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卷二十一)】
△诗宗正法眼藏
五言、七言,句语虽殊,法律则一。起句尤难。起句先须阔,占地步要高远,不可苟且。中间两联,句法或四字截,或两字截,须要血脉贯通,音韵相应,对偶相停,上下匀称。有两句共一意者,有各意者。若上联已共意,则下联须各意。前联既咏景状,后联须说人事,两联最忌同律。颈联转,意要变化,须多下实字,字实则自然响亮,而句法健。其尾联要能开一步,别运生意结之,然亦有合起意者,亦妙。世之学者,多用意中间两联,而不知首尾起结尤为难也。
诗句中有字眼。两眼者妙,三眼者非。且二联用连绵字,不可一般,中腰虚活字,亦须回避。五言字眼,多在第三或第二字,或第四字,或第五字。
字眼在第三字:
鼓角悲荒塞。 星河落晓山。 江莲摇白扇。 天棘蔓青丝。 竹光团野色。 舍影漾江流。
字眼在第二字:
屏开金孔雀。 褥隐玉芙蓉。 碧知湖外草。 红见海东云。 坐对贤人酒。 门听长者车。
字眼在第五字:
两行秦树直。 万点蜀山尖。 香雾云鬟湿。 清辉玉臂寒。 市桥官柳细。 江路野梅香。
字眼在第二、五字:
地折江帆隐。 天清木叶闻。 野润烟光薄。 沙暄日色迟。 楚设关河险。 吴吞水府宽。
杜诗法,多在首联两句。上句为颔联之主,下句为颈联之主。七言律难于五言律。七言下字较麤实,五言下字较细嫩。七言若可截作五字,便不成诗,须字字不可去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联珠不断为妙。
古诗要法
凡作古诗,体格句法,俱要苍古;且先立大意,铺叙既定,然后下笔,则文脉贯通,意无断续,整然可观。
五言古诗之法
或兴起,或比起,或赋起。须要寓意深远,托辞温厚,反复优游,雍容不迫。或感古怀今,或怀人伤己,或潇洒闲适。写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写感慨之微意。悲喜含蓄而不伤,美刺宛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之遗意。观汉、魏诸古诗,蔼然有感动人处,如古诗十九首,皆当熟读,久之自见其趣。
七言古诗之法
要铺叙得好,要有开合,要风度,要迢递,要险怪雄伟,要铿锵波澜。开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既作,一波复随。又如兵阵,方以为正,又复为奇;方以为奇,又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备是法者,惟李杜也。
长篇妙在铺叙时将一联挑转,又平平说将去,如此转换数帀,却以数语收拾,则妙矣。
【(录自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七,题曰「揭曼硕述」。所录是否全文,待考。)】
△傅与砺诗集序
自至元建极,大德承化,天下文士,乘兴运、迪往哲,稍知复古。至于诗,去故常、绝模拟,高风远韵,纯而不杂,朔南所共推而无异论者,盖得江西范德机焉。德机没后,又得其乡傅与砺焉。德机盛矣!余每读与砺诗,风格不殊,神情俱诣,如复见德机也。然德机七言歌行胜,与砺五言古律胜,余亦在伯仲之间;而德机得盛名时年已过与砺,使与砺及德机之年,不知又当何如也。
天下文章莫难于诗。刘会孟尝序余族兄以直诗,其言曰:诗欲离欲近。夫欲离欲近,如水中月,如镜中花,谓之真不可,谓之非真亦不可。谓之真,即不可索;谓之非真,无复真者。惟德机、与砺知之及此,言之及此,得之及此,故余倾倒于二君焉。而德机已矣,余无能为矣;庶几犹有若与砺者,他日足为学诗者之依归也。
傅君初字汝砺,余以天下同其姓字者众也,而易之曰与砺,且以「与」与「汝」声相近而便于改称也。元统三年九月辛巳朔,揭傒斯序。
【(录自嘉业堂丛书本傅与砺诗文集卷首)】
译△《诗宗正法眼藏》五言诗和七言诗,句式虽然不同,格律却是一致的。起句尤其困难。起句首先必须开阔,占据的境界要高远,不可苟且。中间两联,句法有的在四字处截断,有的在两字处截断,必须使文脉贯通、音韵相应、对偶相称、上下匀整。有两句共同表达一个意思的,也有各自表达意思的。如果上联已经共用一个意思,下联就必须各自成意。前一联既然咏写景物,后一联就必须说到人事;两联最忌格律相同。颈联要转折,意思必须变化,应多用实字;字实自然响亮,句法也健劲。尾联要能再开拓一步,另运用新意来收束;但也有与起句相照应的,也很精妙。世上的学习者大多在中间两联用心,却不知道首尾的起承转合尤其困难。诗句中有关键字眼。两个字眼才精妙,三个字眼便不好。而且两联使用连绵字,不可完全相同;句子中部的虚活字,也必须避开。五言诗的字眼,多在第三字或第二字,有时在第四字或第五字。字眼在第三字:鼓角声在荒塞上令人悲伤。星河倒映在拂晓的山间。江中的莲花摇动着白色的扇子。天棘藤蔓缠绕着青丝。竹子的光影团聚成野外的景色。屋舍的倒影荡漾在江流中。字眼在第二字:屏风展开,画着金孔雀。锦褥中隐约露出玉芙蓉。碧色从湖外的草木中可知。红霞从海东的云彩间可见。坐着面对贤人的美酒。开门听到长者的车声。字眼在第五字:两行秦地的树木笔直。万点蜀地的山峰尖峭。香雾沾湿了云鬟。清冷的月辉使玉臂生寒。市桥边的官柳纤细。江边道路上的野梅飘香。字眼在第二、五字:地势折转,江上的帆影隐没。天空清澄,木叶的声响传来。野外湿润,烟光淡薄。沙滩温暖,日色迟迟。楚地设置的关隘使山河险要。吴地吞纳水府,地域宽广。杜甫诗的作法,多在首联两句中体现。上句是颔联的主旨,下句是颈联的主旨。七言律诗比五言律诗更难。七言诗所用的字较粗实,五言诗所用的字较细嫩。七言句如果可以截成五字,便不能成为好诗,必须每个字都不可删去才行。所以句子要包藏字意,字又要包藏意蕴,像连珠一样不断绝才妙。《古诗要法》凡是写古诗,体格和句法都要苍劲古朴;而且要先确立大意,铺陈叙述安排妥当以后再下笔,这样文脉贯通,意思没有断续,整体上才可观。《五言古诗之法》有的以兴起,有的以比起,有的以赋起。必须寄托深远,措辞温厚,反复咏叹而舒缓从容,雍容不迫。有时感怀古事而思念今日,有时怀念他人而感伤自己,有时潇洒闲适。写景要雅正淡远,推究人心最深的真情,写出感慨中细微的意味。悲喜要含蓄而不使人受伤,美刺要委婉曲折而不直露,要有《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味。看汉、魏时期的古诗,温厚和煦,都有感动人的地方;像《古诗十九首》,都应熟读,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其中的趣味。《七言古诗之法》要把铺陈叙述写得好,要有开有合,要有风度,要有迢递深远之势,要险奇怪诞而雄伟,要铿锵有声而富于波澜。开合如同江海的波涛,一道波浪刚起,另一道又跟着涌来。又像排兵布阵,刚以为是正兵,又变成奇兵;刚以为是奇兵,又转为正兵;出入变化,无法穷尽。完备掌握这些方法的,只有李、杜。长篇诗的妙处在于铺陈叙述时忽然挑起一联转折,随后又平平说下去;这样反复转换几周,最后用几句话收束起来,就妙了。(录自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七,题作“揭曼硕述”。所录是否全文,待考。) △《傅与砺诗集序》自至元建立纲常,大德承继教化以来,天下文士乘着兴盛的时运,遵循前代贤哲,逐渐懂得恢复古道。至于诗歌,能够脱离旧习,断绝模拟,具有高尚的风格和深远的韵味,纯正而不混杂,为朔方、南方共同推重而没有异议的,大概只有江西的范德机。德机去世以后,又有同乡的傅与砺。德机的成就已经很盛了!我每次读与砺的诗,都觉得风格没有不同,精神情态全都达到极高境界,好像又见到了德机。然而德机的七言歌行更胜一筹,与砺的五言古诗和律诗更胜一筹,我认为二人也在伯仲之间;但德机获得盛名时,年纪已经超过与砺。假如与砺也活到德机的年岁,不知又会达到什么境界。天下的文章没有比诗更难的。刘会孟曾为我的族兄以直的诗集作序,其中说:诗想要既离开又接近。所谓想离开又想接近,就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说它是真实的固然不行,说它不真实也不行。说它真实,便无法追寻;说它不真实,又没有别的真实可说。只有德机和与砺懂得达到这种境界,说到这种境界,得到这种境界,所以我对二位倾倒不已。然而德机已经去世,我也无能为力了;希望将来还有像与砺这样的人,足以成为学习写诗者所依归的对象。傅君原来的字是汝砺,我认为天下同姓同字的人很多,便替他改作与砺;而且“与”和“汝”读音相近,改称起来也方便。元统三年九月辛巳朔,揭傒斯作序。(录自嘉业堂丛书本《傅与砺诗文集》卷首。)
