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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李太白诗集注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 段

李太白诗集注

清 钱塘王琦撰

草堂集序 〈李阳氷撰〉

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九世孙。蝉聨珪组,世为显著。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然自穷蝉至舜,五世为庶,累世不大曜,亦可叹焉。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以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歩,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羣贤翕习,如鸟归鳯。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天寳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歩迎,如见绮皓,以七寳床赐食,御手调羮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髙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阳氷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乗扁舟而相顾,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藁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予为序。论关雎之义,始媿卜商;明春秋之辞,终惭杜预。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时寳应元年十一月乙酉也。

李翰林别集序〈乐史撰〉

李翰林歌诗,李阳冰纂为《草堂集》十卷。史又别收歌诗十卷,与《草堂集》互有得失,因校勘排为二十卷,号曰《李翰林集》。今于三馆中得李白赋、序、表、赞、书、颂等,亦排为十卷,号曰《李翰林别集》。翰林在唐天寳中,贺秘监闻于明皇帝,召见金銮殿,降步辇迎,如见绮皓。草和蕃书,思若悬河。帝嘉之,七寳方丈,赐食于前,御手调羹。于是置之金銮殿,出入翰林中。其诸事迹,《草堂集》序,范传正撰;新墓碑亦略而详矣。史又撰《李白传》一卷,事又稍周。然有三事,近方得之。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沈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一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焉?”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辞三章。白欣然承诏旨,由若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其二曰:“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邻飞燕倚新妆。”其三曰:“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阑干。”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棃园子弟略约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之。太真妃持颇棃七寳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偏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靴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辞,力士曰:“始以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邪?”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太真妃颇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白尝有知鉴客,并州识汾阳王郭子仪于行伍间,为脱其刑责而奬重之。及翰林坐永王之事,汾阳功成,请以官爵赎翰林,上许之,因而免诛。翰林之知人如此,汾阳之报徳如彼。白之从弟令问,常目白曰:“兄心肝五脏皆锦绣邪?不然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尔传中漏此三事,今书于序中。白有歌云:“吟诗作赋北牕里,万言不及一杯水。”葢叹乎有其时而无其位。呜呼!以翰林之才名,遇玄宗之知见,而乃飘零如是。宋中丞荐于圣真云:“一命不沾,四海称屈。”得非命欤?白居易赠刘禹锡诗云:“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斯言不虚矣。凡百有位,无自轻焉。撰集之次,聊存梗槩而巳时在绕溜州中,咸平元年三月三日。

