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揭傒斯全集十八

揭傒斯全集文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8–122 段

△仙茅述

  豫章之新建黄堂隆道宫道士罗君大年为余言仙茅事甚异,其辞曰 【辞,四部丛刊本作「言」。】 :

  昔晋之乱,有神人许旌阳者,出于豫章之境,西山之下,能以忠孝积功累行致仙道,师事谌母于丹阳之邑,黄堂之墟。母既授以道要,旌阳感之曰:「吾必岁朝母。」母曰:「吾即从此逝矣。去汝居南五十里,吾有飞茅在焉。汝能得茅处,即祠我。岁八月一至,足矣。」已而谌母果仙去。旌阳还得茅亦丛生,而地亦曰黄堂,即建祠,祀谌母 【祀,四部丛刊本作「祠」。】 ,岁如期往朝之。旌阳寻亦仙去。其徒岁八月四日具幢盖仪卫,鼓乐奉旌阳像朝母如旌阳存时,以为常。其后嗣其学者扩其祠为观,复为宫,至今行之不衰。茅在祠前,剪而复生,如扬州琼花,不易其处。茅具六味,能致六养:咸能养气,辛能养节,酸能养筋,滑能养胃,甘能养肉。人得茅煑而饮之,可以已疾疠,和荣卫,延年却老。

  余家距祠百里,未尝至其处,然尝得茅煑而试之,言不虚也。夫茅 【夫茅,四部丛刊本作「夫茅者」。】 ,着于易、书、诗、礼、春秋传,祭则以缩酒,封则以藉立社之土,以其物虽薄而用可重也,未尝言能神异如此。世称神仙遗迹,奇诡荒诞,不可深致诘者以千数,而谌母特以茅著称,其师弟子精诚之感不可揜如此。夫古之言,得仙者或以服食,或以导引,不食谷,独称许旌阳以忠孝积功累行致仙道,盖足尚矣。夫可以动天地,感鬼神,贯金石,亘古今而不泯者,惟忠孝为然,况其师弟子之间乎?然嗣其学,守其坛场,而无谌、许师弟子之心,则樵牧残之,牛羊践之,茅虽神,能历千岁而独存哉!因罗之拳拳有感于忠孝云者,述以传之,作仙茅述 【作仙茅述,原无,据四部丛刊本补。】 。至顺三年秋七月日。

△静虚解

  阆中蒲瑛粹玉揭其斋曰静虚,自夜郎走书京师,求余言,作静虚解。

  惟静为能统天下之至动,惟虚为能容天下之至大。至动,天也。至大,地也。非至动无以见静之用,非至大无以见虚之载。惟静与虚 【与,四部丛刊本无。】 ,众理出焉,万物生焉,故圣人则之。君子学成于静,益受于虚。非静虚无以成君子,况圣人乎?惟圣人为能合静虚之体,致静虚之用,故可以参天地,赞化育。非静虚无以成圣人,况天地乎?惟天得虚而无不覆也,惟地得静而无不载也,故能运行四时,化生万物。而非静虚无以为天地,故体莫大乎静虚,用莫大乎天地。是以众人法君子,君子法圣人,圣人法天地,天地法静虚。静虚至矣。

△杨楚经字说

  余与临江杨君信可友凡十余年。大德七年春,遇于武昌。居数月,得子湘书以示予,予嘉其年弱而志大,且甚好学也,遂许以女妻之。其年夏,与余入衡湘,冬俱还江西。尔后与信可亦时往还,而犹未识湘也。

  十年春,余访信可彬溪上,出湘拜余,且求所以字之。余曰:「冠而字,礼也。未冠而问字,无乃太早计乎 【计乎,四部丛刊本作「计矣乎」。】 ?」信可曰:「湘惟不得子之言以为式之为患,何早计之为患?」乃问所以名之义。信可曰:「湘之生 【之生,四部丛刊本作「生之」。】 ,余适还自湘,故以名。」余曰:「夫湘,楚水之大者也。既大其始,可不求所以大其终乎?夫湘,楚之经也。吾与若皆楚人也,可不求古人之志,行古人之道,以配湘之经,以大于楚乎?请字之曰楚经。经者,本也。本既举矣,末有不从者乎?夫日月星辰,天之经也。长河大岳,地之经也。五常三纲,人之经也。故天之经得则日月轨,寒暑时,雨旸若,万物以育。地之经得则海不波,江安流,山出器车,河出马图。人之经,得则家以和 【和,四部丛刊本作「宁」。】 ,邦以昌,祥瑞幷至,而天地理矣。及夫乱也,悉反之。勖哉经乎,苟听是言也,有不配湘之经而大于楚者乎?」信可闻而喜曰:「即君之言 【之,四部丛刊本作「子」。】 ,虽佐天子经邦理天下可也,况楚国乎?」余曰:「未也,苟鼓浩荡而不求其源,骛纷华而不典于学 【纷华,四部丛刊本作「纷萃」。】 ,虽欲经于一家 【家,四部丛刊本作「邦」。】 ,大于一乡,且不可得 【可,四部丛刊本无。】 ,况一国乎?又况天下乎?勖哉楚经,其三复是言乎 【乎,四部丛刊本作「也」。】 !」

