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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元文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元文类》卷三十四元苏天爵编序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96–203 段

元文类》卷三十四元苏天爵编序国统离合表序        姚 燧走未壮时读《通鉴纲目》书于苏门山,尝病国统散于逐年事首,不能一览而得其离合之槩焉,因年经而国纬之,如《史记》诸表,私藏诸簏,遇有疑忘,即是而叩,无异多闻博识之见告者,四十年矣。是岁之秋,同门友许君得卿自金陵过宣,留语再月间,以示之,得卿善其非出巳意而新奇为说,特抽纲目所有彚而为编,虽刋置允例之后,犹不为僣,而校官刘君徳恭方刋胡公《读史管见》于宣庠,闻之请因是工,可断手于旬浃,遂聚徽、建二本重勘校之,得三误焉。其一,建安二十五年,徽作延康元年,凡例曰:“中岁改元无事义者以后为正,其在兴废存亡之间关义理得失者以前为正。”其下注云:“建安二十五年改元延康。”考之范史及陈志注文,是汉号《通鉴》所书,乃若曹丕称王时所改者,今不能悉见例云然,则为汉为丕,疑犹未决,矧其时正在兴废存亡之间,今以前为正,从建安二十五年。其一,章武三年,徽大书三年,后主禅建兴元年,建无三年,余与徽一凡例则曰:“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而《通鉴》目録举要自是年之首即称建兴,非惟失其事实,而于君臣父子之教所害甚大,故今正之。即是观无三年者,则昭烈为无终,独建之失曰后主者,徽、建皆非,尝求其原由,陈夀晋臣,晋受魏禅,不敢帝汉而臣魏,故不曰汉曰蜀,谓昭烈父子为先主、后主,《通鉴》因之,反帝魏而主蜀,后为目録事皆书汉,岂晚知其非欲正之而未及欤?至《纲目》书出,始曰“汉中王即皇帝位”,统斯正矣,而于其子独曰后主何哉?且自建兴以及炎兴,用天子制以临四方者,实四十年,邓艾至成都,书帝出降,明年犹书魏封故汉帝禅为安乐公,亡国之余且然,岂于即位正始之年不帝反曰后主乎?是与十四、十五、十六卷之起尽反,凡例诸曰后主者,皆溺于熟口顺耳,不思。而失于刋正者也。凡例又曰:有被废无谥者,但曰帝某,而不用后人所贬之爵。建兴之帝未尝被废,亦钧于无諡者,故下取晋帝奕与唐睿宗景云二年。注「▯宗皇帝先天元年」,明年始大书「▯宗明皇帝开元元年」者,例大书。三年注「帝禅建兴元年」,明年大书「帝禅建兴二年」,庶前后防稽可皆脗合,无龃龉也。又其一,天寳十五载注「肃宗皇帝至徳元载」,明年惟曰二载,未尝大书「肃宗皇帝至徳」,为无始,故今于二载上加「肃宗皇帝至德使得上同于开元。呜呼,三者钧失,而延康之取至德之去,犹皆小小,何也?统固在也。若章武之距建兴才三年耳,遽有帝父主子之异,岂不于綂大有关乎?故特书曰「帝禅」。有罪走为不韪者,度不可以戸说,虽面受之心不然焉。或以为知言,非独走也。有见可一时之快,而建兴之帝亦将雪其比德,失统主称,千载之耻于九原矣。

译《元文类》卷三十四,元代苏天爵编纂、作序 《国统离合表》序        姚燧 我年轻未壮时,在苏门山读《通鉴纲目》,曾经苦于历代国统分散在逐年事件的开头,不能一眼看出它们离合的大概,于是按年编列,以国为纬,仿照《史记》的各表,私下藏在竹箱中,遇到疑惑或遗忘的地方,就据此查问,四十年来,它无异于有博闻广识的人在旁指教。这一年秋天,同门友人许君得卿从金陵经过宣城,留住交谈了两个月,我把它给他看。得卿称许它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思,却认为编排新奇,特意抽取《纲目》所有内容汇编成篇。虽然刊置在已有体例之后,仍不算僭越。校官刘君德恭当时正在宣城学校刊刻胡公《读史管见》,听说此事,请求借这个工程一并完成,十天之内便可收工,于是聚集徽、建二本重新勘校,发现三处错误。第一,建安二十五年,徽本作延康元年;凡例说:“中途改元而没有关系到事义的,以后一个年号为正;如果处在兴废存亡、关系义理得失的情形,就以前一个年号为正。”凡例下注说:“建安二十五年改元延康。”考察范晔《后汉书》和陈寿《三国志》的注文,这是汉代所用的年号,《通鉴》也这样书写;至于曹丕称王时所改的年号,如今不能全部看到。如果按凡例所说,那么究竟算汉代年号还是曹丕年号,疑问仍未解决,何况当时正处在兴废存亡之间;如今以以前的年号为正,仍从建安二十五年。第二,章武三年,徽本大书“三年”;后主刘禅建兴元年,建本没有“三年”二字。我和徽本的凡例都说:“章武三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可是《通鉴》目录和纲要从这一年的年初就称作建兴,不仅失去事实,而且对君臣父子的教义损害很大,所以如今予以订正。由此观察,建本不写“三年”,就是使昭烈帝没有终年;独自写“建”的错误,是称作后主。徽本、建本都不对。我曾探求其根由:陈寿是晋朝臣子,晋朝承受魏的禅让,不敢尊汉为帝而以魏为臣,所以不称汉而称蜀,把昭烈父子称作先主、后主。《通鉴》沿用了这种称法,反而尊魏为帝、以蜀为主,后来目录中的事情又都写作汉,难道是晚年知道原称不对,想要改正却没有来得及吗?到了《资治通鉴纲目》问世,才开始写“汉中王即皇帝位”,汉统由此才得以端正;但对于他的儿子,为什么独称“后主”呢?而且从建兴直到炎兴,采用天子的制度治理四方,实际上有四十年;邓艾到达成都,书中写皇帝出降,第二年仍写魏封原汉帝刘禅为安乐公。亡国之后尚且如此,怎么在即位并确立正统的那一年反而不称帝而称后主呢?这同第十四、十五、十六卷的起止相反;凡例中称后主的地方,都是沉溺于熟悉顺耳的称呼而没有思考。又因刊刻时没有订正而造成错误。凡例又说:凡被废而没有谥号的,只称“帝某”,不用后人贬低他的爵号。建兴之帝从未被废,也同无谥号者相类,所以往下取晋帝奕和唐睿宗景云二年的例子。注文写“玄宗皇帝先天元年”,第二年才大书“玄宗明皇帝开元元年”,这是凡例所说的大书。第三年注文写“帝禅建兴元年”,第二年大书“帝禅建兴二年”,这样前后考核都能相互吻合,不会有矛盾。又有一处,天宝十五载注文写“肃宗皇帝至德元载”,第二年只写“二载”,没有大书“肃宗皇帝至德”,因而没有起首;如今在“二载”上加写“肃宗皇帝至德”,使它同开元年例相同。唉,这三处都同样有错误;延康年号的取舍和至德年号的删去,尚且只是小事,为什么呢?因为国统本来就在。若章武与建兴相距不过三年,却突然有尊帝父、称主子的差别,难道不是对统绪有很大关系吗?所以特别写作“帝禅”。至于有人获罪而逃走,成为不合正道的人,这些道理不是能够挨家挨户说清的;即使当面接受,内心也未必如此。有人认为这是知言,不只是我这样认为。有人只看见一时痛快,却不知道建兴之帝也将以德行相称来为自己洗雪;丢失正统和君主称号,将成为千载之耻,死后也难以洗清。

