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二
△上李秦公书
五月吉日,豫章揭傒斯谨再拜奉书平章国公阁下:
夫士志为上,时次之,位次之。农不以水旱怠其耕,商不以寒暑辍其负贩,故能致千金之产,登百谷于场,况士之志于道者乎!不逢于今,必显于后。有其时,有其位,道行于天下,天也。无其时,无其位,道不行于天下,亦天也。君子无与焉。故士之所患者,志不立,道不明,不敢计其时与位也。因其时,求其位,以行其道,此士之志也,而不敢必乎天也。士苟志于道,生乎今之世,可谓得其时矣,然犹往往以不得其位为患,其信之不笃而欲必于天者,从而为之言曰:「上之人不能用。」夫士且怨且愤,呜呼过矣。
尝观夫用舍之际矣。或一人荐之而百人沮之,不能使之不用,且大明其道于天下。或百人举之而一人抑之,卒罢而归,至老死而无闻。夫一人,至寡也,百人,至多也,用舍系焉而无所容于力,非天也耶?上之人苟能知其力之所至,不能夺天之所与,不能畀天之所不与,贤者进而用之,不贤者退而黜之,不置一毫疎戚爱憎薄厚之心于其间,惟以国家得人为务;如是而下犹有不信乎道 【下犹有,四部丛刊本缺「下」字。胡思敬校云:「『下』字各本均无,以意补。」】 ,上犹有遗才之恨者,未之闻也。抑又尝观士之志立矣,道明矣,得其时与位矣,而不能见知于其君,道终莫能以行,虽行而不远。噫,何其道之难行也耶!
伏惟阁下学富而德广,志勤而行实。不以摧困折辱而易其节,不以富贵显荣而改其度。尊为天子之旧学,信为天子之腹心。位崇乎公相,功施乎社稷,名声昭乎四海。可谓得其时与位,而道信行矣。又力能进退天下之士,而无一毫疎戚薄厚爱憎之心置其间,一务于为国而得人,天下之士,莫不喁喁然厉其志、修其道 【喁喁,四部丛刊本作「颙颙」。】 ,以待时之用己。然以一人之明,笼天下之士,岂能保其果无遗才耶?亦举其所知倡于其上而已耳。
仆少贫,粗习祖、父业 【粗习,四部丛刊本作「粗袭」。】 。年十五六,即挟其所有,奔走衣食于四方。乘惊湍,绝峻崿,触冒乎炎埃雨雪之间。或过午而未食,或既夕而犹迈。人情物态之变,风俗政化之异,本末顺逆之由,盖备尝而徧览之矣。至于国家内外之体,补偏救失之术 【救失,四部丛刊本作「救弊」。】 ,亦尝求其说而熟虑之矣。然未始敢以告诸人者,疏远鄙贱之士,虽告而不信,徒取诟病焉耳!既无上下之援可自取爵位,而力行之又无知己之人可相告语;事苟利于时,不必由己出,然终默默自悼,行年三十有九,蠢然而无闻。近始因缘亲戚,计可无旅食之忧,遂自豫章附舟五千里而至京师。虽童仆不敢携一人,恐重以累诸人也。凡平生寓诸目,属诸耳 【寓诸目属诸耳,四部丛刊本「诸」均作「之」。】 ,体于身,藏于心,不敢以告诸人者,阁下皆已行之矣。其未行者,必次第而行之,仆何敢踰涯越分而进以贻教玉人之讥。
夫翰林皆极天下之选,不以愚不肖,过相荐引,私窃自幸 【私,四部丛刊本作「松」,误。】 。事苟有集,庶几由是而至于可为之地,以自见其生平之所志;万一不然,亦可藉手以归,曰:「吾尝获荐于翰林矣。吾尝获登李公之门矣。」益厉其志,修其道,垂之简帙,传之子孙,乐夫天之所以命我者用之舍之,不敢求必于天也。惟阁下少垂察焉。傒斯恐惧再拜。