译△仙茅述 豫章新建县黄堂隆道宫道士罗大年对我说起仙茅的事情,十分奇异,他的话说:从前晋朝发生乱事时,有位神人许旌阳,出现在豫章境内西山脚下。他能够凭借忠孝、积累功德和长期修行达到仙道,曾在丹阳境内黄堂旧址拜谌母为师。谌母把道法要旨传授给他后,旌阳感激地说:“我一定每年早晨来拜见您。”谌母说:“我就要从这里离去了。距你居所南面五十里处,有我的飞茅在那里。你若能找到有茅的地方,就祭祀我。每年八月来一次,便足够了。”不久谌母果然成仙离去。旌阳回来后,发现茅草也成丛生长,地方也叫黄堂,于是建立祠堂祭祀谌母,每年按期前往朝拜。旌阳不久也成仙离去。他的门徒每年八月四日准备幢盖仪仗、鼓乐,奉着旌阳的塑像,像旌阳在世时一样前往朝拜谌母,并把这作为常规。后来继承他学说的人扩建祠堂为观,又改建为宫,直到今天仍不断实行。茅生长在祠堂前,剪掉后又会重新生长,如同扬州琼花,从不改变地方。茅具有六种滋味,能够达到六种滋养:咸味能养气,辛味能养节,酸味能养筋,滑味能养胃,甘味能养肉。人得到茅草煮来饮用,可以治愈疫病,调和荣卫,延年益寿、抗拒衰老。我家距祠堂一百里,从未到过那里,但曾得到仙茅煮来试用,所说并不虚妄。茅草这种东西,见载于《易》《书》《诗》《礼》以及《春秋》传;祭祀时用它滤酒,封土立社时用它垫放社土,因为它的物质虽然微薄,用处却可以很重要,从来没有说它能神异到这种程度。世人所称神仙遗迹,奇异诡怪、荒诞不经而不可深究的,多得数不清;而谌母偏偏以茅草著名,师徒精诚感应的力量竟如此不可掩盖。古人所说成仙,有的靠服食,有的靠导引,有的因不食五谷;唯独称许旌阳凭忠孝积功累行而达到仙道,这实在值得推崇。能够感动天地、感应鬼神、贯通金石、横贯古今而不消灭的,只有忠孝如此,何况是在师徒之间呢?然而继承他们学说的人,若只守护坛场,却没有谌母、许旌阳师徒的忠孝之心,那么樵夫牧人便会毁坏它,牛羊便会践踏它;仙茅即使神奇,难道能独自存在千年吗?因为罗大年对忠孝的感慨如此深切,所以我把这些叙述下来传之后世,作《仙茅述》。至顺三年秋七月某日。△静虚解 阆中人蒲瑛,字粹玉,把他的书斋题名为“静虚”,从夜郎寄信到京师,请我作一番说明,于是写了《静虚解》。只有静,才能统摄天下最为运动的事物;只有虚,才能容纳天下最为广大的事物。最为运动的,是天;最为广大的,是地。不是最为运动的事物,无法显示静的作用;不是最为广大的事物,无法显示虚的承载。只有静与虚,众多道理才由此产生,万物才由此生长,所以圣人以此为法。君子的学业在静中完成,从虚中不断获得增益。没有静虚,便无法成就君子,更何况圣人呢?只有圣人能够合乎静虚的本体,发挥静虚的作用,所以可以与天地并立,赞助化育万物。没有静虚,便无法成就圣人,更何况天地呢?只有天得到虚,所以无所不覆盖;只有地得到静,所以无所不承载;因此才能运行四时,化生万物。然而没有静虚,也就不能形成天地,所以本体没有比静虚更大的,作用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因此众人效法君子,君子效法圣人,圣人效法天地,天地效法静虚。静虚达到极致了。△杨楚经字说 我和临江杨君信可做朋友,总共十多年了。大德七年春天,我们在武昌相遇。住了几个月,他拿杨湘的书信给我看。我赞赏他年纪虽小而志向远大,并且非常好学,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这年夏天,他和我一同进入衡湘,冬天一起返回江西。此后我和信可也时常往来,却还没有认识杨湘。大德十年春天,我到彬溪拜访信可,他让杨湘出来拜见我,并且请求我给他取字。我说:“男子加冠取字,是礼制。还没有加冠就来问字,难道不是考虑得太早了吗?”信可说:“杨湘只是担心得不到您的话来作为自己的准则,哪里是担心取字太早呢?”于是我问取名的意义。信可说:“杨湘出生时,我正好从湘地回来,所以用湘给他取名。”我说:“湘水,是楚地的大水。既然从名字的开端使它广大,难道不可以追求使它最终也广大吗?湘水,是楚地的经脉。我和你都是楚人,难道不可以寻求古人的志向,实行古人的道义,使自己配合湘水的经脉,使楚地更加广大吗?请给他取字为楚经。经,就是根本。根本既然树立起来了,枝末还有不随之而来的吗?日月星辰,是天的经脉;长河大山,是地的经脉;五常三纲,是人的经脉。所以,天的经脉得到调理,日月就运行有轨,寒暑应时,雨旸顺利,万物因此生长。地的经脉得到调理,海水就不起波涛,江河安稳流淌,山中出现器车,河里出现马图。人的经脉得到调理,家就和睦,国家就昌盛,祥瑞一齐到来,天地也就得到治理。等到发生混乱时,一切都反过来了。努力吧,楚经!如果你听从这些话,难道还有不能配合湘水的经脉、使楚地更加广大的吗?”信可听了高兴地说:“按照您的话,即使辅佐天子治理国家、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何况楚国呢?”我说:“还不行。如果只是鼓动浩大声势却不寻求根源,追逐纷华而不以学问为准则,即使想治理一家,使一个乡里强大,也尚且做不到,何况一个国家呢?又何况天下呢?努力吧,楚经,要把这些话反复体会啊!”

△题昔剌使宋图后

  右国信副使昔剌使宋图及名臣赋咏一卷。以昔剌公奇伟如此,四仗节使宋,岂无一言可纪而叙其事者,但责宋不能讲和及概称其奉使不辱而已,略不及其使事始末。

  大抵宋之南渡,不能复振者,本于张浚抑李纲、杀曲端、引秦桧,桧杀岳飞父子;而终于贾似道之专,刘整之叛。况天方以数千年不能大混一之天下付之世祖皇帝,以主弱臣强之宋,岂能以数万之金币保区区江南一隅之地哉!故宋战亦亡,和亦亡,况二者俱不能之耶?然非贾似道误国失信,无以正皇元出师之号,非刘整之叛,无以周知渡江之谋,天也。整之谋亦非整之谋也,陈亮上孝宗封事料敌之言也。整本制置使赵方麾下一小校耳,拔诸行伍之中,用以为将。方将死,语其子葵曰:「刘整真将才也,然汝不能用。我死,汝必杀之;不杀,必为国害 【国害,四部丛刊本作「国患」。】 。」方死,葵不忍杀,竟以泸州叛,元遂用其策以灭宋,亦天也。呜呼,得人则兴,失人则亡,古今同轨,可不鉴乎!若昔剌公之屡使不辱,郝文忠之终始不渝,伟哉!

△题邹福诗后

  右邹福诗七首。邹福者,吾乡田夫之子也。粗读孝经、论语。家贫,与人佣耕。泰定元年,余居忧于家,其父遣从余,给薪水之劳,然暇即密自观书。居五年,余携至京师。会新天子入正大统,以文德治天下。明年春,开奎章阁,详延儒雅,讲论道德,置授经郎以教勋旧大臣子弟之在左右者 【子弟,四部丛刊本作「弟子」。】 ,以国子教授庐陵林希颜及余为之。寅入而酉出,令福守舍,乃尽日闭门读书习字,间为小诗,及暮则请可否于余。余或方倦欲休,或方读书有会意处,或执笔为文章思方属,必辍而告之,不使几微见余懈怠意。遂以为常。今年秋,迁丞艺文,日简静无事,请问之时益富矣。余适坠马在告,日卧斋阁中,福连有所作,皆可观,余因取其法度音节尤近者得七首,为书之,仍题其后,以志余喜,且以为世之世臣大家学士大夫之子弟不知学者之劝。

  余在阁中时,福又从林希颜学国书 【林希颜,胡思敬校云:「『林』,文粹本无。」】 ,希颜极称其可教 【极,四部丛刊本作「亟」。】 ,其所得浅深,余不能知也。要亦好上者云尔。余数年于文事使令,盖深得其助焉。因幷识于此。