序江汉先生死生         姚 燧其岁乙未,王师徇地汉上,军法凡城邑以兵得者,悉阬之。徳安由尝逆战,其斩刈首馘,动以十亿计。先公受诏,凡儒服挂俘籍者,皆出之。得故江汉先生,见公戎服而髯,不以华人士子遇之。至帐中,见陈琴书,愕然曰:「囘纥亦知事此耶?」公为之一莞,与之言,信奇士,即出所为文若干篇。以九族殚残,不欲北,因与公诀蕲死。公止,共宿,实羁械之。既觉,月色烂然,惟寝衣留故所。公遽鞍马,周号积尸间,无有也。行及水裔,见巳被发脱履,仰天而祝。盖少须更▯水未入也。公曰:「果天不生君,与众巳同祸矣。其全之,则上承千百年之祀,下垂千百世之绪者,将不在是身耶?徒死无义,可保吾而北,无他也。」至燕,名益大着。北方经学,实赖明之游其门者将百人,多达材其间。燧生也,后不及拜其履,前获识其子卿月者七年矣。凡再见之初,以府僚见之,洛阳虽尝以好兄余,犹未语此。今以宪属来邓,始及之,且徳先公不忘也。燧曰:「呜呼!自先公言之,夫既受诏出之军中,而使之死,不以命,非善其职。且儒同出者将千数,才得如先生一人,而使之泯没无闻,非崇其道,此公所惧而必生之也。自先生观之,孰亲于其七尺之躯,而大其所关?人持瓦▯将败之,犹有惜而不果者,必茹毒罹祸,不可一日居,故忍而为此。出处非不思也。中夜以兴,蹀膏血以鬭魑魅,径林莽以触虎豹,而始及水,仰天而祝,其行非不决也。夫思而后行,行之以决,则其势多难夺于中路。使非先公自行,而他人赴之,能舍所忍为,以回其复生之志,收其巳逝之魄,反就是一日不可居之祸毒乎?由是言之,先生之死,求以无辱,不以全归;其生也,不以有赴,而以知巳。此其胷中揆制,一时相为高下之权衡也。然古之人为知巳死者有之,无有为知巳而生者。先生以古人所不为者报之先公,而先公所受。先生也,巳多矣,奚徳哉?卿月与余相视一▯,卿月归,序所与言者,赠之。送宰先生序         姚 燧至元三年三月未尽之三日,宰先生谓燧曰:「予将游秦,子能序予兹行乎?」予掉鞅游天下,殆周,独秦未尝一至。又秦士舍修撰雷君,亦莫有一识。子昔家秦,其所忠者谁?人所通信者又谁?盍枚举之?予阶子言,一进谒之也。燧曰:「秦固衣冠之薮泽也。在燧有未遍知者焉。盖年之前乎燧者,率隆名硕徳;既幼燧而未与之言;后乎燧者,燧何所慕?赖乎彼而为之伍,故遗十百而得一二也。请为先生诵之:有杨元父者,吾师与之抗礼者也。其学也粹而正,其操履也坚而不渝;其执亲之忧也哀而礼,其能也博而肆,尤邃史学。读至落落奇杰之士,必慷慨感激,思见其人。于今使先生之至,不嫌于自明,肯曰:『向之儒服登常山,一言折猖狂之盗而落其角距者,实予也。』彼有闻而不奇先生者乎?虽先生夙有负气使酒之声,彼将视为古奇杰士之恒态,必阔略而有取乎此也。先生行哉,其尚有合于斯人欤?又有韩邦杰、刘无竞、吕伯充者,皆吾师之弟子也。年皆长于燧。若韩之能官,刘之天质之美,吕之问学之该,皆燧所不敢望而及。计之今日,吕以练服在躬,未可出之。二人有造先生之馆,烦从者为燧一讯安焉。」送雷季正序         姚 燧燧从鲁斋先生防最故且久于同门之士学为最怠而不加进自亲夏楚时犹尔况今载名仕版逺处数千里之外哉昔之怠者为忘不加进者阤而为退矣宜季正之耻友而羞际予之心安焉而不敢有憾不谓徒以从游之久故愿因鄙言获进拜先生屦前呜呼其志则勤其意则良惜所借以为介者非其人也是一也又先生自谢政而归屏迹桑梓养安泉石家事不以干于心乡人莫得见其面于时求欲如祭酒之授徒来则受之亦难也予则止之无行虽然以先生平昔乐教之心且熟子之兄伯静之名尝哀其愿见末得竟抑志以卒有弟如此笃道而善学行巳以化乡岸然不流于今俗翘然自视以古人千里赢粮而就正焉又观夫人有可进成德达才之具必不拒其见也予则劝之令行且景星凤凰之为物人或睹之犹为生之幸况大人君子道徳之容可以兴起一世仁义之言足以发挥百王者哉获一进拜而闻其绪论必决滞为通易暗为明大有得于曩昔也有得而私之仁人之用心不然行哉予将须其归而见告也至元辛巳二月吉日姚燧序送畅纯甫序         姚 燧

译《序江汉先生死生》        姚燧 那一年是乙未年,王师攻取汉水以北地区。军法规定,凡是用武力攻下的城邑,全部坑杀。德安曾经抵抗作战,被斩杀、割取首级的人,动辄以十亿计。先公奉诏,凡是穿儒服而列入俘虏名册的人,全都释放。他得到已故江汉先生,见先公穿着戎服、留着胡须,不把他当作华夏士人对待。到帐中后,看见陈列着琴和书,惊愕地说:“回纥人也知道读书做这些事吗?”先公为此微微一笑,同他交谈,确认是奇士,便拿出他所作的若干篇文章。江汉先生因为九族已经残破,不愿向北去,便同先公诀别,求死。先公制止他,和他同宿,实际上把他用羁械锁住。醒来后,月色明亮,只见寝衣留在原处。先公急忙上马,在积尸之间四处呼喊,却没有找到他。走到水边,看见他已经披散头发、脱去鞋子,仰天祷告。原来只差一会儿,他便要投入水中。先公说:“如果上天果真不让您出生,您已经同众人一起遭祸了。既然上天保全了您,那么上承千百年的祭祀、下传千百世的事业的人,难道不就在您身上吗?白白死去没有意义;保全自己随我北去,此外没有别的路。”到了燕地,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北方经学实在依靠他来阐明,登门求学的将近百人,其中很多人成为通达有才之士。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拜见他的足下;此前却已经认识他的儿子卿月七年了。我们前后见过两次,第一次我以府中属官的身份拜见他;洛阳虽然曾经以友好的态度对待我,我还没有谈到这件事。这次我以宪司属官的身份来到邓州,才开始说起,并且感念先公没有忘记他。我说:“唉!从先公方面说,他既然奉诏从军中释放先生,却又让先生去死而不加阻止,便没有尽到职守。况且儒者中一同被俘的将近千人,才得到先生这样一个人;如果让他泯没无闻,就不是尊崇圣贤之道,这正是先公所害怕、所以一定要救活他的原因。从先生方面看,什么比自己的七尺之躯更亲切、更值得保全呢?有人手持瓦石,眼看房屋将要毁坏,尚且会有所惋惜而不忍下手;但他必定要忍受毒害、遭逢祸患,不能一天安居,所以才忍心这样做。他并不是没有考虑出仕和退处。半夜起身,踩着膏血去同魑魅搏斗,穿过林莽去触犯虎豹,直到水边,仰天祷告;他的行动并不是不果决。凡是思考之后再行动,并且果断行动的人,事情一旦开始,往往很难在中途改变。假如不是先公亲自赶来,而是别人前来,能够舍弃先生所忍受的痛苦,挽回他已经决定复生的意志,收回他即将消逝的魂魄,重新面对这种一天也不能安居的毒害和祸患吗?由此说来,先生求死,是为了不受辱,并不是为了保全生命;先生求生,也不是因为有人前来,而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知己。” 这就是他们内心所作的权衡,是在一时之间彼此衡量高下的结果。然而古人有为知己而死的,却没有为知己而生的。先生用古人所不曾做过的事来报答先公,而先公接受了这份报答,先生已经做得够多了,还谈什么感德不感德呢?卿月和我相互看着流了一滴泪,卿月回去后,我把这次谈话写成序赠给他。送宰先生序         姚燧 至元三年三月还未结束的第三天,宰先生对我说:“我将要游历秦地,您能为我的这次出行作序吗?”我策马游历天下,几乎都走遍了,唯独秦地从未去过。秦地的士人,除了修撰雷君,也没有一个我认识的。您过去住在秦地,所敬重的有哪些人?人们所共同称道的又有哪些人?何不一个个列举出来?我将依靠您的话,逐一登门拜访。”我说:“秦地本来就是士大夫聚集的地方。就我姚燧而言,还有没有遍知的人。大概比我年长的,都是声名高、品德大的前辈;我年幼时没有来得及同他们交谈。比我年幼的,我又仰慕谁呢?只是依靠他们而同他们为伍,所以百十人中只能得到一二人。请允许我为先生诵说。有一个杨元父,是我老师以礼相待的人。他的学问纯粹而端正,操守坚定而不改变;侍奉双亲有丧时,哀痛而合乎礼法;才艺广博而奔放,尤其精通史学。他读到卓异奇杰之士,必定慷慨激动,想要见到那个人。