△送傅与砺序
元统三年秋七月,诏假羣玉内司丞铁柱吏部尚书,丞相掾智熙善礼部郎中,使安南。以临江傅若金为辅行。
若金字与砺。为学有本末,为文章有规矩。至于歌诗,盖无入而不自得焉。其高出魏、晋,下犹不失于唐。又能知为国体要,自秦、汉而下逮于我朝,凡使安南,贤否、姓名、若出使岁月,皆历数不遗。故凡使事,悉以谘之,动静相维,举措必戒,先事而虑,物至而应,举小包大,万变不穷。国中赂遗,毫发无所取而皆本之至诚,得尊中国、抚四夷之道,虽傔从趋走皆畏惮过于使。往返万数千里,所至大府交荐其贤。及安南入贡使及国门,首问傅先生安在。
初,安南数侵占城,遣使入告。是行也,有别旨切责安南,而所降制书上有「安南王」字。行至真定,默省曰:安南自陈日烜绝王封,朝廷有诏、安南上表,皆止称世子。今制书有「安南王」字,是无故自王之也。安南遂自称王,奈何?请二使还白朝廷,二使议未决,乃自请行。即赁马驰至都堂,都堂大喜,立收还制书,且以得傅君辅使事为甚幸,而君命以不辱。及使还,首循旧制授以广州儒学教授。
呜呼!向非朝廷知人,不能使傅君;非傅君之学,不足以称朝廷任使。使朝廷皆若用傅君,安有败事哉!然傅君之名由是而立,傅君之荣由是而基;他日任朝廷之事必有大于此者,又当何如也。故余送傅君之行不及广州之说,而本于使事云。至元四年岁戊寅四月十有一日,揭傒斯序。
【(录自嘉业堂丛书本傅与砺诗文集附录,标题系辑者拟,原题作揭文安公送行序)】
△欧阳先生集序
欧阳先生集,曰诗流者三卷,曰鈆中者十卷,曰驱烟者十五卷,曰强学者十卷,曰述直者三卷,曰脞语者三卷。其门人王师模所辑也。所辑者止此,作而未已者不止此。
先生于书无不读。其为文丰蔚而不繁,精密而不晦者,有典有则,可讽可诵,无南方啁哳之音,无朔土暴悍之气,惜弃在草野,不得与典谟训诰之述作以黼黻皇度。然文关于世教,斯可传矣,不系其人之隐显;学贵于知道,知道,斯可法矣,不系其书之繁简。先生之可传可法者,固有在矣。余独恨不登先生之堂,从诸生之后而请益焉。因王君请为集叙,姑书以识予向慕之意。后至元六年冬十有一月朔,揭傒斯序。
【(录自四部丛刊本圭斋文集卷首)】
译△《送傅与砺序》元统三年秋七月,诏令假授羣玉内司丞铁柱为吏部尚书,丞相掾智熙善为礼部郎中,出使安南。任命临江的傅若金为副使同行。若金字与砺。他做学问有本有末,写文章有规有矩。至于歌诗,则无论接触什么都能自得其乐。他的成就高出魏、晋,下比唐代也不逊色。他又懂得办理国事的要领,从秦、汉以来直到我朝,凡是出使安南者的贤能与否、姓名以及出使年月,他都逐一记数而没有遗漏。因此凡有关出使的事务,全都向他咨询,行动和静止相互配合,举措必定谨慎,事前思虑,事情来到便应对;从小事推及大事,应付万般变化而无穷尽。国内馈赠的财物,他丝毫不取,而且一切都以至诚为本,掌握了尊重中国、安抚四夷的道理;即使随从奔走办事,也都畏惧敬服他,超过对使者的敬畏。往返万余里,所到之处各大府都交相推荐他的贤能。等到安南入贡的使者抵达国门,首先便询问傅先生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起初,安南多次侵占城,派使者入朝报告。这次出使,另有诏旨严厉责备安南,而所颁制书上有“安南王”三个字。走到真定时,他默默思考说:安南自陈日烜断绝王封以后,朝廷诏书和安南上表,都只称其为世子。如今制书上有“安南王”三个字,这是无故承认他自立为王了。安南于是自称为王,该怎么办?请两位使者回去向朝廷说明。两位使者商议未决,他便自行请求前往。随即租马奔驰到都堂,都堂十分高兴,立即收回制书,并且认为得到傅君辅佐使者之事是极大的幸运,称赞他保全了君命而没有受辱。出使回来后,首先按照旧制授予他广州儒学教授之职。唉!如果不是朝廷能够识人,就不能任用傅君;如果没有傅君的学问,也不足以胜任朝廷所托付的使节。假如朝廷都像任用傅君这样任用人才,哪里会有失败的事情呢!然而傅君的名声由此确立,傅君的荣耀也由此奠基;将来朝廷任用他办理的事务一定会比这更重大,那又会怎样呢?所以我送傅君出行,不谈广州任职的事,而以这次出使为本来作序。至元四年岁次戊寅四月十一日,揭傒斯作序。(录自嘉业堂丛书本《傅与砺诗文集》附录,标题为辑者拟定,原题作《揭文安公送行序》。) △《欧阳先生集序》《欧阳先生集》分为:《诗流》三卷,《鈆中》十卷,《驱烟》十五卷,《强学》十卷,《述直》三卷,《脞语》三卷。这是他的门人王师模编纂的。现今所编的只有这些,但他写成而尚未停止的并不只有这些。先生没有不读的书。他写文章丰美茂盛而不繁琐,精细严密而不晦涩,有典据、有法则,可以讽诵;没有南方啁哳的声调,也没有北方粗暴强悍的气息。可惜他被弃置在民间,不能参与撰述典谟、训诰等文章,以文饰皇朝的法度。然而文章只要有益于世道人教,就可以流传,并不取决于作者地位的显达或隐微;学问贵在懂得道理,懂得道理就可以作为法则,并不取决于著作的多少。先生值得流传、值得取法的地方,本来就存在。我只是遗憾没有登上先生的门堂,跟在诸生后面向他请教。因王君请求我为文集作序,姑且写下这些,以记录我一向仰慕的心意。后至元六年冬十一月初一日,揭傒斯作序。(录自四部丛刊本《圭斋文集》卷首。)
△吴澄神道碑皇元受命,天降真儒;北有许衡,南有吴澄;所以恢宏至道,润色鸿业,有以知斯文未丧,景运方兴也。然金亡四十三年,宋始随之。许公居王畿之内,一时用事,皆金遗老,得早以圣贤之学佐圣天子开万世无穷之基,故其用也弘。吴公僻在江南,居阽危之中,及天下既定,又二十六年,始以大臣荐,强起而用之,则年已五十余矣。虽事上之日晚,而得以圣贤之学为四方学者之依归,为圣天子致明道敷教之实,故其及也深。上既命词臣欧阳玄诔许公之行于石,复以吴先生之述诏臣傒斯。臣材质驽下,于学问无一堪可,讵足以窥涯涘,塞明诏,然国家盛典,敢不钦承!谨按前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状,公讳澄,字伯清,抚之崇仁人。曾大父大德,大父铎皇,赠中奉大夫、淮东宣慰使、护军,追封临川郡公。父讳枢皇,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祖妣谢氏,妣游氏,追封临川郡夫人。世有积德,为儒家。其所居咸口里,在华盖、临川二山之间。丰城徐觉者,善望气,尝过而指曰:必有异人出焉。已而生公之前一夕,里中人梦有神物蜿蜒降公所居,明日生公。三岁能诵歌诗数百篇。五岁出就外傅,日受千余言,三四过即记不忘,夜诵常至达旦。七岁能默诵五经。十岁知为学之本,大肆力于朱子诸书,犹以大道为入道之门,必日诵二十过,如是者三年。十五遂以圣人之学自任,作勤、谨二箴,敬、和二铭。十六拜程若庸先生,友程文宪公巨夫。十九作自新、自修、消人、理长、天理、克己、悔过、矫轻、警惰诸铭,以自策励。二十举进士,明年,下第。又三年,宋亡,天下为元,是为至元十三年。而政教未舒,民疑未附,乃与乐安郑松隐居布水谷,作孝经章句,校定易、书、诗、春秋、仪礼、大小戴记。二十一年,遭父丧,凡治表悉从古制,乡里皆化行之。服除,程文宪公以南台侍御史奉诏求贤江南,强起公,以故旧,俱至京师,而不受其荐。居数月,以母老辞去。程公既不能屈公,又言所校诸书宜置国子监,以资学者。朝廷下行省,行省下有司,即其家尽录上之。元贞初,至豫章,宪幕长郝文公迎馆羣庠 【公迎馆羣庠,疑当作「迎公馆郡庠」。】,朝夕听讲,有所问答原理数千言。省属元文敏公明善以学自命,问易、诗、书、春秋,叹曰:「与吴先生言,如探渊海。」终身执弟子礼。董忠宣公士选时为行省左丞,迎至家,亲执馈食,曰:「吴先生,天下士。」董公由南台御史中丞入签枢密院事,荐有道,东平文贞王不忽木曰:「董公不妄举。」方议行用之,会迁御史中丞,寻以疾薨,不果用。五年,又以董公为中丞,乃授应奉翰林文字、登仕郎、同知制诰、国史院编修官。比至,已有代。执手遮留不去。中山王▯、张达,河西张恒辈,皆从受业焉。八年秋,除将仕郎、江西儒学副提举。明年,侍次家居,校定邵之书,始推其书上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传。