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译公的资质美好，渐渐充满仁德，郁积义理；蓄积到极点便通达，于是登上文阶，策试进入玉堂，执笔入侍。后来被调往左掖，正直的议论纷纷传布，众口喧哗，大家都替公忧戚。驽马受到怂恿，骏马却跛行。谁说鱼腹中会有投石之人？流言毁谤纷纷，正直之士于是困厄；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只有那婺纬星，忧心王室；蜀道依依，谁不沮丧愤懑？公于是来到这里，恭敬地随从众人，不自弃也不懈怠，铲除杂采而实行真实。如此真纯，理应活到百年。正要重新振作，解除倒悬之苦，哪里想到他厌弃人世，竟然没有延长寿命？道义不能实行，叹息我没有同道之人。难道没有朋友，只是逝去时没有告诉我。我的知己已经亡故，即使活着又能补救什么呢？呜呼哀哉！公经过兰江时，欣然前来与我相见；倾尽情意相处两夜，气味相投如兰花芬芳。公再次经过兰江时，我已经出境。门吏殷勤，将公的亲笔信送给我。没有让我在一榻之间相留，公便径直去了沅阳。我从郧地归来，偶然听到讣音，三夜不能入睡，泪水如雨而下。我与公相交二十四年，从太学共事开始，早晨吃粗菜，晚上食盐菜；在谏院中刚正不阿，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有疑惑必定辨析，有怀抱必定宣泄。像袋中鼓被风吹动，像山崖瀑布奔流。不是我与公情谊深厚，公实在不会这样了解我。谁说公会来到这里？我捶胸痛哭，直至问天；公病时我不能为你用药，收殓时我也不能到你面前。我实在有愧于公，又能再说什么呢？呜呼哀哉！公的盛德，使九卿之中人才济济；一旦受命出任地方官，公全不顾虑，只知道正直地行事。众多弹劾的绳索直指上天，公默默承受，不写信申辩，也不徐徐退避。登上华山之巅时，宰相怜惜你的才华，时而贬斥、时而复用，把你安置在大藩镇，以享受旧日德行的余荫。你骑一匹马缓缓前行，指着道路说将要归来，哪里想到竟这样坎坷，一去便不能回来。百年人生如梦如幻，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能与万物一同消亡的，只有这一真实境界。公沉迷于玄妙之说，怀疑我没有传授给你，却不知道元化真人，哪里有我那些确切的话呢？公没有完全释然。如今你已经离去，我还能同谁讨论质问？唉，我与公以道义结交；我匍匐赶来吊唁，前去扶送你的灵柩。空堂被夜色侵入，万法都令人感念；你的魂灵永远归于地下，如水流下。歌咏这篇奠诗，以一杯酒前去助祭。祭程习斋大参文 公是柯山的英杰、朝廷的秀彦，内心聪慧而有文才，幼年便声名远播，文章辞采大为发扬。我们这些人都落在公之后吗？公一跃登上青云并不突然，春日花朵竞相开放，公卓然居首。高文传抄，整个都城奔走传阅。后来试任繁剧县邑，却有人牵制公的手脚，震荡纷乱，江右到处议论纷纷。公历任内外职务，政绩卓著，铜虎符接连升迁，朱轓车相继聚集。为什么到了滇地，却一朝垂首？夜里被衾不能保暖，早晨甑中没有蒸煮的饭。难道公没有尽力吗？只是天命没有保佑。呜呼哀哉！忆起过去，我与公结为姻亲、相交二十多年，彼此如鼓风相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答，没有一句话不采用。如今公已离去，我将与谁相伴？公在湖南时，流言毁谤纷纷；我在中间调解安慰，公并不知道全部情况。如今我经过贵阳，军粮耗尽，倾空行囊，再拜叩首，以慰藉我内心。只希望公回头一看，与我殷勤相待，哪里想到你一去，忽然化为空云。呜呼哀哉！你的俸禄已经丰厚，你的寿命却不长久；家门福祚衰落，最终少有兄弟。留下幼子啼哭，女儿还在闺中，俯仰之间无人依靠，上天也为之落泪。世间凡是想要的东西，一百件中没有一件能够偿还。灵车已经归去，山川阻隔而道路遥远，遥望也看不见，眼泪如水流下。歌咏这篇奠诗，以一杯酒前去助祭。