如今如果先生到他那里去,不必嫌疑我是在自我炫耀,只要肯说:‘从前穿着儒服登上常山,用一句话折服猖狂的强盗,使他丢掉锋芒和武器的人,实际上就是我。’他听到这些,难道会不以先生为奇士吗?即使先生早有意气用事、饮酒放纵的名声,他也会把这看作古代奇杰之士的常态,必定会宽容看待,并从中有所取法。先生出发吧,或许能同这个人相契合。又有韩邦杰、刘无竞、吕伯充,都是我老师的弟子,年纪都比我大。韩邦杰的为官才干、刘无竞的天资之美、吕伯充的学问广博,都是我不敢希望并企及的。按现在的情形,吕伯充穿着练服在身,尚未能够出仕。另两人将到先生的馆舍去,请烦劳您的随从替我问候他们一声。送雷季正序         姚燧 燧跟随鲁斋先生学习和守候,时间很久了。在同门诸人中,我的学习最为懈怠,始终没有进步;自从亲受先生鞭策时尚且如此,何况如今已经登记在仕籍之中,又远在数千里之外呢?过去的懈怠,是因为遗忘;不求进步,便渐渐退步了。季正把朋友的这种情形看作可耻,我的内心也感到惭愧,却不敢有所怨恨。我没有想到,季正只是因为跟随先生日久,便希望借我的粗浅言辞,能够进身拜见先生。唉!他的志向勤勉,心意良善;可惜他所借以作介绍的人不是合适的人,这是第一层原因。再说,先生自从谢绝政务归乡以后,隐居乡里,在泉石之间安养身心,不让家事扰乱心怀,乡人都难以见到他的面容。当时有人希望像祭酒收徒那样前来求学,先生来了便接纳他们,这也很难做到。我便劝阻季正不要前往。虽然如此,以先生平日乐于教人的心情,加上他熟悉你兄长伯静的姓名,又曾为伯静有愿相见而最终未能如愿、只好抑郁而死感到悲伤;有这样的弟弟,坚定地信奉大道,勤奋好学,行为已经足以感化乡里,巍然自立而不随流俗,如今又高视自守,以古人为榜样,带着粮食跋涉千里去求教;我又想到,凡是有进德成才资质的人,先生一定不会拒绝见他。我于是劝你前去。况且景星、凤凰这样的祥瑞之物,人们偶然看见它们尚且认为是平生的幸运,何况大人君子的道德风范足以振兴一代,仁义之言足以阐明历代帝王之道呢?若能有幸进见拜谒,听到先生的言论,必定能使疑滞变得通达,使昏暗变得明白,比过去一定大有收获。既然有所收获,便私自珍藏起来,这不是仁人的用心。你去吧!我将等你回来,听你告诉我。至元辛巳二月吉日,姚燧作序。《送畅纯甫序》 姚燧

欧阳子为宋一代文宗,一时所交海内豪俊之士,计不千百而止。及谢希深、尹师鲁二人者死,序《集古録》遂有无谢、尹知音之恨。呜呼!岂文章也?作者难而知之者尤难欤?余尝思古之人,唯其言之可以行后,为恃以待他日。子云者出将不病,夫举一世之人不余知也,今乃若是,亦以有知者为快,而失之为悲欤?余冠首时,未尝学文,视辈流所作,惟见其不如古人者,虽不敢轻非诸口,而亦未尝轻是于心也。过而自思,人之能者,余操虑持论且然,余不能之,何以免人无嫉贤之讥乎?年二十四,始取韩文读之,定笔试为,持以示人。譬如童子之鬭草,彼能是,余亦能是;彼有是,余亦有是,特为士林御侮之一技焉耳。或谓有作者风,私心益不喜,以为彼忠厚者不欲遽相斥笑,姑为是谀言以愚之。不然,殆鼔舞之希进其成也。自是防耻益作,既示之人,且就正于先师。先师亦赏其辞而戒之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钧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余用是废作,有亦不以示人。纯甫自言得余只字一言,不弃而録之。又言世无知公者,岂惟知之读而能句句而得其意者犹寡?呜呼!世固有厌空桑之瑟而思闻鼓▯者乎?然文章以道轻重,道以文章轻重。世复有班孟坚者出,表古今人物九品之中,必以一等置欧阳子,则为去圣贤也有级而不逺。其文虽无谢、尹之知,不害于行后,犹以失之为悲。下下之外,岂别有等置余为哉?则为去圣贤也,无级而絶逺。其文如风花之逐水,霜叶之委土,朝夕腐耳,岂有一言之几乎?古可闻之将来乎?纯甫独信之,自余不可,不谓之知巳足为百年之快,恐纯甫由此而取四海不知言之非也。然纯甫实善文其不轻以出者,将以今为未集积,而至于他日,以骚雅未流典谟一代乎?将恃夫莅民既为循吏,持宪既为才御史,富民又将为良大农。道行一时,无暇于为言乎?岂以世莫巳知有之,而退藏于密也?由积而为书,他日与道行一时无暇于为言,则可。由莫巳知而不出,若余也,虽不善文而善知文,则纯甫独失人矣。今以农副行田陇右,于其别也叙以问之。至元丁亥七夕,姚燧书。送李茂卿序         姚 燧大凡今仕惟三涂一由宿卫一由儒一由吏。由宿卫者言出中禁,中书奉行制勑而巳十之一。由儒者则校官及品者,提举教授出中书,未及者则正録而下,出行省宣慰,十分之一半。由吏者,省台院中外庶司郡县,十九有半焉。吏部病其自九品而上宜得者防防来无穷,而吾应者员有尽,故为格以扼之。必歴月九十始许入品,犹以为未也,再下令后,是增多至百有廿月。呜呼,积十年矣,劳乎哉!李君茂卿尝同燧受学先师司徒公,儒者也。公戸部恩泽,既推其兄之子,及将试吏,堂帖令出掾湖广省,盈九十月将赴铨。中书燧贺之曰:「人有不职,幸不纠于御史者,君以勤效无此人有饕墨,幸不罹罪罟者,君以清慎无此人有依庇有力,窃窃离所事同列之懽以自求容,一时幸不谴斥者,君以中行不阿无此人有挟仕而商赋之州县,而倍责赢入以肥其家,幸不讼于民与众树姻党子弟入官以妨后至之涂,幸不贬于士者,君禄入外无他营。舍仆马则顾影无朋,举无此,举无为,为贺其可贺者。」谚曰:「两姑之间难为妇。」上政事堂下参幕多,或二十人,其事之来抱按求署,无一可后者,皆视其色听其言动,立移晷比不龃龉,使驯驯如式,从巳而出。譬则庖人善适众口,酸醎者好之不齐,然非暂也,必八年之久。大而经国子民,细而米盐甲兵,于尽得夫人之情,而熟知夫事之势,増益其所不能者,不既多乎?今之老于刀笔筐箧以致达官贵人者,皆下视吾缝掖以为言濶事情而不适为用者,恃其能此焉尔。君既能之,是行也,以军国公相知之有素,无曰峻擢,惟循所宜资,亦畀善所昔也。人吏之今焉,吏人其留中,其居外主乎?闻司徒平生六经仁义之言,而济以今所能,古所谓以儒术饰吏事者,非君其谁哉?大徳己亥秋八月上▯日,姚燧书。送姚嗣辉序         姚 燧

译欧阳先生是宋代一代的文章宗师,他一时交往的海内豪杰俊士,计算起来不止千百人。等到谢希深、尹师鲁二人去世,他作《集古录》序时,竟有世上没有谢、尹这样的知音之恨。唉!难道问题只在文章吗?是创作文章困难,而理解文章的人更加困难吗?我曾思考古人,只因为他们的言论能够流传后世,所以把它作为凭借,等待将来有人理解。像扬子云这样的人一出现,就不会感到忧愁;天下人都不了解我,今天竟然如此,难道也是因为有知音便感到快慰、失去知音便感到悲哀吗?我年轻时,从未学习文章;看同辈人的作品,只看见它们不如古人。虽然不敢轻率地非议众人,却也从未在心中轻易地肯定他们。后来反省自己:别人所能做到的事情,我在思考和立论方面尚且如此;我自己做不到文章,又凭什么避免被人讥笑为嫉妒贤能呢?二十四岁时,我才取来韩愈的文章阅读,确定了写文章的方法,拿去给人看。这就好比儿童斗草: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别人有的,我也有,只不过是作为士林中抵御侮辱的一项技能罢了。有人说我的文章有作者的气势,我心里更加不高兴,认为那些厚道的人不愿意马上斥责嘲笑我,姑且说这种奉承话来愚弄我。否则,大概就是想鼓励我,希望我取得进步、完成文章。从此以后,我更加感到惭愧。把文章给人看之后,又拿去请先师指正。