明年冬,始就官,居三月,即免去。校定老子、庄子、太玄。至大元年,以从仕郎国子监丞召。修许文正公之教,日讲于公,夕讲于次,寒暑不懈。仁宗即位,进司业。乃损益程文公学校奏疏,胡文定公大学教法、朱文公学校贡举司议,为教四条:一曰经学,二曰行实,三曰文艺,四曰治事。未及施行,为同列所嫉,一夕竟去。六馆诸生怅怅如失父母者;有不谒告从之而南者,居数年然后归,归皆取高科,为名士。集贤以祭酒召公,中书不可。延佑初,宾举之诏行。四年,再校议江西而诏集贤修撰虞集乘传山中,起为集贤直学士,特加奉议大夫。明年秋,行至仪真,以疾谢遣使者,就金陵,过九江,拜周元公墓而归。北方学徒数十人,皆从之至家,留不去。英宗即位,郓忠宪王拜住为丞相,进贤屏恶,天下风动。至治三年春,遣中书直省舍人会江西省臣就家起拜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进阶太中大夫。以五月至京师,时驾在上都,寻有南坡之变。明年春,治任将归,众皆恳留,为大行实录计。会朝廷以江浙行省左丞赵简言请开经筵,以公及平章政事张蔡公珪、国子祭酒邓文原为讲官。每进讲必三四过乃已。泰定二年闰月,修英宗实录。八月,书成,未及上进,即称疾。中书知有去志,即院具宴举留,宴毕,乘小车出城委牒而去。中书闻之,即以驿舟追至杨村,不及而返。明年诏遣使赐楮币五十缗,金织段文二,进阶资善大夫。公上表辞所赐物。四方学者日益众,公虽疾,必强起教之,又衣食之,故学者多至卒业而后去。
译△《吴澄神道碑》大元承受天命,上天降生真正的儒者;北方有许衡,南方有吴澄。正因为他们弘扬大道、润饰宏伟功业,才知道圣贤之道没有丧失,盛运正在兴起。然而金朝灭亡四十三年后,宋朝才随之灭亡。许公居住在京畿之内,当时又掌握政事,身边任事者都是金朝遗老,因此能够较早以圣贤之学辅佐圣天子,开创万世无穷的基业,所以他的作用宏大。吴公偏处江南,身在危急困顿之中,天下平定后又过了二十六年,才由大臣推荐,勉强起用;这时年龄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侍奉皇上的时间较晚,却能够以圣贤之学成为四方学者的依归,为圣天子实现阐明道理、推行教化的实际功效,所以他的影响深远。皇上已经命词臣欧阳玄把许公的事迹刻在碑石上,又因吴先生的事迹下诏给臣傒斯。臣资质低劣,对于学问没有一样足以胜任,哪里足以窥见其中边际、完成明诏?然而国家的盛典,岂敢不恭敬承命!谨据前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所写的行状:公名澄,字伯清,是抚州崇仁人。曾祖父大德,祖父铎皇,追赠中奉大夫、淮东宣慰使、护军,追封临川郡公。父亲名枢皇,追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祖母谢氏,母亲游氏,追封临川郡夫人。吴氏世代积德,世代以儒学为业。他们居住在咸口里,位于华盖山、临川山之间。丰城人徐觉善于望气,曾路过这里,指着它说:“这里一定会出现非凡人物。”不久,公出生前一夜,里中有人梦见神物蜿蜒而下降到公所居住的地方,第二天公便出生了。三岁能背诵歌诗数百篇。五岁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每天接受一千多字,读三四遍就能记住不忘,夜里诵读常常直到天亮。七岁能默诵五经。十岁懂得求学的根本,竭力研读朱子诸书,仍把《易》以大道作为入道之门,每天必诵二十遍,如此坚持了三年。十五岁便以圣人之学自任,作《勤箴》《谨箴》《敬铭》《和铭》。十六岁拜程若庸先生为师,与程文宪公巨夫交游。十九岁作《自新铭》《自修铭》《消人铭》《理长铭》《天理铭》《克己铭》《悔过铭》《矫轻铭》《警惰铭》,用来策励自己。二十岁中进士,第二年落第。又过三年,宋朝灭亡,天下归于元朝,这一年是至元十三年。但政教尚未舒展,百姓疑虑而未归附,于是他与乐安人郑松隐居住在布水谷,撰作《孝经章句》,校订《易》《书》《诗》《春秋》《仪礼》《大小戴记》。至元二十一年,遭逢父亲丧事,凡是办理丧服礼仪都遵从古制,乡里人都受其教化而实行。服丧期满,程文宪公以南台侍御史身份奉诏在江南访求贤才,强行起用公,因为是旧交,便一同来到京师,但公没有接受他的推荐。居住数月后,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离去。程公既不能使公屈服,又说他校订的诸书应当放在国子监,以供学者使用。朝廷下令行省,行省又下令所属官府,便到他家把全部书稿抄录上报。元贞初年,公到豫章,宪司幕长郝文公迎接他,并安排在郡学馆舍居住;早晚听他讲学,他所问答的原理有数千言。省属元文敏公明善以学问自负,向他请教《易》《诗》《书》《春秋》,感叹说:“同吴先生谈论,好像探测深渊大海。”终身执弟子礼。董忠宣公士选当时任行省左丞,迎他到家中,亲自端送饮食,说:“吴先生,是天下的士人。”董公由南台御史中丞入朝任签枢密院事,推荐有道之士,东平文贞王不忽木说:“董公不会随便举荐人。”正商议起用他时,恰逢董公升任御史中丞,不久因病去世,事情没有办成。至元五年,又任董公为中丞,于是授公应奉翰林文字、登仕郎、同知制诰、国史院编修官。等到公到任时,职位已经有人替代了。众人拉着他的手挽留,不让他离去。中山王▯、张达,以及河西的张恒等人,都跟随他学习。至元八年秋,授任将仕郎、江西儒学副提举。第二年,他在家侍奉母亲,校订邵氏的书,开始推尊邵氏之书,认为它上承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传承。第二年冬,才赴任,住了三个月便被免职离去。校订《老子》《庄子》《太玄》。至大元年,以从仕郎国子监丞的身份被召用。修订许文正公的教法,每天早晨在公署讲学,晚上在偏厅讲学,寒暑不懈。仁宗即位,晋升为司业。于是增删程文公的学校奏疏、胡文定公的大学教法和朱文公关于学校贡举的议论,制定教育四条:一是经学,二是品行实践,三是文章技艺,四是治理事务。尚未及实行,便遭同僚嫉妒,一夜之间竟然离职。六馆的学生惆怅得像失去了父母;有人不请假便跟随他南下,住了几年才回来,回来后都考取高等科第,成为名士。集贤院想以祭酒之职召公,中书省不同意。延祐初年,荐举贤能的诏令颁行。延祐四年,再次校议江西之事,诏令集贤修撰虞集乘驿传到山中,起用公为集贤直学士,特加奉议大夫。第二年秋,走到仪真,因病辞谢,派使者送回;到金陵后,经过九江,拜谒周元公墓而归。北方的几十名学徒都跟随他到家,留下不肯离去。英宗即位,郓忠宪王拜住任丞相,进用贤能、排斥邪恶,天下风气因此振动。至治三年春,派中书直省舍人与江西省臣到公家中起用他,授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晋升阶官为太中大夫。五月到京师时,皇帝正在上都,不久发生南坡之变。第二年春,公办完任期将要回去,众人都恳切挽留他,想让他编修大行皇帝的实录。恰逢朝廷因江浙行省左丞赵简言请求开设经筵,任命公与平章政事张蔡公珪、国子祭酒邓文原为讲官。每次进讲,必定讲到三四遍才停止。泰定二年闰月,修成《英宗实录》。八月,书成而尚未来得及进呈,便称病离去。中书省知道他有离去的意思,立即在院中设宴举杯挽留;宴会结束后,他乘小车出城,丢下公文离去。中书省听说后,立即乘驿站船追到杨村,但没有追上,只得返回。第二年,诏令派使者赐给他楮币五十缗、金织缎二匹,晋升阶官为资善大夫。公上表辞谢所赐财物。四方学者日益增多,公虽然有病,也必定勉强起身教导他们,又供给他们衣食,所以学者大多到学业完成后才离去。