译上李秦公书 五月吉日,豫章揭傒斯恭敬地拜了两拜,奉书给平章国公阁下:士人的志向最为重要,时运次之,地位又次之。农民不因水旱灾害而懈怠耕作,商人不因寒暑而停止背负货物贩卖,所以能够积累千金的财产,使各种谷物登上谷场,何况那些立志于道的士人呢!现在不能遇合,后世一定会显达。有时运,有地位,道能够推行于天下,这是天意。没有时运,没有地位,道不能推行于天下,也同样是天意。君子对此无能为力。所以士人所忧虑的,是志向没有树立,道理没有明白,而不敢计较自己的时运和地位。顺应时运,求取地位,以推行自己的道,这是士人的志向,却不敢强求天意。士人如果立志于道,生在当今时代,可以说已经遇到自己的时运了;然而仍常常因为得不到地位而忧虑,他们信道不笃实,却想强求天意,于是为这种心情辩解说:“上面的人不能任用我。”士人一面怨恨一面愤懑,唉,实在错了。我曾经观察过任用与舍弃的情形。有时一人推荐他而百人阻挠他,不能使上面不任用他,反而使他的道理更加彰明于天下;有时百人推举他而一人压制他,最终罢退归去,直到老死也没有声名。那一人,是极少的;那百人,是极多的;可是任用还是舍弃,取决于他们而人的力量无从插手,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上面的人如果能够知道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能夺取天意所给予的,不能给予天意所没有给予的;贤能的人就进用他,不贤的人就退黜他,不把一丝一毫亲疏、爱憎、厚薄之心掺杂其中,只以国家得到人才为要务;如果这样做了,而下面仍有不相信道理的人,上面仍有遗弃人才的遗憾,我还没有听说过。又曾见过士人的志向已经树立,道理已经明白,也得到了时运和地位,却不能被君主知晓,因此道始终不能推行,即使推行了也不能长久。唉,道为什么这样难以推行呢?我敬仰阁下学问丰富而德行广大,志向勤勉而行为笃实。不因摧折困顿、挫败受辱而改变节操,不因富贵显荣而改变操守。尊贵到成为天子的旧日老师,确实是天子的心腹。地位尊崇为三公宰相,功绩施及社稷,名声昭著于四海。可以说已经得到时运和地位,道也确实推行了。又有力量进退天下士人,却没有一丝一毫亲疏厚薄、爱憎之心掺杂其中,只专心为国家求取人才,天下士人没有不仰慕地磨砺志向、修养道术,等待时机来任用自己的。然而凭一人之明,把天下士人都包容考察,哪里能保证果真没有遗漏人才呢?也不过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人举荐给上面罢了。我年轻时贫穷,粗略学习祖父、父亲的事业(“粗习”,四部丛刊本作“粗袭”)。十五六岁时,就带着自己所有的本领,奔走四方谋求衣食。乘过急流,越过险峻的山崖,在炎热尘埃、风雨霜雪之间冒险前行。有时过了中午还没有吃饭,有时已经入夜仍在赶路。人情物态的变化,风俗政教的差异,本末顺逆的缘由,大概都亲身经历、普遍见识过了。至于国家内外的体制,以及补救偏失的方法(“救失”,四部丛刊本作“救弊”),也曾寻求其道理并反复思考。然而从未敢把这些告诉别人:疏远鄙贱的士人,即使告诉了别人也不会相信,只会白白招来责骂罢了!既没有上下援助可以凭自己取得爵位,又没有力量实行,也没有知己之人可以互相交谈;事情如果有利于时局,不一定要由自己提出,但始终默默地自我哀伤,年纪已经三十九岁,仍愚昧无闻。近来才因亲戚关系,估计可以不再忧虑旅食,于是从豫章搭船行五千里来到京师。连童仆也不敢带一个,怕因此增加别人的负担。凡是平生用眼看到、用耳听到的(“寓诸目,属诸耳”,四部丛刊本“诸”均作“之”),亲身体验过、藏在心里的,不敢告诉别人之处,阁下都已经实行了。那些尚未实行的,您也必定会依次实行,我哪里敢超越边界、越过本分而进言,以招致“教玉人”的讥讽呢?翰林院的人都是天下极为杰出的选择,我并非因为自己愚昧不肖,却承蒙过分推荐引见,私下里实在感到幸运(“私”,四部丛刊本作“松”,误)。事情如果能够成功,希望可以因此到达有所作为的地位,来显露自己平生的志向;万一不能这样,也可以借此机会回去,说:“我曾经得到翰林的推荐。我曾经登过李公的门。”从而更加磨砺志向,修养道术,把它写在简册上,传给子孙;乐于接受上天用任用或舍弃来命定我的安排,不敢向天意强求。只希望阁下稍加察看。傒斯恐惧地拜了两拜。