先师也欣赏我的文辞,却告诫我说:“弓箭这种东西,是用来防备盗贼的;假使盗贼得到了它,也会用来对付人。文章固然是使士子声名显扬的利器,然而如果先取得一世的名声,将来又拿什么来应付那些借机役使你的人呢?不是合适的人,却把文章给他;不是合适的人,却拒绝给他,同样都是罪过;这不是周全地处世的道理。”我因此停止写作,即使写了,也不再给人看。纯甫自己说,只要得到我的片言只字,也不嫌弃,都会记录下来。他又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岂止是了解我,能够读懂并逐句领会我的意思的人也很少。唉!世上难道真有人厌弃空桑之瑟,却想听到鼓▯之声吗?然而,文章使道理显明或隐晦,道理也使文章显贵或轻贱。假如世上再有班孟坚这样的人出现,排列古今人物九等品第时,必定把欧阳先生列为第一等,那么距离圣贤虽有等级,却并不遥远。即使他的文章没有谢希深、尹师鲁这样的知音,也不妨碍它流传后世;仍然会因为失去这样的知音而悲哀。至于我,若排在下下等之外,难道还会另有等级可以安置吗?那就距离圣贤没有等级可言而且极其遥远了。我的文章如同随水飘逝的风花、落到泥土中的霜叶,早晚就会腐烂,哪里还会有一句可以接近道理、流传后世呢?纯甫唯独相信我的文章;除此之外,即使没有人相信我,也不能称为真正了解我,这已经足以成为百年中的快事。我恐怕纯甫因此反而获得了天下人“不懂文章”的名声。可是纯甫确实擅长文章,他之所以不轻易写出,难道是想把如今的作品积累起来,等到将来以《离骚》《诗经》般的雅正文章,成为一代的经典文章吗?还是依仗自己治理百姓已经成为循吏,执掌法令已经成为有才能的御史,富裕百姓之后又将成为贤良的大农?如果大道在一时得到推行,便没有闲暇写文章吗?难道是因为世上没有人了解自己,便把才华退藏起来吗?若是因为积累作品而成为文章,今后即使大道在一时得到推行、无暇写作,也还可以说得通;若是因为没有人了解自己便不肯写出,像我这样,即使不善于写文章而善于鉴赏文章,也只是纯甫错失了人才。如今你以农副使的身份巡视陇右田地,在你将要分别时,我写下这篇序来询问你。至元丁亥七夕,姚燧书。《送李茂卿序》 姚燧 大体说来,如今做官有三条途径:一条由宿卫出身,一条由儒者出身,一条由吏员出身。由宿卫出身的,诏令从宫禁中发出,中书省奉行制敕而已,约占十分之一。由儒者出身的,有校官以及品级已定者,由中书省任命提举、教授;未入品级的,则由正录以下官员,分别从行省、宣慰司发出任命,约占十分之一的一半。由吏员出身的,则包括省、台、院以及中外各司、郡县,约占十分之九有余。吏部苦于从九品以上应当得到任用的人纷纷而来、没有穷尽,而我们能够接纳的员额却有限,所以制定条例加以限制。必须任职满九十个月,才允许进入品级,仍然认为不够;再次下令以后,又把期限增加到一百二十个月。唉,积累十年之久,辛劳吗?李君茂卿曾经和我姚燧一起跟随先师司徒公学习,是儒者。司徒公因为户部恩泽,已经推恩任用了他哥哥的儿子;等到茂卿将要参加吏员考试时,堂帖命令他出任湖广省属官,任满九十个月后将赴吏部听候铨选。我在中书省向他祝贺说:“有人不能胜任职务,幸而没有被御史纠察;你因为勤勉尽职,不会有这种情况。有人贪污受贿,幸而没有触犯法网;你因为清廉谨慎,不会有这种情况。有人依靠权势庇护,偷偷离开职守,和同列取乐,以求自我容身,一时幸而没有受到斥责;你因为持守中正、不阿附,也不会有这种情况。有人凭借官职到征收商税的州县去,加倍索取额外收入来肥养自己的家庭,幸而没有被百姓控诉;你除了俸禄收入之外没有别的经营。除了仆从和马匹之外,你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几乎没有朋友;所有这些坏事你都没有做,所有这些可以作为祝贺的事情你都具备,所以我为值得祝贺的事向你祝贺。”谚语说:“两个婆婆之间,媳妇难以做人。”政事堂上,下面参议幕僚很多,有时多达二十人;事情送来时,大家抱着文案请求签署,没有一件可以拖后办理的,全都观察上司的脸色,听取上司的言语和举动,立即办理,等到彼此不发生抵牾,便依照规程顺利办完,听从上司的意见而退出。这好比厨师善于调和众人的口味,酸的咸的爱好并不相同,却不能只维持片刻,必须长达八年。大的方面是治理国家、安抚百姓,小的方面是粮食、盐、铠甲、兵器;能够完全了解人的情绪,又熟悉事情的形势,并且补益自己所不能的地方,所得难道不是很多吗?如今那些老于刀笔和文书簿册、因而做到达官贵人的人,都轻视我们这些穿儒服的人,认为我们只会空谈、不懂事务、不适合实用;他们所依仗的就是这种办事能力。你既然具备这种能力,此次赴任,又因为军国大臣和宰相一向了解你,不要说这是破格提升,只是按照应有资序循次升迁,也给予你过去所擅长的职位。如今是任用吏员,还是留在中书省任职;是做吏员,还是到外地任职呢?想到司徒公平生讲授六经仁义之言,再用你如今所具备的才干来实行,古人所谓“用儒术修饰吏事”的人,除了你还能是谁?大德己亥秋八月上弦日,姚燧书。” 《送姚嗣辉序》 姚燧

取士以文,始于隋,而盛于唐。其法,有司择学修其家、名闻其乡者,歌《鹿鸣》而进之朝,谓之贡。至则试以声律之文,中程度者谓之选,犹未即得仕,必待有位者之举。犹视举主何人,或众且贤,以断其人之材否,始授之官。胜国因之而小变焉。选即官之,惟不使得为令,必制置提刑、转运诸司五人举,始用为令。令而上郡牧、侍从、五府之官,无不能至者。则自贡而选而举,千百人不一得焉,亦硗乎其艰哉!吾宗嗣辉,胜国选士也,赫奕其时,瞠后尘者千百人,乌可少跂?迨今改玉,声名昭晰,不可终阏。犹官洪校,满秩而观光天朝,求通刺炳政之臣,卢公、吴公门者千百人,未有一得。独于嗣辉倾身接之,迎誉诸公间,文云乎哉?有见于道徳之实耳。士而得此,亦曰逢矣。逢而至于达也,奚惑?然终不能増多其旧,尺寸复调武冈,益逺于洪。岂两公面是而中不力耶?曰:非也。囿于法制之密,先得之多,两公拱视不可躐其级也。以故南桤安意而往,既軷燧告之曰:「凡今仕者,闻职乎民,以有治赋、听讼之事为,莫不色喜。闻职乎士,则以无有贡选利禄之望,人怠于学,虚师席而夏楚不试,卒不怿乎其中。」嗣辉将亦若是乎?盍亦思校官风化之原,治忽所寄也?无逺稽古而监之!今司徒文正许公,微时于大名、于辉、于秦、于河内,以倡鸣斯道为己任,谆谆私淑,少长不一其年也,鋭钝不齐其材也,积多至数百人。闻之,天聪徴为成均,俄拜左相,岁余辞免,复求成均。后其弟子继司鼎铉者将十人,卿曹风纪、二千石使棊错中外者又十,此焉。其于隆平之治,岂不少賛乎?嗣辉茍以是为心,规矩薫陶,是邦之多士,得其达才一二以用斯世,使海内之人指而诵曰:「是大夫所梯接者」,于以亚匹吾司徒公,其获将多行矣。勉事乎此!嗣辉,蜀人,以蜀多桤木,虽寓荆吴,不忘其乡,号南桤。云。李平章画像序        姚 燧陛下之未出阁,由李道复日侍讲读,亲而敬之。尝召绘工,惟肖其形,赐号秋谷,命集贤大学士王颙大书之,手刻为扁,而署其上。又侧注曰:「大徳三年四月吉日,为山人李道复制。」至大四年辛亥春,正位宸极,制授道复光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以尽学焉。后臣之义,装潢是图,填金刻扁,而摹赐号与御署卷,加标轴,宠耀至矣,人孰与俦?勑臣燧序之,将俾词臣颂歌其下,而亲览焉。臣闻命,屏营反覆,究思在昔帝王图其臣者:商高宗之傅岩,汉中宗之麒麟阁,世祖之云台,唐太宗之淩烟阁,四焉耳。麟阁而下,皆将相之▯国承家,平乱亡以賛弥纶,资訏谟以致隆平者。傅岩不然,初未有是。赫赫显烈,肖其梦形,求得诸野,爰立作相。