祭蒋道林提学文 公怀抱天地间的奇异之气，清美高洁，无人可比；以仁义为经，以忠信为纬，搜罗幽微深奥的道理，诗文声调清峻；显露华采、拔取精秀，耻于屈就于平庸之才。世俗的眼光像恶魔一样困扰，不能辨认公的真纯；晚年才考中科举，却高视青云。皇帝命公治理西川，声名威望由此振起；督学贵阳，士人群体欣欣向荣。沉浸嗜好于六经，有人啜饮其中的醇厚，发掘其精华，以启迪后人。事业尚未完成，便遭遇坎坷而不能伸展，于是请求退休，啸傲于泉石之间，在桃冈掬取流水。四方人士如云聚集，驰骋于百代学问，有所求必有所获。我有幸十次前往，每次进入公的门第，与公接袖交襟，游乐于山水之间，实在依赖公的教诲。虽有千金，只有一壶可饮；退下来后自我考察，于是编缀旧日见闻。日月如此流逝，徒然死去又有谁来评说？世间儒者喋喋不休，学问百孔千疮；回头看公的门墙，都惊惶喘息、汗流不止。原以为公能活到百年，洗除这一片荒芜，哪里想到只是小病，竟未服药便去世，使我的眼眶中充满泪水。远远瞻望铭旌，佳城已经卜定。我滞留西南，没有时间执绋送葬，恭敬地托好友在斧屋祭奠。公如果有知，请享用这一束祭品。祭先师周二峯先生文 自逸平倡导道学以来，到如今寥寥无闻。只有我的老师跟从阳明先生，才使这门学问重新振作。进仕时，恩泽施于岭之安、辰之沅；退居时，则以身作后人的师范。他的行为确实笃实，他的容貌质朴敦厚；他的政事宽缓不苛，他的百姓淳厚。凭借良知的作用，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得准确？他只追求志向远大、守存道义，不张扬地追求名声。收敛本元之气于幽静沉默之中，从此成为和煦的春风、明丽的景色。那些富贵的、衰败的，都能因他的吹拂而成为春天。他姑且著述来显现自己，披露华采、剔取精秀，像太羹玄酒一样淡泊，而有识者自然能辨出其真纯。可惜凤凰不至，只能看见圣道的边际和津梁。只守着庆门安息衰朽，直到白头仍在勤苦耕耘。我辈年幼时承受先生教诲，后来游学于王门；虽然各有差异而相互显现，实在都在寻绎旧日的学问。只是日月不断流逝，即使徒然死去又有什么可论？希望有一天老师尚在人世，或许还能嗅到他遗留的芬芳。哪里想到他离开这里，竟然毁弃了他的真性，纷纷涕泪交织成席。如今我们这些人日渐孤单，还有谁与我们共同完成未竟的事业？难道是厌恶尘世的混浊，飘然脱离而去，使空山愁苦、世人悲伤？呜呼，人的身体不过是聚集的水沫，世间如浮云；无所谓来去，谁算死亡，谁算存活呢？希望能够不朽、不死的，正在于我们的行为和我们的真实本性。陈述这篇诔辞以作一号召，魂魄仿佛回来享用祭品。祭尚书毛介川先生文

译我翁幼年便怀有奇异的资质，却不以质朴为害；敬与义相互扶持，前面又有老师作引导。在仙岩读书，素来有寄情山林的志趣。一旦乘时而起，风云交汇，升入柏台，正直的言论侃侃不绝；因触犯当时的宰相，被调出任宁国副职，铲除浮华、混同真朴，不顾风霜而不懈怠。既然积累了如松竹般的操守，便直达天听，皇帝说：‘好的！这正是治理京畿、岳镇，记载淮海，仁德施及辽漠，出入……’ 两京都承受皇帝的眷顾和任命，恩泽优厚；后来又兼任铨卿，百官振作整顿，上则联系台垣，下则掌握喉舌。八座之职尊贵荣耀，在我衢州很少有人位列其中；正准备为公颂扬美德，公却果断而勇敢地退隐。晚年还能有多少时日？忽然之间便倒下与我诀别，痛苦啊！我有幸与公同学，靠道义相互扶持。我书笥中满是文书，公的尺牍和警诫的话至今仍在耳边。为什么夺走公的生命如此迅速？回想从前，我曾久久等待静静观察，默默抚摸这东轩；回头看向西边，良朋聚集，琴声交相奏响。如今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但公的仪表法度仍如昨日，悲哀啊！我有讲舍承蒙公光临，公多次谈及无生之理，使我欣然有所领悟。公凭几而得病，顷刻之间便观察到生死变化。面对我的人际缘分，来来去去；死生如昼夜，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如今公已经离去，谁还会吐露关键的见解？