元统元年六月,微疾。乙酉夜,有大星陨其舍东北隅,明日日中遂薨,年八十五。以玄端敛。及治丧,一用公所定家礼。赠江西行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谥文正。妻余氏,追封临川郡夫人。子男五:文,以泽授奉议大夫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后公一年卒;衮,先卒;京,以便养特授抚州路儒学教授;禀,亶。孙男十:当、蕃、畣、■〈艹富〉、■〈▯田〉、奋、里、畀、畟、畧。当,国子助教;畣、■〈▯田〉早世。女五,谭观、会、文、熊铃、黄盅,其壻也。曾孙男四:亼、全、仚、仑,孙女二。臣窃惟我国家自太祖皇帝至于宪宗,凡历四朝五十余载,天下犹未一,法度犹未张,圣人之学犹未明。世祖皇帝以天纵之圣,继统纂业,豪杰幷用,羣儒四归,武定文承,化被万国,何其盛欤!至若真儒之用,时则有若许文正公由朱子之言,圣人之学,列位台辅,施教国子,是以天启昌明之盛也。乃若吴公,研磨六经,疏涤百氏,纲明目张,如禹之治水,虽不获任君之政,而著书立言,师表百世,又岂一材一艺所得并哉!其学之源,则见于易、诗、书、春秋、礼记诸纂言;其学之序,则见于学统、学基诸书,而深造极诸犹莫尚于邵子。其所著书文章皆行于世。公隐居时,有草屋数间,程文宪公过而署其牖曰草庐,故号草庐先生。其葬以元丁亥 【此句疑有脱字。】。其墓在县之礼贤乡,地名左桥陈顷蛇坑。其铭曰:天地之大,六籍载焉;帝王之尊,六籍位焉。六籍之道,无内无外;六籍之义,有显有晦。匪伊求之,道何由明;匪伊明之,道何由行。昔岂弗求,求或未至;昔岂弗明,明或犹蔽。天监之籍,生此哲人;抉微阐幽,志气如神。其言汪汪,其书洋洋,其学之方,其国之光。天下儒师,国中通贵;永配孔庭,以式百世。【(录自四库全书本吴文正集附录)】
译元统元年六月,患轻病。乙酉日夜间,有大星坠落在他住宅东北角,第二天正午便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用玄端服装殓葬。办理丧事时,一概采用公所制定的《家礼》。追赠江西行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谥号文正。妻子余氏,追封临川郡夫人。有五个儿子:文,因父荫授奉议大夫、同知柳州路总管府事,死在公去世后一年;衮,先于公去世;京,为便于奉养母亲,特授抚州路儒学教授;禀、亶。孙子十人:当、蕃、畣、■〈艹富〉、■〈▯田〉、奋、里、畀、畟、畧。当任国子助教;畣、■〈▯田〉早年去世。女儿五人,谭观、会、文、熊铃、黄盅是她们的女婿。曾孙四人:亼、全、仚、仑;孙女二人。臣私下认为,我国家自太祖皇帝至宪宗,历经四朝五十多年,天下仍未统一,法度仍未彰明,圣人之学仍未显著。世祖皇帝凭天纵之圣继承帝位、承续事业,豪杰共同任用,群儒纷纷归附,武功平定天下,文治承接其后,教化遍及万国,这是多么盛大啊!至于真正儒者的任用,当时有许文正公,他依据朱子所说的圣人之学,位列台辅,教导国子,因此成就了上天启发的昌明盛世。至于吴公,研磨六经,疏通洗涤诸子百家,使纲目分明,犹如大禹治水;虽然没有获得参与君主政务的机会,但著书立说,足以成为百世师表,又岂是单凭一种才干、一项技艺所能与之相比的呢?他的学问源流,见于《易》《诗》《书》《春秋》《礼记》等书的编纂论述;他的学问次序,见于《学统》《学基》等书,而论到深造极致,更没有超过邵子的。他所著的书和文章都流传于世。公隐居时,有几间草屋,程文宪公经过,题写在窗上说“草庐”,所以公号为草庐先生。他葬于元丁亥年。其墓在县里的礼贤乡,地名左桥陈顷蛇坑。铭文说:天地的广大,都记载在六经中;帝王的尊贵,也在六经中确立。六经的道理,无所谓内外;六经的义理,有的显明,有的幽晦。若不是他来寻求,道理怎能显明?若不是他来阐明,道理怎能施行?过去难道没有寻求过吗?只是寻求或许还未达到。过去难道没有阐明过吗?只是阐明或许仍有遮蔽。上天鉴察六经,降生了这位哲人;剖析精微,阐发幽深,志向气概如同神明。他的言论浩瀚,他的著作广大;他的学问之道,是国家的光辉。天下的儒者以他为师,国内的贤达以他为贵;永远配享孔子之庭,作为百世的法式。(录自《四库全书》本《吴文正集》附录。)
△金台集后序
诗之义本于讽谕,盖心欲有言而言不足以道志,故假于辞焉。而辞也者,欲其谕难言之志也。然语涩而俚,意浮以近,文采不足以动人,立言易朽,君子不由也。余致力于斯甚久,未尝敢以易心为之。盖得于意者为难美,而修于辞者不失之过则不及,以是而辍者十八九。呜呼,其难矣哉!
金台集者,友人合鲁易之之诗也。其诗百余篇,森然若开羣玉之府,圭璋琮璜,各有列位,辞语至到,而神与情诣,动荡激越,可歌可舞,信乎其能谕诸人者。余读之再过,因叹赏不已,遂书所见于其篇末云。至正三年二月既望,揭傒斯书。
天历元年春二月八日,淮东宣慰使李公薨,赠通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潞阳郡公,谥忠靖。元统二年冬十有一月二十二日,其配潞阳夫人柴氏薨。十有二月六日,合塟通州潞县之南台坡先茔。嗣子世安请铭。
公讳廷,字瑞卿。其先粤之漳南镇人,今家京师。公早孤,母绩以教,子樵以养,惸惸潞水之上。柴好礼先生闻之曰:「母贞而子孝,不兴何待。」以其子妻之。
年二十,起家京尹曹,历左司、吏部府正掾。太子詹事完泽数言之东宫,得召见,用为南昌尹,善政闻于朝。复入掾詹事及中书,以劳调泉府司知事,进经历,遂为司丞行泉府,罢,受诏核江南赋。赋平,以能同知河南府事。诸王及使客不绝于道,修传邸,备供馈,以纾民忧。祠二程、张、邵、司马以教民学。迁陕西行省员外郎,出良民为奴婢者三百余人,朝廷以为忠,进甘肃行省郎中,复召为户部郎中。赋法均出,赋不窳滥,益以为贤,赐三品秩,以为江州总管。天久不雨,施德化,理寃滞,去士民所疾苦而便利之,乃雨。发廪劝分活民于饥者三万余家,命医载药起民于疾者三百五十余人。改两淮屯盐总管。田之没于民者为顷余二十户,之入于他籍者千二百五十有三,逃于他郡者九十有六,皆复之。粮之重于民者为石六千四百有六十,皆除之。岁省公帑十七八,而上供无不备,上数遣使赐酒劳问,始给各官公田,政成,召为兵部尚书,迁刑部尚书。权臣铁木迭儿阴纵其子八思吉思以宣政使主司徒刘夔献吴中民田,罔赐钱六千二百五十万缗,子唆南复以治书侍御佐大夫帖失为大逆,悉奏诛之,重赂不能易其守。拜淮东宣慰司,以服居几月,引年谢归。越五年而薨。阶由将仕郎十迁为中奉大夫。
公每念自大父以下,间关丧乱,累德累行,以有今日,故善无不为。夫人柴氏又贤,克相以道。从父一门三世贫,无以为家,与之同出处、衣食、婚嫁、丧塟者五十余年。及公没,夫人又为屋以居之,割田百亩,买牛及农器使耕以生之,不足,又从而给之。夫人身不衣华采,口不餍膏粱,僦民居十有七年,邻人未尝闻其声。旁有果林,非地主所分赐,不敢取。子孙未仕,不得乘车马,衣裘帛。虽片丝不轻弃,惟所以厚宗族、笃婣亲,一以公为心。故公与夫人之没,人莫不尽伤。
公得年七十三,夫人七十二。有子男若而人。铭曰:
翼翼李公,为国之良。克齐于家,克勤于邦。进必以道,退不失常。弗规而圆,弗矩而方。有功弗知,有德弗忘。孰不为臣,惟公之臧。温温夫人,为家之则。克俭于身,克丰于戚。谋不及外,中馈是责。言不及内,警戒是益。殚妇之道,尽母之德。孰不为妇,惟夫人之式。茫茫淮楚,逖逖河关。公惠如水,公名如山。山川不改,公去不还。有邑曰潞,其里南台。公藏于兹,永閟不开。匪惟公哀,惟时之哀。
【(录自畿辅通志卷一六六古迹十三通州,系节略之文。通志云:「元李忠靖廷墓在旧城南关南台坡,天启初水潦岸崩,墓石尽露,乃监丞揭傒斯所撰,土人录其文,仍取土掩之。」文又见日下旧闻考卷一百九,节略更甚。)】
译△《金台集后序》诗的意义本来在于讽谏和劝喻,大概是内心想要说话而语言不足以表达志意,所以借助文辞。至于文辞,是希望它能够说明难以言说的志意。然而语言艰涩鄙俗,意思浮浅近俗,文采不足以感动人,所立的言论容易腐朽,君子是不采用的。我在这方面用力很久,从不敢以轻忽的心态去写。大概意境所得难以做到优美,修饰文辞又不能过分,否则不是过头就是不足,因此因这些原因而停止写作的,十之八九。唉,这实在太难了!《金台集》是友人合鲁易之的诗集。这些诗有一百多篇,森然如同打开了群玉之府,圭、璋、琮、璜各自排列有序;文辞周至,精神与情感都达到极高境界,摇荡激越,可以歌唱,可以舞蹈,确实能够把情志晓谕给众人。我读了两遍,因而赞叹欣赏不止,便把自己的见闻感受写在篇末。至正三年二月既望,揭傒斯书。天历元年春二月八日,淮东宣慰使李公去世,追赠通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潞阳郡公,谥忠靖。元统二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他的妻子潞阳夫人柴氏去世。十二月六日,合葬于通州潞县南台坡的祖茔。嗣子世安请求我作铭。公名廷,字瑞卿。他的祖先是粤地漳南镇人,如今家居京师。公幼年丧父,母亲靠纺织教育他,儿子靠砍柴奉养母亲,孤苦伶仃地生活在潞水之上。柴好礼先生听说后说:“母亲贞节,儿子孝顺,不兴盛还等待什么?”