以道复肖形,可同说乎?高宗图于既王三年之后,陛下则图于未帝一纪之先。其时绘工运思,有所未至乎?为设色,高宗于説有是乎哉?断所无者。李泌从肃宗于途,人指目曰:「黄衣者圣人也,白衣者山人也。」已乃为相,而道复姓偶同乎泌,亦白其衣,今亦巳相。谓道复山人,可同泌乎?为之赐号刻扁,肃宗于泌有是乎哉?亦断所无者。泌虽贤者,而言渉神仙迂怪,以故史氏短之。惟説则无间然。尝考观之,古今之世,相去若异,帝王为治道,罔不同。何则?陛下所居,则列圣之位也。列圣君临之中土,尧舜昔尝有也。乃若高宗,亦商圣贤之君,耻其不为尧舜,故命説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作舟楫,岁大旱作霖雨,作酒醴惟麯糵,作和羮惟盐梅。」取喻再三,求其交修者,皆陛下有虞道复之心。今谓道复其才,有足方説,孰敢犯是不韪?然其所防,则説地也。如较其学焉,后臣顾说所无,能求多闻以建事,学古训以道积厥躬,招俊乂以列庶位,对扬天子之命,亦足袭说遗芳余烈,报陛下矣。然非旧学之臣,世不以是责难,俟夫治定而功。成徳尊而年及,或遂悬车于秋谷,钓云月以弄泉石。朝堂有疑,驰使谘之,犹不得耑。为山人,世则目曰「山中宰相」者,所不免也。是年夏五,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翰林学士承防、知制诰兼修国史臣姚燧拜手稽首序。

译以文章选取士人,开始于隋,盛行于唐。那时的制度是:有关官司选择学业修明、在乡里有声望的人,唱《鹿鸣》诗送他们入朝,称为“贡”。到达以后,便以声律之文考试,符合标准的称为“选”;但还不能立即做官,必须等待有职位的人举荐。还要看举荐者是什么人,有的举荐者众多而且贤能,凭此断定被举荐者是否有才,然后才授予官职。前代沿袭这一制度,只作了小的改变:被选中便授官,只是不让他做县令;必须由制置、提刑、转运等司的五人共同举荐,才任用为县令。做了县令以后,上至郡牧、侍从、五府官员,没有不能达到的。因此,从贡士到入选再到被举荐,千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够成功,艰难得多么厉害啊!我的同族姚嗣辉,是前代选取的士人,当时声名显赫,身后有千百人争相追赶,怎能稍稍止步?到了如今改朝换代、更新制度之时,他的声名更加彰明,不能永远被阻抑。他仍然担任洪州校官,任期届满后到天朝观光,求见主持政务、彰明政绩的大臣;卢公、吴公门下求见者有千百人,却没有一个能够得到接见。唯独对嗣辉,卢、吴二公倾身接待,在诸公之间替他宣扬声誉;难道只是因为文章吗?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道德实质。士人能够得到这种待遇,也可以说是遇到知己了。既然遇到知己而又将达到显达,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可是最终还是不能增加旧日的官阶,只调任武冈,而且离洪州更远了。难道是两位公卿表面上肯定他,内心却没有尽力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他们受到严密法制的限制,而且先前获得举荐的人太多,两位公卿只能拱手旁观,不能越级提升他。因此嗣辉安心南行。临行时,燧告诉他说:“凡是如今做官的人,听说职务是管理百姓,有治理赋税、审理诉讼之事,便没有不面露喜色的;听说职务是管理士人,便因为没有贡选、利禄的希望,导致人们懒于学习,空置教师职位,鞭打的刑罚也不施行,最终对这种职务感到不快。嗣辉将来也会这样吗?为什么不想一想校官是教化的根本,是治理兴衰所寄托的地方呢?不要远远考察古代而以它为鉴!如今司徒文正许公,未显达时曾在大名、辉州、秦州、河内等地,以倡导、传播这一道统为己任,诚恳地私下学习效法他人;门人年纪有长有少,才质有敏锐有迟钝,积累起来多达数百人。后来天子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担任成均之职,不久授任左相;一年多后辞职获准,又请求回到成均。后来他的弟子相继担任主持国家大政的宰辅将近十人,担任卿曹、风纪官以及二千石官员、使者,分布内外的又有十人左右。对国家隆盛太平的治理,难道没有贡献吗?嗣辉如果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用规矩教导、熏陶这个地方的众多士人,选取其中一两个有成就、有才干的人来为当世效力,使海内之人指着他们称颂说:‘这就是那位大夫提携接引的人。’以此近于匹敌我们的司徒公,他所获得的功德将会更多、更长久。” 努力从事这件事吧!嗣辉是蜀人,因为蜀地多产桤木,虽然寄居荆、吴一带,也不忘自己的故乡,所以号称“南桤”。就是这样。《李平章画像序》 姚燧 陛下尚未出阁时,李道复每天陪侍讲读,陛下亲近而且敬重他。陛下曾召来画工,要求把他的形貌画得极其相似,赐给他“秋谷”的称号,又命集贤大学士王颙大书此号,亲手刻成匾额,并在匾额上题署。又在旁边题注说:“大德三年四月吉日,为山人李道复制。”至大四年辛亥春,陛下登上帝位,制授道复为光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以此报答他学问上的辅导。作为后进臣下的我,把这幅图装裱起来,填金刻匾,摹写皇帝赐给他的称号和御笔题署,装上卷轴,恩宠荣耀已经到了极点,谁能和他相比?陛下命令我姚燧为它作序,将使词臣在画像下作歌颂,并亲自阅览。我接受诏命,惶恐反复思考古代帝王为臣子画像的事:商高宗的傅岩画像,汉中宗的麒麟阁画像,世祖的云台画像,唐太宗的凌烟阁画像,只有这四件而已。麒麟阁以下,都是将相,他们安定国家、继承家业,平定祸乱、辅助皇帝治理天下,凭借谋略使国家达到太平的人。傅岩却不是这样,最初并没有这些功业。他以显赫的德行和功烈,依照梦中见到的形象,派人到民间访求,终于找到他,于是任命他为相。如今按照道复的形貌画像,可以和傅说相提并论吗?高宗是在即位三年以后为傅说画像,陛下却是在即位十二年以前就为道复画像。难道当时画工运思还没有达到极致吗?至于设色,高宗给傅说画像时,难道有这种做法吗?可以断定没有。李泌跟随肃宗在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地说:“穿黄衣的是圣人,穿白衣的是山人。”后来李泌果然做了宰相;道复的姓氏恰好与李泌相同,也穿白衣,如今也已经做了宰相。说到把道复称为山人,难道能和李泌相同吗?为他赐号并刻成匾额,肃宗对李泌有这样的做法吗?也可以断定没有。李泌虽然是贤人,但言论涉及神仙、迂诞怪异之事,因此史官认为这是他的短处;只有傅说没有可非议之处。我曾经考察古今,时代虽然不同,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却没有不同。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所处的位置,就是列代圣君所处的位置;列代圣君统治中原,尧、舜过去也曾如此。至于高宗,也是商代圣贤之君,以自己不能成为尧、舜为耻,因此命令傅说说:“你对我,要像金属需要砥石磨炼;像渡过大河需要舟楫;遇到大旱要作甘霖;酿酒需要曲蘖;调和羹汤需要盐和梅。”反复取譬,要求彼此修养和辅佐,这些都是陛下对道复的期望。如今说到道复的才干足以与傅说相比,谁敢违背这个正确的判断?不过,他所要防备的,是不能只达到傅说的地位。如果比较他们的学问,后来之臣只要能够做到傅说所没有做到的:广泛求取知识以建立事业,学习古代训诫以修养自身,招纳俊杰以充任各类职位,回答并宣扬天子的诏命,也就足以继承傅说遗留下来的美名和功业,从而报答陛下了。不过,道复不是旧学之臣,世人不会以这些事情苛责他;等到天下治理安定、功业完成,德行成就而年岁增长,或许他终于会在“秋谷”之处悬车退休,垂钓云月,赏玩泉石。朝廷遇到疑难之事,派使者奔驰前来询问,他仍然不能专擅其事。作为山人,世人把他称为“山中宰相”,也是无法避免的。这一年夏季五月,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臣姚燧拜手叩首作序。

