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傒斯全集文集卷八
△饶隐君墓志铭
临川饶国华卒之明年,其孤得正驰书京师请铭,曰:「先子且属纩,曰:吾生无所成名,没必得故人揭君铭。」余十五年前过临川,遭国华于道,要余至舍,行二三里至太原之谷。其山四高,环合如城,中有良田美木,水声淙淙,与禽鸟之声相乱。坐予屋西别墅悠然之亭,诸子玉立,觞酌屡行。复裴徊濯清、钓雪诸轩亭之间,花气袭衣,竹阴满地,使人泠然忘归。为留一日而去。自是尝一再过之。不谓奄然死矣,悲夫!
君蚤孤,事母郑孝谨,为人端重和粹,好读春秋左氏传,能通诸史始末。重宾客,乐施予,浮沉乡里,与时高下。及诸子既长,皆读书有守,足持其家 【足持,四部丛刊本作「定持」。】 ,乃泛大江,浮云梦,弭楫汉水之上,入鹿门求庞公遗迹,登岘首访羊公堕泪之碑。于是扁舟东下,观六朝故都,泝彭蠡而还。方谋历齐、鲁、燕、赵之郊,而不待矣。呜呼,遽如是而已乎!君长余一岁耳,余虽生何益,忍不铭君哉!
君讳应举,其先南丰人。曾祖志通,祖宗,父文祖。配吴氏,子男三:得正、得真 【得真,四部丛刊本作「得贞」。】 、得益 【得益,四部丛刊本无「得」字。】 。女二,长适刘 【适,四部丛刊本脱。】 ,次适余。孙男一,瑞。孙女一 【孙女,四部丛刊本作「生女」。】 。君卒以至顺元年十月七日,年五十八。葬以某年月日。墓在某原。君常欲买书数千卷,割田建义塾以教乡里子弟,未遂而没,是尚在后之人。铭曰:
不角而胜,不求而足。悠然太原之谷,庸非斯人之福。
△萧景能墓志铭
泰定三年九月五日,庐陵萧祥嘉景能以疾卒。将葬矣,其妻之兄乡贡进士刘性粹衷告所知揭傒斯曰:「女弟之夫萧祥嘉,生而甚贤,不幸年廿六以殁,生而无所成名,殁无以表显于世,女弟甚哀之,愿得为之铭,庶几为不没也。」敢请问其善状,则曰:「嘉祥少有志操,常以古人自期。笃学好问,未尝有子弟过。父早丧,事其母刘、生母张及二兄尽礼。与人交和易简谅,言必可复。诸经皆通大义,诸子史方术百家皆能提其纲领其要。虽进士程文未尝苦学,下笔辄出人上。尤喜为歌诗,以汉、魏、晋为宗,下此惟陈子昂、李太白、韦应物以为稍近于古。长短句则曰『周美成、秦少游、姜尧章,吾师也』。又多藏三代彝鼎罍洗,汉、魏金石刻,唐、宋名人图书墨迹之属 【图书,四部丛刊本作「图画」。】 。客至赋诗弹琴,围棋赌酒,连日夜不厌。平居焚香默坐,不知斯世为何如。时其父在京师,为翰林曹承旨勋及其弟监察御史都贤所知,闻其学,荐充博士弟子员。念其母,不果行。湖广行省举茂材籍教官中,亦不就。不知者往往谓其阔迂 【谓,四部丛刊本作「诮」。】 ,弗顾也。没之日,吊者皆为之恸,以为使不即死,学不至古人不止,必且举进士,否亦必不肯睢盱噂沓以媒其身,以辱其亲。此女弟之所甚哀而愿铭之也,幸终赐之铭。」
夫良人者,妇人之所天也。不幸不与偕老,爱之而不改,哀之而不忘,古有之矣,未有能图不朽于金石,又有贤如粹衷者能成其志,敢不述而铭。
曾祖超,祖子贵。父均衡,以赈粟致位赣州平准库使、汉阳府汉川县河泺使,俄以近臣荐授奉训大夫沈阳王傅府断事官,寻以例罢。娶刘氏,继亦刘氏,即粹衷之妹也。皆无子。有女二人,次则君没三月始生 【三月,四部丛刊本无。】 。以兄之孙继善为之后。葬以卒之明年某年某月日,墓在某乡某原。有文集三卷,藏于家。铭曰:
生惟古兮是求,没追古兮与游。嗟今古之人兮,不使之子而少留。
译△饶隐君墓志铭 临川人饶国华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孤子得正赶快写信到京师请求铭文,说:“先父将要咽气时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成就和名声,死后一定要得到故友揭君为我作铭。’”十五年前我经过临川,在路上遇见国华,他邀请我到家中,走了二三里到了太原谷。那里的山四面高耸,环绕相合如同城墙;中间有良田美树,水声淙淙,与禽鸟的鸣声交织在一起。我坐在他屋西别墅的悠然亭中,几个儿子站立如玉,酒宴多次进行。又在濯清、钓雪等轩亭之间徘徊,花香侵袭衣襟,竹影铺满地面,使人清凉惬意,忘了回去。于是留住一天才离开。从此曾经一两次再经过那里。没想到他突然就去世了,悲痛啊!先生早年丧父,侍奉母亲郑氏孝顺谨慎;为人端庄稳重、和善纯厚;喜欢读《春秋左氏传》,能够通晓各史的始末。他看重宾客,乐于施舍,沉浮于乡里之间,随时势而进退。等到几个儿子长大,都读书而能守持操行,足以支撑门户【“足持”,四部丛刊本作“定持”。】;于是泛舟渡过大江,漂行云梦泽,在汉水上停船,进入鹿门山寻访庞公遗迹,登上岘首山探看羊公堕泪碑。然后驾着小舟向东而下,观看六朝故都,溯彭蠡湖而归。正打算再游历齐、鲁、燕、赵一带,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唉,竟然这样突然就结束了吗!先生只比我大一岁,我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益处,难道忍心不为你作铭吗!先生名应举,祖先是南丰人。曾祖志通,祖父宗,父亲文祖。妻子吴氏,三个儿子:得正、得真【得真,四部丛刊本作“得贞”。】、得益【“得益”,四部丛刊本没有“得”字。】。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刘氏【“适”字,四部丛刊本脱漏。】,次女嫁给余氏。孙子一人,名瑞。孙女一人【“孙女”,四部丛刊本作“生女”。】。先生在至顺元年十月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处墓地。先生常想买数千卷书,划出田地建立义塾来教育乡里的子弟,尚未实现便去世了,这件事还要靠后人完成。铭文说:不争斗也能取胜,不追求也能满足。太原谷悠然自得,难道不是这个人的福地吗?△萧景能墓志铭 泰定三年九月五日,庐陵人萧祥嘉、字景能因病去世。将要安葬时,他妻子的兄长乡贡进士刘性粹衷告诉我揭傒斯说:“我妹妹的丈夫萧祥嘉,生来非常贤明,不幸二十六岁便去世了;生前没有成就声名,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表彰显扬于世,妹妹十分悲痛,希望能得到一篇铭文,也许可以使他不至于湮没。”我恭敬地请问他的善行事迹,他说:“嘉祥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常以古人为期许。专心求学,喜欢向人请教,从未有过子弟般的过失。父亲早亡,他侍奉母亲刘氏、生母张氏以及两个兄长,都完全合乎礼数。与人交往平和简易而诚信,说出的话一定能够兑现。诸经都通晓大义,诸子、史书、方术以及百家之学,都能提取其纲领和要旨。虽然不曾刻苦学习进士考试的程文,但一落笔便常常超过别人。他尤其喜爱写歌诗,以汉、魏、晋为宗师,在此以下只有陈子昂、李太白、韦应物,他认为稍微接近古人。至于长短句,他说:‘周美成、秦少游、姜尧章,是我的老师。’又收藏了很多三代的彝、鼎、罍、洗,汉、魏的金石刻,以及唐、宋名人的图书墨迹之类【“图书”,四部丛刊本作“图画”。】。客人来了就赋诗、弹琴,围棋赌酒,连续几天几夜也不厌倦。平日焚香默坐,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当时他的父亲在京师,受到翰林曹承旨勋和他的弟弟监察御史都贤的知遇;他们听说他的学问,便推荐他充任博士弟子员。他考虑到母亲,最终没有成行。湖广行省按茂才的名额推举他担任教官,他也没有就任。不知情的人往往讥笑他迂阔【“谓”,四部丛刊本作“诮”。】,说他不顾现实。去世那天,前来吊唁的人都为他痛哭,认为假如他没有立即死去,求学不到古人的境界就不会停止;一定会考取进士,否则也必定不肯用张目夸耀、喧闹交际的方式谋求自身发展,以致辱没双亲。这正是妹妹极为悲痛、希望为他请铭的原因,幸望您最终赐给他一篇铭文。” 贤良的丈夫,是妇人所仰赖的上天。不幸不能与他白头偕老,却爱他而不改变,哀悼他而不忘记,这种情形古代已有;但还没有人能把不朽的声名刻在金石上,又有像粹衷这样贤明的人来完成他的心愿。我岂敢不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呢?曾祖超,祖父子贵,父亲均衡,因赈济粮食而获得赣州平准库使、汉阳府汉川县河泺使之职,不久又因近臣推荐,授奉训大夫、沈阳王傅府断事官,后来依照惯例罢职。娶刘氏,续娶的也是刘氏,就是粹衷的妹妹。两位妻子都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次女在先生去世三个月后才出生【“三月”,四部丛刊本没有。】。以兄长的孙子继善为后嗣。于去世第二年的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乡某处。有文集三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活着只求古人之道,死后追随古人同游。可叹今古之人啊,不让这个孩子多停留一些时候。
△郑隐君墓碣
士莫贵于知礼,然贫而知礼易,富而知礼难。富者,骄吝之原,祸福之枢也。故贫而知礼,不失其身;富而知礼,不失其家。豫章之新建侯溪里郑君季明,其富而知礼者乎!
君字明仲,兄弟三人,君为仲。叔父早世,以为叔父后,然实未尝去父母之侧。其习诗、礼,执孝友甚谨。父母尝曰:「尔虽为叔父后,他日分财固不尔殊也。」及父母终,兄弟异财,欲出分君,辞曰:「夫既有所受矣。」卒辞而兄弟情好益笃。事其兄如父,视兄弟之子如子。每食,一人未至,筯不先举,人不知其异爨也。与人交必诚,必信,称人之善,人不以为谄,折人之过,人不以为怨。简而周,直而和,临事无留难。吾直也,虽摧山倒海之势不以为挠;吾诎也,虽蜂虿之毒莫之或撄。人有田园,虽接壤,未尝敢利。将不守,犹委曲扶持之,必不守,乃倍价偿之。人有患难,必救之 【必救之,四部丛刊本作「必肯救之」。】 ;人有忿争,必理解之。岁丰必积粟以备水旱,岁饥必不贵粜以先乡里。年踰四十,即独处一室,或与二子同寝斋阁,以督其学。褒衣博带,望之翼然知为古之有礼者。会岁宾兴,语亲故曰:「先子在宋,固尝试补博士弟子员矣,而降年不永,弗终厥志。余虽老,敢忘之乎?」遂躬率子弟,使试有司,尚继先志。至治二年秋七月,得末疾,五日而没,是月十一日也。年七十有六。十有二月廿日,葬邑之尽忠乡华表峯之麓。后六年,乃以龚先生道原所为状请铭。余自从太史后执论譔之事多矣,富而好礼未有若龚先生所陈者,可不为之铭!
君之先徙自临川,曾大父珉,大父璇,父文富,所后父曰梦发。配夏氏,先十二年卒。子男二:元升、元麒。女一,适熊元恭。孙男四:大同、大观、许州、定。孙女五,长适夏肃,次许适揭顽闾 【顽,原阙,依四部丛刊本补。】 。曾孙男二:显孙、虎生。铭曰:
物之隆,封必崇。家之丰,礼必恭。殖有礼,天所视。贻孙子,视所履。噫,吾其跂而!
△杨隐君叔芳墓志铭
清江杨天芳字叔芳,抱疾且十载,将没,自志其墓曰:「世无昌黎公,谁知我者!」盖自伤也。没且葬,其子观奉乃祖之命来请铭。余虽不足追踪古人,不可谓不知君者,忍不铭以慰其父若子之悲乎!