我捶胸痛哭一场，写下我的真情。○祭奠赵中丞太夫人的祭文 郎山孕育英秀，降生了贞静贤淑的夫人；她嫁给泉翁，泉翁任一方司直，集人间最美好的品德于一身，开辟了通向天界的长远功业。她生育了贤能的后代，一个掌管院事，一个任御医，无论在内台还是外廷侍奉，都彰显了母亲的辛劳。孙辈也才华早发，三个登科入仕，两个进入太学；他们如玉佩般声名远播，追继荀氏子弟的美好德行。福泽能够流传，声誉绝非徒然。大概是因为她的妇德修养完美，必然会看到德星聚集；祥瑞之风吹拂，终于使澧水一带出现英才。按理应当得到皇帝文章的褒奖，赐予诰命和帔服，使生前便因加等封赠而增荣。哪里料到台鼎大臣的御书还没有送到，赠赗之礼的紧急文书却已经封闭；回想穿着斑衣侍奉母亲而今已有缺憾，关闭玉门时不禁失声痛哭。悲哀啊！我不才，早年承蒙令郎知遇，中间又结成姻亲；忽然接到讣告已经传来，只得匍匐赶来报丧，姑且陈上中圣之酒，以表达献生刍吊丧的心意。唉！上天不能使人的福分完满，人却有考察吉凶的道理。唯有这座空堂，万世长存。尚请享用祭品。○祭奠郝少参的祭文 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两司诸公在少参郝箕南公的灵柩前祭奠。唉！您的才干谋略，像肃杀的秋霜一样严整，又像绵密的膏雨一样滋润；本应辅佐清明之世，谁料竟会如此早逝？您的器量风度，容貌高峻，胸襟宽和，本应从容活到高年，谁料竟不能如此？然而您的官位只升迁两次，寿命达到四十岁，身后留下的事业茫茫，百件也抵不上应有的一件，这该怎么说呢？命运的微妙不可知；若要从外在寻找原因，人们所说的不过是才干和器量。您怀有非凡的才华，具备胜过常人的器量，天下正要以尚未完成的大事责成箕南效力。箕南应当爱惜自己无价的身体，以完成自己的事业。哪里料到卧床患病十日，一个晚上没有用药便去世了？无论有知还是无知者，无不含悲洒泪。悲哀啊！上天既然生下您，必定原想成就您；难道上天有意使您出生，而人们周旋奉承、顺应天意的地方还没有做到吗？还是生下您又将您夺走，只让亲戚朋友徒然增加悲哀、怨恨、号哭的声音来发泄呢？唉！造物者也太残酷了。虽然如此，炽盛的终会熄灭，隆盛的终会断绝；高大显赫之家，鬼神也会窥伺其家室。您的富厚既然已经超过江南、淮北之人，那么在这里盈满的，便会在别处减损；造物者也不能使两方面都盛大而同时聚集。所可恨的是，尚未留下一个嗣子，孤苦零丁地独自站立；白发老人倚门盼望，年幼的遗孀垂泪于室，回头四顾却无人可依。上天也为之降雨哭泣，我等友朋怎能自我抑制？丹旌摇曳，祖奠就在旁边，姑且陈上一杯酒，写下这封尺牍。○祭奠大巡锺宜人的祭文 夫人祥瑞发自深闺，光彩映照里巷；温婉柔顺早早养成，温和恭敬合乎法度。她怀抱荃草蕙草般的芳德，自身散发芬芳，在人生中途遇到了君子。哪里是美玉般的才华没有滋长？只是欣喜于与夫君白头相守、终于获得爱慕。她如陈女史照镜观察自身，符合明亮太阳般洁白的纨素；又如在丹山私听凤凰的鸣吹，策励骏马般的后代远行。于是回顾自己的后嗣，他们声如金玉、品度高雅，扫尽九州群英，在通天之路奋展六翮，借助高远仕途奋力前进，把恩泽施布到下土。如今他执掌贵阳兵权，长久驾驭远方、抚治牂牁，四面都向他归服，蛮夷即使不受约束也自然恐惧。兴办农耕于边地，收起兵器于武库，正要在庭中举行斑衣之舞，歌声传到上部。恩宠任命接连降临，祥光透过门户；母亲年高发白，却享受了这样的异数。为什么燕子般的欢乐不能长久？竟然一去便不再回顾，只留下天涯游子攀援号哭，百姓奔走挽车，草木凄凉地含着素色。我们在您身边侍奉将满一年，如今长叹回望，遗憾不能追随赶上，只能在山路上徘徊，献上春日花枝而生出哀痛。希望明灵能够享用我们的祭品。唉，尚请享用。○祭奠按察使张淑人的祭文 嘉靖乙卯年某月某日，河南两司某等谨在大封诰张夫人的灵前祭奠。唉！夫人家族显赫而发祥，嫁入璇闺为妃嫔，仪态美好而周备，温柔仁惠早早养成。她在鸡鸣天将晓时警戒起身，辅佐夫君，以文章辅佐三殿；治理大邦，早晚都谨慎勤勉，义声显赫。高牙旌旗纷纷，五株桂树已经挺立。