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二十岁时,从京尹曹起家,历任左司、吏部府正掾。太子詹事完泽多次在东宫称说他,使他得以被召见,任命为南昌尹,良好的政绩传到朝廷。又入朝任詹事掾和中书掾,因劳绩调任泉府司知事,升任经历,随后任行泉府司丞,罢职后奉诏核查江南赋税。赋税核定后,因才能任河南府同知。诸王和使客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他修整传舍和馆驿,备办供应,以减轻百姓忧苦。祭祀二程、张、邵、司马诸先生,来教导百姓求学。调任陕西行省员外郎,释放被强行列为奴婢的良民三百多人,朝廷认为他忠诚,升任甘肃行省郎中,又召入任户部郎中。赋税法令公平推行,赋税没有苛滥,朝廷更加认为他贤能,赐三品官秩,任命为江州总管。天长久不下雨,他施行德政,审理冤屈积滞,除去士民所痛苦的事情,改行便利百姓的措施,于是下了雨。他开仓赈济,劝富户分粮,在饥荒中救活三万多家;命令医生携带药物,治好三百五十多人。改任两淮屯盐总管。被百姓侵占的田地共有二十多顷、二十户,将被列入其他户籍的千二百五十三户、逃到其他郡的九十六户,全部恢复原状。百姓负担过重的粮食六千四百六十石,也全部免除。每年节省官府公帑十分之七八,而上供物资没有不完备的;皇帝多次派使者赐酒慰劳问候。起初给各官分配公田,政绩成就后,召入任兵部尚书,升任刑部尚书。权臣铁木迭儿暗中放纵他的儿子八思吉思,让他以宣政使身份主使徒刘夔献上吴中民田,虚报应赐钱六千二百五十万缗;他的儿子唆南又以治书侍御身份辅佐大夫帖失,诬奏其为大逆,全部上奏诛杀,重金贿赂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授任淮东宣慰司,因服丧居家数月,以年老为由辞官归里。过了五年去世。官阶由将仕郎历经十次升迁至中奉大夫。公常常想到从祖父以下,历经丧乱和艰难,积累德行,才有今天,所以凡是善事没有不做的。夫人柴氏也很贤德,能够按照道义辅佐他。公的堂亲一门三代贫困,没有办法置办家业;公与他们共同经历仕退,供给衣食,操办婚嫁和丧葬,达五十多年。公去世后,夫人又为他们建屋居住,分出田地一百亩,买牛和农具让他们耕种谋生;仍然不足,又继续供给他们。夫人自己不穿华丽衣服,口中不吃精美厚味,租住民房十七年,邻居从来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旁边有果树林,不是地主分给她的,便不敢取用。子孙没有做官,不得乘车马、穿皮衣丝帛。即使一根丝也不轻易丢弃;凡是厚待宗族、亲近姻亲的事情,都一心以公为准则。因此公和夫人去世时,没有人不极其悲痛。公享年七十三岁,夫人七十二岁。有若干个儿子。铭文说:庄严恭谨的李公,是国家的贤良之臣。能够整治家庭,能够勤勉于国。进身必定遵循道义,退处也不失常规。不用圆规却圆满,不用矩尺却方正。有功劳并不自知,有德行却不会被遗忘。谁不是人臣,只有公最为美善。温厚的夫人,是家庭的准则。自身能够节俭,对亲戚却能丰厚。谋划不涉及外事,只负责主持家内饮食。言语不涉及内情,却能以警戒增益家人。尽到了妇人的道义,完成了母亲的德行。谁不是妇人,只有夫人堪为典范。茫茫淮楚之地,遥远的河关。公的恩惠如水,公的名声如山。山川不会改变,公一去却不再回来。有一座城名叫潞,城中有南台里。公安葬在这里,墓门永远封闭。悲哀的不只是公,也是这个时代。(录自《畿辅通志》卷一六六《古迹十三·通州》,是节略文字。《通志》说:“元李忠靖廷墓在旧城南关南台坡,天启初年水涝导致岸崩,墓石全部露出,原来是监丞揭傒斯撰写的,乡人抄录其文,仍取土掩盖。”文章又见《日下旧闻考》卷一百九,节略得更厉害。)
△王顺神道碑记 【按:此碑记末题至正十一年撰,记中又多涉至正间事。然揭傒斯至正四年已卒,则此碑记恐非其作,姑录以备考。】
盖闻人生两间,圣愚贤凡,类万不齐,间有孝弟忠信之士,则天必厚其佑,衍其庆,昌大其子孙,富贵而荣显之,所谓积善降祥,是乃天道者,谅有征矣。尝即井陉王氏河间公实行观之,为益信。
谨按公讳顺,世居井陉下良里。曾大考琪,祖考智,皆业农,晦彩弗耀。东平公讳进 【「东平公」上,当脱「考」字。】 ,能世其业,产益完阜。娶马氏、齐氏,一子,即公也。
公性淳谨宽厚,光绍祖基,正身齐家,言动有则,教子有方,德誉隆甚,乡友咸敬畏焉。或有忿鬬争讼而质之者,则以理辩析,皆服其平。部使者行县,率过门访劳,欲表硕德上闻以旌之,公力辞焉。延佑庚申春正月二十有九日,卒于正寝,享年九十,葬下良原之先茔。夫人杨氏,乡之名士族,贞静勤俭,相内睦族,动辄循礼,宗姻交誉。生四子三女,长曰天佑,次天祥、天禄,次端,女适侯氏、赵氏、甄氏。次室陈氏,一子,天庆。
天佑娶赵氏,一女,适魏氏。天祥娶赵氏、陈氏,四男一女,长曰■〈王巳〉,次曰仲德、仲寿、仲和,女适张氏。天禄娶张氏,生男二女三,长曰仲宽,次曰仲实,女适魏氏、赵氏。
端字章甫,幼颖悟聪慧,公教子严甚,通经史,习吏牍,弱冠俾观光京国,从省部大人游。大德庚子冬,用荐充奏差中书断事府。大德癸卯,转甘肃行省宣使。至大辛亥夏,勅授忠翊校尉。延佑戊午,升昭信,判晋宁路河中府。泰定乙丑秋,制加奉议大夫秦州知州。至元丙子,进秩朝散,知凤翔府。至正癸未秋,擢中宪,知德安府。政治宽平,爱民重士,兴学劝农,举有成效。至正五年致仕通议大夫济南路总管。娶周氏、蒙古秃忽鲁氏、杨氏,二男一女,长曰海,次曰谦,女适杨氏。夫人周氏,至正己丑追封太原郡夫人。
天庆娶赵氏、崔氏,一男二女,长曰贲,女适贾氏。
孙■〈王巳〉妇李氏,四子二女,长曰崇德,次从善、从智、从义,女适李氏、郝氏。仲德妇马氏、邢氏,女二人,适李氏、侯氏。仲寿妇杜氏,子三女一,长曰懿,次曰徽、逊。仲和妇马氏,四子三女,长曰勤,次曰俭、恭、恕,女适刘氏。仲宽妇张氏,一子,曰立。仲实妇吴氏,子一人,曰达。海妇马氏,子一,曰从正,娶李氏,至正乙酉入粟补官,祗授勅牒顺德路邢台县王村镇巡检。贲未娶。谦至正庚寅告荫,未授,娶蒙古氏子,一曰权夫人。
杨氏以皇庆癸酉夏五月九日卒,寿年八十有五,祔公葬。后至正己丑秋八月,公以子端贵,赠通议大夫河间路总管,上轻车都尉,追封太原侯。夫人杨氏追封太原郡夫人。公之考进赠亚中大夫、东平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太原郡侯。妣齐氏追封太原郡夫人。恩宠优渥,皆公教子有方之所致也。
噫!王氏一门,祖孙奕世荣艳封荫,非上世积德之深,阴骘之隆,得如是乎!为子若孙者,维继维述,克继祖武,以忠以孝,勉而不怠,庶家世兴隆有加而未艾,可不勖哉!是宜铭。至正十一年。
△王顺神道碑记
●附录一
传纪
○传纪
元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豫章揭公墓志铭
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追封豫章郡公谥文安揭公神道碑
元史揭傒斯传
丰城县志揭傒斯传
译△《王顺神道碑记》【按:此碑记末题为至正十一年撰,记中又多涉及至正年间的事情。然而揭傒斯至正四年已经去世,因此这篇碑记恐怕不是他所作,姑且抄录以备考查。】听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圣人、愚人、贤者、凡人,类别万般而各不相同;其中偶有孝悌忠信的人,上天必定厚加保佑,延续他的福庆,使他的子孙昌盛,令他富贵而荣耀显达。所谓积善降祥,这确实是天道,想来一定有征验。我曾根据井陉王氏河间公的实际事迹来观察,更加相信这一点。谨按:公名顺,世代居住在井陉下良里。曾祖父琪,祖父智,都以务农为业,才华隐晦而未显。东平公名进,能够继承祖业,家产越来越完整丰足。娶马氏、齐氏,生一子,就是公。公性情淳厚谨慎、宽和敦厚,光大继承祖业,端正自身、整治家庭,言语行动都有准则,教育子女有方法,德行声誉非常隆盛,乡亲朋友都敬畏他。有人因忿怒争斗、诉讼而来请他裁断,他便依据道理分析,众人都服从他的公平。部使者巡视县境,常常经过他家慰问访问,想把他的盛大德行上报朝廷来表彰他,公竭力辞谢。延祐庚申年春正月二十九日,卒于正寝,享年九十岁,葬在下良原的祖坟。夫人杨氏,是乡里的名士家族,贞静勤俭,辅佐内务、和睦宗族,举动都遵循礼法,宗族姻亲交相称誉。生四子三女,长子天佑,次子天祥、天禄,幼子端;女儿嫁给侯氏、赵氏、甄氏。侧室陈氏生一子天庆。