其世曾大父讳必通,大父讳允成,父名承龙 【承龙,四部丛刊本作「辰龙」。】 ,皆为儒。其容秀整清峻,进退有度。其行事亲孝,不妄交,母聂氏丧,致客数郡 【郡,四部丛刊本作「群」。】 。其学以礼义为本,博而不杂。其文黎司业立武、李舍人珏、吴学士澄皆称道之。其配熊氏,其子观,其女长适甘惟逸,仲适萧鉴,季适黄升。其生至元丙子十有二月廿有七日,其没延佑甲寅九月十日。其葬泰定四年十月某日。邑之茂材乡钟山原 【钟山原,四部丛刊本无「原」字。】 ,其葬处也。
呜呼!君负高才,生盛时,又有科举可以取禄位,没犹拳拳焉恨无昌黎公托其名,不亦大可哀耶!铭曰:
父甚慈,老而哭其子;子甚贤,弱而丧其父。没十有四年,始复于土。祖孙依依兮,尚其归辅。
△杨隐君叔宏墓志铭
弘农杨氏遍天下,多贤而好文。其世居清江之水南者,传至宋登仕郎允成、新涂杯山巡检应丰 【应丰,四部丛刊本作「应斗」。】 ,皆负奇才实学,不获志以没,为当世所恨。而杯山君有子曰继孙,字叔宏,甫知学即慨然以叹,穆然以思,题其读书之室曰学轩,曰:「吾之学将何学乎?学吾先世之所学而已。先世之学果何学乎?学为圣人之事而已。圣人之事果何学乎?忠君、事亲、敬兄、友弟,皆圣人之事也,吾富贵利达之不知,遑恤他为?」于是朝夕是轩,身益修,家益齐,乡邑之誉益归,而君子皆谓杨氏之必兴矣。年五十三,竟奄然以死。天道竟如何哉!
君孝友和裕,好宾客,能为诗,不求甚工,往往道人意中事。其学守家法。娶张氏,子四人:惪方 【惪方,四部丛刊本作「心方」。】 、直方、义方、正方,皆修饬谨笃。孙四:神、明、显、贵,方力学。君生以宋咸淳八年壬申九月十有三日,卒以元泰定二年乙丑七月廿有五日。葬以天历二年己巳四月九日,墓在邑之茂材乡升平里小溪山之原。铭曰:
人知其学,天知其命。命与学违,我则有定。嗟叔宏甫,学乃其性。而命之微,孰敢不敬。
译△郑隐君墓碣 士人没有比知礼更可贵的了;但贫穷而知礼容易,富有而知礼却困难。富有,是骄傲吝啬的根源,也是祸福的关键。因此贫穷而知礼,便不会失去自身的操守;富有而知礼,便不会败坏自己的家。豫章新建侯溪里的郑君季明,大概就是富有而知礼的人吧!先生字明仲,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二。叔父早逝,他承继叔父为后,但实际上从未离开父母身边。他学习《诗经》《礼经》,奉行孝友之道十分谨慎。父母曾说:“你虽然承继叔父为后,将来分财产时当然不会与你有所不同。”等父母去世,兄弟分开财产,兄长要分给先生一份,他推辞说:“我既然已经有所承受了。”最终仍然推辞,而兄弟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他侍奉兄长如同父亲,视兄弟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每次吃饭,只要有一人尚未到,筷子就不先举起,别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分灶居住。与人交往必定真诚,必定守信;称赞别人的优点,人们不认为他谄媚;指出别人的过错,人们也不怨恨他。他简约而周全,正直而温和,遇事没有迟疑困难。自认为正直时,即使有摧山倒海的力量也不能使他动摇;自认为应当屈让时,即使蜂蝎般的毒害也不能冒犯别人。别人有田园,即使与他的田地相连,他也从未敢于贪图。对方将来可能守不住,他还要委婉地扶助;确定守不住时,便按双倍价格补偿。别人有患难,他一定救助【“必救之”,四部丛刊本作“必肯救之”。】;别人有争执,他一定为之剖析调解。年成丰收时一定积存粮食,以防水旱灾害;年成歉收时一定不抬高粮价出卖,以便让乡里人先得到粮食。年过四十,便独自住在一间屋里,有时与两个儿子同睡在书斋中,以督促他们求学。他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带,远远看去便知道是古代知礼的人。适逢岁贡选士,他对亲友说:“先父在宋朝时,本来曾经参加考试补为博士弟子员,只是寿命不长,未能完成他的志愿。我虽然老了,难道敢忘记这件事吗?”于是亲自率领子弟,让他们参加有司的考试,希望继承先父的志向。至治二年秋七月,得了末疾,五天后去世,就是这个月的十一日,享年七十六岁。十二月二十日,安葬在本县尽忠乡华表峰山麓。六年以后,才凭龚先生道原所写的事状来请求我作铭。我自从跟随太史之后,替人评论、撰写文章已经很多了,但富有而又好礼的人,没有一个像龚先生所陈述的这样,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先生的祖先从临川迁来,曾祖父珉,祖父璇,父亲文富,所承继的父亲名梦发。妻子夏氏,比先生早十二年去世。两个儿子:元升、元麒。女儿一人,嫁给熊元恭。孙子四人:大同、大观、许州、定。孙女五人,长女嫁给夏肃,次女许配给揭顽闾【“顽”字原缺,依四部丛刊本补。】。曾孙二人:显孙、虎生。铭文说:事物越兴盛,封土必定越高大;家业越丰厚,礼节必定越恭敬。积累礼义,是上天所关注的;留给子孙,要看他们所践履的。唉,我大概只能踮脚仰望了!△杨隐君叔芳墓志铭 清江人杨天芳,字叔芳,抱病将近十年;临死前,自己为墓写下志文说:“世上没有昌黎公,谁能了解我呢!”这是在自我伤感。他即将下葬时,他的儿子观奉祖父的遗命来请求铭文。我虽然不足以追踪古人,却不能说不了解先生,难道忍心不作铭来安慰他父亲和儿子的悲痛吗!他的世曾祖父名必通,祖父名允成,父亲名承龙【承龙,四部丛刊本作“辰龙”。】,都是儒士。他容貌秀美整洁、清峻端正,进退举止都有分寸。他侍奉双亲孝顺,不随便与人交往;母亲聂氏去世时,前来吊唁的客人遍及数郡【“郡”,四部丛刊本作“群”。】。他的学问以礼义为根本,广博而不杂乱。他的文章受到黎司业立武、李舍人珏、吴学士澄的称赞。妻子熊氏,儿子观;女儿长女嫁给甘惟逸,次女嫁给萧鉴,幼女嫁给黄升。他生于至元丙子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死于延祐甲寅年九月十日。葬于泰定四年十月某日,墓在本县茂材乡钟山原【“钟山原”,四部丛刊本没有“原”字。】。唉!先生身负高才,生逢盛世,又有科举可以取得俸禄和官位,死后还念念不忘地遗憾没有昌黎公为他寄托声名,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铭文说:父亲非常慈爱,年老时却哭泣着失去儿子;儿子非常贤良,年少时却丧失了父亲。死后十四年,才重新归于泥土。祖孙依依相伴啊,希望你归来扶助他们。△杨隐君叔宏墓志铭 弘农杨氏遍布天下,其中多有贤能而爱好文章的人。世代居住在清江水南的这一支,传到宋代登仕郎允成、以及新涂杯山巡检应丰时,他们都身负奇才和实学,却未能实现志向便去世,成为当时人的遗憾。杯山君有个儿子叫继孙,字叔宏,刚刚懂得求学,便感慨叹息、肃然沉思,把读书的房间题名为“学轩”,说:“我的学问将要学习什么呢?不过是学习我先世所学的罢了。先世的学问究竟学习什么呢?不过是学习圣人所做的事罢了。圣人所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呢?忠于君主、侍奉父母、敬重兄长、友爱弟弟,这些都是圣人之事。我对富贵、利禄、显达一无所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呢?”于是早晚都在这间轩中学习,品行日益修养,家庭日益整齐,乡里对他的称誉日益集中,君子都说杨家一定会兴盛。五十三岁时,却突然去世了。天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先生孝顺友爱,和善宽厚,喜欢宾客,能写诗,不刻意求工,往往说出人们心中的事情。他的学问遵守家法。娶张氏,生四个儿子:惪方【惪方,四部丛刊本作“心方”。】、直方、义方、正方,都修养整饬、谨慎笃厚。孙子四人:神、明、显、贵,正在努力求学。先生生于宋咸淳八年壬申九月十三日,卒于元泰定二年乙丑七月二十五日。于天历二年己巳四月九日安葬,墓在本县茂材乡升平里小溪山的墓地。铭文说:人们知道他的学问,上天知道他的命运。命运与学问相违背,而我自有定论。可叹叔宏啊,求学正是你的本性;至于命运的微妙,谁敢不敬畏呢?
△甘景行墓志铭
丰城甘君讳果,字景行,早以郡学诸生受业熊先生朋来之门。及长,好为诗。至元之末,与邑人蔡黻、熊坦等十人结社龙泽山中。方是时,国家取士非一途,或以艺,或以赀,或以功,或以法律,其最上者以文章荐可立置馆阁,然皆不好,唯以治田园,躬孝养,奉丧祭,给公上,礼宾客,恤贫乏,暇则读书教子而已。天历、至顺之间,天下大旱蝗,民相食,天子下诏,赈粟五百石以上,与秩有差;三百石旌其门。君出粟或赈或贷,或为粥以食,日所活以百计,而不受赏。未几,家人失火,尺椽不留,人皆吊之,笑曰:「昔有非有,今无本无,君何吊焉!」新构既定,以至元改元十有二月八日卒,年六十七。将以某年月日葬于某。其友熊君椅以书致其孤之意,请铭。
君之先丹阳人,南唐时有曰从矩者为丰城兵马钤辖 【钤辖,原作「铃辖」,四部丛刊本作「铨辖」,均误。】 ,因家焉。其子稹在宋初为监察御史。稹孙令询始居邑东功曹山之下荣场之里 【荣场,四部丛刊本作「荣阳」。】 ,逮君盖十五世云。曾大父文昭,大父应钦。父一清,宋登仕郎。君兄弟四人,君次居三,兄曰盘,曰榘,弟曰栗。娶周氏,生子熹、燮。继黄氏,生三子:坚、垕、埙。他姬子二:圻、丁生。丁为兄盘后。余与君居同邑,生后先才五岁,常读君之诗 【「常读」句:四部丛刊本下衍「慕君之诗」四字。】 ,慕君之为人,而未及识,今竟不可复识矣,而得铭君墓,幸已。铭曰:
世贵以位,君以德义。世富以利,君以施惠。龙泽之山,高与天连。君去不回,君诗在焉。