△幽忧赋

  士有甲与乙约为昆弟者,乙之兄弗友于弟,诬甲与乙妇私以丑之。甲念乙为名贤之后,且早负气节,常欲自杀以明无他,而母犹存。余伤其意,为作此赋 【此赋,四部丛刊本作「幽忧赋」。】 。其辞曰:

  何黤黮而蒙昧兮,余不淑而独当。天幽玄而无朕兮,匪杀身其孰明。怀国恩而未酬兮,念余母之弗康。聊泯忍以苟生兮,庶或察于微茫。彼哲人之遗绪兮,相凛凛其犹有耿光。孰忠贞而罔后兮,孰耿介之弗昌。既托余以死生兮,又事余以兄。余既异于禽兽兮,其忍为此不良!彼固衰薄而不足畏兮,乃不念厥祖之明明。

  惟棠棣之鞾鞾兮,或违诗人之所歌。兄既不友于弟兮,又嫉予以不阿。骋淫辞以为鹄兮,称飞文以为罗。彼妬之口兮,曾奚辞之弗加。人独何心兮,弗求其故而肯讹。谓兰茝之幽贞兮,与萧艾而同科。谓百炼之金以为柔兮,指美玉而为瑕。乘机抵巇既不遗力兮,犹恐余顾而有他。余发衰齿就落兮,计相存其几何。

  托寸芳于邓之林兮,投细鳞于巨海。谓■〈木巳〉梓之为尤兮,妨鳣鲸之所汇。余讵知皦皦之为病兮,孑孑之所罪。黯独蒙此昏秽兮,虽夷齐其犹浼。岂昔壮而知自强兮,抚中岁而改度。匪哲人之孔明兮,孰能察夫余之故。苟哲人之莫余知兮,虽杀身其奚益。心怦怦而烦瞀兮,哀谗人之罔极。彼天地之广大兮,固含垢而隐疾。岂松柏之受命兮,郁纷糅乎枳棘。苟由中以求直兮,曾何情之弗获。惟嫉媢以甘心兮,弥颠倒而狂惑。

  嗟余生之不类兮,罹此咎之无由。余既耻夫匹夫之为谅兮,日与魑魅而为仇。幸谗人之无怒兮,祗割德而衷修。余既内省以不疚兮,夫何惧而何忧。曰止谤以不辨兮,服先哲之攸训。匪成言以自道兮,人将诮余以固吝。聊抽毫以抒思兮,遡南风而解愠。上白日之昭昭兮,下黄泉之奔迅。谓余言之苟无征兮,愿与春冰而澌尽。

译题写在昔剌出使宋国图之后 右边这卷是国信副使昔剌出使宋国图以及名臣赋咏。昔剌公的奇伟既然如此,四次奉持符节出使宋国,难道没有一句可以记载、叙述其事的话吗?然而其中只是责备宋朝不能讲和,以及概括称赞他出使没有受辱而已,完全没有涉及出使事情的始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大体说来,宋朝南渡以后不能重新振兴,根源在于张浚压制李纲、杀害曲端、引进秦桧,秦桧又杀害岳飞父子;最终则败于贾似道专权、刘整叛变。何况上天正把数千年来不能大一统的天下交给世祖皇帝,像宋这样君主软弱、臣下强横的朝廷,怎么能够用几万金币保住小小的江南一隅呢!所以宋朝无论作战还是讲和都灭亡了,何况这两件事又都做不到呢?然而,如果不是贾似道误国失信,就没有办法端正元朝出兵的名义;如果不是刘整叛变,也没有办法使元朝完全了解渡江的谋略,这也是天意。刘整的谋略也不是刘整自己的谋略,而是陈亮在给孝宗的封事中分析敌情的话。刘整本来只是制置使赵方部下的一名小校,是从行伍中提拔出来任将的。赵方将死时,对他的儿子赵葵说:“刘整确实有将帅之才,但你不能任用他。我死后,你一定要杀掉他;不杀掉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害。”赵方死后,赵葵不忍杀他,刘整最终在泸州叛变,元朝于是采用他的策略灭掉宋朝,这也是天意。唉,得到人才就兴盛,失去人才就灭亡,古今都是同一规律,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像昔剌公多次出使而不受辱,郝文忠始终不改变志节,真是伟大啊!题写在邹福诗后 右边是邹福的七首诗。邹福是我乡里农夫的儿子,粗略读过《孝经》《论语》。家里贫穷,替人雇佣耕田。泰定元年,我在家守丧,他的父亲让他跟随我,做供应柴薪饮水的杂役,但一有空闲就暗中自己读书。我住了五年,带他到了京师。恰逢新天子登基,正统确立,以文德治理天下。第二年春天,开设奎章阁,广泛延请儒雅之士,讲论道德;又设置授经郎,教导在身边的勋旧大臣子弟,由庐陵人国子教授林希颜和我担任。我们每天寅时入内、酉时出来,便让邹福看守房舍;他于是整天关门读书习字,间或作些小诗,到了晚上便向我请教可不可取。我有时正疲倦想休息,有时正读书读到有所领会之处,有时正执笔作文、思绪刚刚接上,都一定停下来告诉他,不让他看出我有丝毫懈怠的意思。后来便成了惯例。今年秋天,我升任丞艺文,日子清闲无事,向我请教的时候更加多了。我恰好坠马请假,每天躺在斋阁中,邹福接连有所创作,都很值得观赏。我于是取其中法度、音节最接近的七首,替他抄写下来,又题写在后面,以记录我的喜悦,并且用来劝勉世上那些世代为臣、出身名门的学士大夫子弟中不知学习的人。我在阁中时,邹福又跟林希颜学习国书。林希颜极力称赞他值得教导;至于他学到的深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他也是个喜欢上进的人。我这些年从事文章和差使,大概深深得到过他的帮助。因此一并记在这里。幽忧赋 有甲和乙约定结为兄弟,乙的哥哥却不友爱弟弟,诬陷甲与乙的妻子有私情,用这件事来羞辱甲。甲想到乙是名贤的后代,而且早年就以气节著称,常常想自杀来证明自己没有别的关系,但他的母亲还活着。我怜悯他的心情,写了这篇赋。赋文说:为什么这样昏暗蒙昧啊,我品行不善而独自承受这一切。上天幽深玄远而没有形迹啊,若不牺牲自身,还有谁能证明我的清白?怀抱国家的恩德却还没有报答啊,又想到我的母亲身体并不安康。姑且忍耐着苟且活下去吧,希望有人能够察知这微茫的真相。那些贤哲留下的事业啊,依然凛然闪耀着光辉。谁是忠贞之士而没有后嗣,谁是耿介之人而不得昌盛?他既把生死托付给我,又把我当作兄长来侍奉。我既然不同于禽兽啊,怎么忍心做这种不善之事!那个人本来衰败浅薄,不值得畏惧啊,却竟不念及他祖先的光明德行。唯有棠棣花开得鲜明啊,有的人却违背《诗经》中所歌咏的兄弟之情。兄长既不友爱弟弟啊,又因为我不阿附他而嫉恨我。他放纵淫邪的言辞,把它当作靶子啊,把飞扬的文辞说成罗网。那嫉妒者的嘴啊,还有什么诋毁的话不加上?人究竟怀着什么心啊,不去追究事情的缘故,反而肯听信讹言。说幽兰香芷的高洁啊,和萧艾同列一科;说百炼之金是柔弱的啊,指着美玉说成瑕疵。趁着机会攻击缝隙,已经不遗余力啊,还担心我回头另有打算。我头发已经衰白,牙齿也将脱落啊,算一算我们相互扶持的日子还能有多少。把一寸芳香寄托在邓林之中啊,把细小的鱼投入巨大的海里。他说杞梓这样的良材是过失啊,会妨碍鳣鲸聚集的地方。我哪里知道洁白光明竟会成为罪过啊,孤高自守竟会成为罪名。独自昏暗地蒙受这污秽啊,即使伯夷、叔齐也还会被玷污。难道年轻时不知道自我奋发吗啊,如今到了中年便改变操守。若不是圣哲极其明察啊,谁能看清我的缘故?假如圣哲也不了解我啊,即使牺牲自身又有什么益处?心中怦怦跳动而烦乱昏闷啊,悲哀谗人的诬陷没有止境。那天地广大啊,本来就能包容污垢、隐藏疾患。难道松柏承受了天命啊,却郁郁杂生在枳棘之间?如果从内心寻求正直啊,还有什么真实情感不能获得理解?只是嫉妒者以此为快啊,越来越颠倒错乱、狂妄迷惑。可叹我的一生与众不同啊,却遭受了这无缘无故的罪责。我既以普通人的小节为可耻啊,日日与魑魅作仇敌。幸而谗人没有因此发怒啊,只能割损自己的德行、在内心修养。我既然从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啊,又有什么可害怕、可忧虑的?我说:停止诽谤却不去争辩啊,这是遵循先哲的教训。若不写成明白的话来表述自己啊,人们将讥笑我固执吝啬。姑且提笔抒发心中的思绪啊,迎着南风来解除烦闷。上有光明昭昭的白日啊,下有迅疾奔流的黄泉。如果我的话果真没有凭据啊,愿它同春冰一样消融殆尽。