天佑娶赵氏,生一女,嫁给魏氏。天祥娶赵氏、陈氏,生四子一女,长子名■〈王巳〉,其次仲德、仲寿、仲和,女儿嫁给张氏。天禄娶张氏,生二子三女,长子仲宽,次子仲实,女儿嫁给魏氏、赵氏。端字章甫,幼年聪颖明慧。公教育儿子十分严格,使他通晓经史,熟习公文;二十岁时让他到京城观光,跟随省部大臣交游。大德庚子年冬,因推荐充任中书断事府奏差。大德癸卯年,转任甘肃行省宣使。至大辛亥年夏,敕授忠翊校尉。延祐戊午年,升为昭信校尉,任晋宁路河中府判官。泰定乙丑年秋,制书加授奉议大夫、秦州知州。至元丙子年,晋升朝散大夫,任凤翔府知府。至正癸未年秋,擢升中宪大夫,任德安府知府。政务宽和公正,爱护百姓,尊重士人,兴办学校,劝课农桑,都取得成效。至正五年以通议大夫致仕,任济南路总管。娶周氏、蒙古秃忽鲁氏、杨氏,生二子一女,长子海,次子谦,女儿嫁给杨氏。夫人周氏,至正己丑年追封太原郡夫人。天庆娶赵氏、崔氏,生一子二女,长子名贲,女儿嫁给贾氏。孙子■〈王巳〉的妻子李氏生四子二女,长子崇德,其次从善、从智、从义,女儿嫁给李氏、郝氏。仲德的妻子马氏、邢氏,生二女,分别嫁给李氏、侯氏。仲寿的妻子杜氏,生三子一女,长子懿,其次徽、逊。仲和的妻子马氏,生四子三女,长子勤,其次俭、恭、恕,女儿嫁给刘氏。仲宽的妻子张氏,生一子,名立。仲实的妻子吴氏,生一子,名达。海的妻子马氏,生一子,名从正;从正娶李氏,至正乙酉年纳粟补官,仅授敕牒,任顺德路邢台县王村镇巡检。贲尚未娶妻。谦于至正庚寅年请求荫补,尚未授官,娶蒙古氏,生一子,名权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杨氏于皇庆癸酉年夏五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附葬于公墓。后来至正己丑年秋八月,公因儿子端显贵,追赠通议大夫、河间路总管、上轻车都尉,追封太原侯。夫人杨氏追封太原郡夫人。公的父亲进追赠亚中大夫、东平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太原郡侯;母亲齐氏追封太原郡夫人。恩宠优厚,都是公教育儿子有方所造成的。唉!王氏一门,祖孙世代都享有荣耀,受到封赠和荫补;如果不是上代积德深厚、阴德隆盛,怎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呢?做子孙的,应当继承并述行祖业,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以忠以孝,勤勉而不懈怠,希望家族世代更加兴盛而没有终止。难道可以不勉励吗!因此作铭。至正十一年。△《王顺神道碑记》●附录一 传记 ○传记 《元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豫章揭公墓志铭》《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追封豫章郡公谥文安揭公神道碑》《元史·揭傒斯传》《丰城县志·揭傒斯传》
△元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豫章揭公墓志铭欧阳玄至正四年七月壬辰,翰林侍讲学士揭公曼硕以总裁宿史馆得寒疾,归寓舍,戊戌薨。时京师大雨弥月,朝缙大夫闻者不避泥潦驰往哭之,人人尽哀。明日,中书出公用钞二千五百缗率先为赙,于是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以下咸致赙仪有差。车驾在上京,适遣使赐诸总裁及史官燕劳,以公故,咸援礼辞,中书为改燕之日。使者归上京,白宰相,宰相以闻,有旨赐中统万缗给丧事。有司议以驿舟送其榇归江南。孤汯奉史官刘闻所状行诣玄,谒公墓铭。玄与公三为同寅,相知为深,公死为之哀痛踰月不能忘。故不铭有所不忍,铭有所不忍。九月,汯将扶护登舟,乃勉叙而铭。曼硕讳傒斯,姓揭氏。生而颖悟,年十二三,读书属文,即知古人蹊径。家贫不能具束修从学,惟早暮刻苦,父子兄弟自为师友。稍长,豁然贯通,日有增益。未弱冠,里大家延之授业,诸生年或相等,皆以师道严惮之。二十余,负儁誉,游江、汉间,司徒程楚公为湖北宪使,奇其才,妻以从妹。皇庆初,程公入朝,公馆其门。时国初诸老尚存,闻程公有佳客,咸愿识之。及与之言,荐恐后。延佑元年,用荐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三年,升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四年,迁国子助教,学士承旨复奏留之。五年,谒告归。泰定元年,复授应奉翰林文字,丁内艰,去职。天历二年秋,文宗开奎章阁,置授经郎,教勋旧大臣子孙于宫中,公首被选。至顺元年,预修经世大典。三年,书成,超授艺文监丞,参检校书籍事。元统,迁翰林待制。后至元四年,擢集贤直学士。五年,奉旨代祀北岳、北海、济渎、南镇,竣事,引疾便道由浙左归豫章。六年,以奎章供奉学士召,未至,改授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至正改元,兼经筵官。二年,升翰林侍讲学士,且命同知经筵事。三年,年及七十,请致仕,归。上闻,亟遣使追及漷南,拜表力辞。再遣使奉上尊谕旨,还撰明宗皇帝神御殿碑。文成求去,不听。夏四月,诏修辽、金、宋三史,命右丞相为都总裁,中书平章政事铁睦尔达以下凡六人为总裁官,公预其选,遂不得辞。明年,辽史既进,金史垂成,公薨。寿七十有一。揭姓相传出楚司(马)[揭]氏,世远姓稀,谱逸。或云出汉功臣阳信侯,或云出安道侯。汉以后,揭氏居高平、居汝、居郢。唐干宁中,有讳镇者,以左仆射持节袁州刺史。揭氏仕东南者,昉见于此。今江右诸揭居豫章、居旴广昌,皆大族。豫章族始祖稹,旴广昌始祖(填)[瑱]推其训名,盖稹、(填)[瑱]伯仲。曼硕居豫章丰城,今为富州。曾祖光朝,妣黄氏。祖性聪,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豫章郡侯;妣黄氏,继何氏,并追封豫章郡夫人。父来成,以邃学笃行见推前辈,先赐谥贞文先生,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豫章郡公;妣黄氏,追封豫章郡夫人。皆以公贵推恩。初娶李氏;继程氏,荆湖北道宣慰同知岩卿之女,先公卒;并追封豫章郡夫人。子男二,长汯,国学上舍生,克世父业,李氏出也;幼广阳,生始四岁。女一人,适秀才杨湘。孙男一,敬祖;孙女一。公职子弟未尝有纤芥贻其亲忧,昆弟有无相通,始终无间言。少自处约立身,洎有禄入,服食稍踰于前,辄愀然思其亲曰:「吾亲未尝享此。」故平生清苦俭素,老而不渝。在京师三纪,官至五品,出入始乘马。为授经郎,诸贵游子弟见其徒步,每早作,宫门辨色,辄先诸侍臣至,谋为之贳马。公闻之,自置一骑,寻复鬻之,示非所欲。初游湖南,见前宣慰文惠公赵琪。赵素号知人,谓公曰:「君他日翰苑名流。」宪使涿郡卢公挚见辄称许,其归朝竟以翰属荐之。荐牍今在掌故。至京师,受知太保李文忠公孟、枢密王文定公约、承旨赵文敏公孟俯、学士元文敏公明善。先是,东南士聚辇下,如四明公桷、巴西公文原、雍郡公集,有盛名公卿间,既而贡集贤奎章、周待制应极荐之,皆驰骋清途。公与清江范梈德机、浦城杨载仲弘继至,翰墨往复,更为倡酬。公文章在诸贤中正大简洁,体制严整。作诗长于古乐府选体,律诗、长句伟然有盛唐风。楷法精健闲雅,行书尤工。国家典册及功臣家传赐碑,遇其当笔,往往传颂于人,四方释老氏碑板购其文若字袤及殊域。门人集其所著,已板行于世。