译△甘景行墓志铭 丰城甘君名果,字景行,早年以郡学诸生的身份在熊先生朋来门下受业。长大后喜爱写诗。至元末年,他与同县蔡黻、熊坦等十人在龙泽山中结社。当时国家取士不止一种途径,有的凭技艺,有的凭财产,有的凭功劳,有的凭法律;其中最高一等,是凭文章被荐举,可以立即进入馆阁任职。但这些道路他都不喜欢,只是治理田园,亲自孝养父母,办理丧葬祭祀,供给官府,礼待宾客,救济贫困,闲暇时就读书教子罢了。天历、至顺年间,天下大旱并发生蝗灾,百姓相互食人。天子下诏,赈济粮食五百石以上者,按等级授予官秩;捐粮三百石者,表彰其门。先生拿出粮食,有时赈济,有时借贷,有时煮粥给人吃,每天救活的人以百计,却不接受赏赐。不久家中失火,连一根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人人来慰问他,他却笑着说:“过去有的也未必真正拥有,如今连根本也没有了,你们为什么来吊慰呢!”房屋重建完毕后,于至元改元十二月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他的朋友熊君椅写信表达其孤子的心意,请求我作铭。先生的祖先是丹阳人,南唐时有个叫从矩的,任丰城兵马钤辖【“钤辖”,原作“铃辖”,四部丛刊本作“铨辖”,都错。】,于是定居在那里。他的儿子稹在宋初任监察御史。稹的孙子令询开始居住在县城东面功曹山下荣场里【“荣场”,四部丛刊本作“荣阳”。】,到先生时大概已经十五代了。曾祖父文昭,祖父应钦,父亲一清,是宋代登仕郎。先生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三,兄长名盘、榘,弟弟名栗。娶周氏,生子熹、燮;续娶黄氏,生三个儿子:坚、垕、埙;另有姬妾生二子:圻、丁生。丁生为兄长盘的后嗣。我与先生同县,他比我早生或晚生不过五年,我常读先生的诗【“常读”句,四部丛刊本下多“慕君之诗”四字。】,仰慕先生的为人,却来不及与他相识,如今竟再也无法相识了,而能为先生墓作铭,也算幸运。铭文说:世人以官位为贵,先生以德义为贵;世人以利益为富,先生以施惠为富。龙泽山高耸入天,先生离去不再回来,但先生的诗还留在那里。
△故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吕公墓志铭
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吕公赐还之六年薨,二月而葬 【二月,四部丛刊本作「三月」。】 。未葬旬有五日,请铭。
公讳天禖,字吉卿,世家辽东之咸平,今为燕人。曾大父讳元,仕金为监军,太祖建帝号之八年,以其众北归,从光献皇后弟入事上,承光宠者余二十载。大父讳惠竖 【惠竖,四部丛刊本作「惠坚」。】 ,及夫人董氏,以顺圣皇后媵臣为皇子北安王保傅,能恭慎纯悫,得幸上,殁谥恂恪。父讳合剌,廉且多巧思,为初建金玉局使,奏释所获宋间谍钳釱输作者及渡江所俘童男,皆教以工事,世守其业。历工部侍郎、尚书、将作使、中书参知政事,拜大司徒。独立不阿,权臣阿合马数欲害之不能,桑哥诬陷丞相安童 【桑哥,四部丛刊本作「幸哥」,误。】 ,则力为之辨,为天子心膂 【为,四部丛刊本误作「焉」。】 ,没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忠惠。生五男子,公次居四,兄天麟、天佑,皆至大司徒。
至元廿有九年,公从忠惠公入见,上即以公可大任,忠惠方选将作僚属,上诏用公,忠惠不可,遂以奉训大夫同知异样总管府事,奏免所负金帛甚伙。成宗时自秘书监为将作使八年,人未尝见毫发私。进集贤侍读学士,迁大都留守兼少府。非上共必节,虽权贵莫敢干以私。至大之末,擢河东山西道肃政廉访使,以母老辞。改礼部尚书。又以母忧去。数诏起,固辞。后四年,用为寿福院使,乃起。仁宗四年,上思其祖父勋劳,嘉其诚笃,特拜集贤大学士,与闻国政,自奉训大夫至是六迁为荣禄大夫。每议论朝廷之上,慷慨切直,不为诡随,大臣多不便之,遂称疾家居。
泰定之际,关陕连岁大旱,父子相食,死徙者十九。文宗即位,诏起公为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以抚其民。公曰:「民急矣!」即日就道,昼夜兼行,及到官,宣布天子德意,发楮币百万缗,米万斛,命有司赈之。公乃斋不食三日以显吁天 【显,四部丛刊本作「哀」。】 ,其言曰:「天欲降大厉于民 【厉,四部丛刊本作「疠」。】 ,民乃能力作佐国家以事天地神祇,臣老不能力作佐国家以事天地神祇,而受天子命以抚宁其民,民有罪,宜悉加臣身,毋久亢旱以尽杀吾民 【尽,四部丛刊本无。】 。」天乃大雨,一雨五日,是岁大熟,民始稍稍有复业者。至顺二年冬,以疾奏乞还京,诏许之。父老闻之,相聚而哭于庭曰:「凡吾民之有今日者,皆公之赐也。故吾民得公则生,不得则死,何公忍遽弃吾民而归也 【何公,四部丛刊本作「公何」。】 ?」复大哭。公力疾厚抚谕之。强留至明年,出关,未至京,上数问吕平章至否 【吕平章,四部丛刊本作「李平章」,误。】 。既至,入见上,上迎劳之,曰:「朕久不见卿,思卿甚勤。闻卿在关中天格其诚,民被其泽,凡使关陕还者皆诵卿之德,良用嘉叹,故召卿还。」因赐之酒,且曰:「卿病愈当大用卿。」公稽首谢曰:「臣素无行能,陛下寄以方面,常惧弗称,况敢当大任乎?」
至元三年春三月三日 【三月,四部丛刊本脱「三」字。】 ,公疾,殆将属纩 【殆,四部丛刊本作「始」。】 ,且戒令薄葬,属子孙世世以忠孝报国,言讫而薨,年七十。将以四月三日葬城西冈子原先茔 【冈子原,原作「冈之原」,从后铭文,知误。此依四部丛刊本改。】 。
惟吕氏自公之曾大父帅众归国,今百廿有五年矣。世以忠谨事上,父兄继参大政,继以大司徒开府,至公四世,益谦让廉退如汉万石君家。既闲居十有余年,及以关中之饥起,公则如救水火,其忧国爱民之志,为何如也。临终犹以薄葬忠孝为属。呜呼,贤哉!
公娶曹氏,生大都人匠总管府达鲁花赤某、同知异样总管府事延寿而卒。继巩氏,无子卒。继康里氏,有子曰野仙。他姬子二,曰大都、孛罗。孙男四,曰灵童,今宿卫士;曰悟笃思不华、完者帖木儿、伯颜帖木儿。铭曰:
自古为国,罔不以臣。岂曰以臣,维老成人。而无老成,何以为国。如彼蒙叟,冥行擿埴。苍苍者天,胡不憗遗。瞻彼辰星,日既烜之。嗟嗟吕氏,世忠世厚。孰谓伊人,弗与国寿。望而不见,听而不闻。国岂无人,而公不存。我观四方,饥馑荐臻。孰与济之,如公在秦。公既逝矣,不我作矣。虽不我作,无忘国矣。有子有孙,有绎其承。冈子之茔,公其永宁。
译△故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吕公墓志铭 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吕公被赐还乡六年后去世,过了二月才安葬【“二月”,四部丛刊本作“三月”。】。距离下葬还有十五天时,请我作铭。先生名天禖,字吉卿,世代是辽东咸平人,如今成为燕地人。曾祖父名元,在金朝任监军;太祖建立帝号的第八年,他率领部众向北归附,跟随光献皇后的弟弟入朝侍奉皇上,承受皇帝的恩宠二十多年。祖父名惠竖【惠竖,四部丛刊本作“惠坚”。】,与夫人董氏作为顺圣皇后的媵臣,任皇子北安王的保傅。他恭敬谨慎、纯厚诚实,得到皇帝宠信,死后谥号恂恪。父亲名合剌,清廉而且多有巧思,是最初设置金玉局时的长官;他上奏释放被俘获的宋朝间谍,不再给他们戴刑具并输送给工匠,又把渡江俘获的童男都教以工艺,使他们世代守业。历任工部侍郎、尚书、将作使、中书参知政事,拜为大司徒。他独立不阿,权臣阿合马多次想加害他却不能得逞;桑哥诬陷丞相安童时,他竭力为安童辨明,是天子的心腹股肱【“为”,四部丛刊本误作“焉”。】。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忠惠。生五个儿子,先生排行第四,兄长天麟、天佑都做到大司徒。至元二十九年,先生跟随忠惠公入朝觐见,皇帝当即认为他可以担当大任。当时忠惠公正在选拔将作属官,皇帝下诏任用先生,忠惠公不同意,于是任命先生为奉训大夫、同知异样总管府事;先生上奏免除所欠金帛很多。成宗时,他从秘书监调任将作使,任职八年,人们从未发现他有丝毫私心。升任集贤侍读学士,调任大都留守兼少府。凡不是皇帝共同决定的事,都一定节制办理,即使权贵也不敢以私情干预。至大末年,提拔为河东山西道肃政廉访使,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改任礼部尚书,又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皇帝多次下诏起用,他坚决推辞。后来过了四年,任命他为寿福院使,他才出仕。仁宗四年,皇帝思念他祖父、父亲的功劳,赞赏他的诚实笃厚,特意任命他为集贤大学士,参与听闻国政;从奉训大夫到此时,六次升迁为荣禄大夫。他每次在朝廷议论政事,都慷慨直率,不作诡诈顺从之态,大臣们多不以为便,于是他称病居家。泰定年间,关陕连年大旱,父子相食,死亡和逃徙的人十之有九。文宗即位后,下诏起用先生为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前去安抚百姓。先生说:“百姓危急了!”当天就上路,昼夜兼程。到任后,宣布天子的恩德意旨,发放纸币一百万缗、米一万斛,命有关官署赈济百姓。先生于是斋戒不食三日,以此向上天显明自己的祈求【“显”,四部丛刊本作“哀”。】,祷告说:“上天想把严重的灾祸降给百姓【“厉”,四部丛刊本作“疠”。】,百姓于是还能努力劳作,辅佐国家以奉事天地神祇;我年老了,不能努力劳作以辅佐国家、奉事天地神祇,却接受天子的命令来安抚百姓。百姓有罪,应当全部加到我身上,不要长久地干旱,使我的百姓全都死亡【“尽”,四部丛刊本没有。】。”上天于是下起大雨,一连下了五天。这一年大获丰收,百姓才渐渐有重新恢复旧业的。至顺二年冬天,他因病上奏请求回京,皇帝下诏准许。父老听说后,聚在官署庭院里哭着说:“我们百姓能够有今天,全都是您的恩赐。所以我们得到您就能活,失去您就会死,您怎么忍心突然抛下我们回去呢【“何公”,四部丛刊本作“公何”。】?”又大哭起来。先生强忍病痛,厚意安抚开导他们。他勉强留任到第二年,出了关,还没有到京师,皇帝便多次询问吕平章到了没有【“吕平章”,四部丛刊本作“李平章”,错误。】。他到达后,入朝觐见,皇帝迎接慰劳他说:“朕很久没有见到卿了,十分思念卿。听说卿在关中,上天被你的诚意感动,百姓受到你的恩泽;凡是从关陕回来的人,都称颂你的德行,朕实在赞叹欣慰,所以召卿回来。”于是赐他饮酒,又说:“等卿的病好了,朕将重用卿。”先生叩头谢恩说:“臣一向没有什么德行才能,陛下把一方重任托付给我,我常常害怕不能胜任,何况哪里敢担当更大的重任呢?” 至元三年春三月三日【“三月”,四部丛刊本脱去“三”字。】,先生病重,几乎将要咽气【“殆”,四部丛刊本作“始”。】,并且告诫家人要薄葬,嘱咐子孙世世代代以忠孝报国,说完便去世,享年七十岁。准备于四月三日安葬在城西冈子原祖先的墓地【冈子原,原作“冈之原”,从后面的铭文可知有误,此依四部丛刊本改。】。吕氏自从先生的曾祖父率众归附国家以来,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五年了。世代以忠诚谨慎侍奉皇上,父亲和兄长相继参与大政,又相继以大司徒身份开府;到先生已经四代,都像汉代万石君一家那样更加谦让、清廉、退处。先生闲居十多年,等到因关中饥荒而被起用时,却像救火救水一样急切;他忧国爱民的志向,是多么深厚啊!临终时还以薄葬和忠孝嘱咐后人。唉,贤明啊!先生娶曹氏,生下大都人匠总管府达鲁花赤某、同知异样总管府事延寿,后来去世。续娶巩氏,没有儿子便去世。再娶康里氏,生子名野仙。另有姬妾生二子,名大都、孛罗。孙子四人:灵童,如今是宿卫士;悟笃思不华、完者帖木儿、伯颜帖木儿。铭文说:自古治理国家,没有不依靠臣子的。难道只是依靠一般臣子吗?还要依靠年高德劭的老臣。没有老成之臣,凭什么治理国家?就像那蒙昧的老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苍苍上天啊,为什么不愿意留下他?看那辰星,白昼已经把它的光辉遮蔽。可叹吕氏,世世代代忠诚厚道。谁说这个人不能与国同寿?想看却看不见,想听却听不到。国家难道没有人了吗?可是先生已经不在。放眼四方,我看见饥荒接连而来,谁能像先生在秦地那样救济百姓?先生已经逝去了,不能再为我所用。虽然不能再为我所用,却没有忘记国家。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将会绵延承继。冈子原的墓地啊,先生在那里长久安宁。