△故叔父常轩五府君哀辞

  呜呼,山巃嵸而崔崒兮,翳九原以榛榛。望不见夫人兮 【夫人,四部丛刊本作「夫子」。依下,当据改。】 ,听不闻其笑与言。风纚纚而不绝兮,云漫漫而弥天。日翩翩而赴海兮,水咽咽而流川。匪美人之沦谢兮,余孰为之悁悁。

  惟叔父之坚贞兮,谓金石莫与齐其固。胡独为此春冰兮,溢朝阳之零露 【溢,四部丛刊本作「溘」。】 。黄河可塞而陆兮,昆仑可铲而夷。慨夫子之不可以作兮 【夫子,胡思敬校云:「原作『夫人』,据下文改。」四部丛刊本作「夫子」。不可以,四部丛刊本作「以不可」。】 ,使我心怵而神悲 【怵,四部丛刊本作「惕」。】 。朴■〈木敕〉拥耸而蔽天兮,松柏朴而在泥。荃蕙羃历而沉秽兮,百草厌浥而扬辉。鸾愔愔铩六翮以投棘兮,鸱鸮高举而天飞。犁牛仰空跃踔而长鸣兮,骅骝騊駼踯躅靡徙而不肯驰。世岂独无此美人兮,怅予世之日替。入始与言兮 【言,四部丛刊本作「言言」。】 ,出反以为戾。毁大璞于九逵兮,和氏虽死其犹悲。伤洞庭震荡而喷薄兮,咸池之音反沦降。彼燕石之顽矿兮,夫乃珍缇什袭而藏之。彼郑卫之淫哇兮,夫乃嚘啾■〈口画〉哑而扬之。呜呼,悲矣哉!

  予方构厦屋之巍巍兮,何中道而夺此规矩。予方鸣埙篪而会音兮,何不留此律吕。涕缕缕以沾裳兮,心怦怦而烦惊。目宛宛而凝望兮,愁绵绵而难语 【难,四部丛刊本作「谁」。】 。旐翩翩以摩云兮,夫子何不少留。夫子终不可以留兮,徒使我旦莫郁壹而增忧。夫子其天飞而地降兮,虽欲从之莫知其由。呜呼噫嚱兮,我心悠悠!

△九招一首为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作

  维真人之寿命兮,敝天地而弗终。宁厌浊丑秽兮,溘上征乎太空。云缤缤而鳞萃兮,先鸾旍之溶溶。神君纷而下迎兮,儵阴阳而景从 【而,四部丛刊本无。】 。上下莫知所极兮,四方曷其所穷。仙其归兮,无使予之忡。

  北斗偃蹇以酌元气兮,四时相推其迭序。石有时而泐兮,金有时而失固。合纯一之至真兮,岂形器之能度。夫人有此美质兮,曾至死而莫悟。仙其归兮,导余夫归处。

  观世俗之淫巧兮,日雕朴而琢淳。枭獍呀而狂噬兮,谓虎狼之至仁。怅投足之无所兮,谁独与予乎密亲。虽忠信之足悲兮 【悲,四部丛刊本作「凭」。】 ,又岂人之能信。愿高举而远引兮,逝安□□□□□ 【以下当尚有缺句。】 。

  □□□□□□兮,余沦志而合神。岂余身之足畏兮,窃独哀此□□。□□□□雷霆兮,草木何由而发生。旱魃熇而夏见兮,吾□□□□□。□□雨不得获兮,冬炎燠而郁蒸。虹霓朝而东陟□,□□□□□□。心炳炳而烦乱兮,仙翶翔乎太清。仙不归兮,孰□□□□□。

  □风飑而怒越兮,玄雾惑乎四维。扬旍旗于万里兮,□□□□□□。鸟纵横而蔽野兮,日崩腾而出师 【出,四部丛刊本无。】 。鬼啾啾而昼嘷兮,□□□□狐狸。岁浩荡而忽莫兮,民忧愁而曷夷。仙不归兮,孰保顺而抵巇。

