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诗集注卷二十二

译在安州般若寺水阁纳凉，欣喜地遇到薛员外乂。[安州在唐代隶属淮南道，又称安陆郡。“般若”读作“百惹”，佛教用语，汉语说是智慧。寺院因此得名。]悠然在金色园林中欣赏，远近都含着晴日的光辉。楼台仿佛凝成海上的雾气，草木都带着天上的香气。忽然遇到身居青云之上的高士，和他一起解下丹霞色的衣裳。水退之后池面上暑气蒸腾，风从松树下生出清凉。吞吐探讨，仿佛洞察万象；撩起芳草窥望，临近群芳。而我遗留下的仍是有漏之身，和您相处时却任意自在。心中的污垢全都消灭，永远把诗句题写在禅房。[修然也就是悠然。《庄子》说“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详见第二十二卷注。“金园”是园圃中的园地。须达长者想买祇陀太子的园地作为佛的住处，太子开玩笑说：“如果用黄金铺满地面，就卖给须达。”于是须达拿出金饼铺在地上，铺满整个园子，厚达五寸，面积仅十里。买下这块园地奉献给如来，并在那里建造精舍。后人使用“金园”的典故，来源于此。王褒诗说：“带楼仿佛海气，含盖好像浮云。”庾信诗说：“天香从桂殿降下，仙人的梵音传入笙声。”谢朓《七夕赋》说：“厌弃白玉作为装饰，飘洒的丹霞作为衣裳。”《大般若经》说：“什么是有漏法？”佛告诉善现：“世间的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四静虑、四无量、四无色定，以及一切属于三界的法，都叫作有漏法。”《庄子》说：“行走没有一定的方向。”郭象注说：“随着万物转化。”《四十二章经》说：“心中的污垢完全消灭，清净而没有瑕疵污秽。”《维摩诘所说经》说：“因为心垢，所以众生有垢；因为心净，所以众生清净。妄想是污垢，没有妄想就是清净；颠倒是污垢，没有颠倒就是清净；执取自我是污垢，不执取自我就是清净。” 执取自我是污垢，不执取自我就是清净。在鲁中都东楼醉醒后作 昨天在东楼醉倒，回来时想必还倒戴着帽子；是谁扶我上马的？下楼时的情形，我一点也记不清了。[据《唐书》，河南道有中都县，原名平陆县，天宝元年改名。接篱，是帽子；这里用了山公醉归的典故，见第五卷注《三国志·庞统传》。前面所说的议论，是说究竟谁错了。]对着酒醉后题写在屈突明府的厅堂上 陶令任官八十天，长声吟唱《归去来》。老朋友是建昌的县令，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风吹落吴江的雪花，纷纷落入酒杯。山中的老翁如今已经醉了，舞动衣袖为你助兴。[据《通志·氏族略》：屈突氏是代北的复姓，原居玄朔，后来迁到昌黎。孝文帝改为屈氏，到西魏时又恢复为屈突氏。陶潜《归去来辞》序说：“我家贫穷，耕种不能供给自己，孩子又多，米缸里没有储粮。亲友大多劝我去做长吏，叔父因为我贫苦，于是让我被任用到一个小县。当时战乱未平，我心里害怕远行。彭泽离家一百里，公田的收入足够酿酒，所以便请求任职在那里。没过多久，便产生了眷恋故园、想要归去的心情，于是自行辞去官职。从仲秋到冬天，在任八十多天。因事情顺心，写成这篇文章，命名为《归去来辞》。”唐代江南西道有建昌县，隶属洪州豫章郡。]月下独酌四首 第一首 花丛中摆着一壶酒，我独自斟饮，没有亲近的人。举杯邀请明月，对着自己的影子，便成了三个人。明月既然不懂得饮酒，影子也只是徒然跟随我的身体。暂且让明月和影子陪伴我，行乐应当趁着春天。我歌唱时月亮徘徊不去，我起舞时影子零乱摇动。清醒时我们一同欢乐，醉后便各自离散。永远结成没有世俗情感牵累的交游，相约在遥远的云汉之间。第二首 上天如果不爱酒，天上就不该有酒星。大地如果不爱酒，地上就不该有酒泉。天地既然都爱酒，爱酒便不愧对天地。早已听说清酒可比圣人，又说浊酒可比贤人。贤人和圣人既然都已经饮酒，又何必去求神仙？三杯酒便能通达大道，一斗酒便合乎自然。只要得到饮酒的乐趣，不要把这些话告诉清醒的人。[孔融《与曹操论酒禁书》说，天上垂现酒星的光耀，地上列有酒泉郡。《晋书》说：“轩辕星右角以南的三星叫酒旗，是主管宴享酒食的旗帜。”《汉书》说：“酒泉郡是汉武帝太初元年开置的。”应劭注说：“那里水的味道像酒，所以叫酒泉。”颜师古注说：“民间相传，城下有金色泉水，泉味像酒。”《艺文类聚》引《魏略》说：“太祖禁酒，但人们暗中饮酒，所以不便直说酒，把浊酒称作贤人，把清酒称作圣人。”《晋书》说：“孟嘉喜欢酣饮，饮得越多越不乱。”桓温问孟嘉：“酒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这样嗜好它？”孟嘉说：“只是您还没有体会到酒中的乐趣罢了。”胡震亨说：“这一首其实是马子才的诗。”胡元瑞说：“近来有人拿李白的墨迹作为证据，诗可以伪造，笔迹难道不能伪造吗？”