哇哇啼哭的一个儿子，本以为应当活到百年，看到他这样腾达振兴；哪里料到出门时忽然皱眉，第二次呻吟时灵丹也无法救治，转眼便化为空中云烟。是上天为何？是人事为何？为何如此昏暗！华美内室白昼寂静，金灯夜晚沉暗。徒然使高堂之上，老人掩袖独自存活；也使高悬的琴弦，终身难以再寻知音。感伤在长途之中深切涌起，泪水潸然如雨。我们这些不肖之人，同辈中与您相邻，却惭愧不能亲自前来，只能让哀痛充满内心。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以这一杯酒助祭。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奠申宪副的祭文 嘉靖乙卯年某月某日，河南司某等谨在宪副申紫崖公灵前祭奠。唉！您以清正平和的姿态、深沉刚毅的器量，早年登上高科，两次入登文陛，才华可与古今相抗，声誉日益显著。当您在金门叩关求见、玉漏传时报更时，飞马扬蹄，京都之人列骑相随；那时您俯视一世无人可及，六卿在您面前都黯然失色。及至仕途如云路般坎坷，青年的姿容垂下了头颈，琴弦容易断绝，狐疑和诋毁接踵而来；像弱鸠落在箭矢缠绕的网中，鸣声上下而啁啾；又像饥饿的鼯鼠低声呻吟，气息奄奄而延续。夕阳落在山头，一旦沉落便永远收尽光辉。唉！屈伸是形势，盛衰是时运，存亡是命数，我又还能求什么呢？所可恨的是，没有留下一个嗣子，三生孤独地站立。有亲人在堂，有年幼遗孀在室，回头四顾却无人可依，上天也为之降雨哭泣。奔波于一官之职，寿命不到四十；留下一个哇哇啼哭的女儿，百件遗憾也抵不上其中一件。唉！我的朋友们怎能自我抑制？我来备棺，我来收殓，我来准备车辆，我来执绋；山路将要穿越……里，陈上一杯酒作为永诀。○祭奠河南大巡李起庵的祭文

译嘉靖乙卯年某月某日，河南两司某等谨在大巡李公起庵的灵柩前祭奠。唉！您的盛德，容貌谦抑，胸襟宽广。身居中台而从容周旋，金瓯独覆，谁能说您有过失？您的才华如凄清秋霜，您的恩泽如绵密膏雨；陶铸万物，不受震动，不改其志，谁能说您会早逝？您的相貌奇伟，童颜般清秀，年高而尊贵。功成身退，百年之后归于蜕化，谁能说您不当如此？然而官位只升迁两次，寿命不到四十，身后茫茫无所遗留，百件也抵不上应有的一件。实在是上天造成的，这该怎么说呢？虽然如此，上天生您，难道会没有用意？既使您拥有盛大德行，又赋予您才华，还以相貌使您更加显达。大概两江的水流、峨山……眉的胜景，蜿蜒磅礴，钟聚在您身上的，尤其盛大。理应积累深厚的，福禄也日益广大，大则可以覆盖四海，小则可以惠泽一国百姓。哪里料到三日不起床便成病，十日未用药便至死亡？无论有知还是无知者，无不仰天捶胸。难道冥冥之中福善祸淫的道理竟不可凭信？而上天所安排的君子与人间的小人，二者的悬殊竟像方盖配车轮一样。我们已经翻地除草，正祈望秋收，却要同舟共济时突然失去了您！兰花旌旗虽说最初的心意不可轻忽，但环顾四周，仍然惊惶不安。既已收殓、既已助赙，我备车、我备輧，姑且陈上中圣之酒，希望与灵明相应。相隔万里，哇哇啼哭，仿佛不能与您并肩同行。上天如果有知，必定使您我蝉联相接，永远归于一处而没有遗憾。请举起我的一笾祭品。○祭奠窗友王西山的祭文 您的心地深厚，操行卓异；孝顺友爱冠绝乡里，风范气概振动流俗。世人正争逐利益而抛弃道义，唯独您舍弃众人所争的，取用众人所弃的，成为道义的屏障。您早年游学于阳明先师门下，每日讲习良知格物之学，沉浸在道义的精粹中。世间的尘俗淡淡，朋友会聚；彼此日益熏陶，凡话无不酬答，凡德无不相合。为什么燕子般的欢乐不能畅快长久？竟然一场病便不服药而死去，真令人悲伤！数十位良朋中，推您和我为两位老者。如今您离开人世，后学将以谁为宗师？您培植自己的德行，必定使家族光耀；子孙连绵，报答您的德泽也会丰厚。堂上还有遗像，室中还有遗爱；一切尘垢都已空无，谁能说这些是累赘？姑且陈上一杯中圣之酒，稍稍表达挂剑祭友的心意。○祭奠窗友林阳溪的祭文 您的相貌高峻，容色浩大，气概俯视一世，谁能说您会早逝？您的学问阐明根本原则，上下贯通古今，滔滔不绝地写出千言，谁能说您不应该显达？