  仙超遥乎恬漠兮,岂上帝之攸命。既年谷之不熟兮,物疵疠而逆性。匪圣人顾怀兮,焉达祥而胤庆。仙之归不归兮,无使我心劳而神病。

  蘅薇蔼其树芳兮 【芳,四部丛刊本无。】 ,山嶚■〈山票〉而窈深。泉潺湲而转石兮,交灵禽之好音。桂巃嵸而蔽天兮,虎长啸而龙吟。仙之归不归兮,何缭绕而滞淫。

  □□□□□□□,□□□□□□。衣彤霞之襜襜兮,布列星以为冠。佩长剑之陆离兮,驷八鸾之安安。海若惙而怛妖兮,夔罔窜而莫干。仙既有此灵德兮,曷不归悯乎下人。□□□□□□□,□□□□□□□。

  昔留侯之纯懿兮,佐炎汉而兴刘。惟戒覆以保终兮,托赤松而远游。既载此神裔兮,世承烈而绍休。帝屡降夫嘉泽兮,沛汪濊而下流。忍独弃此明君兮 【明君兮,四部丛刊本作「君兮明」。】 ,不余顾而少留。仙其归兮,毋使予忧 【予,四部丛刊本空缺。】 。

译为已故叔父常轩五府君所作的哀辞 唉,山峦高耸险峻啊,九原被茂密的丛草遮蔽。远望看不见那个人啊,侧耳听不见他的笑声和言语。风声细长不断啊,云气漫漫布满天空。太阳轻快地向大海落下啊,水声呜咽流过山川。若不是美人已经沉沦谢世啊,我又为谁这样忧愁?叔父啊,您坚贞不屈,金石也不能和您的坚固相比。为什么却独自化作这春冰啊,消散在朝阳映照的露水中?黄河可以填塞而成为陆地,昆仑可以铲平而成为平地。感叹您不能再起而复生啊,使我的心惊惧、精神悲伤。朴樕高高聚集遮蔽天空啊,松柏朴实地陷在泥中。荃草蕙草被尘垢覆盖而沉沦污秽啊,百草沾湿后仍散发光辉。鸾鸟低鸣,折伤六翮而投身荆棘啊,鸱鸮却高高飞上天空。犁牛仰望天空跳跃长鸣啊,骅骝、騊駼徘徊不前,始终不肯奔驰。世上难道只是没有这样的美人吗啊,令人惆怅的是我的时代日渐衰败。起初进来还和您交谈啊,出去后反而把您当作乖戾之人。在九条大道上毁掉未经雕琢的璞玉啊,即使和氏已经死去,也还会悲伤。悲伤洞庭湖震荡翻腾啊,咸池之乐反而沉沦低落。那些燕石一样的顽劣矿石啊,人们却把它们当作珍宝,用缇锦层层包裹收藏。那些郑、卫的淫靡歌曲啊,人们却把它们啾啾嘈杂、含混不清地唱扬出来。唉,真是悲哀啊!我正要建造巍峨的高厦啊,为什么中途夺走了这位掌握规矩的人?我正要吹奏埙篪、使音调和谐啊,为什么不留下这位通晓律吕的人?眼泪绵绵不断沾湿衣裳啊,心怦怦跳动而烦乱惊惧。双眼深深凝望啊,忧愁绵延而难以言说。招魂幡轻轻飘动摩擦云彩啊,您为什么不稍微停留?您终究不能留下啊,只是使我早晚忧郁愁闷、增添悲伤。您或许飞上天、降临地上啊,即使想跟随您,也没有谁知道您的去向。唉,悲痛啊,我的心长久不已!九招一首,为已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而作 真人的寿命啊,长久如同天地而不会终结。难道会厌弃尘浊污秽啊,忽然上升到太空?云彩纷纷如鳞片聚集啊,先有鸾鸟旌旗舒展飘动。神君纷纷下来迎接啊,阴阳迅速运行而如影随形。上下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啊,四方哪里是它的尽头?仙人要归去了啊,不要使我忧愁。北斗曲折运行,舀取元气啊,四时相互推移而依次更替。石头也有崩裂的时候啊,金属也有失去坚固的时候。融合纯一的至真之道啊,难道是形体器物所能测度的吗?人拥有这样的美质啊,竟至死也不能领悟。仙人要归去了啊,请引导我到您的归处。看看世俗的淫靡机巧啊,天天雕琢朴实、损伤淳厚。枭鸟獍兽张口疯狂吞噬啊,却说虎狼最为仁慈。惆怅我举步无处可去啊,有谁愿意独自与我亲密相知?即使忠信之士足以令人悲伤啊,又哪里是世人能够信任的呢?愿高高飞起而远远离去啊,前往安居之处□□□□□。□□□□□□啊,我沉沦自己的志向而与神明相合。难道我的身体值得畏惧吗啊,我只是独自悲哀这□□。□□□□雷霆啊,草木凭什么生长?旱魃炽热而在夏季出现啊,我□□□□□。□□雨水不能获得啊,冬天却炎热温暖而郁闷蒸腾。彩虹早晨向东升起□,□□□□□□。心中光明而烦乱啊,仙人翱翔在太清之上。仙人不归来啊,谁□□□□□。□风暴怒吼而横行啊,黑色的雾气迷惑四方。旌旗在万里之外飘扬啊,□□□□□□。鸟群纵横飞翔遮蔽原野啊,太阳腾跃而出师□。鬼怪白天啾啾哀号啊,□□□□狐狸。岁月浩荡却忽然到了末尾啊,百姓忧愁而无法平息。仙人不归来啊,谁来保全秩序并抵御祸患。仙人逍遥于恬淡寂静之境啊,难道这是上帝的命令吗?既然年成谷物不能成熟啊,万物发生疫病而违背本性。若不是圣人顾念百姓啊,哪里能够通达祥瑞、延续福庆?仙人究竟归来还是不归来啊,不要使我的心劳苦、精神忧病。蘅薇茂盛,树木散发芳香啊,山势高峻而幽深。泉水潺潺,绕着石头流转啊,交杂着灵禽的美妙鸣声。桂树高耸遮天啊,老虎长啸、蛟龙长吟。仙人究竟归来还是不归来啊,为什么盘旋缭绕而滞留不去?□□□□□□□,□□□□□□。穿着鲜红云霞制成的衣裳啊,铺列群星作为冠饰。佩带光彩斑斓的长剑啊,驾着八鸾安稳前行。海若忧惧而惊恐于妖异啊,夔兽逃窜,没有谁敢冒犯。仙人既然拥有这样的神奇德行啊,为什么不归来怜悯下界的人?□□□□□□□,□□□□□□□。从前留侯品德纯美啊,辅佐炎汉使刘氏兴盛。只是戒备覆亡以保全始终啊,托身赤松子而远游。既然承载着这样的神明后裔啊,世代继承功业而延续美善。皇帝多次降下嘉惠啊,恩泽浩大地流布下来。怎么忍心独自抛弃这位贤明的君主啊,不顾念我而稍作停留?仙人要归来啊,不要使我忧愁。