琦按：马子才是宋哲宗元祐年间的人，而《文苑英华》已经收录了这首太白诗，胡氏的说法恐怕有误。]第三首 三月时，咸阳城里千花盛开，白天如锦绣一般，谁能在春天独自忧愁？面对这样的景色，只管痛饮。困穷或显达、寿命长短，都是造化早已赋予的。一樽酒足以把生死看齐，世间万事本来就难以完全明白。醉后天地都仿佛消失，昏昏然倒在孤枕上，连自身也不知道了。这样的快乐最为深切。[梁元帝诗有“黄龙戍北花如锦”。《洛阳伽蓝记》说：“春风吹拂柳花，树木如锦。”《淮南子》说：“轻视天下，细看万物，把生死看成平等，使万物同归于变化。”]第四首 穷困和忧愁有千万种，美酒却只有三百杯。忧愁虽多，酒虽少；酒一倒下去，忧愁便不再到来。因此知道酒是圣物，酒喝到酣畅时心情自然开朗。辞去俸禄，隐居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屡屡贫困挨饿的颜回。如今若不及时饮酒，虚名又有什么用呢？蟹螯就是金液，酒糟堆成的山就是蓬莱。姑且饮下美酒，趁着月色醉卧高台。[《晋书》记载，毕卓曾对人说：“如果能得到满数百斛的酒，再有一条船，四季的美味放在船的两头；右手拿酒杯，左手拿蟹螯，漂浮在酒船之中，这一生就满足了。”金液见第五卷注，糟丘见第七卷注。]春日归终南山松龙旧日隐居处 我来到终南山南面，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不同。回头寻找溪中的流水，又望向岩石下的石头。蔷薇沿着东窗攀生，女萝缠绕着北墙。离开这里才几天，草木就长高了几尺。姑且再次命人取来酒樽，独自饮酒来度过漫长的夜晚。[《地理今释》说，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府长安县南五十里，东至蓝田县，西至凤翔府郿县，绵延八百多里。韩诗中的“陶”是陶畅。]

译冬夜醉宿龙门，醒来起身抒发志向 [《通志》说，河南府河南县有一座〈脱一字〉塞山，俗称龙门。《太平寰宇记》称阙塞山。《左氏传》说，晋赵鞅迎纳周王，让女宽守卫阙塞。服虔认为就是南山的伊阙。杜预注说，是洛阳西南的伊阙口，俗名龙门。]醉后脱下宝剑，在旅舍高堂上休息，半夜睡梦中忽然惊醒，起身站在明灯前；闲倚轩窗姑且远望，只见清晨的雪和河上的冰气势壮阔。我悲声哀哀地歌唱《苦寒》，内心郁结，独自惆怅。傅说原本是筑墙的臣子，李斯原本是鹰犬般的人；突然奋起匡扶社稷，难道还要长久忍受艰辛吗？而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龙门脚下叹息，富贵尚不可期，满怀深忧又能向谁倾诉？去吧，去吧，泪水沾满衣襟；放声吟唱《梁甫吟》。青云之路应当靠自己取得，何必一定要寻求知音。[古乐府有《苦寒行》，是因行军途中遇到严寒而作。傅说板筑的典故，见第二十二卷注；李斯鹰犬的典故，见第三卷注。《韵会》说：“歘，突然奋起。”陈琳为袁绍写《檄豫州》，说孔融能够宣扬威势并匡扶社稷。阮籍诗说：“因感触外物而怀有深重忧虑。”李善注《韩诗》说：“忧心忡忡不能入睡，好像怀有深重忧虑。”《诗经·国风》说：“用来排除我的忧愁。”毛传说：“写，就是排除。”《梁甫吟》见第三卷注。《史记·范睢传》说：“没想到您能够凭自己登上青云之上。”]寻访山中僧人而没有遇到，作此诗 石头小路通入丹红色的山谷，松木山门被青苔遮闭。清闲的台阶上留有鸟的足迹，禅房却没有人开门。透过窗户看见白色拂尘，挂在墙上已经蒙生尘埃。使我徒然叹息，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香气如云遍布山中，花瓣如雨从天而降。已有空灵的音乐如此美好，何况又听到青猿悲哀的叫声。彻底超脱世间事务，这个地方真是悠闲美好。[《华严经》说，乐音和谐悦耳，香云光彩照耀。《楞严经》说，当时天上降下两百朵珍宝莲花，有青、黄、赤、白各色，交错纷杂。]经过汪氏别业二首 第一首 游览山岳，谁值得同游？只有子明和浮丘。重叠的山岭遮挡了银河，连绵的峰峦横跨斗宿和牛宿。汪先生的居所面向北面的山阜，池馆清幽。我来到这里，被他的意气感染，捶击烹煮，陈列珍贵的菜肴。扫净石面等待月亮归来，打开池塘让寒冷的水流涨满。酒喝得酣畅，更觉神清气爽；尽情欢乐，竟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列仙传》说，陵阳子明登上黄山，采集五石脂，煮沸后服食。《黄山图经》说，黄帝曾与容成子、浮丘公在此山炼丹，所以有浮丘、容成等山峰。斗牛，指南斗和牵牛两颗星。《史记正义》说，吴地属于斗宿、牛宿的分野。谢灵运诗说“卜室倚北阜”，刘良注说：“阜，就是山陵。”]第二首 从前我还不认识您，只知道您喜爱贤能之才；于是依山建起馆舍，凿石修筑池台。五月中旬星火当令，景风从南方吹来；几枝石榴花开放，一丈高的荷花也盛开。遗憾不能在这个时候来拜访您，痛饮金罍中的酒。我来时正逢树叶凋落，月色凄苦，清猿哀鸣；长夜一直到五更，吴地歌声送来美酒。