凤尾竹客手录李太白诗集注》卷一

钱塘王琦撰

译《李太白诗集注》清代钱塘王琦撰写。《草堂集序》(李阳冰撰) 李白,字太白,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李暠的第九代孙。祖先世代承袭珪组之贵,历代都是显赫人物。到了中叶,因无罪而获罪,被贬居条支,改换了姓和名字。然而从穷蝉到舜,五代都是庶人,连续几代都没有大显光耀,也实在令人叹息。神龙初年,他逃回蜀地,又指着李树而出生。伯阳惊异、姜氏怀孕的那个晚上,长庚星进入梦中,所以出生后取名为白,字太白。世人称他是太白星的精华,这说法确实说中了。他不读非圣人所作的书,以写郑声卫乐一类的作品为耻,所以他的文章多像天仙的言辞。凡是他的著述,言辞大多具有讽谏和感发作用。自三代以来,在《诗经》的风、《楚辞》的骚之后,能驰骋于屈原、宋玉之间,凌驾于扬雄、司马相如之上,千年以来独步文坛的,只有李公一人。因此王公贵人竞相追随他的风采,各地名山般的贤士也纷纷与他交往,群贤聚集亲近,就像鸟儿归向凤凰。卢黄门说:“陈拾遗横扫衰颓的文风,天下的质朴与华美因此焕然一变。”直到本朝,诗歌体制还保留着梁、陈宫廷中的风气;到了李公这里,发生了根本变化,把那种风气扫除殆尽。古今文集的流传受到阻遏,不能盛行,唯有李公的文章横贯天地四方,可以说力量足以与造化抗衡了吧!天宝年间,皇祖下诏征召他到金马门,亲自下车步行迎接,仿佛见到了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赐给他七宝床,让他在上面用膳,并亲手调羹给他吃,说:“你本是平民,声名却让朕知道;如果不是平素积蓄了道义,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 皇帝把他安置在金銮殿,让他出入翰林院,向他询问国政;他暗中起草诏书,人们都不知道。嫉妒正直、嫉害贤能的同僚诋毁他,使他的正言不能上达,皇帝因此逐渐疏远了他。李公于是放浪行迹、纵情饮酒,以此使自己昏沉污秽。在吟咏歌唱时,他多次提到东山。又和贺知章、崔宗之等人结伴游乐,自称“八仙”,人们说他是谪居人间的仙人,朝廷官员作了《谪仙之歌》,总计数百首,大多说李公不得志。天子知道他不能久留,便赐给他金钱,让他归去。于是他跟随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请北海高天师在齐州紫极宫授予道箓,准备向东归往蓬莱,仍做驾驭仙人、游历丹丘的人。阳冰在当涂试着以琴歌自娱,内心并不喜欢这种生活;李公远道而来没有抛弃我,我乘着小船前来相顾。将要辞去官职时,李公又病得很重。他有手稿万卷,亲手汇集但尚未修订,便在枕上把篇简交给我,让我替他作序。谈论《关雎》的意义,使我开始惭愧于卜商;阐明《春秋》的文辞,又终于使我惭愧于杜预。自从中原发生战事,李公避乱八年,当时的著述十篇中损失九篇,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当时是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日。《李翰林别集序》(乐史撰) 李翰林的歌诗,李阳冰编成《草堂集》十卷。我又另外收集歌诗十卷,与《草堂集》互有得失,于是校勘编排为二十卷,题名为《李翰林集》。如今又在三馆中得到李白的赋、序、表、赞、书、颂等文章,也编排为十卷,题名为《李翰林别集》。李翰林在唐代天宝年间,贺秘监把他的声名传给唐明皇,皇帝在金銮殿召见他,亲自下步辇迎接,仿佛见到了绮里季等四位高士。他起草和亲属蕃国往来的文书,文思如悬河奔流。皇帝赞赏他,赐给他七宝方丈之席,在面前赐食,又亲手调羹。于是把他安置在金銮殿,使他出入翰林院。他的其他事迹,《草堂集序》由范传正撰写,新墓碑也已经概括而详细地记载了。我的《李白传》又写了一卷,记载更加周备。不过有三件事,是近来才得到的资料。开元年间,宫中刚开始重视木芍药,就是今天的牡丹,共得到四株,有红、紫、浅红、纯白四种。皇帝于是把它们移植到兴庆池东面沈香亭前,正逢花朵盛开。皇帝乘照夜车,太真妃乘步辇跟随。皇帝下诏从梨园弟子中选拔最优秀的,得到十六种乐调。李龟年凭歌唱享有一时的声名,亲手捧着檀板,带领众乐工站在前面,正要歌唱,皇帝说:“欣赏名花,面对妃子,哪里还用得着旧的乐辞呢?” 皇帝立即命令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旨赐给翰林供奉李白,让他当即进献《清平调》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旨,仿佛宿醉还没有完全醒来,便提笔写成。第一首说:“云彩想要那衣裳,花朵想要那容颜;春风拂过栏杆,露水使花色更加浓艳。如果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她,也一定是在瑶台月下遇见她。”第二首说:“一枝红艳的花朵凝聚着露水和香气;即使有巫山云雨,也徒然使人肝肠寸断。请问汉宫中谁能比得上她?可惜赵飞燕还要倚靠新妆。”第三首说:“名花与倾国美人彼此欢悦,常常得到君王含笑观看。排解春风带来的无限愁恨,她倚靠在沈香亭北的栏杆上。”李龟年把歌词进献给皇帝,皇帝命令梨园弟子略微安排曲调、演奏丝竹,随即催促李龟年歌唱。太真妃拿着玻璃七宝杯,斟饮西凉州产的葡萄酒,含笑领受歌辞,情意非常深厚。皇帝于是吹奏玉笛为曲子伴奏,每当一曲将要换调,便放慢笛声来使曲调更加柔媚。太真妃饮完酒,收拢绣巾,再次拜谢。皇帝从此更加特别看重李翰林,超过其他学士。正逢高力士始终把替李白脱靴视为奇耻大辱,后来有一天太真妃再次吟诵前面的诗辞,高力士说:“当初我以为妃子怨恨李白已经深入骨髓,怎么反而这样情意深厚呢?”太真妃于是惊问:“哪一个翰林学士竟能这样侮辱人?” 高力士说:“诗中拿赵飞燕来指妃子,把妃子贬低得太厉害了。”太真妃很是赞同。皇帝曾三次想任命李白为官,最终都被宫中之人阻挠而停止。李白曾有识人之明,旅途中在并州从军伍之间认出汾阳王郭子仪,并替他免除刑责、加以奖赏重用。后来翰林因为永王之事获罪,郭子仪功成后,请求用自己的官爵为翰林赎罪,皇帝答应了,于是李白免于诛杀。翰林识人的才能就是这样,汾阳王报答恩德也达到这种程度。李白的从弟李令问常对李白说:“兄长的心肝五脏难道全都是锦绣吗?不然为什么一开口就能成文章,挥动笔墨就如雾气散开一般?”你所传的传记遗漏了这三件事,现在把它们写在序中。李白有诗说:“在北窗下吟诗作赋,万言也不如一杯水。”大概是在感叹有时机却没有职位。唉!凭李翰林的才华声名,遇到玄宗的知遇,却竟然漂泊困顿到这种地步。宋中丞向圣真皇帝推荐他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天下人都替他称屈。”难道不是命运吗?白居易赠给刘禹锡的诗说:“诗才被称为国手也只是如此,命运压在人头上,实在无可奈何。”这话并不虚假。凡是身居官位的人,都不要自我轻贱。编纂这部集子,只姑且保存一个大概罢了。当时在绕溜州中,咸平元年三月三日。凤尾竹客手抄《李太白诗集注》卷一 钱塘王琦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