△祭赵供奉文 【供奉,据正文似应作「应奉」,见元史百官志。】

  维延佑元年岁在甲寅,十月某朔十日某甲,翰林学士承旨程巨夫等谨以清酌柔毛之奠,致祭于故翰林应奉赵君景渊之灵。

  谓天至仁,仁不可知。谓神至明,明不可依。善者短折,贤居冗卑 【卑,四部丛刊本误作「早」】 。孝不获养,忠不获施。谓为数耶?数理而已。贤必尊荣,善必寿祉。孝必终养,忠必行志 【「忠不获施」七句:四部丛刊本仅作「忠志」二字,漏抄二十六字。】 。此理之常,今胡不尔?惟君之生,茂懿粹和。力乎诗书,以承厥家。惟君之生,舂容廓深。一翶天庠,再骤词林。燕笑语言,如金如玉。期君九霄,望君百禄。去年一疾,咸不能起。余曰斯人,必不止此 【止,四部丛刊本作「至」。】 。其危一发,勿药有喜。咸喜相谓,必寿且昌。云何露电,一夕遽亡。孰无父母,君养不足。孰无妻子,君不得育。孰无兄弟,君不得友。孰无友朋 【友朋,四部丛刊本作「朋友」。】 ,君不得守。蔼蔼公侯,君止下僚。万物芒芒,君不复朝。知君所憾,惟此数者。命也如斯,莫如何也。所不必憾,秦公内姻。棺椁衣衾,克周于身。凡我同僚,其情孔亲。故乡虽遥,安卧而臻。人皆有死,岂必牖下。官无崇庳,在永终誉。灵輀将举,落叶如雨。率众哀号,永诀千古。尚飨!

●揭傒斯全集文集补遗

  李节妇传

  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

○李节妇传 【此篇及下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均辑自苏天爵编元文类,故除以四部丛刊本校勘外,复校以元文类。】

  李节妇者,姓冯氏,名淑安,字静君,大名人,山东廉访使时之孙,湖州录事汝弼之女,山阴令东平李如忠之继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数岁而卒。继室以冯氏,生子仕,一岁而寡,有遗腹子,父殁两月乃生,名之曰伏。讣至东平,李及蒙古之族相率至山阴,尽取其赀及其子任以去。冯乃卖钗钏,质衣服,权厝二丧于山阴蕺山下 【权厝,原作「权立」,四部丛刊本同,此依元文类改。】 ,独携二子庐于墓。时年始二十二。唯布衣蔬食,羸形苦节,躬织纴为女师以自给。居二十余年,教二子皆成学,遂迁二丧,反葬汶上 【反葬,四部丛刊本作「反丧」。】 。邑人王毅以中书平章政事在告,为亲临其丧而铭其墓。齐鲁之人闻之,莫不咨嗟叹息 【咨嗟,元文类作「嗟咨」。】 ,有为泣下者。李及蒙古之族,皆大愧悔,羞见冯母子。冯视子任反出己子上。中书参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尚书孛朮鲁翀、翰林学士吴澄、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柳贯辈,争为文章,盛夸道之。山东、浙东羣有司,交上其事于朝,请褒异焉。其子仕、伏事母极孝 【其子仕、伏,原作「其子任、伏」,四部丛刊本同,此依元文类改正。】 ,皆掾太府,有廉直声而好学不倦。

  史氏曰:李之初丧也,其族及其妻之属,能扶其二丧,携其母子,返乎汶水之上而抚存之,其义孰加焉。乃不远二千里而来 【二千里,原误作「二十里」,依四部丛刊本、元文类改。】 ,直利其财也,当时亦岂欲挟其数岁之子以去,恶其无名耳。以二族之人,生长邹鲁之邦,乃不如一寡妇人,哀哉!冯氏其亦早有家教乎!

译祭赵供奉文 延祐元年,岁次甲寅,十月某日朔、初十日某甲,翰林学士承旨程巨夫等谨以清酒和柔毛牲畜的祭品,致祭于已故翰林应奉赵君景渊的灵前。都说上天最仁慈,但仁慈却不可知;都说神明最明察,但明察却不可凭恃。善人早夭,贤者处在闲散卑微的职位;孝子不能奉养父母,忠臣不能施展抱负。难道说这是命数吗?命数也不过是道理罢了。贤者本应尊贵荣耀,善人本应长寿得福;孝子本应终身奉养父母,忠臣本应实现志向。这是常理,如今为什么不是这样?您的生平,德行美好、纯粹温和。勤力于诗书,以承继家业。您的生平,气度从容而胸襟深广。一次进入天庠,两次迅速升入词林。宴饮欢笑、谈吐言语,都如金玉般美好。希望您登上九霄,盼望您享有百般福禄。去年得了一场病,大家都以为不能救治。我说:“这个人,必定不止于此。”病势危急只差一线,却不用药而出现了喜色。大家都高兴地互相说,您一定会长寿而昌盛。哪里知道像云消露散、电光一闪,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去世。谁没有父母呢?您却未能充分奉养。谁没有妻子儿女呢?您却未能抚育。谁没有兄弟呢?您却未能和他们亲爱。谁没有朋友呢?您却不能守护相交。众多显贵公侯都在朝廷显位,您却止于低微的属官。万物茫茫,您再也不能入朝了。知道您遗憾的,只有这几件事。命运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必遗憾的是,秦公是您的内亲;棺椁、衣衾,都足以周全地供您使用。凡是我的同僚,情谊都十分亲厚。故乡虽然遥远,您安然长眠也能到达故乡。人都有一死,难道一定要死在家中吗?官位无论高低,只要永远留下声誉就好。灵车将要起行,落叶如雨。我们带领众人哀哭,和您永远诀别于千古。请享用祭品!《揭傒斯全集》文集补遗 《李节妇传》《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李节妇传》李节妇姓冯,名淑安,字静君,是大名人,山东廉访使冯时的孙女、湖州录事冯汝弼的女儿、山阴县令东平人李如忠的继室。李如忠最初娶蒙古氏,生了儿子李任,李任几岁时蒙古氏去世。后来娶冯氏,生下儿子李仕;李仕一岁时李如忠去世,冯氏又有一个遗腹子,父亲死后两个月才出生,给他取名叫伏。讣告传到东平,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一同来到山阴,把李如忠的全部财产和他的儿子李任都带走了。冯氏于是卖掉首饰,抵押衣服,暂时把两具遗体安葬在山阴蕺山下,独自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墓旁的庐舍里。那时她才二十二岁。她只穿布衣、吃粗食,形体瘦弱而苦守节操,亲自纺织,并以做女师来供养自己。过了二十多年,把两个儿子都教育成才,于是迁出两具遗体,归葬汶上。邑人王毅以中书平章政事的身份请假,亲自前来为她的丧事撰写墓志。齐鲁之地的人听说此事,没有不嗟叹感慨的,有人为之流下眼泪。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全都深感惭愧悔恨,羞于见冯氏母子。冯氏把李任看得反而高过自己的儿子。中书参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尚书孛朮鲁翀、翰林学士吴澄、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柳贯等人,争相撰写文章,大力称扬宣道此事。山东、浙东各级官府相继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请求给予特别褒奖。她的儿子李仕、李伏侍奉母亲极其孝顺,都任太府属官,具有廉洁正直的声誉,并且好学不倦。史官说:李如忠最初去世时,他的族人和他妻子的亲属,能够扶持两具遗体,带着他的母子,返回汶水之上抚养他们,还有什么义行能超过这呢?如今却不远二千里赶来,只是为了贪图他的财产;当时难道还想挟持那个几岁的孩子离去,只是厌恶他没有名分罢了。两族的人都生长在邹鲁之邦,竟然还不如一个寡妇,真可悲啊!冯氏大概也是很早就受过家庭教育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