酒喝得酣畅，想起身起舞，四座宾客的歌声相互催促。太阳从远海升起，照得明亮；车驾暂且徘徊停留。再去游览龙潭，枕着石头，拂去莓苔。[杜预《左传》注说：“畴昔，就是前日。”][《尚书·尧典》说：“白昼漫长，星火出现，用来确定仲夏。”][蔡沈《集传》说：“星火，是东方苍龙七宿；火指大火星，是夏至黄昏时位于中天的星。”《淮南子》说：“清明风吹来四十五天后，景风吹来。”《史记·律书》说：“景风处在南方；景，是说阳气运行已经完成，所以叫景风。”王叔斋《籁记》说：“景风又叫凯风，也叫熏风、巨风，从赤天的暑门兴起，由南方吹来。”谢灵运诗说：“举杯饮酒，奏起悲歌；漫漫长夜接续白昼。”金罍，是酒器，详见第七卷《楚辞》注。《楚辞》说：“吴地的歌、蔡地的歌，奏起大吕的乐调。”王逸注说：“歈、讴，都是歌。”歈读作于，莓读作梅。]等待酒却没有等到 玉壶系着青丝绳，为什么卖酒的还迟迟不来？山花正向我微笑，正是应该举杯饮酒的时候。傍晚在东窗下饮酒，流莺又在这里啼鸣。春风和醉客，今天正好相互适宜。独自饮酒 春草仿佛有意，密密生长在玉堂的阴影下。东风把愁绪吹来，白发坐着便不断侵染鬓边。独自饮酒劝慰孤单的身影，闲暇时对着芳香的树林歌唱。高大的松树，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萧瑟的松声是在为谁吟唱？手在石上起舞，膝上横放着花间的琴。除了这一壶酒之外，悠然自得的心情便不是我的本心。[一作：“本来无情”；一本作：“春草遍野青绿，新莺有美妙歌声；落日之下没有尽情欢乐，恐怕被忧愁侵袭。独自饮酒劝慰孤影，闲歌对着芳林；清风自空中吹来，岩松与我一同吟唱；手在石上起舞，膝上横着花下的琴；经过这一壶酒之外，悠然的心情并非我的本心。”缪本第一句作“春草变绿野”，第七句作“碧松尔何知”，共四字不同。《楚辞》说：“秋兰啊蘼芜，罗列生长在堂下。”王逸注说：“环绕堂下，罗列生长。”陶渊明诗说：“举杯劝慰孤影。”《素问》说：“松吟，高山虎啸，岩石山谷发声。”张正见诗说：“松吟仿佛要随风起舞。”]朋友相聚留宿 洗涤千古以来的忧愁，留连饮下百壶美酒。美好的夜晚适合清谈，明亮的月亮使人无法入睡。醉后躺在空山之中，天地就是我的被子和枕头。春日独酌二首 第一首 东风吹来温和的气息，水木在春光中繁茂。白天照耀着绿草，落花散落又随风飞舞。孤云回到空山，群鸟也各自归巢。万物都有所依托，唯独我的一生没有依靠。面对这石上的月色，长久醉饮，歌唱芬芳的春色。[《南史·衡阳王义季传》说：“阳和之气吹拂，是播种的开始。”陆机诗说：“蕙草充满温和之气。”张铣注说：“淑，就是美善。”陶潜诗说：“万物各有所托，孤云独自无所依。”谢灵运诗说：“天晚时回到云边住宿，玩赏这石上的月亮。”]第二首 我怀有追求紫霞仙境的愿望，遥远地怀想沧洲之间。姑且面对一壶酒，淡然置万事于闲散。横琴倚靠高松，手持酒杯远望群山。长空中远去的鸟儿消失不见，落日下孤云归来。只怕时光将晚，往昔的青春最终变成秋日般的衰颜。[缪本作“悲”。《广韵》说，缅是遥远的意思；缅读作勉。]

译在金陵江上遇见蓬池隐士 [太白自注：当时在落星石上，用紫绮裘换酒取乐。地理书说，开封县有蓬池，也叫蓬泽，是古代卫国的匡地。《竹书纪年》说，梁惠王开放逄忌之薮赐给百姓，就是这里。《太平寰宇记》说，蓬池在开封府尉氏县北五里。据《述征记》，大梁西南九十里，尉氏县有蓬池。阮籍诗说：“徘徊在蓬池上，回头望大梁。”就是此地。隐士大概居住在那里，所以用蓬池作为称号。《江南通志》说，落星冈在应天府西北九里，又叫落星墩、落星石。《景定建康志》说，落星冈又名落星墩，在城西北九里，周长二十六里，高十二丈。又说江宁县西五十里、临江之处也有落星冈。李白曾在落星石上用紫绮裘换酒取乐，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我心爱名山，游踪随着名山远去。罗浮山、麻姑台，这次前去或许还不能回来。遇到您这位蓬池隐士，便到我这里来在石上用饭。空说话不能成为欢乐，只能勉强微笑，惋惜天色已晚。绿水流向雁门山，黄云遮蔽龙山。叹息我们这两个异乡客，徘徊在吴越之间。共同交谈，握一次手，留连到夜色将深。解下我的紫绮裘，暂且换取金陵美酒。酒送来后又笑又歌，兴致酣畅，快乐的事情很多。水中的倒影拨弄月色，清亮的月光怎能抵消愁情？明晨挂起帆席，离别的愁恨充满苍茫江波。[《广东通志》说，麻姑峰在罗浮山南面，峰前有麻姑台，台下有白莲池，池水流入朱明洞。《罗浮山志》说，冲虚观西南有一座峭拔的石峰，名叫麻姑峰，旁边有岩石叫麻姑台，树木和山石清幽，常有彩云、白鹤、仙女聚集其上；晋唐以来很多人都曾见到。《景定建康志》说，雁门山在城东南六十里，周长二十里，高一百二十五丈，西接彭城山，南接大城山，北接陵山，山势连绵，像北方的雁门山，所以得名。《舆地志》说，山东北有温泉，可以沐浴和饮用，能够治疗寒冷病。