譬如高耸的山峰、百寻高的树干，把英华收敛在内心，最终全部吐露出来，难道还不足以光明显著吗？可是您屡次应试屡次受抑，过分玩弄辞章，与世俗相抵触，这是为什么呢？晚年任南陵副职，士人舆论一致称许，却困厄于险恶的壬人，中途跌倒；行事又被人怀疑，终于困顿不振。唉！人各有遗憾的技艺，上天不能使人样样完备。所以巨大的才华虽高举显露，令人欣喜，但外表空虚、内里枯槁，常常不合于实用；反而那些圆滑逢迎、削方为圆的人，却被世人视为贤能。得志与不得志，对您又有什么可嫌呢？所可恨的是，正要在溪东和西山阳溪筑室，早晚讲学修业，以善化后人，谁知十天之内接连去世，使我泪水横流，抽泣不能自禁。唉！您把死生看作夕阳与清晨，行走不怕劳苦，患病也不呻吟。虽有变化却不是灭亡，虽有隐没却不是沉沦；唯独我为什么还要洒泪沾巾？姑且用这一杯酒助祭，以抒写我的心意。○祭奠年兄何吉阳的祭文 万历乙亥年，某以清酒祭奠，拜献在户部右堂、年兄吉阳何公的灵前，说：您的品格如高山大川，鲸鲵出没，张口便能一并吞下。您的文章如海上帆船驾风而行，排山倒岳，千里之间一片开阔。至于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圣贤作为自己的老师和朋友，向人询问、向人应答，去除浮薄糟粕，使明白至理的人欣然喜悦，使跛行者也能站起。即使有一两个进谗作恶的人，也会如云消雾散，顷刻之间便使人开颜。这不就是所谓不待凭借便能奋起的豪杰之士吗？我与公是同年知交，天下之人屈指可数，唯独推重您为首；促膝畅谈，整夜忘记睡眠。虽有朝廷内外的出入、山川道路的阻隔，心中怀念始终明亮，无不向您倾吐。我寄居的亲戚毛子经常往来于贵地，每次都写片纸送到您门下；您也总是谦下询问我的起居，必定十分诚敬。您登上泰山绝顶，堵塞地穴漏泉，超然独自运思，不落入言语诠释之中。我这个不肖之人的狂放姿态，您竟放在座右，用来代替韦弦之戒，希望如顶门一针，使我的病理重新恢复。如今您已经逝去，我不觉泪如泉涌。悲哀啊！去年夏季五月，您托寄亲戚天书来信，说自己和我年兄都已达到古稀之年，恐怕以后再没有相会的缘分；日月流逝，转眼便化归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您一生的著述还像树梢上随风飘动的东西。先前您想编修《荆志》一书，藏在名山以留给后人，如今却已经不能实现了。至于藏书和等待后人，又还能说什么呢？如今讣告从千里之外传来，墓前宿草已满；我陈列这一幅哀词和豆笾祭品。尚请享用。○祭奠表兄姜明山的祭文 隆庆壬申年仲冬，某以清酒祭奠，拜献在表兄姜某灵前。唉！您的天性温和，孝顺友爱无不至极。您勤苦研读经书，曾经下过三年冬日般的苦功；学海茫茫，却始终没有找到一线通达之路。于是放弃诗书而任职法律，舍弃远大目标而谋求眼前功效。在藩司奔走二十年，心中只想着辅佐君主，分条陈述财政出纳十余件事。志在解除时局艰难，救济人的急困，即使百金也不吝惜。同僚感念您的恩德，承接上级命令，连一句话也不遗漏，舆论都称许您的善行。虽然身处三途末流，声望和气度却自有名公的风范。又轻视才华而看重道义，和睦乡俗，善于处理人伦。在司中坐食的何止十人，游湖时携席相随的人接连不断。送往迎来的费用，使囊橐终于空空如也。您弃职归家的那一天，亲朋也冷眼相待。您却把这些看得如同没有发生，一点也不介意，这不是很难做到吗？您以义方训导家庭，委曲周全地成就了令郎。后来他如云气蒸腾、豹纹变换，登上高科；荣归时白日锦衣，穿彩衣起舞以娱亲。子侄众多，汇集各方来献爵，于是歌唱《南山》诗，张开翠凤帷幕。您则安闲喜悦地坐在堂上，享受百年寿数，聚集人间最大的欢乐，似乎真值得羡慕。哪里料到献酬未久，西山便已崩裂？头发童然，春日也不再歌唱；草木凄凉，仿佛低咽，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我有幸是您的至亲，号称莫逆之交；早年一同游处，中年也从不懈怠。即使到了晚年，也没有辜负当初交契的心。如今讣告已经传来，我的眼泪便如泉水般流下。最终陈述平生的言辞，仿佛献给您的灵魂。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奠友生王维诚的祭文