○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

  大德中,勋臣楚国公之季子帅湖南,有所爱掾庐陵范君元亨,其强敏之才,廉正之节,风动千里,人不畏帅而畏元亨。时余在长沙,数与之遇而不敢一诣门,恐溷君也。后二十七年,会其从子汇于京师,则君没十年矣。乃录其行请铭。

  君讳元镇,字符亨,其先蜀人,今居安福之清化里。祖岩,生二子,皆为太学生,季曰景材,是为君父。君早孤,母刘及其兄元方教育之。至元二十五年,监察御史举廉能为江西宪掾。居五年,去之京师,辟徽政掾,又辟大司徒掾,皆不就。元贞初,诏求能书金经者,君在选中,经成,补湖南掾。秩满,授瑞州税使,改武冈录事,摄绥宁令,进郴州桂阳尹。累阶承事郎,卒官 【卒官,胡思敬校云:「『卒』下当有『于』字。」】 。

  君所至当官而行,无所阿避,禄入不足,则归卖田宅以给之,往往初多忤而后反见知者。其行事之尤著者,则在帅府。有田千户者死,其子曰田■〈艹巳〉,■〈艹巳〉幼弱,其弟田仁袭其官,据其业,而奴畜■〈艹巳〉。■〈艹巳〉长 【长,四部丛刊本作「尝」。】 ,愬于有司,数年不决。事上帅府,复多右田仁。君抱牍方力争,帅怒,目左右捽君 【目左右,四部丛刊本作「自左右」。】 ,且下吏,梁木坏,几压帅,帅乃止。田仁恐,求援行省权相,数日,使逮君甚急,且喻之曰 【喻之,四部丛刊本作「谕之」。】 :「汝不用汝头,汝来;汝爱汝头,勿来。」皆谓君往必死。君竟往,极言田仁罪,反复无所顾,不能屈,乃与■〈艹巳〉。在武冈,民张氏欺胡氏寡弱 【民,四部丛刊本作「氏」,误。】 ,占其产,倪万户胁张惠以罪,取其田,皆夺而归之。许文炳兄弟争财,二十年不决,召其兄弟涕泣而理喻之,许乞罢归。在绥宁,王永明诬舒八杀人,实蓝姓杀之,永明伏辜。诸峒饥疫大起,死者过半,下令宽征赋以恤之,诸峒向化。在桂阳,民白有盗其牛者,踪迹无所得,方疑所捕,二猫嗛牛耳 【牛耳,四部丛刊本作「牛且」,「且」字属下。】 ,鸣号于庭,求猫主索之,果得牛,立命偿其牛而正其罪。且桂阳侧陋,供给与大县等,民力雕耗,一以宽济之。故其卒也,民无远近皆缟素会哭,哭尽哀,犹不忍去。前后被行省及部使者檄,诘责诸郡邑,邑三百余 【邑三百余,元文类作「凡三百余」。】 ,莫不称允,而不及大用以殁,悲夫!

  君之卒,实至治元年十月二十有五日 【至治,四部丛刊本阙「治」字。】 ,年六十四。以明年十二月二十有一日葬所居东北龙唐之原。初娶吴氏,再娶刘氏 【刘氏,四部丛刊本、元文类无「氏」字。】 ,无子,以兄之子肇开为之子,年六十一乃得子,曰性传。女三人 【三人,原作「二人」,误。依四部丛刊本、元文类改。】 ,长适大都路固安州儒学正刘蒙德,次适徐经远,次适萧信之。孙男三,寿骏、文豹、天霓,女一。铭曰:

  此孳孳,称所施,而止于斯,彼巍巍兮。

◇揭傒斯全集辑遗◇

  诗

  文

○诗

  题明皇出游图应制

  题季安中白翎雀

  寄题武宽则湖山堂

  题信上人春兰秋蕙

  周氏慈云庵

  题花鸟图

  海棠

  四爱题咏

  望云道中

  望云感秋

  题玄妙观

  开元宫碑诗

  开元宫图诗

△题明皇出游图应制

  明皇八骏争驰道,还是开元是天宝?长安花发万年枝,不识韶华醉中老。奎章阁下文书静,冕旒端拱唐虞圣 【冕旒端拱,海山仙馆本作「衮衣高拱」。】 。此图莫作等闲看 【「此图」句:海山仙馆本作「莫言此画徒尔为」。】 ,万古君王作金镜 【万古,海山仙馆本作「千载」。】 。

  【(录自四部丛刊本卷三及海山仙馆本卷三)】

△题季安中白翎雀 【季安中,海山仙馆本作「李安中」。】

  白翎雀,白翎雀,每见滦河河上飞。平生未识百禽性,不敢笼向江南归。

  【(同上)】

△寄题武宽则湖山堂

  祝融九千七百丈,六月飞雪洒洞庭。攸舆学者武宽则,石鼓斋中穷六经。气横潇湘波浪白,思入嵩华烟云青。四千余里到京国,倒插五色凤皇翎。河西猛将今太尉,一见握手坐广庭。立呼爱子俾受业,岂独汝学我亦听。猿肩虎头日侍侧,长刀大剑罗青荧。动陈忠义破肝胆,众目睒■〈目易〉开心扃。丈夫乖遇岂偶尔,纵不我听我则宁。嗟予官冷材力薄,每辱奇俊哀竛竮。天晴风静辄过我,如病得瘥醉得醒。不为湖山劳梦寐,不为富贵疲心形。始知卓识出天性,岂彼狗苟蝇营营。方今夔皋满廊庙,洪恩屡降无滥刑。长材用世何不可,大夫列卿如拾萤。君如得位立行志,慎勿学我空惺惺。我今老矣何所称,白云深谷寒烟汀。