《江南通志》说，雁门山在江宁府上元县东南六十里。《太平寰宇记》说，岩山在升州江宁县南四十五里，因山势险峻而得名岩山。宋孝武帝改名龙山。《六朝事迹》说，鸡笼山，《寰宇记》说在城西北九里。《舆地志》说，鸡笼山在覆舟山西二百多步，形状像鸡笼，所以得名。宋文帝元嘉年间改名龙山，因为黑龙曾在玄武湖出现，这座山正临湖上，所以用此命名，今距县城六里。][又据《景定建康志》，龙山在城西南九十五里，周长二十四里，高一百二十丈。太平州当涂县北有水，因为那里的山形像龙，所以得名。《木华海赋》说：“只有长长的绡帛挂起帆席。”]月夜听卢子顺弹琴 清闲的夜晚坐着，明月下幽居之人弹奏素琴。忽然听到悲风的曲调，宛如寒松在吟唱。《白雪》的曲调扰动纤细的双手，《绿水》的曲调使虚静之心更加清澈。钟子期早已去世，世上再没有知音。[释居月《琴曲谱录》中有《悲风操》《寒松操》《白雪操》《白帖》《阳春白雪》《绿水》《悲风》《幽兰》《别鹤》，都是琴曲的名称。《风俗通》说：“伯牙正在弹琴，钟子期听琴，伯牙的心意在高山。子期说：‘弹得好啊，巍峨高耸如泰山。’一会儿伯牙的心意转在流水上，子期说：‘弹得好啊，浩浩荡荡如江河。’子期死后，伯牙摔破琴、扯断弦，终身不再弹琴，因为世上没有值得做知音的人了。”]青溪半夜听笛 [“青溪”应作“清溪”，在江南池州府城西北五里；这个地方唐代属于秋浦县。]羌笛吹奏《梅花引》，寄托着吴溪和陇水的情怀；寒山上的秋浦月色，令人听到玉门关的笛声而肝肠寸断。[羌笛见第四卷注。杨齐贤说：“《梅花引》是曲名，《乐府诗集》的《梅花落》本来就是笛曲。”古歌说：“陇头流水，分作四路而去；想念我远行服役，飘然在空旷的原野。”详见《愁阳春赋》注。玉关见第四卷注。]傍晚在山中忽然有所怀想 长久躺卧在青山中，云气于是把我变成青山的客人。山越深，云越美，我终日终夜欣赏玩味。月亮衔在楼间的山峰上，泉水冲刷着台阶下的石头。纯朴的心从这里得到真正的趣味，并不是借助外物。鼯鼠在桂树间啼叫，正值秋天，风声止息万籁归寂；遥远地思索洪崖先生的道术。想前往沧海，却隔着云路，不知车驾为何还不来？抚念自己，只能徒然叹息。[〈脱一字〉《礼》说，善于疏导沟渠的人，要使水冲刷它。鼯是会飞的动物，见第七卷注。《初学记》说，风吹万物发出声音叫作籁。《广韵》说，缅是遥远。神仙传说，卫叔卿和几个人下棋嬉戏，他的儿子度世问：“那是谁？”卫叔卿说：“是洪崖先生。”魏武帝诗说：“乘驾云车，骖驾白鹿。”古诗说：“轩车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借”通“藉”，读作积；“缅”读作勉。]夏日山中 懒得摇动白羽扇，赤身袒露在青树林中。脱下头巾挂在石壁上，露出头顶，让松间清风吹拂。[《北堂书钞》引《语林》说：“武侯乘坐素车，手执白羽扇。”《羽猎赋》说：“铺展在青林之下。”]在山中与幽居之人对饮 两个人面对面饮酒，山花盛开；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了想睡觉，你暂且回去。明天早晨如果有兴致，就抱琴再来。[《宋书》说，陶潜天性嗜酒，无论贵贱，来拜访他的人只要有酒，他就一定设酒招待。如果陶潜先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觉，你可以走了。”他的真率就是这样。]春日醉醒后抒发志向 处在世上如同一场大梦，为什么还要使一生劳苦？所以整天沉醉，颓然躺在堂前的柱子旁。醒来后回望庭前，只见一只鸟在花间鸣叫。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春风在对流莺说话。感触于此想要叹息，面对酒又自己倾饮。放声高歌等待明月，曲子唱完，已经忘却了所有情怀。[《宋书》说，颜延之得到酒后一定颓然自得。]

译夜宿庐山东林寺有感 [《江西通志》说，东林寺在庐山脚下，晋太元九年由慧远创建。此山形势九重，险峻高耸直入天际，而寺院所在之处尤其尽得山林沟壑之美。寺后背靠炉峰，旁边环绕瀑布，清流绕过台阶，白云从屋梁间生出；另建禅室，处在最幽深寂静的地方。凡来瞻仰礼拜的人，精神气息都会因此清爽。慎蒙《名山记》说：庐山有东林寺，寺院始建于晋代慧远法师，谢灵运为它开凿池塘、种植莲花。慧远法师与十八位隐士共同修习净土法门，僧俗都在其中，称为莲社。法师送客到虎溪便停步，常与陶渊明、陆修静交谈，不知不觉越过了溪水，大家共同大笑后返回。如今三门以内的房屋建在桥上，水流已经淤塞，据说这里就是虎溪旁边。稻田中有几株莲花，就是莲池。出寺后有大溪，跨过石桥，有人说这就是虎溪。我寻找青莲宫，独自前往，辞别城阙；霜气使东林寺的钟声清越，水色映着虎溪的月光。天香……]我寻找青莲宫，独自离开城阙。霜气清冷，东林寺的钟声清越；水色明白，映着虎溪的月亮。天上的香气从虚空中生出，天上的音乐不停鸣响。安然宴坐，寂静不动；大千世界仿佛进入一根毫毛之中。