△与尚书右丞书
傒斯再拜尚书右丞阁下:
仆闻因众者可以显立功,忘己者可以广得贤。千尺之松,不蔽其根者,独立无辅也。森木之林,鸟兽羣聚者,众材咸济也。是故自用无朋,专欲无成,得众者昌,寡助者亡,此贤愚同知,古今一轨也。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夫泰之为卦,君子道长之时也。君子当道长之时,其进犹必引其类则吉,是进而不引其类,虽当泰之时,犹凶也。人方安居暇食,若无事于贤,一旦风飞云会,加诸百官之上 【加诸,四部丛刊本作「加之」。】 ,立于庙堂之内,以数尺之身,任天下之责,方寸之心,关天下之虑,虽有周孔之智,贲育之勇,未闻能独成其功也。此仆于阁下不能无情 【于,四部丛刊本作「与」。】 。
伏惟阁下聪明强毅,卓荦弘大。诵圣人之书,行古人之法 【之法,「法」字诸本均无,胡思敬校云:「疑脱法字。」是,此据补。】 。为政知王道之本 【为政,胡思敬校云:「『为』字据天顺本文粹补。」按:四部丛刊本「为」字不缺。】 ,好贤有虚己之实,生民之所仰望,君子之所依归。又当天子锐精求治之时,身任鼎铉之寄 【身任,四部丛刊本作「身住」。】 。以求治之时,当鼎铉之地,而生民有仰望之情,君子有依归之心,诚阁下垂名立功、报国显亲之秋也。然方今进贤用能之当否在阁下,富民理财之能否在阁下,斟酌庶务之宜否在阁下,天子之所属寄、生民之所责望在阁下,其任亦甚重且难矣。夫上有宰相,下有参佐百官,而独责任于阁下者,以阁下明王道,识治体,知本末之所先后,经权之所异宜也。此春秋所以责备于贤者耳。由今观之,孰若一上下,齐彼己,旁罗俊乂,广揽英贤,因其材而分任之 【分任之,四部丛刊本无「之」字。】 ,而坐居其成功,则功可大,名可久,福可致而祸可消也。不然,一身且未知所计,况为朝廷计哉!
然凤皇鸑鷟,非凡木可栖;绝奇异能,非常度可致。悬千金之赏,不患无徙木之人;市千里之骨,何忧无绝足之马。果能推诚折节 【果能,四部丛刊本作「诚能」。】 ,激昂鼓舞,则士必乐为用。士乐为用 【「士乐」句:原无,依四部丛刊本补。】 ,何功不成?且进贤者,非所以市私恩也,将以佐天子,理万民也。忠以出之,信以行之,忠信之人,天必佑之,毋患乎贤之不为用,但尽其求贤之道而已。牛之肯綮,逢庖丁之刃则解;木之盘错,遇匠石之斤则离。毋患乎事之难行,但尽其用贤之道而已。然进一君子,则君子之类应;任一小人,则小人之类应。此善败祸福之由,亦不可不审且慎也,惟阁下察焉。傒斯再拜。
译与尚书右丞书 傒斯拜了两拜,致书尚书右丞阁下:我听说,凭借众人的力量可以显扬并建立功业,忘掉自己可以广泛获得贤才。千尺高的松树不能遮蔽自己的根,是因为它独自挺立而没有辅助;茂密树林中鸟兽群聚,是因为各种材料都能相互成就。所以自以为是便没有朋友,专断独行便不能成功,得到众人帮助就昌盛,缺少帮助就灭亡,这是贤人和愚人都知道的道理,古今都是同一规律。《易经》说:“拔出茅草,连带同类一同前进,吉利。”泰卦,是君子之道增长的时代。君子在道增长的时候前进,尚且一定要引荐自己的同类才吉利;如果前进却不引荐同类,即使正逢泰卦之时,仍然凶险。人们正安居闲食,似乎贤才之事与自己无关;一旦风云际会,把他置于百官之上(“加诸”,四部丛刊本作“加之”),立在朝廷之内,以几尺之身承担天下的责任,以方寸之心系念天下的忧虑,即使有周公、孔子的智慧,孟贲、夏育的勇力,也没有听说过能够独自完成功业的。这就是我对阁下不能不有所关切的原因(“于”,四部丛刊本作“与”)。我敬仰阁下聪明刚毅,卓异宏大。诵读圣人的书,实行古人的法则(“之法”中“法”字各本都没有,胡思敬校说疑有脱字,此据补)。