△奉议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甘公士廉墓志铭
宋建隆二年,江南李主迁都南昌,其臣有甘从矩者,以丹阳兵从。开宝中,子祯遂以列侯居丰城。李主入宋,乃为宋人。祯生宗。宗生十子,其一曰据 【据,四部丛刊本作「椐」。】 ,居邑中。
后三百余年,有讳朝举字士廉者,沉鸷廉敏,以功业自许,会朝廷以法律治天下,其故人官岭南,乃往求为郡吏,得补韶州。太守信其廉,郡吏服其能,部使者闻之,辟以为掾。居久之,迁海北。海北方大治威严 【大治,胡思敬校云:「『治』疑『乱』。」】 ,任烦苛,君一裁以正。海帅获诸叛黎,无轻重皆下狱当死。君阅其狱,出胁从者五百余人,民为立祠。广西帅思得强明吏以自佐,复辟掾其府,寻丁父艰。服阕还府,藤、容二州山瑶为乱,佐元帅万奴击之。帅闻民多与瑶通,欲尽杀之,君力谏不可,且曰:「民居近瑶,瑶暴其民,吏不能制,姑从瑶,保妻子以待官军也。今欲幷罪其民而诛之,是驱民以资瑶也。若舍民而专事讨瑶,民必并力而诛瑶,破可必矣。」帅从之,即督兵进击,其酋闻之,果大恐,自缚诣辕门降,不战而定。帅及部使者交上其功,不报。迁湖南 【湖南,四部丛刊本误作「南湖」。】 ,复以母忧去。
泰定初起掾湖广行省。时高昌王行平章事,问疑发难,辨答如响,大器重之。秩满,朝廷遣使与南台监察御史铨广选,首用为广西帅府经历。盖岭海之间岁荐饥,宾、柳、庆远诸瑶为寇乱不止,故选任之也。既下车,广储峙 【储峙,四部丛刊本作「储备」。】 ,简邮传,省征敛,以养兵息民,居岁余,请讨诸瑶。事闻,诏遣湖广行省平章刘脱欢总河南、浙江、江西、湖广四省兵四万人讨之。君迓境上,固言攻讨之策必自近始,近者服则远者自从。今近而狂猘莫若古县瑶柳州皂洞首李氏者,有众数千,本吾撞义兵,强劲可用,而有司贪暴激使为乱。今大军甫至,至则以古县瑶责之,威乱方张,遣一信义素孚者招之必至,可计日而灭。古县之瑶灭,诸远瑶必自解而归。刘愎谏自用,不听。未几诱至李首及其亲党六人,皆下狱,皂众闻之大怒,杀柳州万户,与诸瑶不可制矣。刘驻兵数年,卒无功。至顺二年春诏班师。君亦以病满三月,谢归,而广西部使者冯麟卿举治最,湖南部使者管不八举才任风宪。元统元年调官京师,授奉议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兼劝农事。命未下而卒。是岁七月廿四日也。得年五十五。其甥曾利用护丧南归,子九成等以至元四年二月八日葬广丰乡食禄里邵坊之原。夏,九成以南安路总管府照磨郑德中所为状请铭。
曾祖讳露,祖讳发。父讳叔良,赠承直郎龙兴路总管府判官。母聂氏,赠恭人。娶于氏,封恭人。子男三,长即九成,将仕佐郎韶州路乐昌县主簿兼尉;次九思,南宁军史;次九万。女一,适杨修。
惟君与余同里,而君仕越余仕燕,邈然不相闻盖廿余年矣。泰定三年,余试进士湖广,君实以行省掾驰驿迓余,始一见。后八年,余任艺文监丞,君调官京师,始再见。不谓见不数月而君竟以丧归,可哀也哉!铭曰:
堂堂其英,烈烈其声。有言必征,有施必行。怀抱利器,惟所剸治。弗顾以畏,有伦有义。乡党非戚,岭海非疏。尔毁尔誉,我廉我愚。以公为忠,以守为孝。以勤为政,以肃为教。出无所资,入无所归。生一布韦,殁一布韦。有臣如此,弗考以死。何以铭之,清白遗子。
译△奉议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甘公士廉墓志铭 宋建隆二年,江南李主迁都南昌,他的臣子有个叫甘从矩的人,率领丹阳军队跟随他。开宝年间,他的儿子祯于是凭列侯身份居住在丰城。李主归入宋朝后,他们便成为宋朝人。祯生宗,宗生十个儿子,其中一人名据【据,四部丛刊本作“椐”。】,居住在县城中。三百多年后,有一位名朝举、字士廉的人,沉着果断、清廉敏捷,以功业自许。正好朝廷以法律治理天下,他的旧友在岭南任官,于是他前去请求担任郡吏,得到补授韶州官职。太守相信他的廉洁,郡吏佩服他的才能,部使者听说后,征召他为属官。任职很久后,调任海北。海北当时正大力整治,政令威严【“大治”,胡思敬校注说:“‘治’疑为‘乱’。”】,事务繁杂苛急,先生一概按照正道裁断。海帅捕获许多叛乱的黎人,不论罪行轻重都下狱判处死刑。先生审阅这些案件,释放被胁从的五百多人,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广西帅想得到强干明敏的官吏来辅佐自己,又征召先生为府中属官,不久父亲去世,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回到府中,藤州、容州的山瑶作乱,他辅佐元帅万奴出击。元帅听说百姓多与瑶人相通,想把他们全部杀死,先生竭力劝阻,说:“百姓住处靠近瑶人,瑶人侵扰百姓,官吏又不能制止,他们姑且顺从瑶人,是为了保护妻子儿女,等待官军到来。如今想把百姓和瑶人一起治罪并杀掉,这是把百姓赶去帮助瑶人。如果放过百姓而专门讨伐瑶人,百姓一定会合力诛灭瑶人,攻破他们是必然的。”元帅听从了他的意见,立即督军进攻。瑶人首领听说后果然非常恐惧,自己捆绑起来到军门投降,不战而平定。元帅和部使者交相上奏他的功劳,却没有得到答复。调任湖南【湖南,四部丛刊本误作“南湖”。】,又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泰定初年,起用他为湖广行省属官。当时高昌王任行平章事,遇到疑难问题,先生的辨析回答如同回声一般迅速,高昌王非常器重他。任期届满,朝廷派使者与南台监察御史铨选广泛选拔人才,首先任用他为广西帅府经历。大概是因为岭海之间连年饥荒,宾州、柳州、庆远一带的瑶人不断作乱,所以选拔任用了他。他一到任,便广泛储备粮草,简化邮传,减少征敛,以此养兵息民;任职一年多后,请求讨伐各地瑶人。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派湖广行省平章刘脱欢统领河南、浙江、江西、湖广四省四万军队前去讨伐。先生在边境迎接他,坚决陈述进攻讨伐的策略必须从近处开始,近处的人服从了,远处的自然会跟从。如今近处最为凶悍的,莫过于古县瑶柳州皂洞的首领李氏;他拥有几千人,本来是我方撞义兵,强悍有力,可以任用,只是官吏贪暴,激使他们作乱。如今大军刚到,如果一到就责罚古县瑶,正当威势和叛乱扩张之时,派一个一向深受信任的人去招抚,他们一定会来投降,可以计算日期等着消灭他们。古县瑶被消灭后,远处各瑶也一定会自行解散归附。刘脱欢刚愎自用,不听劝谏。不久诱骗李氏首领及其亲党六人前来,全部下狱;皂洞的部众听说后大怒,杀死柳州万户,于是各瑶都无法控制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人〕 刘脱欢驻兵数年,最终毫无功绩。至顺二年春,诏令军队回师。先生也因病任满三个月,辞职归乡;广西部使者冯麟卿举荐他政绩第一,湖南部使者管不八举荐他才干足以任御史。元统元年调任京师,授奉议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兼管劝农事务。任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了。这一年七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五岁。他的外甥曾利用护送灵柩南归,儿子九成等于至元四年二月八日,将他安葬在广丰乡食禄里邵坊的墓地。夏天,九成凭南安路总管府照磨郑德中所写的事状请求我作铭。曾祖父名露,祖父名发,父亲名叔良,追赠承直郎、龙兴路总管府判官。母亲聂氏,追赠恭人。娶于氏,封恭人。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九成,任将仕佐郎、韶州路乐昌县主簿兼尉;次子九思,任南宁军史;三子九万。女儿一人,嫁给杨修。先生与我同乡,而先生在越地做官、我在燕地做官,遥远相隔,二十多年大概没有互通音信。泰定三年,我在湖广参加进士考试,先生当时任行省属官,亲自乘驿马来迎接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八年以后,我任艺文监丞,先生调任京师,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没想到相见不过几个月,先生竟然因丧事归乡,真是可悲啊!铭文说:他的英气堂堂,他的声名烈烈。有言论必定得到验证,有施行必定取得成效。胸中怀有锋利的才能,任凭他裁割治理。不会顾虑畏惧,合乎伦理而且合乎义理。乡党之人并非亲戚,岭海之地也并非疏远。任凭你们毁谤或赞誉,我只守廉洁,你们只显愚拙。以公正为忠诚,以守节为孝道;以勤勉为政事,以严肃为教化。出仕时没有资财,入葬时没有归宿;活着只是一个平民,死后也只是一个平民。有这样的臣子,却没有得到善终而死去。拿什么为他作铭呢?就以清白留给子孙。
△故赠奉训大夫滕州知州飞骑尉追封滕县男文君顺墓志铭 【文君顺墓志铭,四部丛刊本作「文君墓铭」。】
太傅掾吴文温介新深州判官周纪致其外舅武昌治中文君渊之辞曰:「渊早赖父祖之训,起田里,习国书,由国子生历高邮、盐官两郡教授,平江平准行用库使,湖州录事,溧阳州判官,吴县尹,知昌国州,武昌治中,凡七迁其官,致位五品,幸无大■〈门外卦内〉。在昌国时,朝廷推恩,赠先父奉训大夫滕州知州、飞骑尉,迫封滕县男。母追封滕县君。渊今年六十有七矣,亦既请老于上,不知当复几何年,而先君墓道未有所表,夙夜是惧,敢请纪。」