译△《元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豫章揭公墓志铭》欧阳玄 至正四年七月壬辰,翰林侍讲学士揭公曼硕因总裁身份留宿史馆,患寒疾,回到寓所,戊戌日去世。当时京师大雨连下一个月,朝廷缙绅大夫听说后,不顾泥泞积水,骑马奔驰前往吊哭,人人都极为悲哀。第二天,中书省拿出公用钞二千五百缗,率先作为赙仪;于是枢密院、御史台以及六部以下各机构,都分别送来赙仪。皇帝车驾在上京,恰好派使者赐宴慰劳各位总裁和史官;因为公去世,众人都援引礼制辞谢,中书省便为此改了宴会日期。使者回到上京,向宰相报告,宰相又把此事上奏,皇帝下诏赐中统钞一万缗,供办理丧事使用。有司商议用驿站船把灵柩送回江南。孤儿汯拿着史官刘闻所写的行状,前来找我,请我为公撰写墓志铭。我与公三次同朝任职,彼此相知很深;公去世后,我悲痛了一个多月仍不能忘怀。因此不为他作铭,心中有所不忍;作铭,又有不能忍受的悲痛。九月,汯将扶护灵柩登船,于是我勉强叙述并作铭。曼硕名傒斯,姓揭氏。他天生聪颖,十二三岁时读书作文,便懂得古人的门径。家贫,不能准备束修从师求学,只能早晚刻苦用功,父子兄弟之间互相充当老师和朋友。稍长之后,豁然贯通,学问每日都有增长。未满二十岁,乡里大户便请他授业,学生年龄有的与他相仿,却都因他以老师之道严格要求而敬畏他。二十多岁时,凭借俊秀的声誉游历江、汉之间,司徒程楚公任湖北宪使,惊异于他的才华,便把从妹嫁给他。皇庆初年,程公入朝,公住在他家门下。当时开国初年的诸位老臣还在世,听说程公有一位佳客,都希望认识他。等到与他交谈,争着推荐他还唯恐落后。延祐元年,因推荐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三年,升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四年,调任国子助教,学士承旨再次上奏挽留他。五年,请假回乡。泰定元年,再授应奉翰林文字,遭逢母丧,离职。天历二年秋,文宗开设奎章阁,设置授经郎,在宫中教授勋旧大臣的子孙,公首先被选中。至顺元年,参与编修《经世大典》。三年,书成,越级授任艺文监丞,参与校勘书籍。元统年间,升任翰林待制。后至元四年,擢升集贤直学士。五年,奉旨代祭北岳、北海、济渎、南镇,事情办完后,以有病为由取道浙左返回豫章。六年,以奎章供奉学士的身份被召,尚未到任,改授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至正改元,兼任经筵官。二年,升任翰林侍讲学士,并命其同知经筵事。三年,年满七十,请求退休,归乡。皇帝听说后,立即派使者在漷南追上他;他上表极力辞谢。皇帝再次派使者奉上尊谕旨,召他回来,撰写明宗皇帝神御殿碑。文章写成后,他请求离去,皇帝不准。夏四月,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命右丞相为都总裁,中书平章政事铁睦尔达以下共六人为总裁官,公参与其中,于是无法推辞。第二年,辽史已经进呈,金史也将完成,公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揭姓相传出自楚国司揭氏,但年代久远,姓氏稀少,族谱已经散失。有人说出自汉代功臣阳信侯,有人说出自安道侯。汉代以后,揭氏有人居住在高平、汝地和郢地。唐干宁年间,有个名叫镇的人,以左仆射身份持节任袁州刺史。揭氏在东南做官的人,从此才见于记载。如今江右各地的揭氏,居住在豫章和旴江、广昌一带,都是大族。豫章族的始祖是稹,旴江、广昌族的始祖是瑱;推究他们的字义,稹、瑱大概是兄弟。曼硕居住在豫章丰城,丰城如今是富州。曾祖光朝,曾祖母黄氏。祖父性聪,屡次获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豫章郡侯;祖母黄氏,继祖母何氏,都追封为豫章郡夫人。父亲来成,以深厚的学问和笃实的品行受到前辈推重,先赐谥号贞文先生,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豫章郡公;母亲黄氏,追封豫章郡夫人。这些都是因公显贵而推恩封赠的。起初娶李氏;继娶程氏,她是荆湖北道宣慰同知岩卿的女儿,先于公去世;两人都追封为豫章郡夫人。儿子二人,长子汯,是国学上舍生,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是李氏所生;幼子广阳,出生才四岁。女儿一人,嫁给秀才杨湘。孙子一人,名敬祖;孙女一人。公在任职时,从未有丝毫事情给父母带来忧虑;兄弟之间彼此通有无,始终没有隔阂。年轻时安于俭约、立身自守,等到有了俸禄收入,衣服饮食稍微超过从前,便忧伤地想起父母说:“我的父母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些。”所以他一生清贫俭朴,到老也没有改变。在京城三十年,官做到五品,出入时才开始骑马。任授经郎时,许多贵游子弟看见他徒步,每天清早宫门刚刚辨出天色,他总是先于各位侍臣到达,便谋划凑钱给他租马。公听说后,自己买了一匹马,不久又把它卖掉,以表示自己并不想这样做。起初游历湖南时,拜见前任宣慰文惠公赵琪。赵琪平素以善于识人著称,对公说:“您将来一定是翰苑中的名流。”宪使涿郡卢挚每次见到公都称赞他;卢挚回朝后,最终以翰林属官的名义推荐了他。推荐文书如今还保存在掌故档案中。到了京城,受到太保李文忠公孟、枢密王文定公约、承旨赵文敏公孟俯、学士元文敏公明善的知遇。此前,东南士人聚集在京城,如四明公桷、巴西公文原、雍郡公集,在公卿之间都享有盛名;后来贡集贤、奎章,周待制应极又推荐他们,他们都驰骋于清贵仕途。公与清江范梈德机、浦城杨载仲弘相继到来,彼此往返唱和诗文。公的文章在诸贤之中正大简洁,体制严整。作诗长于古乐府和选体,律诗、长篇诗气势雄伟,具有盛唐风格。楷书精整劲健而闲雅,行书尤其精工。国家典册、功臣家传和赐予功臣的碑文,遇到应由他执笔的,往往在人间流传称颂;四方僧道以及异域之人争相购买他所写的碑文或书法。门人编集他的著作,已经刻板流行于世。
在国史时,李文忠公见所修功臣列传,抚卷叹曰:「他人誊吏牍耳!若此方谓之传。」在奎章时,上览所撰秋官宪典,惊曰:「兹非唐律乎!」又览所进太平政要四十九章,喜而呼其字以示台臣曰:「此朕授经郎揭曼硕所进,卿等试观之。」其本常置御榻侧。为经筵官,今上听其讲篇,深嘉其忠恳,故其际遇累朝,皆非疏远儒臣所敢望者。延佑末,朝廷倏罢羣臣赠典,公之父独得赐号贞文,又赐之碑。天历、至顺中,大臣有荐文士,人主必问之曰:「其才比揭曼硕如何?」累称其才可用,欲器使以政。今上初即位,一日使卫士召公,至则以内府所赐诸王段表里赐之。将赐,躬自辨识,然后以授。讲经退,又赐金织纹段。至正改选格,诸超升不越二等,公由中顺大夫进中[奉](顺)大夫,独不为例,超授四等,转八阶。进神御殿碑,特赐楮币中统万缗、白金五十两,中宫亦赐白金如其数。又为之赐贞文书院额,仍许置学官。若此异数,公受之踧躇,不见几微自衒之色,而许国之志益自奋厉,故处散地,论政荐士,以古人自期。王文定公尝言:「与揭公谈治道,大起人意。」对大臣言,其辞不及他,第言某处灾伤未赈恤,某政弊未除,某人贤在下位未擢用。自漷南召还,丞相与候见便殿,因问:「方今政治何先?」公曰:「养人。」「养人何先?」公曰:「人才当誉望未隆之时养之在朝廷,使周知庶务,一旦用之,自识治体。」及置史局,又问:「修史之道何先?」曰:「收书、用人。」又问:「用人何先?」曰:「用人先论心术。心术者,修史之本也。心术不正,其它虽长不可用。」公求去之意未释,上使丞相及诸执政面谕留公。公曰:「使揭某有一得之献而诸公能用其言,天下遂获其利,虽老死于此不恨;不然,何益之有!」他日集议东内,公倡言钞法大弊,合用新旧铜钱,权以救之。政府不乐,论议辩驳,示以颜色,公辩不少变,丞相心深敬之。故人才因公言知名,善政因公言张本。公出不以告人,人亦鲜知之。惟丰城地不产金而金课益倍,为害历年,公上言罢之。集贤考校诸路学官所业,下冑监移博士,吏文淹滞,儒者公请改其制,以其事付本属官,竟得奏允。御史言下第举人以充学正山长,乡举放次榜以充教谕学录。庙堂以咨公,公力赞成之,此世所知者。考乡试、会试一,廷试为读卷官二,国子监公试七,多得名士,后居要路;所教勋旧子孙,后多为重臣;公待之泊然,不矜诩以为声援。于程公礼若宾客,人弗知其为肺腑亲。性耿介易直,好善恶恶,表里如一。闻郡县有一廉吏,他日临文必旁引曲谕以极其称道。或恐其过听失实,公则曰:「如是犹不足以劝善,况敢亿不信乎?」至闻吏有贪墨病民,论之曾不少恕。尝有郡侯以势讽其部民奉金为公寿,求文记其德政,公颇知其人,斥之曰:「汝郡侯所行如何,吾敢有以饰辞为谀乎?」其人未几以赂败。朝中名臣意趣或不与之合,终身不一造其门,虽尝以是为轧,公曰:「吾之进退用舍一听诸天,人何能为!」世路龃龉,时或不平,心有所感,形诸诗文。傍观谓其太甚,公曰:「言当如是,不必虑也。」其遇善类及新进诸生,乃复恂恂汲引。暮年求文者多,寝食为废,子弟数以为言,公殊无厌苦意。