治理政事,知道王道的根本(“为政”,胡思敬校说“为”字据天顺本文粹补;四部丛刊本“为”字不缺);喜爱贤才,有虚心自处的实际行动,是百姓所仰望、君子所依归的人。又正逢天子锐意精勤、求取治理成效的时候,亲自承担鼎铉之重任(“身任”,四部丛刊本作“身住”)。在求治的时代,处于鼎铉的地位,而百姓有仰望之情,君子有依归之心,确实是阁下扬名立功、报国显亲的时机。然而如今进贤用能是否得当,在阁下;使百姓富裕、治理财政能否成功,在阁下;斟酌各项事务是否合宜,在阁下;天子所托付的寄望、百姓所责望的对象,也在阁下,这个责任实在又重又难。上面有宰相,下面有参佐百官,却独独把责任归于阁下,是因为阁下明白王道,认识治理国家的体制,知道本末先后的次序,也知道经常与权变的不同适宜之处。这就是《春秋》责求贤者尽善尽美的地方。现在看来,哪里比得上统一上下,齐同彼己,广泛罗致俊杰,广泛招揽英贤,根据他们的才能分别委任,然后安坐着享受成功的成果呢?这样功业可以宏大,名声可以长久,福祉可以招致,灾祸可以消除。否则,连自己一身尚且不知道如何筹划,何况替朝廷筹划呢!然而凤凰、鸑鷟,不是普通树木所能栖息;极其奇异的才能,不是寻常方法所能招致。悬赏千金,不必担心没有搬木头的人;在市场上悬购千里马的骨头,何必忧虑没有日行千里的骏马。果真能够推诚相待、降低身段(“果能”,四部丛刊本作“诚能),使士人受到激励、振奋,那么士人一定乐于为您所用。士人乐于为您所用(“士乐”一句,原无,依四部丛刊本补),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而且进用贤才,并不是为了买得个人的私恩,而是要辅佐天子、治理万民。用忠诚来提出,用信实来实行;忠信之人,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不必担心贤才不能被任用,只要尽到求贤的方法罢了。牛的筋骨盘结处,遇到庖丁的刀就能解开;木材的盘曲交错处,遇到匠石的斧头就能劈开。不必担心事情难以推行,只要尽到任用贤才的方法罢了。然而进用一个君子,君子的同类就会响应;任用一个小人,小人的同类就会响应。这也是善恶成败、祸福发生的根源,不可不审慎又谨慎。希望阁下明察。傒斯拜了两拜。
△答胡汲仲书
傒斯顿首汲仲簿公执事:
傒斯比猥以陋薄之见,泛浮之辞,渎冒于执事,意甚悔之。既无及已。连月滞迹于外 【滞迹,四部丛刊本作「滞留」。】 ,不得朝夕访问,不图闳大更枉还答,又以俗迫雨坐山疃者连旬,不得上谢,知执事于我何如哉。然贤者之待不肖,不肖之望于贤者,皆不可谓之无意也。苟有忠告,则肝胆相呈,心口相宣,不当蓄嫌畏挟,蒙背若市井途路之人也。故复有所祈,不敢默默遂止。
以执事好古之敏,信道之笃,智足以知之 【智,四部丛刊本作「知」。】 ,勇足以行之,可谓魁杰特达、出羣之士。至于商略人物,言论风采,颇若无人。来书有云:「为众所推,谬当斯文之托。」仆窃以为过矣。夫衰周之世,文、武几坠,孔子以天纵之圣,出而为天下万世之宗 【出而为,四部丛刊本无「而」字。】 ,且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其自居者,好学而已。孟子当战国之时,辟杨、墨,排纵横,揭孔氏之道而明之,若埽秽翳,开日月之光,疏百川,益河海之深。及其辩也,曰:不得已。今幸与执事居休明之时 【之时,四部丛刊本作「之世」。】 ,吾道光盛,贤士辈出,礼乐非甚崩大坏,际天所覆,莫不顺轨。虽有孔、孟,犹不当骜然自任,略无辞让之色。使执事所学之道,所居之世,诚当孔、孟之任,必待后世之人推尊而光显之,不当自道若此;且以执事自处为何如时哉 【何如时,「时」字原无,依四部丛刊本补。】 !