  【(同上)】

△题信上人春兰秋蕙

  孤芳不作干,奕叶自含滋。白石苍苔路,落花流水时。

  山深风露冷,何处有花开?直入云林去,香沿石涧来。

  【(同上。原题四首,此乃其二、三,余已见卷八。)】

译《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大德年间,勋臣楚国公的幼子统帅湖南,十分器重庐陵人范元亨。范君才能强敏、操守廉正,声望影响千里,人们不畏惧统帅,却畏惧元亨。当时我在长沙,多次和他相遇,却不敢登门拜访,恐怕搅扰了他。二十七年后,我在京师遇到他的侄子范汇,这时范君已经去世十年了。于是记录他的德行,请我撰写墓志。范君名元镇,字元亨,祖先是蜀人,现在居住在安福清化里。祖父范岩生了两个儿子,都成为太学生;小儿子名叫景材,就是范君的父亲。范君早年丧父,由母亲刘氏和哥哥元方教育成人。至元二十五年,监察御史举荐他以廉洁能干担任江西宪掾。任职五年后,离职到京师,被征召为徽政掾,又被征召为大司徒掾,都没有就任。元贞初年,诏令选求能书写金经的人,范君入选,经书写成后,补任湖南掾。任期届满,授瑞州税使,改任武冈录事,代理绥宁县令,升任郴州桂阳尹。多次晋升官阶至承事郎,死于任上。范君所到之处都依法办事,不阿谀、不回避;俸禄收入不够用,就回家卖掉田地房屋来供给公事,往往起初得罪很多人,后来反而被人了解。他事迹中最显著的,是在帅府任职时。千户田某去世,他的儿子田□年幼体弱,他的弟弟田仁袭任官职,占有田家的产业,并把田□像奴仆一样对待。田□长大后,向有关官府申诉,几年都没有裁决。案件上报帅府,又多偏袒田仁。范君抱着文牍正竭力争辩,统帅大怒,使眼色让左右揪住范君,并且要交付司法官吏;恰好梁木折断,差点压到统帅,统帅才停止。田仁害怕了,向行省的权臣求援。几天后,权臣派人紧急逮捕范君,并且告诫他说:“你不要你的脑袋了,就来;你爱惜脑袋,就别来。”大家都认为范君去了必死无疑。范君最终还是去了,把田仁的罪行极力陈说,反复申辩,毫不顾忌,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把田家的产业交给田□。在武冈,百姓张氏欺负胡氏寡弱,占夺她的财产;倪万户又以罪名胁迫张惠,夺取他的田地;范君都夺回并归还给原主。许文炳兄弟争夺财产,二十年没有裁决;范君召来他们兄弟,流着眼泪向他们讲理劝导,许文炳请求罢官归乡。在绥宁,王永明诬陷舒八杀人,实际上是蓝姓人杀的,王永明最终伏法。在各个峒寨,饥荒和疫病大规模发生,死者超过一半;范君下令放宽征收赋税来救济他们,各峒寨都归向教化。在桂阳,百姓白氏说有人偷了他的牛,追查没有找到踪迹,正怀疑要捕谁时,两只猫叼着牛耳朵,边叫边来到庭院;于是寻找猫的主人并追查,果然找到了牛,立即命令窃牛者赔偿,并依法治罪。况且桂阳偏僻狭小,供应费用却和大县相等,百姓财力枯竭,范君一概用宽缓的办法救济。因此他去世时,百姓无论远近都穿着白色丧服聚集哭吊,哭尽悲哀,仍然不忍离去。前后受到行省及部使者的檄文,责问各郡县;三百多个县,没有不称许范君的,却没能得到重用便去世了,真可悲啊!范君去世,实在是至治元年十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第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葬在他居所东北龙唐的原野。起初娶吴氏,后来娶刘氏,没有儿子,便以哥哥的儿子肇开作为自己的儿子;六十一岁时才生得儿子,名叫性传。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大都路固安州儒学正刘蒙德,次女嫁给徐经远,三女嫁给萧信之。孙子三人:寿骏、文豹、天霓;孙女一人。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这是勤勉不懈、足以称道其所施行的事业,而生命止于此处;那功业多么巍巍啊。《揭傒斯全集》辑遗 诗 文 诗 题《明皇出游图》应制 题季安中《白翎雀》寄题武宽则《湖山堂》题信上人《春兰秋蕙》《周氏慈云庵》题《花鸟图》《海棠》《四爱题咏》《望云道中》《望云感秋》题《玄妙观》《开元宫碑诗》《开元宫图诗》题《明皇出游图》应制 唐明皇驾着八匹骏马争驰在道路上,究竟这是开元年间,还是天宝年间?长安花开,万年枝繁茂,他不知道在美好春光中已经醉老。奎章阁下文书清静,戴着冕旒端坐拱手,像唐尧虞舜那样圣明。这幅图不要把它当作寻常之作来看,万古以来的君王都应以它作为明镜。(录自《四部丛刊》本卷三及《海山仙馆》本卷三) 题季安中《白翎雀》白翎雀啊,白翎雀,每次都看见你在滦河河面上飞翔。我平生不了解各种禽鸟的习性,不敢把你装进笼子带回江南。(同上) 寄题武宽则《湖山堂》祝融山高达九千七百丈,六月里飞雪洒落洞庭。攸舆学者武宽则,在石鼓斋中穷究六经。气势横贯潇湘,波浪一片洁白;思绪进入嵩山华山,烟云一片青苍。四千多里来到京城,倒插着五色凤凰的翎毛。河西猛将如今做了太尉,一见到我便握手,坐在宽广的厅堂中。立即招呼他所爱的儿子来接受学业,哪里只是让你学习,我也来听讲。猿猴般的肩膀、虎一般的头颅日日侍立身旁,长刀大剑排列着,闪耀青光。动辄陈说忠义,使人肝胆震裂;众人的目光闪烁,敞开心扉。大丈夫遭逢不顺难道只是偶然吗?即使别人不听从我,我也自能安宁。可叹我官职冷落、才力浅薄,每每劳烦奇才俊士,反而怜悯我的孤独。天气晴朗、风势平静时,他总来拜访我,如同病愈、醉醒一般。不为湖山使我劳心入梦,不为富贵使我身心疲惫。如今才知道卓越的见识出于天性,哪里是那些苟且偷安、蝇营狗苟的人可比。如今夔、皋这样的贤臣充满朝廷,皇恩屡次降下,并不滥施刑罚。这样的长才为世所用,有什么不可以?列为大夫、卿,不过像拾取萤火一样容易。您如果得到职位、能够施行志向,千万不要学我只空自清醒。我如今老了,还有什么可以称道?不过是白云深处、山谷之间、寒烟笼罩的水边。(同上) 题信上人《春兰秋蕙》孤独的芳香不向外求取依凭,世代自身含藏着滋润。白石苍苔的小路,正是落花流水的时节。山林深处风冷露寒,哪里有花开放?径直走入云雾缭绕的树林,香气沿着石涧飘来。(同上。原题为四首,这是其中第二、第三首,其余已经见于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