澄澈地冥合于真实本心，经历无穷劫数，断绝生死出没。[陈子昂诗说：“听说白云居所，幽深美丽的青莲宫。”杨齐贤说：“青莲宇，就是佛寺。”《楚辞章句》说，谢是离去。《阿弥陀经》说：“那个佛国常常演奏天乐。”《维摩诘经》说：“舍利弗说：我回忆从前曾在林中，坐在树下安静入定。”《释氏要览》说：“宴坐，又作燕坐，就是安然静坐的样子。”李善《文选注》说：“大千，是指一个三千大千世界，下至阿鼻地狱，上至非想天，作为一个世界；一千个世界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法苑珠林》说：“须菩提回答阿难说：我记得有一次进入三昧，这个大千世界〈脱一字〉如此广大，放置一根毫毛，往来旋转，就像陶工的轮子。”《南史》说：“皇帝问大僧正慧念：你见过不可思议的事吗？慧念回答：法身永远存在，澄澈而不动。”《楞严经》说：“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生死相续，都是因为不知道常住的真实本心。”《韵会》说：“梵书把一世称为一劫。”][谢灵运《山居赋》说：“剖析无穷劫数的微妙言论，阐说象法遗留下来的旨意。”]寻访雍尊师的隐居处 群山陡峭，碧色直摩青天；逍遥自在，连年岁也忘记了。拨开云雾寻找古道，倚着树木聆听流泉。花暖之时青牛卧在花间，松树高处白鹤安眠。谈话间江色已暮，独自走下寒烟弥漫的山路。[萧本作“拔”。《列仙传》说，老子乘青牛车离去，进入大秦。《玉策记》说：“千岁的鹤随时鸣叫，能够登上树木；未满千岁的鹤，终究不会聚集在树上。其羽色纯白，脑髓全都化成丹。”杨齐贤说：“青牛是花叶上的青虫，有两只角，像蜗牛，所以这样说。”按：青牛、白鹤不过是使用道家的典故，没有必要另作新解。]与史郎中钦在黄鹤楼上听人吹笛 [《湖广通志》说，黄鹤楼在武昌府城西南角，世代相传有仙人乘黄鹤经过这里，因此得名。它雄踞江山，是楚地聚会观览的壮丽景观。]一旦成为被贬谪的官员离开长沙，向西望去，看不见长安，也看不见故乡。在黄鹤楼中吹奏玉笛，江城五月飘落梅花。[江淹《恨赋》说“迁客海上”。《乐府诗集》的《梅花落》本来就是笛曲。]对酒 劝你不要推辞酒杯，春风含笑向人吹来。桃树李树仿佛旧日相识，倾斜花枝向我开放。流莺在碧树上啼鸣，明月从窗间窥视金罍。昨天还是红颜的少年，今天白发已经催人衰老。棘刺长满石虎殿，麋鹿奔走在姑苏台。自古以来的帝王宫殿，如今城阙都被黄尘封闭。你如果不饮酒，那么古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十六国春秋》说：“石虎在太武前殿宴请群臣。”佛图澄在殿上提衣而行，吟诵道：“宫殿啊宫殿啊，荆棘将长成树林，快要毁坏人的衣服了。”石虎命人掘开石头查看，果然有荆棘生长。《汉书·伍被传》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于是他说：“我如今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走了。”鲍照《芜城赋》说：“直望千里之外，只见黄尘升起。”李善注说：“埃，就是尘土。”鲍照又有诗说：“壮士都已经死尽了，剩下的人在哪里呢？”]醉后题写在王汉阳厅堂上 我像鹧鸪鸟一样，向南迁徙时慵懒，向北飞时也迟疑；寻访汉阳县令，在月色中取醉而归。[张华《禽经》注引《广志》说，鹧鸪像雌雉，只向南飞，不向北飞。《异物记》说，鹧鸪黑白相间，叫声像是在自称，形似小雉，心志留恋南方而不向北飞。]嘲笑王历阳不肯饮酒 大地一片白，风色寒冷，雪花大得像手掌。真可笑陶渊明，竟不饮杯中酒，只徒然抚弄一张琴。白白栽种五株柳树，空自辜负头上的头巾。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陶渊明收藏一张素琴，住宅旁有五棵柳树，见第十卷。戏赠郑溧阳诗注引陶渊明诗说：“如果再不痛快饮酒，就空自辜负头上的头巾。”]独坐敬亭山 群鸟向高处飞去，直到消失；孤云独自悠闲地飘走。彼此相看都不感到厌倦，只有敬亭山与我相对。[《江南通志》说，敬亭山在宁国府城北十里，古名昭亭山。]自我排遣 对着酒饮，不觉天色已经昏暗。落花落满我的衣服。醉后起身，踏着溪边月色行走。鸟儿归去，人也稀少。[《韵会》说，暝就是夜晚。]寻访戴天山道士没有遇到 犬吠声夹杂在水声中，桃花带着浓重的露水。树木深处不时看见鹿，溪水正午却听不见钟声。野竹分开青色云气，飞瀑如同挂在碧绿山峰上。没有人知道道士去了哪里，我忧愁地倚靠着两三棵松树。[《西溪丛语》引《绵州图经》说，戴天山在县北五十里，有大明寺。开元年间，李白曾在此寺读书，又名大康山，就是杜甫所说的康山读书处。《一统志》说，大匡山在绵州彰明县北三十里，又名康山，也叫戴天山。王筠诗说“日坂散朱雰，天隅敛青霭”。陆机诗说“飞泉漱鸣玉”。唐仲言说：“如今人们作诗大多忌讳字词重复。右丞的《早朝》诗妙绝古今，仍不能避免五次使用‘衣冠’的议论。”像这首诗中的“水声、飞泉、树、松、桃、竹”等词也都犯了重复的毛病。古人在言语之外追求佳处，今人在句子中寻找漏洞，相差太远了。]