有客为人求文而私其金,公既予文,他客发其事,公曰:「已受之矣。」终无所言。闻者称其长厚。臧获有过,徐以理责之。人问之,曰:「长上遇下稍见卞急,后生便习暴戾,当以身教。」禀性坚壮,动作简便,羣下议事,公集必早,官事尤勤。进辽史后,有旨奖(论)[谕]史官早成金、宋二史。公奉命黾勉,朝夕匪懈。先代故事臧否,奋笔书之,身任劳责,不以委人。屡言:「今人徒知求作史法,不知求作史意。古人善言虽微必详,恶事虽隐必书,其意主于劝戒耳!」当暑湿盛作,移居馆中,颇自恃其精力,疏于摄生,遂致疾不起。昔玄与公共修宪典,公素习律仪,又勤于玄,其书大半成于公。今又共史事,公之勤不减昔时,乃遽失援。公未病前数日谓玄曰:「某平生爱公文,恨无因获一言。早晚史事成,求公作贞文书院记。记成而刻,吾志毕矣。」玄敬诺之。悲夫斯言!讵意未记书院而先铭公之墓乎!汯卜葬某乡某原,期以某年月日,预为之铭。铭曰:古称良史造物忌,予敓是非擅万世。嗟公直笔廉不刿,奖善惩恶义之比。恶书不贷善书亟,寒暑昼夜剿形思。公起南服抱腹笥,布衣徒步品第二。尚方召见呼以字,致君惓惓効献替。讲经作史出一意,陈规进戒为己事。惜哉负挟勤少试,徒抒精忠载言议。感慨论列时出涕,唐之甫也汉之谊,以文发身卒以毙。丰城古墟干将瘗,夜占斗牛有文气,将征遗篇录后裔。【(录自四部丛刊本圭斋文集卷十)】
译任国史馆职务时,李文忠公看见他所修的功臣列传,抚摸着书卷叹道:“别人不过是在抄写官府文书罢了!像这样才称得上是传记。”在奎章阁时,皇帝阅览他撰写的《秋官宪典》,惊叹道:“这不是唐律吗?”又阅览他进呈的《太平政要》四十九章,高兴地直呼他的字,拿给台臣看,说:“这是朕的授经郎揭曼硕所进呈的,你们试着看看。”这部书常放在御榻旁边。他任经筵官时,今上听他讲解经书,十分赞赏他的忠诚恳切;所以他受到历朝皇帝的知遇,都是那些被疏远的儒臣所不敢企望的。延祐末年,朝廷突然停止给群臣追赠典礼,唯独公的父亲得到“贞文”称号,又赐给碑石。天历、至顺年间,大臣推荐文士,皇帝一定问:“他的才干比揭曼硕怎么样?”多次称赞他的才干可以任用,想以政事重任来任使他。今上初即位,有一天派卫士召公,公到后,皇帝把内府所赐诸王的段匹表里赏给他。将要赏赐时,皇帝亲自辨认,随后交给他。讲经退朝后,又赐给他金织纹段。至正年间改定选官格,官员越级升迁不得超过两等,公却由中顺大夫升为中奉大夫,独不受此限制,越级授官四等,转升八阶。进呈神御殿碑后,皇帝特赐楮币中统万缗、白金五十两,中宫也赐白金五十两。又赐给他“贞文书院”的匾额,仍准许设置学官。得到这样的特殊恩典,公接受时反而局促不安,看不出丝毫自我炫耀的神色;而他报效国家的志向更加奋发激切。所以即使身处闲散职位,仍然议论政事、推荐人才,以古人自我期许。王文定公曾说:“同揭公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极能振奋人意。”他面对大臣说话时,从不涉及其他事情,只说某处遭灾还没有赈济,某项政务弊端还没有革除,某个贤人处在低位还没有得到提拔任用。皇帝从漷南召他回来后,丞相与他在便殿等候召见,趁机问:“如今治理政事,首先应做什么?”公说:“养育人才。”“养育人才首先应做什么?”公说:“应当在人才声望还没有显著时,在朝廷中培养他们,使他们全面熟悉各种事务;一旦任用他们,他们自然懂得治国的根本。”后来设立史局,又问:“修史首先应做什么?”公说:“搜集书籍、任用人才。”又问:“任用人才首先应注意什么?”公说:“任用人才首先要考察心术。心术是修史的根本;心术不正,其他方面即使有长处也不能任用。”公请求离去的心意仍未消除,皇帝派丞相和各位执政当面劝他留下。公说:“假如我揭某有一条有益的建议,而诸公能够采用它,使天下因此得到利益,那么即使老死在这里也不遗憾;否则,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一天在东内集议,公直言钞法弊端很大,应当同时使用新旧铜钱,权宜地加以挽救。政府不高兴,反复辩驳,并以脸色表示不满,但公据理力争,丝毫不改,丞相内心深深敬重他。因此,许多人才由于公的言论而知名,良好的政事也由于公的言论而得以发端。公做了这些事并不告诉别人,别人也很少知道。只有丰城土地不产金,金矿税却增加了一倍,成为多年祸害,公上书请求废除。集贤馆考核各路学官所学,文书下达到国子监,再转给博士,官府文书迟滞不前;儒者共同请求改革这种制度,把这件事交给本属官办理,最终得到奏准。御史提出,应让乡试落第的举人充任学正、山长,让乡试中次榜的举人充任教谕、学录。朝廷就此征询公的意见,公竭力赞成,得到实行;这些都是世人所知道的事。他考乡试、会试各一次,担任廷试读卷官两次,主持国子监公试七次,选拔出许多名士,后来大多处在重要职位;他教授的勋旧大臣子孙,后来也多成为重臣。公对待他们淡然,从不夸耀他们以作为自己的声援。对程公以礼相待如同宾客,别人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心腹亲属。他性情耿直正直,喜欢善人,厌恶恶人,表里如一。听说郡县有一位廉吏,后来临文时总要从旁引用事例,委婉而详尽地称道他。有人担心他听信过度、事情并不属实,公便说:“如果这样还不足以劝善,何况我怎敢凭空猜疑而不相信呢?”听说有官吏贪污败坏、使百姓受害,他议论起来从不稍加宽恕。曾有郡侯凭势力暗示属下百姓拿金钱为公祝寿,又请求公撰文记载他的德政。公很了解此人,斥责说:“你们郡侯的所作所为究竟怎样,我难道敢用粉饰的话来阿谀他吗?”那人不久果然因受贿败露。朝中有些名臣与他的意趣不合,他终身一次也没有登门拜访;即使曾因此遭到排挤,公仍说:“我的进退和任用弃置,全听凭上天,人能把我怎么样!”仕途上有时不合,偶尔感到不平,便在诗文中表现出来。旁观者认为他言辞太过,公说:“话就应该这样说,不必顾虑。”但他遇到善类和新进士人时,又恭谨谦和地加以提拔。晚年求他作文的人很多,以至于废寝忘食,子弟多次因此劝说他,公却全无厌烦劳苦的意思。有客人为别人求文,却私自把对方给的钱据为己有;公已经把文章交给他,另一个客人揭发了这件事,公只说:“既然已经收下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听到的人都称赞他的宽厚。奴仆有过错,他慢慢地用道理责备。别人问他原因,他说:“长辈对待下人稍微表现得急躁,后生就会习惯暴戾,应该用自己的行为来教导。”他天性坚强健壮,举止简便;群下议事时,公总是早早集合,公务尤其勤勉。辽史进呈后,皇帝下旨嘉奖史官,谕令他们早日完成金、宋二史。公奉命勤勉努力,早晚都不懈怠。对于前代故事的是非,他奋笔直书,亲自承担劳苦和责任,不把事情推给别人。多次说:“如今的人只知道寻求修史的方法,却不知道寻求修史的意义。古人对于善事即使微小也一定详细记载,对于恶事即使隐微也一定记录,其用意在于劝善惩恶啊!”当暑湿盛行时,他搬到史馆居住,很自恃精力旺盛,疏于保养身体,终于因此得病不起。从前我与公共同修《宪典》,公一向熟悉法律制度,又比我勤勉,那部书大半是公完成的。如今又共同修史,公的勤劳不减当年,却突然失去了依靠。公病前几天对我说:“我一生喜爱您的文章,只遗憾没有机会得到您的一篇文章。早晚史事完成后,请您为贞文书院作记。记写成并刻下,我的志愿就完成了。”我恭敬地答应了他。可悲啊这番话!哪里料到还没来得及为书院作记,却先为公的墓写铭文呢!汯选择在某乡某原安葬,定于某年某月某日,预先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古人说优秀的史官会遭造物者忌妒,我却要以笔断定是非,擅自评判万世。可叹公下笔正直清廉而不伤刻,褒奖善行、惩罚恶行,正合乎义理。恶事一概不宽贷,善事及时加以记录;不论寒暑昼夜,都苦心思考、搜索事实。公从南方出身,胸中满腹经纶;以布衣徒步起家,官品只居第二等。皇帝在宫中召见,直呼其字;他始终勤恳地辅佐君主,贡献可行可止的谏言。讲经修史都出于同一片忠心,陈述规诫、进献劝戒当作自己的职责。可惜胸中所负的才学和抱负,勤勉而少有施展,只能白白抒发精忠,载入言论文章。感慨评论时常常流泪,他是唐代杜甫,也是汉代贾谊;凭文章立身,最终也因劳瘁而死。丰城古墟中埋葬着干将,夜里观察斗牛二宿,那里有文气;将要搜集遗篇,记录给后代。【录自《四部丛刊》本《圭斋文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