文温皆滕人 【「文温」句:疑有脱讹。】 ,文温又文氏壻。问滕州君所为状,则曰:「滕州君之为人也,勤俭朴素,既辱在田野,不得列名仕版,效才当时,浑浑乎若无异于常人也。然里中缓急,苟所有,无不应其求。其家人或以他辞拒,辄诟曰:『第愿我常有,何得不与人共之?若等将举无求于天地间耶?』吾知滕州君者如此。」复问渊为政何若,曰:「在溧阳时,州民蔡有一孙为某寺僧,他惟一僧居孙上,计去是僧,其孙即得为主寺,未有间。会有以博讦于州者,赂讦者楮币千缗,令引僧,又许赂君千五百缗。渊疑之,廉得实,又知同列皆受赂。明日故晚出,出则狱已具,吏抱牍请补署。渊不可,历问皆称实无僧,讦者具服,僧得免。在昌国获海寇数十,其渠言奉化州尚十余人,具言某人居某所,历历可画。如所指移奉化捕之,悉械送无遗。渊察之,皆畏慎慈顺人也,必非盗。乃使皂卒易服诈为所获盗,历引羣盗辨之,言非盗,人人同,且各言某盗为某状,此名是而人非,亦人人同。诘其渠,果挟仇诬之也。悉纵之。继又举最于吴。吾知渊之为政者如此。」然后知滕州君之为德人,滕州君之宜有后,而渊又能推孝以为忠而纪,文温且善志人之志,余得以为铭。
滕州君讳顺,字某。父讳郁,世为滕州滕县人。君以某年月日卒,年若干。以某月日葬县东北胡山漷水之间洪村之原。县君丘氏。子男四,曰:某、某、某,季渊也。孙男若干人。女三,壻即文温,余未行。铭曰:
不曰高乎,积壤成山,张而为屏翰,翕而为重关。不曰深乎,积流成河,蒸而为云雨,鼓而为涛波。一人重义,百世蒙利。一人好善,百世锡羡。有高者胡,有深者漷。文氏积之,百世允铄。
△逸士徐君墓志铭
吾乡之士,以好善为贵,不辱为荣,父贤子孝,兄友弟敬,累数世而不厌者,有隐溪徐氏。溪出所居之东龙泽山中,即其祖汉孺子读书之处。溪之上有讳舆字德载者,尤徐氏之贤者。幼而笃学,长而更事,外圆而内方,上敬而下顺,不遗迩,不忘远,不矜小智,不忽小善,急人之难,悯人之穷,勇与义俱,不待勉强。后至元五年三月廿有六日,年五十四,竟以疾终。婣族加悲 【加悲,四部丛刊本作「茹悲」。】 ,闾里增叹。载念国初盗起乡境,其祖友谅奋义庇民,万死一生,执其羣丑,室家相庆,世保子孙。厥父以庄承忠袭厚,年将八秩,好德弗谖,宜膺敬养,遽哭乃子。天道悠邈,实窃惑焉。然有四子:文、箱、楫、驷,检身力学,将世其美。孙支擢秀,一男六女,依依膝下,足慰目前。将以十月己酉葬佛岭之南卢冈 【南,四部丛刊本无。】 。其弟钰状其行,请铭。
余昔尝闻君有美地,卜葬者睨焉,卜宅者规焉,因以与之,不以为德。尝市大木筑室,将伐,贪夫狥利,造辞以争,因以让之,不以为弱。心有所嫉,人因毁之,事有所仇,人因短之,目为佞谀,终身薄之。最其善行,斯可铭已。其配吴氏,盖先十二年卒。铭曰:
隐之水兮,其流沄沄。爰掬众芳,于溪之濆。匪以娱人,于以怡亲。亲今独来,身去为坟。亲匪独来,亦有诸孙。诸孙日长,亲日以老。坟今惟新,忽焉宿草。我思其人,隐溪之道。惟德之行,惟善是宝。有才弗用,身之隐也。有德弗报,命之殒也。展也若人,邦之彦也。
译△故赠奉训大夫、滕州知州、飞骑尉、追封滕县男文君顺墓志铭【“文君顺墓志铭”,四部丛刊本作“文君墓铭”。】太傅掾吴文温为新任深州判官周纪,替他的岳父武昌治中君文渊作墓志请求说:“文渊早年依赖父祖的教诲,从乡里起身,学习国学,凭国子生身份历任高邮、盐官两郡教授、平江平准行用库使、湖州录事、溧阳州判官、吴县尹、昌国州知州、武昌治中,前后七次升迁,官至五品,幸而没有大的■〈门外卦内〉。在昌国任上,朝廷推恩,追赠先父奉训大夫、滕州知州、飞骑尉,追封为滕县男;母亲也追封为滕县君。文渊今年六十七岁,也已经向皇上请求退休了,不知还能再活几年,而先君墓道还没有墓表,我早晚都为此惧怕,所以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 文温和滕州君都是滕州人,文温又是文氏的女婿。【“文温”一句疑有脱误。】问滕州君生平事迹,文温说:“滕州君为人勤劳节俭、朴实质朴,既然屈身在乡野,不能列名仕籍,才干也没有在当时施展出来,浑然看不出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然而乡里有急难,只要他有所拥有,就没有不满足他们请求的。他的家人有时用别的借口拒绝,他总是骂道:‘只希望我常常有,怎么能不和别人共同享用?你们难道要在天地之间一无所求吗?’我所知道的滕州君,就是这样。”又问文渊为政如何,回答说:“在溧阳时,州民蔡有一个孙子是某寺的僧人;他是寺中唯一的僧人,只要除去这个僧人,他的孙子便能继任寺主,一直没有机会。恰逢有人到州里告发此事,蔡用一千缗纸币贿赂告发者,让他牵连出僧人,又许诺给文渊一千五百缗。文渊对此起疑,查访后得到实情,又知道同僚都已受贿。第二天他故意晚些出门,出门时案件卷宗已经办妥,吏员抱着案卷请他补签。文渊不肯,逐一审问,众人都说确实没有僧人,告发者也全部服罪,僧人因此获免。在昌国捕获了几十名海盗,其中头目说奉化州还有十多人,并详细说出某人在某处,清清楚楚如同画出来一样。于是按照他所指派人移文奉化捕捉,全都戴械押送而来,没有遗漏。” 文渊察看他们,发现全都是畏慎慈顺之人,一定不是盗贼。于是让皂卒换上衣服,假装成捕获的盗贼,逐一把他们带来辨认群盗;众人都说不是盗贼,人人说法相同,并且各自说出某盗贼有何种行为。那些名字虽然对得上,人物却不是,人人仍然如此说。审问那个头目,果然是因为怀仇而诬陷他们。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后来文渊又在吴县考核中列为最优。我所知道的文渊为政,就是这样。”这才知道滕州君是有德之人,滕州君理应有贤良后代;文渊又能把孝心推及忠诚,请人撰写墓志;文温又善于记述人的志愿,于是我得以为他作铭。” 滕州君名顺,字某。父亲名郁,世代是滕州滕县人。君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于某月某日葬在县城东北胡山与漷水之间洪村的墓地。县君姓丘。儿子四人,名为:某、某、某,最小的就是文渊。孙子若干人。女儿三人,女婿就是文温,其余尚未出嫁。铭曰:难道不说高吗?积土可以成为山,张开可以成为屏障,合拢可以成为重重关隘。难道不说深吗?汇聚水流可以成为河,蒸腾可以化为云雨,鼓荡可以成为涛波。一个人重视义,百代都蒙受利益;一个人喜好善,百代都得到福泽。有高山的是胡山,有深水的是漷水。文氏积累善德,百代必定光耀。△逸士徐君墓志铭 我乡的士人,以喜好善行为贵,以不受辱为荣;父亲贤良、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历经数代而不厌倦的,有隐溪徐氏。隐溪发源于居所东面的龙泽山中,那里正是他们祖先汉孺子读书的地方。溪上有一位名舆、字德载的人,是徐氏中尤其贤德的一位。他幼年笃志求学,长大后更熟悉世事;外表圆融而内心方正,对上恭敬、对下顺从;不遗忘近处,也不忘记远方;不夸耀小聪明,不忽视小善行;急人之难,怜悯人的困穷,勇气与义气相伴,不必勉强便能做到。后至元五年三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四岁,最终因病去世。姻亲宗族更加悲痛,乡里人也增添叹息。回想国初盗贼在乡境兴起时,他的祖父友谅奋起行义、保护百姓,历经万死一生,擒获那群盗贼,家人彼此庆贺,世代保全子孙。他的父亲承继庄重、忠诚和敦厚,年近八十,喜好德行而不忘,应当享有敬养,却突然哭送儿子。天道悠远高邈,我实在私下对此感到困惑。然而他有四个儿子:文、箱、楫、驷,都约束自身、努力学习,将继承他的美德。孙辈中已有出众者,一个男孙、六个女孙,都依依偎在膝下,足以慰藉眼前。将于十月己酉日葬在佛岭以南的卢冈。” 他的弟弟钰写成他的事状,请我作铭。我过去曾听说君有一块好地,卜葬的人看中了它,卜宅的人也想规划使用,于是便把它让给了他们,并不把这当作恩德。他曾买来大木材准备建屋,将要砍伐时,贪利之人借故争夺,他便把木材让给了对方,并不认为这是软弱。内心有所嫉恨,别人便因而毁谤他;事情上有所仇怨,别人便因而贬低他;有人把他看作谄媚之人,他却终身鄙薄这种行为。综合考察他的善行,这些便足以刻在铭文中了。他的妻子吴氏,大约早他十二年去世。铭曰:隐溪的水啊,水流缓缓。我在溪边采来众多芳草,不是为了使人娱乐,而是用来使父母欢悦。如今父母独自来此,自己已化为坟墓;父母并非独自而来,还有诸孙相伴。诸孙一天天长大,父母却一天天衰老。坟墓如今还很新,转眼间便长满宿草。我思念这个人,就在隐溪的道路上。只有德行要实行,只有善行值得珍视。有才华却不能施展,是自身隐遁;有德行却得不到报答,是命运终结。真正是这样的人啊,是国家的俊彦。
△逸士陈君墓志铭
逸士陈君讳殷,字嘉靖,世居豫章之丰城故邑晋雷焕掘剑处曰营塘里。里故家莫尚陈氏,陈氏之贤莫尚嘉靖。其曾大父亨,大父世兴,父应轼,皆事高尚而家范齐肃如素宦 【宦,四部丛刊本作「官」。】 。君少孤,母王教育之。年十五,而天下易代,辟地母家,因受学舅氏。博览强记,尤好读梁太子统文选,故下笔为文章,皆有规矩。事定而归,始与世相酬酢。应机合变,动无遗策。伯氏嘉谋,每让其能。才与学跻,德与年长,宗族乡党,咸属望焉。伯氏早世,抚孤育幼,如见伯氏。田园第宅,中岁载斥,乃法朱氏家礼,改作先祠,冬至以少牢祠始祖,春秋祀先祖,悲哀涕泗如见所祭 【涕,四部丛刊本脱。】 。凶年饥岁,发廪赈贷,不待劝分。新知旧好,交际以义,不事姑息。晚重构所居堂,署曰乐善,大书其门曰「当平世,遂安居」,以示终焉之志。元统复改至元之岁正月朔旦,又大书其两楹曰「行仁自孝悌始,起家在勤俭中」,以垂训子孙。三月廿日,以疾卒 【以,原脱,据四部丛刊本补。】 ,年七十三。且属纩,子若侄皆涕泣固求一言以自克,乃瞪目而言曰:「可以终身行之者,和而已。」遂卒。三年九月庚申,葬折桂乡禄城里其配王氏墓南。又明年,其孤植以所亲熊君椅所为状请铭。
余尝闻君有奴死仇家者,仇大恐,祈哀于门,君曰:「吾岂以此报仇者。」谢去之。又有商籴粟误持贾嬴而君弗知,商顷自觉,与其徒更相怨。君闻故,得实,曰:「吾岂以此为利者。」立还之。君盖盛德人也,足以法于后世矣。君娶王氏,为妇为母,内外皆仪之,先二十年卒,得年四十二。继雷氏,亦有淑德,先三年卒,得年六十四。子男三:杲 【杲,四部丛刊本作「果」,下同。】 、迪、植。杲为伯氏后,迪先九年卒。孙男三:伯康、伯宁、受生。女四。曾孙男二:普奴、德奴。女一。铭曰:
时俗之日隳兮,忠厚之日衰兮,嗟若人而天不憗遗,予伥伥其何之。已而!已而!庶其后之可期兮。
△何先生墓志铭
至顺二年夏,诏以集贤大学士全公岳柱平章江西行省事 【岳柱,元史作「岳柱」。】 ,秋具书币遣使帅抚州太守即隐所聘孙先生辙、何先生中,而孙不起。何先生既至,以为龙兴郡学东湖、宗濂二书院宾师。明年春,与其子渡江游西山,主丁氏。夏六月二十有三日,以疾卒。丁氏为具棺敛,命其子为位受吊,诸大夫士皆会哭。后三日,子成孙奉棺以归 【棺,四部丛刊本作「柩」。】 。明年十月十有三日,葬邑之青原妣夫人唐氏之兆 【青原,四部丛刊本作「清源」。】 。其门人李肃以状至京师,请铭于先生所与游者揭傒斯曰:「何先生海内故人执论譔之事而相知深者,惟子,舍子无宜铭者。」噫,余以兄事之者盖三十余年矣,余不铭,谁宜铭!