译万历乙亥年，徐某率同道在明故秋元王维诚灵前祭奠，说：您幼年便怀有高远奇异的志趣，才华很高、见识广博；长大进入学校，同辈都为您让席。您埋首书斋，焚香研读《易经》，早起晚读。正修习席上的珍宝般学问，如雾中豹纹、迷失的蚪文，尚未实现风云际会。然而您深厚地孝敬父母，友爱弟弟，淡泊自身，对众人公正，难道不是可贵吗？当家庭尚未治理时，父亲的灵柩在途中，母亲在家中叹息，奴仆窥伺，婚嫁尚未完成，譬如龙亡虎逝，种种变故纷纷而来。等到家庭治理之后，灵柩得到安葬，叹息者得以安息，强悍的奴仆恭敬服从，弟弟成婚、妹妹出嫁，譬如虎豹在山，便以粗藜野豆为食也不觉得苦。房舍翻新，土地开垦；推究这些成就的由来，究竟是谁的力量？理应是皇天在暗中保佑，开启百年长寿之境。为什么一场病不服药，竟然突然停止呼吸？悲哀啊！所可恨的是，一个儿子如鸿雁冲天，两名桂子却坠落地下，四场丧事接连降临，蔓草交错长满台阶；这是您在九泉之下含悲而不能停止的地方。幸好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弟弟，正要振兴扬名，乘着白云归于帝乡，您又何必过分悲伤呢？我和您这些后辈在文水之滨讲学，正期望彼此左右扶持，一壶酒也价值千金。如今您已经离去了，还有谁与我们共同从事这项事业？我余下满怀深情，因此只能闭口吞声，咽下眼泪，泪水交错沾湿衣襟。您如果有知，请来享用吧！○祭奠社丈何五竹先生的祭文 万历二年，徐某率同道在五竹何公灵前祭奠。您的才华很高，文章很多，聪慧而有智慧；早年在学校中获得声誉，昂首于群试之中，平视青云，似乎一跃即可到达。命运却与您作对，中年沉滞，晚年才从贡途起步。千人在朝廷考试中识得您的姓名，十六岁时便因贤能补授善地，广昌士子众多，您委曲陶铸他们；有能力的欣然进步，跛脚者也受到扶助。您振铎南行，谗邪便随即兴起；于是拂袖归田，在文水讲学。朋友以文章为主，和同道携手，只希望晚年还能有所补益。一时愤怒没有忍住，祸端立即到来；牵连拖累三年，莫邪宝剑也终于折断。回到家还不到一年，一场病便再也起不来，令人悲伤！我们公有学问尚未完成，有才华尚未施展，有田地尚未开垦，有儿子尚未继承香火，为什么孤零零地突然弃世？老妻倚着灵柩，几个儿子号哭流泪，会友哭着前来吊临；我以真情作表，陈列笾豆筲器，幽深的心绪千头万绪。您如果有知，请让灵魂降临。尚请享用。○祭奠郑日江的祭文 隆庆壬申年，徐某等在处士日江灵前祭奠。唉！您天资纯朴，胸怀道义，幼年跟随阳明的高足弟子，卓然有志于圣学；您的气概俯视一世，却最终未能大成。您早年声势炽盛，中年有所自得，仿佛飞鸟在荆棘丛中翱翔，却始终没有找到归宿。近来圣上以洪恩开选拔贡士之途，您确实位居前列；只因学业尚未完成，便没有服药而升天，令人悲伤！据说您的生计财富比不上兄长的十二分之一，四方同道前来时都倾囊相助，却也没有见到您有什么牵累。虽然您迁延迟缓，不切合世俗事务，因此被俗人诋毁；但您抱守璞玉、显露本真，身材高大而骨骼挺立，油然具有真实的道气，难道不应受到君子欣赏吗？促膝畅谈，心中常怀念讲舍；即使困顿艰辛，也没有辜负当初交契的心。仰慕您的高风而感到平易可亲，眼泪滂沱如水流；彷徨而无所依靠，痛悼失去您，除此之外又怎能承受呢？等等。尚请享用。○祭奠本府李春林尊翁的祭文 万历七年癸丑，徐某以清酒祭奠，拜献在处士大封君李某灵前。唉！您的心地深厚，操行卓异，神色怡然，气度洒落。您居住在万竹丛中，在一间斗室安然生活，置琴自娱；把元气收敛在空虚无用之处，保持寂静幽独。由此化为和煦春风、明丽景色、春花之渠、秋莲之壑，都是这种元气发荣充拓的表现。于是您生育后嗣，声调如金、节操如玉，浑然天成；才华高、器量大，举世无双。您兼有边孝先满腹经书和杜征南胸藏兵略的长处。