序牡丹           姚 燧余于牡丹始以中统之元见夀安红,洛西刘氏园;三年见左紫,洛阳故赵相南园,两花皆千叶,株皆四尺。夀安二十萼,广径七寸,高与之等;左紫四萼,八寸高,等。又三年见千叶状元红,燕都故杨相大叅宅,株五尺,四十萼,七寸高,等。后二十年见之,长安毛氏园最多,将百株,株二尺少,然皆单叶,小大参差不齐,无絶奇者。后二年见玉板白,洛阳杨氏栏,株亦二尺少,多叶十蕚,七寸少。邓州见三家:张氏肖斋之衡山紫,陈氏终慕堂之浅红,两花皆十五叶。衡紫株二尺少,将二十蕚,五寸少;浅红株三尺少,将五十蕚,六寸少。惟萧仁卿之承顔亭白花,大株三尺大,可六七十蕚,七寸少,千叶最盛。又有色绯、紫、碧相错,株三尺少,可四五十蕚,盛亚白花,七寸大。复有绯花,株卑十蕚,八寸。二花皆多叶,而绯花独奇,盖故为佳品。今失其名者,别有鹤翎红,为千叶小株,独蕚五寸大,高等。他日株大花则随大矣,是为邓花之冠。仁卿旧云,此洛阳夀安诸孙,自余观之,大非夀安,则浅红而今名,余所命之,盖即其形色近似为言也。长安、洛阳诸花,余忘其香,孰胜?萃邓花而校,喷勃秾绵可喜如紫薇者,衡紫为第一。此余生五十一年所见者,然自元年至今为廿九年,其间六年六见,自燕、长安、洛阳而至此,几数千里。中元及三年与至元二十年三见洛阳,为同地;至元六年、十八年、廿五年各一见之,燕、秦、邓为异地。亡虑百十株,而千叶名品才四见,则千叶独难遇,亦犹千人为英,万人为杰,尤世不恒有者,矧赏酬有数邪?刘、赵二园虽皆有酒,年甚少,不善饮。杨大参时与先世父中书左丞同朝,为父执,与之酒不敢饮。毛园时为秦宪毛氏,方业市酒,才下马行观,择剪数蕚,不饮而去。杨氏栏时满秦宪,将走荆宪,借居其庐,客懐牢寂,无谁与为饮。张斋、陈堂才持一二觞,各剪。一二蕚持归,不名为饮。其尽醉相讙者,惟承顔亭一焉而巳呜呼!以齿五十一年之老,行数千里之逺,始观至今二十九年之久,六年六见,稀而无负,可当赏酬者醉。明日,仁卿求记其事,余口未拒,而心弗是之,以为樽爼之乐,屑屑者奚足笔?其夏,白花忽槁死。其秋,固求记之。予始思昔者坐斯亭也,孰逆知是花旋踵不可复见,亦可谓异事也。又思左紫止一株,巳移植嵩山庙中,洛阳今亦絶闻。夀安故在,其玉板白及毛园百株,将如左紫移植他人邪?无亦若是花之巳槁死也。呜呼!往者既然,况来者之不可必邪?细者且然,况大此倍蓰千百者耶?则吾平生所当勉吾身,而因循弗力以去,不可复追者巳多也。诚可为老将至之一慨,而植物之死生又不足怪也。仁卿惟喜予文,巳记其承顔而求之屡,如老父取张长史判,吾特贤其以是心至而巳然又益思六年之间,不善饮,不敢饮,不可饮,与无谁与饮与?不名为饮,非他,葢无时人同臭味者发其极意焉耳。而承顔是日,则梁宣慰贡父,张总管孟卿,王工部景韩,是皆善诗,安知可为他日故实,亦未易以复得者。据兰亭例为序,惜其时无唱酬,未尝罚,依金谷酒斗数也。春秋诸国统纪序       吴 澂读三百五篇之诗,曰有美有刺也。读二百四十二年之春秋,曰有褒有贬也。盖夫子既殁,而序诗、传春秋者,固巳云然。则自秦汉以后之儒,创为是説也。説经而迷于是也有年矣。逮自朱子诗传出,人始知诗之不为美刺作,若春秋之不为褒贬作。则朱子无论著,夫孰从而正之?有惑有不惑者,相半也。邵子曰:「圣人之经,浑然无迹,如天道焉。春秋书实事,而善恶形于其中矣。」防哉言乎!朱子谓「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其防一也。唐啖、赵、宋、孙、刘而下,不泥于传,有功于经者,奚啻数十家?然褒贬之蔽,犹未悉除。必待宋末李、吕而后,不大惑。夫其所谓褒贬者,以书时、书日、书月为详略,其事以书爵、书人、书国为荣辱,其君以书字、书氏、书名、书人为轻重,其臣而巳噫!事之或时或月或日也,君之或爵或人或国也,臣之或字或氏或名或人也,法一定而不易。岂圣人有意于轩轾予夺之哉?魏郡齐履谦伯恒甫之说春秋,则异是。不承陋袭,故皆苦思深究而自得。内鲁尊周之外,经书其君之卒者,十八国乃分彚诸国之统纪,凡二十巳。所持见各傅于经,缕数旁通,务合书法,余事阙而不録。其义视李则明决,多其辞视吕则简净胜。予之所可,靡或不同。间有不同,亦其求之太过尔,而非茍为言也。不具九方臯相马之眼者,又乌能识之?伯恒甫之笃志经学,知之虽久,晚年获覩其二书之成,宁不快于心欤?二书谓何?《易春秋》也。服制考详序         吴 澂

译《序牡丹》 姚燧 我第一次见到牡丹,是中统元年在洛西刘氏园看见寿安红;中统三年,在洛阳旧赵相的南园看见左紫。这两种花都是千叶,植株都高四尺。寿安红有二十朵花蕾,花径宽七寸,花高与花径相等;左紫有四朵花蕾,花径八寸,花高与花径相等。又过三年,我在燕都旧杨相大参宅看见千叶状元红,植株高五尺,有四十朵花蕾,花径七寸,花高与花径相等。此后二十年再见到它,在长安毛氏园中最多,约有一百株,植株不到二尺;但都是单叶,大小参差不齐,没有特别奇异的。又过两年,我看见玉板白,在洛阳杨氏栏中,植株也不到二尺,叶子很多,有十朵花蕾,花径不到七寸。在邓州看见三家名花:张氏肖斋的衡山紫,陈氏终慕堂的浅红,这两种花都有十五片花瓣。衡山紫植株不到二尺,约有二十朵花蕾,花径不到五寸;浅红植株不到三尺,约有五十朵花蕾,花径不到六寸。只有萧仁卿承颜亭的白花,植株高三尺多,可以有六七十朵花蕾,花径不到七寸,千叶最为繁盛。又有绯色、紫色、碧色交错的花,植株不到三尺,可以有四五十朵花蕾,盛况仅次于白花,花径七寸多。又有绯花,植株矮小,只有十朵花蕾,花径八寸。这两种花都有很多花瓣,而绯花尤其奇异,大概原本就是上等佳品。如今已经失去名称的还有鹤翎红,是千叶、小株的花,独蕾,花径五寸多,花高与花径相等。将来植株长大,花也会随之长大;这是邓州牡丹之冠。仁卿过去说它是洛阳寿安的后代。依我看来,它绝不是寿安,至于浅红这个如今的名称,是我命名的,大概只是因为它的形状、颜色与浅红相近才这样说。长安、洛阳的各种花,我已经忘记它们哪一种更香了。把邓州的花集中比较,香气浓郁、花朵繁密可爱,像紫薇一样的,以衡山紫为第一。这些是我五十一年人生中所见过的牡丹。不过从元年至今已经二十九年,其中六年间看过六次,从燕、长安、洛阳一直到这里,行程几乎数千里。中统元年、中统三年和至元二十年三次看洛阳的花,是同一地方;至元六年、十八年、二十五年各看过一次,燕、秦、邓州则是不同地方。大约看过一百一十多株牡丹,而千叶名品才见到四种;可见千叶花特别难遇到,也如同千人中才有英才、万人中才有杰士,是世上尤其不常有的东西,何况赏花饮酒的机会又有定数呢?刘氏、赵氏两园虽然都有酒,但当时我年纪很小,又不善饮酒。杨大参当时和先世父中书左丞同朝,是父亲的朋友;我面对他赐的酒不敢饮。到毛氏园时,毛氏任秦宪,正经营卖酒的生意;我刚下马游观,选择剪下几朵花蕾,便没有饮酒而离去。