译秋日与张少府、楚城韦公在藏书高斋作 夕阳下空置的亭子，暮色中的城郭显出荒凉古迹。剩下的地势绵延到海边，直到天边的影子都落入空阔江面。旧日的赏游之人虽然相隔，新近相识的欢乐却还没有疏远。想起彩云，思绪如同宋玉作赋；面对丹壁，询问藏书之事。浮木随着水流聚集，浮萍分开，鱼儿从水中游出。傍晚到来，秋日的兴致充满心头；回头想来，心情又是怎样呢？[谢朓诗说：“山川隔开了旧日的赏游。”彩云作赋，使用宋玉梦见朝云的典故，是赞美对方才思之美。《韵会》说，查是水中的浮木。]秋夜独坐怀念故山 我仰慕谢安那样的小隐者，远游学习列子，平日纵意游览五岳名山；被征召入京，入朝侍奉；参加瑶池宴会，随行陪侍；乘玉辇出行，夸耀新作的赋篇；写成劝谏皇帝狩猎的短书，只是承受紫霄宫的顾盼，并非为了求取青史留名。庄周徒然谈论剑术，墨翟以谈论战争为耻；我才拙学浅，于是被疏远隔绝，回归闲居从事二人合耕。只是没有拯救苍生的声望，却空自喜爱紫芝的荣枯。暮色中的霞光寥落，旧日山谷的情怀朦胧；秋山上绿萝映着月色，今夜又是为谁明亮？[王康琚诗说：“小隐隐居在山林，大隐隐居在朝市。”谢安石高卧东山，见第七卷注。以前尽情游览五岳名山，见第十三卷注。《楚辞·远游》是屈原所作，篇中说：“悲叹时俗的逼迫困厄啊，希望轻身高举而远游。”鲍照诗说：“卧云而任意遨游天地。”《穆天子传》说：“天子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潘岳《籍田赋》说：“天子于是乘坐玉辇，夸耀胡人的车用。”扬雄《长杨赋》的典故见第一卷《大猎赋》注。《史记》说，司马相如常随皇帝到长杨宫狩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和野猪，驱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梁简文帝赋说：“登上紫霄的丹地，推开玉殿的金门。”《青史》见第二十二卷注。《庄子·说剑篇》说，赵文王喜爱剑术，剑士夹着宫门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夜在面前互相击剑，每年死伤一百多人。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弱，诸侯都谋划攻伐它。太子悝担忧此事，招募左右说：“谁能劝说大王停止养剑士，赏赐千金。”左右说：“庄子应当能够。”太子于是派人带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太子于是带庄子去见赵王。赵王说：“先生所用的剑，长短怎么样？”庄子说：“我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如今大王拥有天子的地位，却喜爱庶人的剑，我私下认为这是对大王的轻慢。”《吕氏春秋》说，墨子抵御进攻，公输般服输，却不肯让墨子以善于用兵闻名。高诱注说：“公输般在楚国，楚王让他设置云梯作为攻打宋国的器械。墨子听说后前往劝说。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最巧的工匠，我让他攻打宋国城池，为什么不能成功？’墨子说：‘让公输般攻打宋国城池，我请求替宋国准备防守。’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击退；又让公输般防守，墨子九次攻下。他不肯让自己凭借善于用兵而闻名天下。”墨子名翟，是鲁国人。《周礼》说，两张耒为一耦。贾公彦疏说：“两张耒成为一耦，是两个人各拿一张耒，正如长沮、桀溺两人并耕。”《礼记》说：“命令农人计算二人合耕的事务，修整耒耜，备齐田器。”陈澔注说：“耦，就是两个人相配合。”《通鉴》说，谢安年轻时就享有盛名，前后多次被征召都不就任，寄居会稽，以山水和文籍自娱。虽然只是平民，时人都认为他将来可以担任宰辅。士大夫甚至相互说道：“谢安石不出仕，那么天下苍生怎么办？”四皓歌说：“高山幽暗，深谷曲折。明亮的紫芝，可以用来疗饥。”宋之问诗说：“对镜忧愁黑发改变，心中喜爱紫芝繁荣。”