今年夏,见青田陆如山,谓执事自许直继孟子,非知道之士,不能为是言者,犹或不识执事所言之旨。由今而言,则信有之矣。夫孔、孟,大圣贤也 【大圣贤也,四部丛刊本作「大圣也,大贤也」。】 。当斯文之托者,若孔、孟可矣。而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孟子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然每与执事商论,则甚尊信佛、老氏,至欲合三氏而为一,则当斯文之托者,道固应如是耶?此皆甚不可者也。或谓执事有师道而无友道,诚知言哉!传曰: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之谓也。
来书又云:「前乎千古圣贤相传之道,由诗若文而知;后乎千古,亦将由诗若文而知今之道。」余读其言而悲之。自汉以来,继述之文多,可读之文少。夫道有本,文有体,尊卑大小 【大小,四部丛刊本作「小大」。】 ,长短戚疏 【戚疏,四部丛刊本作「疏戚」。】 ,华实正伪,截乎若天地山川之不可相陵,昭乎若日月星辰之不可相踰,离乎若飞潜动植之不可相移,惟适当而已耳。近见执事序黄成性文章,言辞夸大,皆非事实,其所称举,皆公卿大臣之事,非学道在下者所宜言;抑亦自任之素,不自知其言之过也。且文者,古圣贤不得已之所托也。而今世行道之士,不惟其事,尚欲托之此而垂后,不亦甚可悲夫!
仆之才不足以知执事,仆之言不足以晓左右。所以闻诸父师之训 【闻诸,四部丛刊本作「闻之」。】 ,有与执事戾者,聊为僭越申言之。前之言,敢以为执事之忠;后之言,敢以为执事之望。尚冀致诸用 【致诸,四部丛刊本作「致之」。】 ,以幸学者,以示来世,则大愿也。优柔之教,敢不敬承。闻将就天台之阙,不知何时定行,当于江浒一别。
译答胡汲仲书 傒斯叩头致书汲仲簿公执事:傒斯近来冒昧地以浅陋浅薄的见解、浮泛的言辞,冒犯了执事,心里非常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连续几个月滞留在外(“滞迹”,四部丛刊本作“滞留),不能早晚前来请教;没有想到您竟屈尊写信答复,又因为乡俗所迫,连旬坐在山村避雨,不能上门致谢,不知道执事将如何看待我呢?然而贤者对待不肖之人,不肖之人对贤者的期望,都不能说是没有心意。如果有忠诚的告诫,就应当披肝沥胆,坦白倾诉,不应当积蓄嫌疑、畏惧和挟持之意,蒙着背脊像市井道路上的陌生人一样。所以我又有所请求,不敢默默地就此停止。凭借执事敏于好古、笃信道义,智慧足以认识它(“智”,四部丛刊本作“知”),勇气足以实行它,可以说是魁杰特出、超群拔萃的人。至于评论人物、谈论文章风采,颇有天下无人可比的气概。来信说:“受到众人推举,错误地承担了这篇文章的托付。”我私下认为这话过头了。衰周时代,文王、武王的事业几乎坠落,孔子凭借上天纵予的圣德出世,成为天下万世的宗师(“出而为”,四部丛刊本无“而”字),尚且说:十室之邑,一定有忠信之人;至于自己的处身,不过是好学罢了。孟子处在战国时代,排斥杨朱、墨翟,驳斥纵横家,揭示孔氏之道而使它明白,仿佛扫除污秽阴翳,开启日月的光明,疏导百川,增加河海的深度。等到他辩说时,却说:“这是不得已。”如今幸而与执事同处在清明昌盛的时代(“之时”,四部丛刊本作“之世),我们的道术光明昌盛,贤士接连出现,礼乐虽然没有完全崩坏,天所覆盖的地方没有不遵循轨道的。即使有孔子、孟子,也不应当傲然自任,丝毫没有谦让的神色。假使执事所学的道、所处的时代,确实承担孔子、孟子的责任,也必须等待后世的人推尊并使它显扬,不应当像这样自己说道术;况且,执事把自己看作处在怎样的时代呢(“何如时”中“时”字原无,依四部丛刊本补)?今年夏天,我见到青田陆如山,他说执事自许为直接继承孟子;不是懂得道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仍有些不理解执事话中的旨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孔子、孟子,是大圣大贤(四部丛刊本作“大圣也,大贤也”)。