杨氏栏中牡丹盛开时,我正任秦宪,准备前往荆宪,借住在他家;客居之中内心孤寂,没有人同我饮酒。张氏肖斋、陈氏终慕堂,我只各自喝了一两杯,剪下一两朵花蕾带回去,不能算作饮酒。真正喝到大醉、彼此喧闹欢笑的,只有承颜亭这一次而已。唉!以五十一岁的年纪,走了数千里的远路,经过二十九年的时间才看到这些花,六年中看了六次,稀少而又没有辜负此行,足以值得以醉酒来赏酬了。第二天,仁卿请求我记述这件事。我口头上没有拒绝,心里却认为这事不值得写,心想樽俎之间的饮酒之乐,琐碎小事,哪里值得下笔?这一年夏天,白花忽然枯萎死去。到了秋天,仁卿坚持请求我作记。我才开始想到:从前坐在这座亭子里时,谁能预料这花转眼之间就再也看不见了?也可以说是奇异的事情。又想到左紫只有一株,已经移植到嵩山庙中,如今洛阳也完全听不到它的消息。寿安原来还在;它的玉板白和毛氏园中的一百株牡丹,将来难道也会像左紫一样被移植到别人那里吗?或者也会像这株白花一样已经枯死呢?唉,过去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将来的事情更无法预料呢?细小的事物尚且如此,何况比它大五倍、十倍、百倍、千倍的事物呢?那么,我一生中本来应该勉励自己去做、却因迟疑懈怠而没有努力去做、如今已经无法追回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这实在可以成为感叹年老将至的一件事;至于植物的生死,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仁卿只是喜欢我的文章,已经多次记述他的承颜亭并请求我为它作记,就像老父亲索取张长史的判词一样;我只认为他怀着这样的心意前来求文,已经很贤厚了。然而我又想到,这六年之间,有时是不善于饮酒,有时是不敢饮酒,有时是不能饮酒,有时是没有人可以同我饮酒;所谓不能算饮酒,不是别的,只是没有当时志趣相投的人来共同发挥饮酒的极致罢了。至于承颜亭这一天,梁宣慰贡父、张总管孟卿、王工部景韩,都是擅长诗歌的人,哪里知道这件事会成为后日的典故,也是很难再遇到的。依照兰亭集会的先例,本来可以为此作序,只可惜当时没有作诗唱和,也没有行罚酒之令,不能依照金谷园饮酒的斗数来记述。《春秋诸国统纪序》 吴澄 读三百零五篇《诗经》,有人说其中有赞美、有讽刺;读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有人说其中有褒奖、有贬斥。这大概是孔子去世以后,讲解《诗经》、传述《春秋》的人本来就这样说;于是秦汉以后的一些儒者便创立了这种说法。讲经而被这种说法迷惑,已经有很多年了。等到朱子的《诗传》问世,人们才知道《诗经》并不是为了分别美刺而作,《春秋》也不是为了分别褒贬而作。这样一来,朱子既然不再著述,谁又能纠正他呢?对此有疑惑和没有疑惑的人各占一半。邵子说:“圣人的经典浑然天成而不露痕迹,就像天道一样。《春秋》记载真实事件,善恶自然显现在其中。”这话说得深刻啊!朱子说“依据事实直书,善恶自然显现”,深意也是一样的。唐代的啖助、赵匡,宋代的孙复、刘敞以下,不拘泥于《左传》等传注、而对经义有所贡献的,何止几十家?然而把褒贬作为解释依据的弊病,仍然没有完全消除。一定要等到宋末李樗、吕祖谦之后,才不再有大的迷惑。他们所谓的褒贬,是把记载时、日、月看作详略,把记载爵位、人物、国家看作荣辱,把对君主记字、记氏、记名、记人看作轻重,对臣子也是如此。唉!事情有时、月、日的不同,君主有爵、人、国的不同,臣子有字、氏、名、人的不同,这些都是固定的书写体例,并不会随意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难道圣人是有意要对人物加以抑扬、给予或夺取评价吗?魏郡齐履谦伯恒甫讲说《春秋》,却与此不同。他不承袭鄙陋的旧说,所以每一处都苦心思索、深入探究而自有所得。除去尊重鲁国、尊奉周王这一点之外,经文记载君主死亡的国家共有十八个;他把这些内容分别汇集为诸国的统纪,到此已经有二十卷。各项持论都附着于经文,细密考数而旁通义理,务求符合《春秋》的书写体例;其他内容则缺略而不记录。他的义理见解比李樗更加明白果断,文字虽多,却比吕祖谦简洁纯净。我所赞同的地方,没有不同意见。偶尔有不同,也只是他探求得过于深细,并不是苟且发言。没有九方皋那样善于相马的眼光,又哪里能够识别它呢?伯恒甫专心致志于经学,我很早就知道;到了晚年,看到他的两部书完成,内心难道不感到快慰吗?这两部书是什么?就是《易春秋》。《服制考详序》 吴澄

凡丧礼,制为斩、齐、功、缌之服者,其文也;不饮酒、不食肉、不处内者,其实也。中有其实,而外饰之以文,是为情文之称。徒服而无其实,则与不服等尔。虽不服其服,而有其实者,谓之心丧。心丧之实,有隆而无杀;服制之文,有杀而有隆,古之道也。愚尝谓服制,当一以周公之礼为正。后世有所増改者,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实,而不究古人制礼之意者也。为母齐衰三年,而父在,为母杖期,岂薄其母哉?盖以夫为妻之服既除,则子为母之服亦除,家无二尊也。子服虽除,而三年居丧之实如故,则所杀者三年之文而巳实固未尝杀也。女子在室为父斩,既嫁则为夫斩,而为父母期。盖曰子之所天者父,妻之所天者夫。嫁而移所天于夫,则降其父。妇人不二斩者,不二天也。降巳之父母而期,为夫之父母亦期。期之后,夫未降服,妇以除服,而居丧之实如其夫,是舅姑之服期而实三年也。岂必从夫服斩而后为三年哉?丧服有以恩服者,有以义服者,有以名服者。恩者,子为父母之类是也;义者,妇为舅姑之类是也;名者,为从父、从子之妻之类是也。从父之妻,名以母之党而服从;子之妻,名以妇之党而服。兄弟之妻,不可名以妻之党,其无服者推而逺之也。然兄弟有妻之服,巳之妻有娣姒妇之服,一家老幼俱有服。巳虽无服,必不华靡于其躬,宴乐于其室,如无服之人也。同防且服缌,朋友尚加麻,邻丧里殡,犹无相杵巷歌之声,奚独于兄嫂弟妇之丧而恝然待之,如行路之人乎?古人制礼之意,必有在而未易以浅识窥也。夫实之无所不隆者,仁之至;文之有所或杀者,义之精。古人制礼之意,盖如此。后世父在为母以三年,妇为舅姑从夫斩齐,并三年;为嫂有服,为弟妇亦有服。意欲加厚于古,而不知古者子之于母,妇之于舅姑,叔之于嫂,未尝薄也。愚故曰:此皆溺于其文,昧乎其实,不究古人制礼之意者也。古人所勉者,丧之实也,自尽如巳者也。后世所加者,丧之文也,可号于人者也。诚伪之相去何如哉!每思及此,而无可与议。豫章周成大《服制考》详可为究心于礼矣。嘉其有补世教,因附愚说于其篇端,俾后世之知礼者讲焉。陆象山语録序         吴 澂青田陆先生之学,非可以言传而学之者,非可以言求也。盱江旧有先生语録一编,所録不无深浅之异。此编之首,乃其髙第弟子傅季鲁、严松年之所録者。澂肃读之,先生之道如青天白日,先生之语如震雷惊霆,虽百数十年之后,有如亲见闻也。杨敬仲门人陈埙尝锓版贵溪象山书院。至治癸亥,金谿学者洪琳重刻于青田书院。乐顺携至京师,请识其成。呜呼!道在天地间,今古如一,人人同得,智愚贤不肖无丰啬焉。能反之于身,则知天之所以与我者,我固有之,不待外求也,扩而充之,不待增益也。先生之教人,盖以是,岂不至简至易而切实哉?不求诸我之身,而求诸人之言,此先生之所深闵也。今之口谈先生、心慕先生者,比比也。果有一人能知先生之学者乎?果有一人能为先生之学者乎?