译忆起崔郎中宗之同游南阳，他把孔子琴留给我；我抚摸琴身，潸然泪下，感怀旧事。[崔宗之见第十卷注。《唐书·地理志》说，山南道邓州南阳郡有南阳县。《文献通考》说，琴有十八种样式。详细考察，雅琴的样式不过伏羲、大舜、夫子、灵开、云和五种而已。夫子样式长三尺六寸四分。概略说，古琴只有夫子、列子两种样式，都肩部下垂而宽阔，不像今天的琴身高耸而狭窄。只有这两种样式符合古制。有人把夫子样式四周都做成竹节形，这不是古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从前在南阳城时，只有独山的蕨菜可以充饥。回忆和崔宗之在白水边玩赏明月，时常经过菊潭之上，纵情饮酒从不休息。泛舟于这片金色菊花之间，颓然醉倒，清亮的歌声由此发出。一旦玉树般的人才凋谢，生死便倏忽相隔。他把孔子琴留给我，琴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谁来传授《广陵散》？只有对着邙山中的白骨哭泣。泉下门户何时才会明亮？长久归宿只能是狐兔出没的洞窟。[萧本作“扫”。《太平寰宇记》说，独山在南阳县西三十里。《一统志》说，豫山在南阳府城东北十五里，孤峰陡峭挺立，俗名独山，山下有三十六处水陂。白水就是淯水，见第二十卷《游南阳白水诗》注。《通典》说，南阳郡菊潭县有菊水，住在水边的人饮用此水，大多长寿。《太平寰宇记》说，菊水出自南阳县东面的石涧山，又名菊溪水；有人说它出自石马峰，因为山峰像马。此水比其他水更好。盛弘之《荆州记》说，源头附近遍生芳香的菊花，覆盖山崖，浸润深潭，溪流滋养成液，水味极其甘美芳香。谷中有三十多户人家，不再挖井，都仰饮此水。长寿的有一百二十岁，中寿一百多岁，即使七八十岁的人也还认为是夭折。菊能使身体轻健、增益气力，使人长寿，这里就有证明。《一统志》说，菊潭在南阳府内乡县西北，水源出析谷东面的石涧山，也有人说出自石马峰。水旁生长甘菊，水味极其甘美芳香。有几十户人家只饮用此水，寿命大多超过一百岁。这里的菊茎短、花大，味道甘美，与其他菊花不同。]人们多收取它的种子，传播到四方。“纵酒”一词，出自《史记·田儋传》和《汉书·田儋传》。颜师古说：“纵”是放纵的意思，也就是任意饮酒。陶潜诗说：“泛饮这种忘忧之物。”《世说新语》记载：嵇中散临刑于东市，神色气度不变，索取琴来弹奏，演奏《广陵散》。曲终后说：“袁孝尼曾请求学习这支曲子，我吝惜固守，不肯传给他。《广陵散》如今失传了。”《太平寰宇记》说：芒山，一作邙山，在河南县北十里，又名平逢山，也是郏山的别名，是都城所倚靠的山。杨佺期《洛城记》说：“北山连绵相接，绵延四百多里，实在是古今东洛九原之地。”戴延之《西征记》又说：“西岸、东垣以及绵延的高阜彼此相连。”伊尹、苏秦、张仪、扁鹊、田横、刘宽、杨修、孔融、吴后、蜀后主、张华、嵇康、石崇、何晏、陆陲、阮籍、羊祜，都有墓在这座山上。《一统志》说：北邙山在河南府城北十里，山脉连接偃师、巩、孟津三县，向西绵延一百多里。东汉诸陵以及唐、宋名臣的坟墓，大多在这里。王琦按：邙山就是崔氏安葬之处。隋炀帝《秦孝王诔》说：“仲秋时选择墓地，将归于黄泉之户。”张孟阳诗说：“狐兔在其中筑窟，荒草污秽，再也没有人来清扫。” 忆东山二首 《施宿会稽志》说：东山在上虞县西南四十五里，是晋太傅谢安居住的地方。第一首 久不向东山去，蔷薇花开了几度？白云依旧自行飘散，明月又落入谁家？第二首 如今我携着谢安的歌妓，长声啸歌，远离众人。想要报答东山客，便打开门来扫除白云。望月有怀 清泉映照着稀疏的松树，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千年。寒月摇荡着清波，流动的月光照入窗户。面对这一切，我徒然长声吟咏，思念你的情意多么深重。没有机会见到安道，兴尽之后反而使人心中忧愁。王子猷在雪夜拜访戴安道的故事，详见第九卷注。

译对酒忆贺监二首并序 太子宾客贺公在长安紫极宫第一次见到我，称呼我为“谪仙人”，于是解下金龟换酒，尽情欢乐。我惆怅地有所怀想，因而写下这首诗。《本事诗》说：李太白刚从蜀地来到京师，住在旅舍。贺知章听说他的名声，首先前去拜访。既惊异于他的姿态风采，又请他拿出所作文章来看。李白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贺知章还没有读完，已经反复赞叹了几次，称他为“谪仙”，并解下金龟换酒，与他一起畅饮至大醉，约定没有一天间断。从此李白的声誉大为显赫。这里的金龟，大概是所佩戴的杂玩之物，不是武后时期内外官员所佩的金龟。杨升庵因为杜甫诗中有“金鱼换酒”一句，偶然与此相似，于是说李白二十岁时在中宗朝遇见贺知章，当时还没有改用武后制定的制度，等等。考察武后天授元年九月，曾把内外官员所佩的鱼改为龟；中宗神龙元年二月，又下诏规定文武官五品以上仍按旧式佩鱼袋。当时李太白年纪还不到十岁，怎么能在长安与贺知章相遇？而且贺知章在开元以前官职不过太常博士，品级为从七品，按制度也没有资格佩鱼。杨氏的说法，大概是没有考察清楚。第一首 四明山有一位狂客，风流倜傥的贺季真。当年在长安一见面，他便称我为谪仙人。从前喜爱杯中之物，如今已经化为松树下的尘土。当年解下金龟换酒的地方，如今想起他来，不禁泪水沾湿了衣巾。《名山洞天福地记》说：四明山周围一百八十里，是名为“丹山赤水之天”的地方，在明州。