承担这种文章和道统的托付,像孔子、孟子才可以。而孔子说:“专心攻击异端,这就有害了。”孟子说:“能够明言拒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然而每次与执事商量讨论,您却非常尊崇信奉佛教、老氏,甚至想把三家合而为一;那么承担这种文章道统的托付,所持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这些全都是很不可取的。有人说,执事有为师的道而没有为友的道,这确实是知言啊!《论语》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假如骄傲而且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观看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来信又说:“在千古以前,由诗或文章可以知道圣贤相传的道;在千古以后,也将由诗或文章知道今天的道。”我读到这些话,不禁为之悲伤。自汉代以来,继承记述前人的文章很多,可以阅读的文章很少。道有根本,文章有体制;尊卑大小(“大小”,四部丛刊本作“小大”),长短亲疏(“戚疏”,四部丛刊本作“疏戚”),华美朴实、正当虚伪,截然如天地山川不能相互侵越,明白如日月星辰不能互相超越,分别如飞禽、潜藏之物、动物、植物不能互相移易,唯有恰当合宜而已。近来我看到执事为黄成性撰写文章作序,言辞夸大,全都不是事实;其中称举的都是公卿大臣之事,不是学习道术而处于下位的人所适宜说的;或者也是您素来过于自任,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言辞已经过分。况且文章,是古代圣贤不得已才寄托其中的东西。如今行道的人,不但不专注于自己的事业,还想借文章来流传后世,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我的才智不足以了解执事,我的话也不足以使您明白。因此把从父辈、老师那里听来的训诫中,与执事相违的地方,姑且冒昧地再说一遍。前面的话,斗胆把它看作对执事的忠告;后面的话,斗胆把它看作对执事的期望。还希望您把这些意见用于实践(“致诸”,四部丛刊本作“致之”),使学者得到幸运,使后世有所借鉴,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您温和宽厚的教诲,我怎敢不恭敬接受。听说您将前往天台的职位,不知何时决定启行,我应当在江边与您作一别。
△与萧维斗书
傒斯再拜谕德萧公阁下:
仆性分粗谬昏戆,绝不通时事,与人交不计隆薄能否,辄以古道相期待,俗下诟病日甚不止,终不愧悔,今复妄有谒于阁下焉。
惟天生贤哲,常旷数百载不一二见,及有其人,或又废于庸主,格于谗忌,画于懦怯畏慎,弗克卒其大业。仆甚痛之。自来京师,目覩耳听,口诵心语,惟公才全学富 【才全,四部丛刊本作「全才」。】 ,义精仁熟,谦让克谨,去就有节,名与实侔,位与德称,有古大贤之风。束帛之聘,累光丘园,每聘必增其秩,每召必优其礼,其尊德乐道,右贤尚能,崇信慕向,若汉高帝之于四皓,可谓隆矣。然四皓不出则已,一出则能割至尊之爱,定天下之本,建万世之名,翛然而来 【翛然,四部丛刊本误作「修然」。】 ,浩然而归;来不见其所难,去不见其所穷,何其裕哉!且今天下非汉高之草创,皇太子聪明仁孝,过于惠帝,上亲信笃爱,无高帝之惑溺,昔之储贰不得与国家之政,今则无所不领,宜若公者知无不言,言无不从。然天下之贤士未振者,不闻有所举;天下之政令有阙者,不闻有所陈;愔愔默默,日以怀去为务,又不能借一事决去就,使天下有识之士,蹀足搤掔,徘徊四顾而失望。仆诚愚鄙,未达其故。抑尝举之而未用,陈之而未行邪?则去就可以兆矣。