先生讳中,字太虚,一字养正,为抚州乐安宦族 【乐安,四部丛刊本误作「乐臣」。】 。曾祖讳诜,伯祖讳梦龙。父讳天声,登宋咸淳辛未进士第,官至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以才略与伯兄兵部郎中时齐名,文丞相建都督府,皆置幕下。先生少颖拔,以古学自任,天下载籍,靡不贯穿。藏书万卷,皆手自雠校。广平程公巨夫、清河元公明善,负天下知人之鉴,皆器遇之。
至大初,二公及柳城姚公燧、东平王公构皆在朝,遂北入京师,以文章自通。会诸权臣用事,内外翕翕,居两月,天大雪,竟不别而去。归与诸门弟子讲易、诗、书、春秋大江之西。同郡吴先生澄,号天下儒宗,又为中表兄,然每推让不敢置弟子列。积所著书曰易类象二卷,书传补遗十卷,通鉴纲目测海二卷,通书问一卷,韵补疑一卷,六书纲领一卷,补校六书故三十一卷,知非堂藳十卷,支颐录二卷,蓟丘述游录一卷。其门人潘懋类聚刻之。先生之学,可谓弘肆深博矣。然生世六十有八年,连蹇愁悴者十八九。书币一入谷而客死三百里外,不知天之恝然于斯人者独何哉!岂其多学善著书亦天之所忌耶?此固穷士之所自托者,吾不知其何故。
先生娶陈氏,有三男子,曰:长孙、在孙、成孙。四女,嫁士族。孙男一 【孙男一,四部丛刊本作「孙男一人」。】 。铭曰:
芙蓉之高,吾其跂而。鳌溪之深,吾其厉而。先生之没,曷其起而。
译△逸士陈君墓志铭 逸士陈君名殷,字嘉靖,世代居住在豫章丰城旧县晋代雷焕掘剑之处,名为营塘里。乡里的旧家大族没有谁超过陈氏,陈氏的贤者也没有谁超过嘉靖。他的曾祖父名亨,祖父名世兴,父亲名应轼,都崇尚高洁,家规整肃一如素有官宦之家。【“宦”字,四部丛刊本作“官”。】君幼年丧父,由母亲王氏教育。十五岁时,天下改朝换代,便到母亲娘家避居,因而跟随舅父学习。他博览强记,尤其喜爱阅读梁太子萧统的《文选》,所以写文章下笔便有法度。事态平定后回家,才开始与世人交往。他能随机应变,行动总无遗漏。长兄嘉谋常常谦让他的才干。他的才华和学问一同提高,德行和年岁一同增长,宗族乡党都寄予厚望。长兄早逝后,他抚养孤儿、教育幼弟,仿佛看见长兄仍在。中年时田园和住宅逐渐卖掉,于是仿效朱氏《家礼》改建先祠,冬至用少牢祭祀始祖,春秋祭祀先祖,悲哀流泪,仿佛见到了所祭祀的亲人。遇到荒年饥岁,便打开粮仓赈济借贷,不等别人劝说分财。新交旧友,交往以义为准,不作姑息之事。晚年重新建造居所的堂屋,题名“乐善”,又在门上大书“当平世,遂安居”,以此表明终身志向。元统改元为至元的那一年正月初一,又在堂屋两根楹柱上大书:“实行仁德从孝悌开始,建立家业在勤俭之中”,用来垂训子孙。三月二十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以”字原脱,据四部丛刊本补。】临将断气时,儿子和侄子都流泪哭泣,坚决请求他留下一句话来作为终身准则。他于是瞪眼说道:“可以终身实行的,只有和顺罢了。”说完便去世了。三年九月庚申日,葬在折桂乡禄城里他妻子王氏墓的南面。又过一年,他的遗孤植拿着亲友熊椅所写的事状,请我作铭。我曾听说君有一个奴仆死在仇家手中,仇家非常恐惧,来到门前请求宽恕。君说:“我难道会用这种方式报仇吗?”便谢绝了他,让他离开。又有商人买粮时误拿了多余的货物,而君并不知道;商人过了一会儿自己察觉,和同伴互相埋怨。君听说后查明实情,说:“我难道会把这种事当作获利手段吗?”立即把货物还给了他。君大概是德行深厚的人,足以成为后世的楷模。君娶王氏,做妻子、做母亲都可作为内外的表率,早君二十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继娶雷氏,也有美善德行,早君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儿子三人:杲、迪、植。【“杲”字,四部丛刊本作“果”,下同。】杲作为长兄的后嗣,迪早君九年去世。孙子三人:伯康、伯宁、受生。女儿四人。曾孙男二人:普奴、德奴;女儿一人。铭曰:世俗一天比一天败坏啊,忠厚一天比一天衰微啊;可叹这样的人,苍天却不肯留下他,我彷徨无依,又将归向何处?罢了!罢了!或许他的后代还值得期待吧。△何先生墓志铭 至顺二年夏天,诏令集贤大学士全岳柱主持江西行省政事。秋天,准备好书信和礼物,派使者率抚州太守到隐居处征聘孙先生辙、何先生中,孙先生没有出仕。何先生到任后,任龙兴郡学东湖、宗濂两书院的宾师。第二年春天,他和儿子渡江游览西山,寄居在丁氏家。夏六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丁氏为他准备棺材办理殓葬,并命其子设位接受吊唁,诸位大夫、士人都来哭吊。三天后,儿子成孙奉棺归乡。【“棺”字,四部丛刊本作“柩”。】第二年十月十三日,葬在本县青原其妻唐夫人的墓地。【“青原”,四部丛刊本作“清源”。】他的门人李肃带着事状来到京师,向先生生前交游中揭傒斯请求墓铭,说:“何先生在海内的故旧中,能够执笔撰写并且与他相知最深的,只有您;除了您,没有谁适合写这篇铭文。”唉,我把他当作兄长侍奉,已经三十多年了;我若不为他作铭,还有谁适合呢!” 先生名中,字太虚,又字养正,是抚州乐安的官宦家族。曾祖父名诜,伯祖父名梦龙。父亲名天声,考中宋咸淳辛未进士,官至主管刑工部架阁文字;凭才略与长兄兵部郎中时齐名,文天祥建立都督府时,两人都被安置在幕府中。先生年少时聪颖出众,以古学自任,天下的典籍没有不贯通的。藏书万卷,全都亲手校勘。广平程巨夫、清河元明善,具有天下知人之明,都器重并赏识他。至大初年,程巨夫、元明善以及柳城姚燧、东平王构都在朝廷,于是先生北上进入京师,想凭文章求得通达。正逢权臣当政,朝廷内外一片附和,他住了两个月,恰逢天下大雪,竟未告别便离开。回去后与各位门弟子在大江以西讲授《易》《诗》《书》《春秋》。同郡吴澄先生号称天下儒宗,又是他的表兄,但每次都推辞谦让,不敢把自己列在他的弟子之中。他积累所著,有《易类象》二卷、《书传补遗》十卷、《通鉴纲目测海》二卷、《通书问》一卷、《韵补疑》一卷、《六书纲领》一卷、《补校六书故》三十一卷、《知非堂藳》十卷、《支颐录》二卷、《蓟丘述游录》一卷。他的门人潘懋将这些书分类编刻。先生的学问,可以说宏大、纵横而深博了。然而他活到六十八岁,一生困顿忧愁的时间竟占十分之八九。带着书信礼物一进入山谷便客死在三百里之外,不知上天为何唯独对这个人如此冷漠!难道他学问多、善于著书,也是上天所忌恨的吗?这本来是困穷士人用来自我宽解的说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先生娶陈氏,有三个儿子:长孙、在孙、成孙;四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一人。【“孙男一”,四部丛刊本作“孙男一人”。】铭曰:芙蓉山高,我将踮起脚来仰望;鳌溪水深,我将涉水而过。先生去世了,怎能让他再起而复生呢?
△靖逸处士熊公墓志铭
集贤所号靖逸处士熊公,豫章丰城善源里人也。讳召子,字南翁。少豫章先生朋来十二岁。先生世与公连墙以居,后家郡中,先生每归里,必舍公所,公至郡中,必舍先生所,兄弟自为知己。公博览载籍,好论古今事,如生其时。性抗直,辨是非枉直如别白黑 【白黑,四部丛刊本作「黑白」。】 ,虽大官豪吏,一语失度,即面折,语琅琅不少衰,然卒如公言。人有言论失实,举措无节,于名义或有所阙,必诟辱之,人亦莫之敢怨,退自悔艾而已。盖皆出乎正也。故乡之人依之以为安,视之以为去就,虽纷争辨讼可一言而解。公早以勤俭起家,而以勤俭终身,不少易其常。后至元五年十有一月十六日卒,年八十三,将以十二月十八日葬富城乡交阳之原。其诸孙请铭。
谨系之曰:曾大父讳海,大父讳英 【海大父讳,原缺,据四部丛刊本补。】 ,父讳诚孙。娶雷氏,生子男二,雅先十九年死盗,京先五年以疾卒。女二,长适范希骥,次适范世隆。继黄氏。孙男三,克爱、绩、嗣祖。克爱早世,无子,以嗣祖子为之后 【嗣祖子,「子」字,胡思敬校云:「原抄均无,魏据文粹补。」下同。四部丛刊本亦无。】 。女六。曾孙男二,长即嗣祖子,次普福。女二。玄孙男一,长寿。公之葬实与子京同其兆云。
呜呼!余与公居相邻,世相好,情义之相与,殆未有过于吾二家者。然自余窃禄于朝,不相见者动十余岁。余间每一书还,公必杖策诣门访出处,余书中亦往往问公安否,盖迹虽疎而情则至亲也。又闻余未还时,公数向人言:「吾第得与揭曼硕一见而死,吾不恨矣,吾当忍死待之。」及余还,即买羊载酒躬相庆劳,其喜见颜色,犹亲子侄。不知余之不肖,何能得此于公也;其亦以先世之故与?公未没前一日,余犹及坐公榻前,相与剧论当世事,不知竟为永诀也。悲夫!铭曰:
郁交阳兮窈深,结重云兮愁阴。望君子兮不见,渺千古兮伤心。伤心兮何极,乡谁归兮里谁式?孙既子兮子又孙,承惠泽兮其无斁。
△刘先生墓志铭
吉之永新儒师刘先生讳友益,字益友,是为清江公非先生九世孙。曾祖讳宗信,父讳縡。世以家学为邑人师。父刚严介特,独立无朋,而以先生为之子,故少与物忤。先生少好学,贫不能得书,从里之多书者借而读之。朝借暮易,暮借朝易,穷昼夜读不绝声,过目辄记。间为人佣书以给膏火,父母怜而禁止之,乃埽别室,幂窗户,竟夕危坐默诵。如是数年,贯穿六经,包罗百氏,至天文、地志、律历、象数、山川联络、都县废置,皆可指画而谈,毫发无遗也。
宋之亡 【亡,四部丛刊本误作「仁」。】 ,乡里豪猾并起为乱,与伯兄真长、从弟人暐皆遇害。先生绝而复苏,饥困踰年,乃卜筑高山之间,闭门著书 【闭门,四部丛刊本作「殿门」。】 ,不与世接。以圣人之志,莫大于春秋,继春秋之迹,莫尚于通鉴纲目;凡司马氏宜书而未书者,朱子书之,宜正而未正者,朱子正之,恐朱子之意不白于天下后世,乃着通鉴纲目书法五十九卷 【五十九卷,原作「五十七卷」,误。千顷堂书目云:「刘友益资治通鉴纲目书法五十九卷。」可证。故依四部丛刊本改。】 ,盖历三十年而后成。
天历中,邑进士冯君翼翁传其书至京师,国子先生得之大惊,曰:「昔者王道衰而春秋作,春秋隐而纲目兴,书法不作,纲目之义又将微矣。故圣贤之述作虽殊,所以扶天纲立人极一也。」遂录副在官,俾六馆诸生传习之。至顺三年三月三日昧爽,先生疾作,犹正衣冠危坐,至午而卒,年八十五。以某月日葬邑之禾山乡大丰之原。娶陈氏,继段氏。子男三:矩、衡、节,皆克绍先业。孙男十,曾孙男一。又明年夏,冯君调官京师,矩具状介以请铭。
冯君曰:「先生外和而内刚,外通而内介。言简而要,不迂阔于事。其诲人也,谆谆善诱。白须丹颊,神情肃然,真有道者。」呜呼,若先生者苟见于用,当何如哉!铭曰:
百围之木,不为斧柯。蹄涔之水,不为江河。元有天下,先生在野。先生在野,志在天下。百世之上,先生此心。百世之下,先生此心。先生不作,山高水深。