若非您这样的人，谁能在乡试中被推举？文章大为显露，步步登上青云，在内地飞扬如丹山凤凰，独占一省魁首的声名。后来居于大学，抛开诗书的浮余，发挥真实醇厚的学问；坐在讲席上讲解《易经》，使六馆之人都倾耳听讲。又被擢升为州守，勤于抚育百姓，面对纷乱繁杂的事务声名震动，江右都知道您。后来升任衢州副职，以仁德养民，以义理正人；不为孤弱者雪恨，也不因显贵者而畏惧。整顿革除积弊，政绩受到天时般的称誉。又辅佐贤能的长官，左右承顺；内心含有光明平和，外在符合端正贞洁。何公参与共同治理，汉室的福祚因此安宁。正要把恩泽施于下土，成就不世出的至大仁德。为什么燕子般的欢乐不能长久？忽然讣告来到，使天涯游子怀抱终身的悲痛，心如陨落断绝，泪水交相沾满胸襟。百姓奔走着挽车，草木茂盛而含着辛酸。悲哀啊！我从前承蒙老先生厚待，在贵竹与您结交，如今又多次到园林拜访。正要握手谈论道理，没有世俗的诙谐言语。您的子弟承受教诲，日益深入；如今所做之事却未能完成，心中哽咽，又能向谁伸诉？遗憾不能追随赶上您，只能在山门徘徊。献上春日花枝而生出哀痛，希望明灵能够享用我的祭品。唉！○祭奠柴白岩的祭文

译万历己卯年，徐某在处士白岩柴先生灵前祭奠。唉！您的天性资质超脱，与世人不同。在斗室中安居，追求环中之趣，气息萧散淡泊，仿佛野外的僧人。您遥想黄帝、虞舜的时代并不遥远，俯视纷纭的宇宙。晚年沉迷诗句，口中吟诵不绝；身不离沙砾之间，却超然追寻玄妙的明珠。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人，难道很多吗？所可恨的是，您一生困顿不得志，续娶也没有生子，留下的女儿竟然沉沦。内无守门应答的童仆，外无强近的亲属。我窥视您的门户，寂静无人。钱财一到手，便随时飘零；东屋没有隔夜粮，西室空得如悬挂的磬。荣公年老仍身披索带，原生穿着补缀如鹑的衣服；这些情况兼具于一身，难道不是您吗？又听说：得到上天的帮助而不得人助，仍不失为君子；得到人助而不得天助，免不了成为小人。把二者合起来考察，道理就是如此。您在东西之间闲走，脚步从不暂停。隆冬将要进入天台，在城中拜访敬所公，我劝您说：“您的骨瘦如柴，元气不能周遍全身，年过古稀，一旦发生不讳之事，谁来抬您的棺衬？”您不肯停下，进入天台，往……歹半月到家，竟然突然沉没去世。悲伤啊！我退居山林脚下，每日与诸公会面交谈而日益增多，为什么几年之间他们却相继沉沦去世，使我抽泣而不能自禁？唉！您一向进入大雄氏佛门，把死生看作昼夜，把世界视为空无。登山行走不以为劳，患病也不以为呻吟。虽有变化却不是灭亡，虽有没落却不是沉沦。唯独我为什么还要涕泪沾襟？遗憾不能亲自给您送汤药，只能徒然惆怅地望着门扉，看见墓前宿草便生出哀痛。希望明灵能够享用。尚请享用。○冬至祭祀始祖的祭文 光耀啊徐氏，宗族繁盛。追溯支流而寻根源，归于一位先公。先公自王孕育德性，四世以来，甥舅相承，气质情味相类。一脉分出五枝，树干壮硕；从第一代到第七代，两个女支，男支按次排列。四世承继宗族，这就是本支。支派尤其宏大，从此不断蔓延。大宗小宗，分支汇合，全都是先公所聚集的福泽。至于我的先君，聪明举世无双，不在朝廷任职，却尤其精通文艺；于是怀抱至性，使宗族亲党兴盛。设置祭田，用来祭祀沂公子；使徐姓兴盛，从而扩大淳厚的风俗。所以我这个小子，天将明仍不睡，振奋志向苦心求学，后来登上文陛，出任主持文衡，终于掌管九牧。思念我的先公，只嫌每天时间不够，于是创建溪堂，和睦宗族、团结族人。祭祀的器物已经设置，礼仪法度十分娴熟。凡我宗族之人，世世代代都不要有所违失。我的祖先如果有知，请鉴察这一笾祭品。《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七终 ●《东溪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后学孙国梁 毛化鲲共同校订 书信（一） 奉给洞山尹老先生论平赋书 奉给毛介川公的信 答毛介川先生论出处书 奉给介翁论神理书 在河南奉给何吉阳年兄的信 答何吉阳年兄书 又论道器书 湖广答蒋道林提学书 又论三教同异书 湖广答王在庵书 南阳奉给何春泉年兄的信 与掌科论《阴符》书 ○奉给洞山尹老先生论平赋书 去年冬天驿丞匆忙送来历书，我借此问候您的起居，却承蒙您屈尊赐下珍贵书信，多次给予慰勉。