道行于天下谓之达,道不行于天下谓之穷。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今公居达之时,行穷人之事,尤所未喻 【尤所,四部丛刊本作「犹所」。】 。且天之生斯人也,岂徒欲宠荣其身体,利泽其子孙而已,亦欲使生民之有知也。公诚能高卧空山,远引遐徼,则为巢、许、务、涓之徒可 【可,四部丛刊本与下句「为」字误倒。】 ,为严陵、鲁连之徒亦可,虽欲骖风驷霞,诙诡变眩如偓佺、安期、羡门、卢敖、徐福之徒亦可。今业已出矣,食其禄而居其位矣,何乃若是恝恝邪?窃为公计,莫若摅肝沥胆,激昂慷慨,极论天下之贤士,求当今政令之得失,典章文物之损益,君储切身之急务,疏而陈之,苟其说行,则从容可为二疏之事;不行,则挂冠神武,拂袖而西矣 【拂袖,四部丛刊本误作「拂东」。】 。上不负朝廷之知,下不觖天下之望。天下之士,莫不想望风概,咨嗟叹息曰:「萧公真贤矣哉!」朝廷之尊贤下士,必自公始,则公进为国家之荣,退为斯道之隆,生为万全之人,没有无穷之名,不亦休乎?又不得已,则引年谢疾而去耳。或曰:公不得已而起,而身冒大名,被至恩,夙夜战掉兢慓 【兢慓,四部丛刊本作「兢栗」。】 ,犹恐不持。若夫进贤补过,则揆谏之司,吾所职者,辅迪是宜 【辅迪,四部丛刊本作「转迪」。】 。且言之而中,则吾之归未可期;言而不中,则僇辱所归。况若公者,进退语默,必有其时,岂庸竖贱走所能察识哉!仆益惑焉。夫公之出处非若彼旅进旅退之人,旅进旅退之人,虽千万不足为天下轻重,公实有万世之系焉,不可不暴白于天下后世,使之有则也。念之,念之,时不再矣。
仆近行河济之间,有过而歌者曰:「我行河济兮,瞻彼泰山。圣人之不待兮 【之,四部丛刊本下有「才」字。】 ,我道孔艰。进不汝信兮,退即汝谖。河兮济兮,道靡靡兮。」乃抚栧送而和之曰:「泰山巍巍,吾其跂而。河水弥弥,吾其济而。圣人虽远,吾斯轨而。」因录其词,幷书以献。惟公念生才之难,遭时之不易,悯斯民之无知,贷狂瞽之不察,视中道而导之归。幸甚,幸甚。傒斯再拜。
●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三
序一
○序一
吴清宁文集序
丰水续志序
萧孚有诗序
孔氏谱序
重修揭氏族谱序
送刘旌德序
通鉴纲目书法序
范先生诗序
书王鼎翁文集后序
城南宴集诗后序
送胡伯友拜孔林序
送张掾序
送陈文学序
赠医者汤伯高序
夷白先生集序
纯德先生梅西集序
送程叔永南归序
送族子时益赴南康主簿序
送李克俊赴长兴州同知序
送刘真叟赴广东宪幕诗序
宋史论序
译与萧维斗书 傒斯拜了两拜,致书谕德萧公阁下:我的性情粗疏谬误、昏昧愚直,完全不通晓时事;同人交往不计较地位高低、才能力量,总是拿古道来要求彼此,因而受到世俗卑下之人的责骂,日益加剧而不停止,但我始终不感到惭愧后悔,如今又冒昧地来拜见阁下。上天生出贤哲,常常相隔数百年才见到一两个;等到有这样的人,有时又被平庸的君主废弃,被谗言和猜忌阻挡,被懦弱怯惧、过分谨慎束缚,不能最终完成伟大的事业。我对此十分痛惜。自从来到京师,亲眼看、亲耳听,口中称说、心中思量,只有公才智完备、学问丰富(“才全”,四部丛刊本作“全才”),义理精纯、仁德成熟,谦让而能克制谨慎,进退有节,名声与实际相称,地位与德行相符,具有古代大贤的风范。皇帝用束帛征聘您,使丘园隐士屡次增光;每次征聘都增加您的俸秩,每次召见都提高礼遇。他尊崇德行、喜爱道术,尊重贤者、推重能人,崇敬信任、仰慕向往,像汉高帝对待四皓一样,可以说隆盛了。然而四皓不出仕也就罢了,一旦出仕,就能割舍至尊的爱惜,确定天下的根本,建立万世的名声,飘然前来(“翛然”,四部丛刊本误作“修然),浩然而归;来时看不出有什么困难,离去时看不出有什么困窘,多么宽裕啊!况且今天的天下不是汉高帝草创之时,皇太子聪明仁孝,超过惠帝;皇上亲近信任、笃厚疼爱,也没有汉高帝的迷惑溺爱;过去储贰不能参与国家政事,如今则没有什么不统领的。