《新唐书》说：贺知章字季真，是越州永兴人，性情旷达平和，善于谈论。陆象先曾对人说：“季真的清谈风流，我一天见不到他，便会产生鄙吝之气。”证圣初年，考中进士，又在超拔群类科中选取，屡次升迁为太常博士。开元十三年，升为礼部侍郎，兼任集贤院学士。有一天，他与谢迁一同改任太子右庶子，充任侍读，后来调任工部。肃宗为太子时，贺知章升任宾客，授秘书监。晚年尤其放诞旷达，游玩于里巷之间，自号“四明狂客”，又号“秘书外监”。每逢醉后便创作诗文，笔不停书，都很有可观之处，从不加以雕饰。他擅长草书和隶书。陶潜诗说：“天运如果果真如此，姑且尽情饮用杯中之物。”释昙迁诗说：“我住在邗江旁边，终究要成为松树下的尘土。” 第二首 狂客贺知章归去了，四明山阴道士迎接诏令，赐给他镜湖的水作为君子的台池。荣华之人已经亡故，只剩下空荡荡的旧宅，荷花从中生长出来。想到这些恍惚如梦，凄然使我的心情悲伤。《新唐书》说：贺知章天宝初年生病，梦游帝王居所，几天后醒来，于是请求做道士，回到故乡，诏令准许他这样做，把他的住宅改为千秋观，让他居住。他又请求周宫湖数顷作为放生池，诏令赐给他镜湖、剡川的一曲水面。他出发后，皇帝赐诗，皇太子和百官设宴送行；又提拔他的儿子僧子为会稽郡司马，赐给绯鱼服，使其侍奉父亲；幼子也准许做道士。贺知章去世时八十六岁。施宿《会稽志》说：唐代贺秘监的住宅在会稽县东北三里八十步，今天的天长观就是那里。王琦按：窦蒙《述书赋注》说，贺知章天宝二年因年老上表请求入道、归乡，朝廷特地下诏批准。他以衰弱老迈之身乘车回去，到会稽不久便去世。天宝九年冬十二月，诏书说：“已故越州千秋观道士贺知章，神清志逸，学问丰富、才华雄健，挺立如会稽的美箭，蕴含着昆冈的良玉。因此声名飞扬于仙省，侍讲于龙楼。他希望追随二老的奇异踪迹，终于成就四明狂客的志愿，符合最初的心愿，脱下朝服，驾着青牛而去不返，亲近白鹤而长往；舟壑不能停息，人琴两亡。推念旧情，深为追悼，应当加以隆重礼仪，以彰显哀荣，可追赠兵部尚书。” 根据这部书和《新唐书》的本传，可知贺知章归乡后不久便去世了。然而许鼎撰写《通和祖先生墓志》说：“贺监获得了摄生的奥妙，近数百年都没有死去，像韩康伯那样背着药笈卖药，近来在天台山升仙，传遍了人们的耳朵。元和己亥年，先生遇见他，对他说：‘你内心宽厚而外表柔和，可以把最高的道理告诉你。’后来十年，又在小有山遇到他，于是传授给他断谷的丹经。”徐铉序又说：“贺监到天宝二年才得以回乡，后来天下多事，便与世人断绝交往，只停留在吴越一带，连当地老人也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这些说法难道都是认为贺知章成仙而去吗？读这首诗所说的“如今已成为松下尘”，又说“人已亡而旧宅空”，就可以堵住那些毫无根据的说法了。重忆一首 想要前往江东，却决定同谁举杯？会稽山上已经没有贺老，只好掉转酒船回去。“将”与“也”同义；稽山，指会稽山。春日滞留沅湘有怀山中 《史记》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正义》说：《说文》记载，沅水发源于牂牁，向东北流入长江；湘水发源于零陵县的海山，向北流入。按，二水都经过岳州而汇入大江。后人因而把沅湘作为岳州的别称。沅，音“原”，又音“阮”。沅湘的春色，回风温暖，烟雾中的草木一片青绿。古代那些伤心的人，在这里肝肠寸断。接下来我不是屈原那样怀抱《怀沙》的人，只是喜爱采菱的歌声。我所希望的，是归隐东山；只要这一点心愿实现，此生便满足了。《史记》说：屈原于是作《怀沙赋》，随后怀抱石头，投汨罗江而死。《尔雅翼》说：“楚地的风俗，是菱角成熟时，男女共同采菱，因此有采菱之歌，用相互应和来表现繁华流荡的极致。”《招魂》说：“渡过江水采菱，歌声发于阳阿。”阳阿，就是采菱的曲子。沈约诗说：“所希望的是跟随他游览，只要这个心愿实现，此心便满足了。” 落日忆山中 雨过之后，烟霭映着晴朗的天空，残霞散开。东风随着春天归来，使我枝头的花朵开放。花落之时天色将晚，看到这一幕令人叹息。我愿意游访名山，学习道术，炼成丹药飞升。谢朓诗说：“残余的晚霞散开，像彩锦一样。” 忆秋浦桃花旧游时，流放夜郎 桃花盛开的春水上涨，白石如今时隐时现。水波摇荡着女萝的枝条，半截挂在青天的月亮旁。不知从前走过的小路，如今刚刚长出几枝拳曲的蕨菜。流放夜郎三年后回来，我要在这里炼养金丹，使身体成仙。《埤雅》说：蕨菜刚生出时没有叶子，可以食用，形状像大雀鸟蜷起的脚，又像它的脚趾屈曲，所以叫作蕨。《尔雅翼》说：蕨菜初生时像小孩握紧的拳头，呈紫色而肥嫩。杨升庵说：“黄山谷诗‘蕨芽初长小儿拳’把它当作奇句，然而李太白早已有‘不知行径下初拳，几枝蕨’这样的句子，黄山谷已经落在第二层了。” 《李太白诗集注》卷二十三 凤尾竹客手录《李太白诗集注》卷二十四 钱塘王琦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