若要说学生真能不辜负您的门墙教诲，实在惭愧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天资本来平庸低下，性情又昏暗而趋时，深深思考恩师的教诲，整年奔走从未停歇，希望也能稍有一二分的补益。然而我任性自用，不知收敛，因而生员稍稍知道应走的方向，士大夫中怨恨讥刺我的人却很多。若不是老先生，谁能保全我呢？恭敬地想，师翁新任重职，朝野都拭目以待；应当审察时势、衡量德行，不震惊、不畏惧，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这正是关键。难道能因为一道政令、一人的贬谪就决定进退吗？所以说：“只有大人才有能力纠正君心的错误。”又说：“果断啊，末节是难以做到的。”圣贤用心往往如此。师翁有凤凰飞至千仞的志向，不能随时俯仰迎合世俗，这是我所知道的。然而外有挫折、内有忧患，上下都惶惶不安，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正应当静观变化，设法处理，不要把一时的清白看作高尚。大臣以一身系天下安危，所以志向应当放在社稷，不能只顾自己。我平日自处，不挑拣险易，也不分彼我，因此同僚相处久了也很信任我。刚到任便听说师翁将要遭受盗贼之祸，我多次向两司诸公报告，但他们都没有答复。因为谢巡抚忌讳谈论此事，不到两个月变乱便发生了。我多次提出危险的意见，一天之内三次触犯当权者。知情的人告诫我说：“你是提学，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于是我闭口不再说。两天后，杨公惊讶地说：“你的话很有道理，我正要采用，难道能因此忌讳不谈吗？”于是奋不顾身，征募民兵五千，定期准备作战。我说：“这些是没有训练的士兵，难以应敌，姑且挑选其中勇敢的二三百人作为先锋；否则弱者退却，勇者也会逃跑。”他没有听从，最终大败，马军自相践踏而死伤的有一千人。战报传到城中，众人震惊。杨公三更时召我询问计策，我说：“事情紧急，请从库中拨出若干银两，招募五百壮士便可以出战。”众人拍掌说：“很好。”于是杨公让我和赵宪长分头招募，不到三天便得到五百勇士。杨公说：“没有铠甲怎么办？”我请求制造铠甲，五天五夜制成五百副纸甲，送入军中，勇士立即穿上出战；他们上马协助守城，与贼军对垒。贼军直冲上来，一名勇士抽箭射去，贼兵坠马，众人大喊一声：“贼败了！”贼军于是向北逃跑，几乎被全部歼灭；这些勇士就是所招募的那批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我军告急时，按惯例应当由赵宪长出战，他以有病推辞，我请求代替他。巡抚说：“你是文宗，怎么能烦劳你呢？”我认为在有事之际，哪能分彼此，于是整顿部众到许州分守营垒。迎战之后，贼军败退，我们才回来；战功完成而受到赏赐，我这个不才之人也错误地列入七人之数。过去有感谢执政的惯例，同僚中有人说：“哪有受朝廷赏赐，却去感谢执政大臣的道理？”众人都捂嘴发笑，有人说：“迂腐空疏。”不到半年，诸位竟相继因这件事升迁离任。知情者因此责骂我，我说：“提学受赏已经超过本分了，哪里敢再有所期望！”不揣冒昧偶然谈到这些，也是因为承受老先生的教诲最深，所以直述此事，以表明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有机会前往侍奉，只是目前未能亲临；迎风遥望，徒然切盼在方便时给予指教，尤其感谢。○奉给毛介川公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