译△靖逸处士熊公墓志铭 集贤院所称的靖逸处士熊公,是豫章丰城善源里人。名召子,字南翁。比豫章先生朋来小十二岁。先生家世代与熊公比邻而居,后来先生迁居郡城;先生每次回乡,必定住在熊公家,熊公到郡城,也必定住在先生家,两人以兄弟相待,彼此视为知己。熊公博览典籍,喜欢谈论古今之事,仿佛亲身生活在那些时代。他性情刚直,辨别是非曲直如同分清黑白;即使大官豪吏,只要一句话失当,便当面斥责,言辞铿锵不减,最后往往都按他说的办。【“白黑”,四部丛刊本作“黑白”。】有人言论失实、举止无节,在名分义理上有所缺失,他一定斥骂羞辱;别人也不敢怨恨他,退下后自己悔过罢了。这一切大概都是出于正直。因此乡里人依靠他而感到安定,把他的意见视为进退取舍的标准,即使纷争诉讼,也能凭他一句话解决。熊公早年靠勤俭建立家业,终身也以勤俭自守,丝毫没有改变常态。后至元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准备于十二月十八日葬在富城乡交阳的墓地。他的孙辈请求我作铭。谨慎地将他的家世系述如下:曾祖父名海,祖父名英,父亲名诚孙。【“海大父讳”原缺,据四部丛刊本补。】娶雷氏,生二子:雅早于他十九年死于盗乱,京早于他五年因病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范希骥,次女嫁范世隆。继娶黄氏。孙子三人:克爱、绩、嗣祖。克爱早逝,没有儿子,便以嗣祖的儿子作为后嗣。【“嗣祖子”的“子”字,胡思敬校注说原抄本都没有,魏据《文粹》补入;下同,四部丛刊本也没有。】女儿六人。曾孙男二人,长子就是嗣祖之子,次子普福;女儿二人。玄孙男一人,名长寿。熊公的葬地确实与子京共用一处墓地。” 唉!我与熊公居处相邻,世代交好,彼此相交的情义,大概没有超过我们两家的了。然而自从我在朝廷侥幸取得俸禄以来,彼此动辄十多年不能相见。我偶尔每寄回一封信,熊公一定拄杖来到门前,询问我出仕和退处的情况;我在信中也常常问候熊公安否。可见踪迹虽疏远,感情却亲密至极。又听说我尚未回来时,熊公多次对人说:‘我只要能同揭曼硕见上一面再死,就没有遗憾了;我应当忍着不死等他。’等我回来后,他立即买羊载酒,亲自前来为我庆贺慰劳,喜悦都显现在脸上,待我犹如亲生子侄。我这样无能,哪里值得熊公如此对待?难道也是因为我们两家的先世关系吗?熊公去世前一天,我还来得及坐在他的榻前,与他畅谈当世之事,却不知道竟成了永诀。悲痛啊!铭曰:交阳山林郁郁啊,幽深而阴暗;重重云气凝结啊,满含愁惨。遥望君子却看不见,千古渺茫令人伤心。伤心啊哪里有尽头?乡里还有谁可归依,故里还有谁可为表率?孙子既成为儿子,儿子又成为孙子,承受恩惠泽被,愿永远不厌不倦。△刘先生墓志铭 吉州永新的儒学教师刘先生名友益,字益友,是清江公刘因先生的九世孙。曾祖父名宗信,父亲名縡。家世以家学作为乡邑人的师表。父亲刚强严正、耿介独立,没有朋党;先生作为他的儿子,因此年少时便很少与人相违。先生年少好学,家贫买不起书,便向乡里藏书多的人借来阅读。早晨借书,晚上归还更换;晚上借书,早晨归还更换,日夜不停地读,声音从不停止,书一过目便能记住。有时替人抄书来供应灯油,父母怜惜他而禁止;他便打扫出另一间屋子,蒙住门窗,整夜端坐默诵。这样过了几年,贯通六经,包罗百家,直到天文、地理、律历、象数、山川的联系、都县的废置,都能指点谈论,丝毫没有遗漏。宋朝灭亡后,乡里的豪强奸猾纷纷起来作乱,他与长兄真长、堂弟人暐都遭到杀害。先生死而复苏,饥饿困顿了一年多,于是在高山之间建屋,占卜定居,闭门著书,不与世人交往。【“亡”,四部丛刊本误作“仁”;“闭门”,四部丛刊本作“殿门”。】他认为圣人的心志,没有比《春秋》更大的;继承《春秋》事业的著作,没有比《通鉴纲目》更高的。凡是司马氏应当记载而没有记载的,朱子替它记载;应当订正而没有订正的,朱子替它订正。他担心朱子的用意不能昭示天下后世,于是撰写《通鉴纲目书法》五十九卷。【原作“五十七卷”,有误;据四部丛刊本及《千顷堂书目》改为“五十九卷”。】这部书历经三十年才完成。天历年间,乡邑进士冯翼翁把他的书传到京师,国子监先生得到后大为惊异,说:“从前王道衰微,于是有《春秋》产生;《春秋》的隐微意义不明,于是《纲目》兴起。若不撰述《书法》,《纲目》的义理又将隐微了。所以圣贤的著述虽然不同,用来扶持天纲、树立人道准则的目的却是一致的。”于是抄录副本留在官府,让六馆的诸生传习。至顺三年三月三日黎明,先生病发,仍然整理衣冠端坐,到中午便去世了,享年八十五岁。于某月某日葬在本县禾山乡大丰的墓地。娶陈氏,继娶段氏。儿子三人:矩、衡、节,都能继承先业。孙子十人,曾孙一人。又过一年夏天,冯君调任京师,矩备好事状,托人请求作铭。冯君说:“先生外表和厚而内心刚强,外表通达而内心耿介。说话简约而切要,不在事务上迂曲空疏。他教诲别人,恳切而善于诱导。白须红颊,神情庄肃,真是一位有道之人。”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得到任用,将会怎样呢!铭曰:百围粗的大树,不会成为斧柄;蹄印洼中的水,不会成为江河。元朝拥有天下,先生却在野外。先生虽在野外,志向却在天下。百世以前,先生有这样的心;百世以后,先生仍有这样的心。先生没有出世,山高水深,令人感叹。
△刘福墓志铭
庐陵刘福字孟介,五岁好学,日记千言,不知有童子之乐。父母每怜之。十岁闻科举行,即大喜,忘昼夜,废寝食,搜猎经史,旁入捷出,务为无所不知。闻有学出己上,便往与交,闻有大人先生,便往质其所疑。祁寒极暑不懈,人亦莫不乐告之以道。然一资以为进士之文。如是数年,学大进,虽宿学有弗逮。又限以年 【限,四部丛刊本作「恨」。】 ,不得试有司 【试,四部丛刊本作「试于」。】 。或曰:「今天下州郡以国书设教,官可得。」遂因言求之 【言,四部丛刊本作「言者」。】 ,三年而后得,然卒不好。数数语人曰:「吾不能取一第为父母荣,不数为人。」闻有以进士及第者,辄俛首终日,食则叹,寝则■〈寱,穴代宀〉语,父母晓之百端,终不释。或又曰:「子欲为此 【为此,胡思敬校云:「二字原作『为甚』,天顺本同,半亩园本作『为其』,亦误。今以意改。」四部丛刊本亦作「为甚」,似亦通。】 ,可隐年以即事,世若此多不可数。」乃瞋目诃曰:「子教我以欺君耶?去!」然怏怏日益甚。父母及其从父皆以为忧,乡先达刘岳申、彭士奇、罗曾深爱之,亦皆以为忧。
未几,果得疾,疾且革,犹手不释卷,未尝就床笫。泰定三年十有二月八日,呕血死。将死,叹曰:「吾生不在科举后,没不在科举前,命也。然世必有知我者铭我,得铭,吾不恨矣。」言绝而没 【没,四部丛刊本作「卒」。】 。年二十四 【年,四部丛刊本作「卒年」。】 。明年夏,余至庐陵,其父及其从父偕其友以铭请。嗟夫,忍不铭哉!
惟古者士生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而教之必时。故传曰: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又曰: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因其时,顺其气,协之以阴阳动静之道 【之道,四部丛刊本作「之乐」。】 ,和之以藏修游息之节,以成其学。由司徒大乐正以登于天子,而爵禄之。故人无夭札而器可闳也。今也,教之不以时 【不以时,四部丛刊本作「不以其时」。】 ,学之不由序 【不由序,四部丛刊本作「不由其序」。】 ,及为之选举,又限之以年 【以年,四部丛刊本作「以年岁」。】 ,使才者锐进恒郁而不信 【「使才者」句:四部丛刊本作「使奇才英锐出类拔萃之士恒郁郁而不得伸其志」。】 ,愚者偷嫚得以玩岁愒时 【「愚者」句:四部丛刊本作「愚卤鄙陋者或偷慢优游得以玩岁愒时」。】 。此刘孟介至于呕血而死也,虽命焉,其志有足悲者。乃志而铭之。使其英迈勃勃之气,常得以振顽奋懦,为有志者之所深惜也 【「使其」三句:原无,据胡思敬校引半亩园本补。四部丛刊本无「者」字,「惜」作「恤」。】 。
曾祖绍明,祖惠可,父国瑞,母旷氏。娶欧阳氏,无子,女一人,方七岁。以没之明日,葬里西溪之上太平原。铭曰:
名不建兮心不摧,身不待兮时不来,吾铭汝兮吁可哀。
△吾读吾书斋铭
惟皇降衷,万物备我。或昏以迷,或歧而左。煌煌六籍,如日丽天。由之斯圣,希之则贤。而伥何之,而思孔悲。孰知子归 【知,四部丛刊本作「之」。】 ,而有余师。伊余云遘,萧氏克有。日就月将,谁掖谁诱。曰谚有之,吾读吾书。亦既从政,惟书之劬。吾书伊何,匪圣弗读。成己成物,惟日不足。于以名斋,于以表志。凡百君子,尚迪弗替。
△孝友堂铭
孝首百行,友列五常。为仁之本,为政之纲。学由兹始,行由此推,善由此长,庆由此基。是以孝友,着乎诗书 【诗书,四部丛刊本作「读书」。】 。君子述之,为世之模。不求父慈,而责子孝。不求弟恭,而责兄友。父无不是,其责在子。弟有不恭,或自兄始。子知尽孝,敢望父慈。兄知尽友,弟恭敢期。父无不慈,弟无不恭,惟孝惟友,克诚于中。一有弗诚,必致怨尤。日复一日,化为寇雠。范则有匡,雁则有行。而况为人,敢不自强。孝尽生慈,友恭亦尔。孝慈友恭,百世之祉。子复为父,子必绍之。弟复为兄,弟必效之。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惟赣孙氏,以克永世。何以克之,胜私窒欲。家为一人,族为一俗。既贵弗骄,既富有礼。一家兴仁,里为之美。苏子谱亭 【谱亭,四部丛刊本作「说刚」。】 ,乃祖是敬。子孙孝友,鄂国是命。我作铭诗,式笃尔庆。神之听之,有永无竟。
△潭心斋铭
金溪洪君王纯,其先府君号碧潭,遂取翰林学士吴先生赋碧潭诗语铭其斋曰潭心。为之铭曰:
山下出泉,混混其源。流而为川,潴而为渊。渊渊其渊,潭潭其碧。含星为珠,沈月为璧。其止非息,其应不留。溶溶而春,湛湛而秋。观静于动,知静之用。用无不周,若未尝动。观动于静,知动之静。廓乎有容 【有容,四部丛刊本作「省容」。】 ,表里交映。惟渊之深,又名曰潭。视潭之碧,于彼潭心。
译△刘福墓志铭 庐陵人刘福,字孟介,五岁便爱好学习,每天能记诵千言,不知道还有儿童游戏的快乐,父母常常怜惜他。十岁听说要举行科举,便大为高兴,昼夜不分,废寝忘食,搜求经史,旁征博览,务求无所不知。听说有学问超过自己的人,便前去交往;听说有大人先生,便前去请教疑难。严冬酷暑也不懈怠,人们也都乐于把道理告诉他。然而他始终只把科举文章当作唯一的进身之阶。这样过了几年,学问大有长进,即使老成的学者也有赶不上他的。后来又受到年龄限制,不能参加有司考试。【“限”,四部丛刊本作“恨”;“试”,四部丛刊本作“试于”。】有人说:“如今天下州郡都用国学经典设教,官职是可以求得的。”于是他因这话去求取官职,三年后果然得到,但最终并不喜欢。他多次对人说:“我不能考中一科来使父母荣耀,也不值得做人。”听到有人考中进士,便低头整天不语,吃饭时叹息,睡觉时说梦话,父母想尽各种办法开导他,他始终不能释怀。又有人说:“你想做这个,可以隐瞒年龄来应事,世上像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此二字据校本改,四部丛刊本作“为甚”,似亦可通。】他便瞪眼呵斥道:“你是在教我欺骗君主吗?滚开!”然而他的怏怏不乐一天比一天严重。父母以及他的叔父都为此忧虑,乡里的前辈刘岳申、彭士奇、罗曾也十分爱惜他,同样为此忧虑。不久,他果然得病,病势危重时,手里仍不放下书卷,从未躺到床上。泰定三年十二月八日,吐血而死。临死时叹道:“我生不逢科举之后,死也不在科举之前,这是命啊。然而世上一定有了解我的人来为我作铭;若能得到铭文,我就没有遗憾了。”话说完便去世了。【“没”,四部丛刊本作“卒”;“年”,四部丛刊本作“卒年”。】享年二十四岁。第二年夏天,我到庐陵,他的父亲、叔父和朋友一同请我作铭。唉,难道忍心不为他作铭吗!” 古代士人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而且教育必定顺应时令。所以传文说:春天教礼乐,冬夏教诗书。又说:春天诵读,夏天弦歌,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顺应时令,调和气候,配合阴阳动静的道理,以藏修、游息的节度调养,使学业得以完成。由司徒、大乐正逐级荐举到天子那里,再授予爵禄。因此人不会夭亡,才器也能宏大。如今教育不按时令,学习不循次序,等到举行选举,又用年龄限制他,使有才华的人锐意进取却常常郁结而不能伸展,使愚钝的人偷懒怠惰,得以虚度岁月、荒废时光。这就是刘孟介直到吐血而死的原因。即使说是命运,他的志向也实在值得悲悯。于是记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使他英迈奋发的气概常常能够振作顽钝、激励懦弱,成为有志之人深深惋惜的对象。【“使其”三句原缺,据校本补。】曾祖父绍明,祖父惠可,父亲国瑞,母亲姓旷。