像公这样的人,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从。然而天下尚未振作起来的贤士,没有听说您有所举荐;天下政令有缺失的地方,没有听说您有所陈述;您静默不言,每天只把思量离去作为要务,又不能借一件事情来决定进退,使天下有识之士跺脚握腕,徘徊四顾而感到失望。我实在愚昧鄙陋,不明白其中缘故。还是您曾经举荐过而没有被任用,陈述过而没有被实行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您的去留也可以预见了。道推行于天下,叫作通达;道不能推行于天下,叫作困穷。孟子说:“困穷时独善自身,通达时兼善天下。”如今公正处在通达的时候,却做着困穷之人的事情,这是我尤其不能理解的。况且上天生出这样的人,哪里只是想让他本人获得宠荣、让他的子孙得到利益恩泽罢了,也想使有知觉的百姓得到教化。公如果真能高卧空山,远行到遥远边地,那么做巢父、许由、务光、涓子一类的人也可以;做严陵、鲁连一类的人也可以;即使想驾风乘霞,像偓佺、安期、羡门、卢敖、徐福一类的人那样诙诡变化、幻化炫耀,也可以。如今既然已经出仕,享受俸禄并居于职位,为什么竟这样无动于衷呢?我私下替公筹划,不如披露肝胆,激昂慷慨,极力评论天下的贤士,寻求当今政令的得失、典章文物的增损、君主与储君切身的急务,把它们上疏陈述;如果主张得以实行,就可以从容地做二疏那样的事情;如果不能实行,就在神武门挂冠辞职,拂袖向西而去(“拂袖”,四部丛刊本误作“拂东”)。这样对上不辜负朝廷的知遇,对下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天下士人无不仰望您的风采气概,咨嗟叹息说:“萧公真是贤者啊!”朝廷尊重贤者、礼遇士人,一定从公开始;那么公进仕则成为国家的光荣,退隐则成为道术的隆盛;活着成为使各方面都得到保全的人,死后获得无穷的名声,不也是美好的吗?再不得已,就以年老为由、借疾病辞职离去罢了。有人说:公是不得已才起用的,亲身承受大名,蒙受极厚的恩宠,早晚战战兢兢、惊惧不安(“兢慓”,四部丛刊本作“兢栗”),还恐怕不能守持。至于进贤补过,那是谏诤机构的职责,是我所任职的地方,辅佐启迪正是应当做的事(“辅迪”,四部丛刊本作“转迪”)。况且说得正确,那么我归去的日期还不能确定;说得不正确,那么羞辱就会归到我身上。何况像公这样的人,进退、言语、沉默,都必定有自己的时机,哪里是庸俗卑贱的小人所能观察了解的呢?我更加困惑了。公的出仕和退处,不像那些成群进退的人;成群进退的人,即使有千万个,也不足以影响天下轻重,而公实在关系万世,不可不向天下后世公开说明,使他们有所效法。请您三思,再三思,时机不会再来。我近来行走在河济之间,遇到有人经过并歌唱道:“我行走在河济之间啊,眺望那泰山。圣人不肯等待啊,我的道路多么艰难。进取却不相信你啊,退处就要忘记你。河水啊济水啊,道路渐渐远去啊。”于是我抚着船桨送行,和着唱道:“泰山巍巍,我将踮起脚来仰望它。河水浩荡,我将渡过它。圣人虽然遥远,我将在这里遵循他的轨道。”因此记录下这些歌词,并把它一并写信献上。希望公念及人才产生之难,遭逢时运之不易,怜悯百姓没有知觉,宽恕我狂妄盲昧、不能明察,引导我注视中道而归。幸甚,幸甚。傒斯拜了两拜。《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三 序一 序一 《吴清宁文集》序 《丰水续志》序 《萧孚有诗》序 《孔氏谱》序 《重修揭氏族谱》序 《送刘旌德》序 《通鉴纲目书法》序 《范先生诗》序 《书王鼎翁文集后》序 《城南宴集诗》后序 《送胡伯友拜孔林》序 《送张掾》序 《送陈文学》序 《赠医者汤伯高》序 《夷白先生集》序 《纯德先生梅西集》序 《送程叔永南归》序 《送族子时益赴南康主簿》序 《送李克俊赴长兴州同知》序 《送刘真叟赴广东宪幕诗》序 《宋史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