娶欧阳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刚满七岁。于去世的第二天,葬在乡西溪上太平原。铭曰:名声没有建立啊,内心却没有摧折;身体没有等到啊,时运却没有到来。我为你作铭啊,实在令人悲哀。△《吾读吾书》斋铭 上天降下正理,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身。有人因昏昧而迷失,有人走上歧路而向左。光明灿烂的六经,如同太阳照耀天空。依循它便可成为圣人,希望达到它便可成为贤人。然而我彷徨又将往哪里去?想到这里实在悲痛。谁知道您将归来,而那里还有余下的老师?幸而我遇到萧氏,得以有所成就。日积月累,谁来扶持,谁来诱导?俗语说得好:“我读我的书。”即使已经从政,也只是勤苦读书。我的书是什么?不是圣人之书便不读。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每天都嫌时间不够。因而用它命名书斋,因而用它表明志向。所有君子,还请遵循它而不要废弃。△孝友堂铭 孝是百行之首,友爱位列五常;是实行仁德的根本,是治理政事的纲领。学习由此开始,行为由此推展,善行由此增长,福庆由此奠基。因此孝友之道,见于《诗》《书》。君子加以阐述,作为世人的楷模。不要要求父亲先慈爱,而只责备儿子不孝;不要要求弟弟先恭敬,而只责备兄长不友爱。父亲没有不是,责任在儿子;弟弟有不恭敬之处,有时也是从兄长开始。儿子懂得竭尽孝道,怎敢不期望父亲慈爱?兄长懂得竭尽友爱,弟弟的恭敬就可以期待。父亲无不慈爱,弟弟无不恭敬,只有孝与友真正发自内心;一旦有不真诚,必然招致怨恨责怪,日积月累,就会化为仇敌。篱笆有匡正,鸿雁有行列;何况做人,怎敢不自我勉励?尽孝便能产生慈爱,友爱恭敬也是如此。孝慈友恭,是百世的福祉。儿子将来又成为父亲,儿子一定继承这种美德;弟弟将来又成为兄长,弟弟一定效法这种美德。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愿赣孙氏凭此永远延续。怎样才能做到?战胜私心,堵塞欲望。全家成为一个人,宗族成为一种风俗。已经显贵却不骄傲,已经富有却仍有礼。一家兴起仁德,乡里也因此美善。苏子作《谱亭》,以此敬奉祖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愿子孙孝顺友爱,这是鄂国公所命。我要作铭诗,以此使你们的福庆更加厚重。神明听见并鉴察,愿福泽长久无穷。△潭心斋铭 金溪洪君王纯,他的先父名号碧潭,于是取翰林学士吴先生《赋碧潭诗》中的话,为他的书斋作铭,题为“潭心”。铭曰:山下涌出泉水,源头混混不断;流动起来成为河川,汇聚起来成为深潭。深潭幽深,潭水碧绿。水中含星,仿佛珍珠;水底沉月,仿佛璧玉。水的停留并非止息,它的应和也不滞留。水流融融如春,清湛如秋。在运动中观察静止,便知道静止的作用;作用无所不周遍,却仿佛从未运动。在静止中观察运动,便知道运动中的静谧;空阔而有包容,内外彼此映照。因为深渊幽深,又称作潭;看潭水的碧色,就在那潭水之心。
△思无邪斋铭
为学至难,莫微于思。一出一入,或公或私。其思伊何,曰诚而已。思有弗诚,毫厘千里。其诚伊何,恐惧戒慎。莫显乎微,莫见乎隐。暗室屋漏,上帝是临。一动之微,敢有弗钦。诵诗三百,一言以蔽,曰思无邪,乃义之至。熊氏力行,而以名斋 【名,原作「铭」,依四部丛刊本改。】 。俯仰周旋,涵泳圣涯。大而化之,尧舜执中。勖哉思乎,罔或弗恭。
△读书处铭
古者读书,学之一事。力行是务,记诵其次。苟非读书,孰稽古典。读而弗学,去圣逾远。古之读书,于以明道。今之读书,资以为暴。生皆厚也,迁乃去之。人不知学,若之何其。其书伊何,易书诗礼,春秋笔削,日星垂纪。秦汉以前,传注未立,学必专门,难学易入。秦汉以后,濂洛继起 【继起,四部丛刊本作「并起」。】 ,著述纷纭,易学难至。学之而至,匪由他人。学而弗至,何有于身。其学伊何,由蒙而圣。洒扫应对,穷理尽性。毫厘靡闲,德乃日新。一日复礼,天下归仁。羲皇之上,唐虞之际。若友其人,若共其治。动之斯应,为乃有功。三纲既立,五典克从。求之非艰,具在方册。行之非艰,中道勿画。欲知诗书,于此其处。赵氏行之,名斋其寓。既修于身,复齐其家。始施于邦,如玉靡瑕。好正嫉邪,崇本抑末。制财以宽,用刑以活。扩而充之,仪于天朝。惟是正人,万世之标。我作铭诗,以规以颂。凡厥读书,勖哉体用。
△忍恕堂铭
古之学者,有纪有伦。忍以定性,恕以求仁。维忍伊何,存仁存礼。惟恕伊何,推人以己。忍为恕用,恕为忍基。凡忍之道,惟恕之思。忍不由恕,宿怨藏怒。维忍而恕,无我无固。以圣而忍,耕稼陶渔。以贤而忍,九世同居。苟不思恕,亦岂克久。舜有大焉,为孝之首。有美袁氏,兄弟怡怡。合堂以居,忍恕是师。我田我庐,先君之有。我兄我弟,先君之子。维忍维恕,维德之实。子子孙孙,永保勿失。
△方寸间铭
察日月于孤行之窍,寄天地于秋毫之杪。万物皆备,吾不知其多;一物不留,吾不见其少。是曰方寸间者,临通衢,俯深沼。外有幽花芳草之植,内有图书琴瑟之绕。容坐客十数而有余,阅朝暮万变而未了。吾方以为大,人犹以为小。是未能游乎方寸之表也。
●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九
杂文
○杂文
天马赞
仙茅述
静虚解
杨楚经字说
题昔剌使宋图后
题邹福诗后
幽忧赋
故叔父常轩五府君哀辞
九招一首为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作
祭赵供奉文
△天马赞
皇帝御极之十年七月十八日,拂郎国献天马,身长丈一尺三寸有奇,高六尺四寸有奇,昂高八尺有二寸。廿有一日,勅臣周朗貌以为图。廿有三日,诏臣揭傒斯为之赞。赞曰 【赞,原无,据四部丛刊本补。】 :
维干秉灵,维房降精。有产西极,神骏难名。彼不敢有,重译来庭。东逾月窟,梁雍是经。朝饮大河,河伯屏营。暮秣太华,神灵下迎。四践寒暑,爰至上京。皇帝临轩,使拜迎称:臣拂郎国,邈限西溟;蒙化效贡,愿归圣明。皇帝谦让,嘉尔远诚。摩于赤墀,顾瞻莫矜。既称其德,亦貌其形。高尺者六,修倍犹赢。色应玄武,足蹑长庚。回眸电激,顿辔风生。卓荦权奇,虎视龙腾。按图考式,曾未足幷。周骋八骏,徐偃构兵。汉驾鼓车,炎刘中兴。维帝神圣,载籍有征。光武是师,穆满是惩。登崇俊良,共基太平。一进一退,为国重轻。先人后物,万国咸宁。
译△思无邪斋铭 求学最难的,没有比思考更细微的了。思绪一出一入,有时为公,有时为私。思考究竟是什么?只是诚而已。思考若不诚实,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诚究竟是什么?就是恐惧、戒慎。没有比细微处更显著的,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的。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下,上帝也正在临视。一个念头刚刚萌发,哪里敢有不敬慎的呢?诵读《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这便是义理的最高境界。熊氏努力实行这一道理,并以此命名书斋。俯仰周旋之间,涵泳于圣人境界。广大到能够化育万物,便如尧舜执守中道。勉励吧,思考啊,不可有一刻不恭敬。△读书处铭 古人读书,是求学中的一件事;以努力践行为要务,记诵只是次要的。如果不读书,谁能考察古代典籍?读书却不学习,离圣人就越来越远。古人读书,是用来明白道理;今人读书,却借此助长暴戾。人的本性本来厚重,迁移之后才失去它。人不懂得学习,又能怎么办?所读的书是什么?《易》《书》《诗》《礼》,以及《春秋》的褒贬笔削,像日月星辰一样垂示纲纪。秦汉以前,传注尚未建立,学习必须专门,所以难学却容易入门;秦汉以后,濂洛诸儒相继兴起,著述纷繁,学问反而难以达到。学习若能达到境界,并不由他人代替;学习却达不到,对自身又有什么用?所学的内容是什么?由蒙昧而达到圣贤。洒扫应对,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丝毫不间断,道德便日益更新。一旦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那是伏羲氏以前、唐尧虞舜之际的境界;仿佛与那时的人交友,仿佛共同治理天下。行动便有响应,作为便有功效。三纲既已确立,五常便能遵循。求取它并不艰难,都在方册之中;实行它并不艰难,只要守住中道,不半途而废。想知道《诗》《书》的道理,这里就是所在。赵氏践行此道,以它命名书斋,寄托自己的志向。先修养自身,再整齐家庭;开始施行于国家,如同美玉没有瑕疵。喜好正道,憎恶邪说;崇尚根本,抑制末流。节制财用以使民众宽裕,慎用刑罚以使人得以活命。把这些道理推广充实,便可以成为天朝的仪法。只有这样端正的人,才是万世的标杆。我作这首铭诗,用来规劝,也用来赞颂。凡是读书的人,勉励啊,要把体与用都实行出来。△忍恕堂铭 古代求学的人,有纲纪,也有伦常。以忍来安定性情,以恕来求取仁德。忍究竟是什么?就是存养仁心、遵守礼法。恕究竟是什么?就是推己及人。忍是恕的作用,恕是忍的根基。凡是忍的道理,都在于思考恕。忍而不由恕,便会积藏旧怨、隐藏怒气;忍而能恕,便没有自我执著,也没有固执成见。圣人以忍自守,便能耕田、种稼、制陶、捕鱼;贤人以忍自守,便能九世同居。如果不思考恕,又怎能长久?舜的忍恕最为广大,是孝道的首要典范。袁氏一门美善,兄弟和乐。合家同堂居住,以忍恕为师。我们的田地和房屋,是先君留下的;我的兄弟,都是先君的儿子。忍与恕,是德行的真实内容。子子孙孙,永远守护,不要失去。△方寸间铭 在孤独运行的孔窍中观察日月,在秋毫的末端寄托天地。万物都具备其中,我不知道它有多么广大;一物也不遗留其中,我看不见它有多么狭小。这就是所谓的“方寸之间”:面对四通八达的大路,俯临深潭。外面有幽静花草的栽植,里面有图书琴瑟环绕。容纳十几个宾客还绰绰有余,阅尽早晚万千变化仍没有穷尽。我正认为它广大,别人却仍认为它狭小。这是因为还不能在方寸之外遨游。●《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九 杂文 ○杂文 天马赞 仙茅述 静虚解 杨楚经字说 题昔剌使宋图后 题邹福诗后 幽忧赋 故叔父常轩五府君哀辞 《九招》一首,为已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所作 祭赵供奉文 △天马赞 皇帝登极第十年的七月十八日,拂郎国进献天马,身长一丈一尺三寸有余,高六尺四寸有余,昂首高度八尺二寸。二十一日,皇帝命臣周朗为它摹绘成图。二十三日,诏令臣揭傒斯为它作赞。赞曰::天秉持神灵,房星降下精华。它产于西方极远之地,神奇骏马难以命名。那里的人不敢私有它,经过多重翻译来到朝廷。向东越过月窟,经过梁、雍之地。早晨饮用黄河之水,河伯惊惶退避;傍晚在太华山吃草,神灵下凡迎接。历经四季寒暑四次变换,终于来到京城。皇帝亲临殿堂,派使者拜迎,马的使臣称说:‘我是拂郎国的臣民,遥远地隔着西海;蒙受圣化而进献贡物,希望归附圣明。’皇帝谦逊推让,嘉许你远道而来的诚意。在赤墀前抚摸它,回头观看,并不以此自矜。既称赞它的德性,也描绘它的形貌。身高六尺,长度超过身高两倍还有余。颜色与玄武相应,四足踏着长庚星。回头一望如电光闪动,勒住缰绳便风生而起。卓异奇伟,虎视龙腾。按照图画考察古代制度,竟然没有一匹足以与它相比。周穆王驾驭八骏,徐偃王兴兵;汉代驾鼓车,炎汉因此中兴。圣明的帝王,自有典籍可以征验。应以光武帝为师,以周穆王为戒。登用、推崇俊良之士,共同奠定太平。一进一退,都关系国家轻重。先顾及人民而后考虑财物,天下万国便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