呜呼!居之相近若是其甚也,世之相去若是其未逺也,可不自愧自惕而自奋与?勿徒以先生之学付之于其言也。元学士文藁序        吴 澂儒者以文章为小伎,然而岂易能哉?能之不易,而或视以为易焉,昌黎韩子之所不取也。且其为不易何耶?未可以一言尽也。非学非识,不足以厚其本也;非才非气,不足以利其用也。四者有一之不备,文其能以纯备乎?或失则易,或失则艰,或失则浅,或失则晦,或失则狂,或失则萎,或失则俚,或失则靡。故曰不易能也。学士清河元复,初自少负才气,盖其得于天者异于人,而又浸淫乎羣经,搜猎乎百家,以资益其学,增广其识,类不与人相同。既而仕于内外,应天下之务,接天下之人,其所资益增广者,又岂但纸上之陈言而巳故其文脱去时流畦径,而能进古作者之道,正矣而非易,奇矣而非艰,明而非浅,深而非晦,不狂亦不萎,不俚亦不靡也。登昌黎韩子之堂者,不于斯人而有望欤?予与之交也久,今由湖广参政赴集贤学士之召,与予遇于江州,出示近藁三帙,所得有加于前。予非能文者,喜谈文者也,于斯时也,而有共谈之人,如之何而不喜也?虽然,无迷其途,无絶其原,愿共服膺韩子之言,以终其身。别赵子昻序         吴 澂

译凡是丧礼,制定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丧服,是外在的文饰;不饮酒、不吃肉、不居内室,是内在的实际。内心有实际的哀痛,再用外在礼文加以装饰,这就叫作情感与礼文相称。只有丧服而没有内在实际,就和没有穿丧服一样。虽然没有穿规定的丧服,却具有内在的哀痛,称为心丧。心丧的实际,只有加重而没有减轻;丧服制度的礼文,却有减有隆,这是古代的道理。我曾认为,丧服制度应当一概以周公的礼制为准则。后世有所增加或改变,都是沉溺于外在礼文、昧于内在实际,没有探究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为母亲服齐衰三年,而父亲尚在时为母亲服杖期,难道是薄待母亲吗?这是因为丈夫为妻子所服的丧服期满除去以后,儿子为母亲所服的丧服也随之除去,一个家庭中不能有两个尊长。儿子的丧服虽然除去,但居丧三年的实际哀痛仍然如故;所减轻的只是三年丧服的礼文,实际哀痛本来从未减轻。女子未出嫁时为父亲服斩衰,出嫁后为丈夫服斩衰,而为父母服期服。这是说,儿子以父亲为所仰赖的上天,妻子以丈夫为所仰赖的上天。出嫁后把所仰赖的对象转移到丈夫身上,于是降低为父亲服丧的等级。妇人不服两次斩衰,是因为不能有两个所仰赖的上天。降低为自己的父母服期服,同时为丈夫的父母服期服。期服期满以后,丈夫还没有降低丧服等级,妻子虽然除去丧服,居丧的实际却和丈夫一样;因此,对舅姑的丧服是期服,而实际哀痛却是三年。难道一定要跟随丈夫服斩衰,才算是实际居丧三年吗?丧服有因恩情而服的,有因义理而服的,有因名分而服的。因恩情而服,如儿子为父母服丧;因义理而服,如媳妇为公婆服丧;因名分而服,如为伯叔父、侄子的妻子服丧。伯叔父的妻子,名分上是母亲一类,所以按母亲的关系随之服丧;儿子的妻子,名分上是媳妇一类,所以按媳妇的关系服丧。兄弟的妻子不能按妻子一族的名分来服丧,因此没有丧服,是因为把关系推远了。然而,兄弟有为妻子服丧的礼制,自己的妻子也有为妯娌服丧的礼制,一家老幼都各有应服的丧服。自己虽然没有规定的丧服,也一定不能在自身穿着华丽服饰、在家中宴饮作乐,表现得像毫无服丧的人一样。同族中有人去世,尚且服缌麻;朋友去世,尚且加戴麻绖;邻里有丧事、乡里有人出殡,尚且不能听见互相捶击、在街巷唱歌的声音,为什么唯独在嫂嫂、弟媳去世时,却冷漠地对待她们,像对待路人一样呢?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必然有其道理,不容易凭浅薄的见识窥测。内在哀痛在任何方面都不减,这就是仁爱的极致;外在礼文在某些地方有所减损,这就是义理的精微。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大概就是如此。后世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三年丧,媳妇为公婆跟随丈夫服斩衰、齐衰并服三年;为嫂嫂有丧服,为弟媳也有丧服。他们本意是想比古人更加厚重,却不知道古人对母亲、媳妇对公婆、叔父对嫂嫂,从来没有薄待。所以我说:这些都是沉溺于外在礼文,昧于内在实际,没有探究古人制定礼制用意的人。古人勉励人们重视的是居丧的实际,是像对待自己一样竭尽哀痛。后世增加的却是丧服的礼文,是可以向别人展示的东西。真实与虚伪相距究竟有多远啊!我每每想到这里,却没有可以共同讨论的人。豫章人周成大的《服制考》详尽周备,可以用来认真研究礼制。我赞赏它有益于世道人教,因此把我的说法附在篇首,使后世懂得礼制的人加以讲习。《陆象山语录序》 吴澄 青田陆先生的学问,不是可以仅靠言语传授、也不是可以仅靠言语求得的。盱江旧有一编先生语录,其中所记录的内容深浅不一。这一编的开头,是先生的高等弟子傅季鲁、严松年所记录的。吴澄恭敬地阅读它,觉得先生的道理如同青天白日,先生的言语如同震雷惊霆;即使相隔一百几十年,也仿佛亲自看见、亲耳听到先生一样。杨敬仲的门人陈埙曾在贵溪象山书院刻印此书。至治癸亥年,金溪学者洪琳又在青田书院重刻。乐顺携书来到京师,请我为刻成之书作记。唉,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古今本来相同;人人都同样禀得它,聪明、愚笨、贤能、不肖,并没有多少和多少的区别。能够反求于自身,便知道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本来就在我自身,不需要向外寻求;把它扩充充实,也不需要从外面增加。先生教导人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难道不是极其简易而又切实吗?不在自身寻求,却到别人的言语中寻求,这正是先生深深忧悯的事情。如今口头谈论先生、内心仰慕先生的人,到处都是。果真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先生的学问吗?果真有一个人能够实行先生的学问吗?唉!我们居住的时代相隔得这样近,世人与先生相距得还不算遥远,难道可以不自己惭愧、自己警惕而奋发吗?不要只是把先生的学问寄托在他的言语上。《元学士文稿序》 吴澄 儒者把文章看作小技巧,然而文章难道容易写成吗?能够写好并不容易,却有人把它看得容易,这是昌黎韩先生所不赞成的。况且文章之所以不容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没有学问、没有见识,不足以厚实文章的根本;没有才华、没有气势,不足以发挥文章的作用。四者有一项不完备,文章怎么能够纯粹完备呢?有的文章失于轻易,有的失于艰涩,有的失于浅薄,有的失于晦涩,有的失于狂放,有的失于萎弱,有的失于鄙俗,有的失于浮靡。所以说,文章并不容易写好。学士清河人元复,年轻时就以才气自负,大概他从天赋所得的资质异于常人;又逐渐浸润于群经,搜罗百家,以此增益他的学问、扩大他的见识,所学所见往往不同于常人。后来他在内外任职,应对天下事务,接触天下人物,他所获得的增益和扩展,又哪里只是纸面上的陈旧言语呢?所以他的文章摆脱了时俗的狭窄路径,能够进入古代作者的境界:端正而不平易,奇特而不艰涩,明白而不浅薄,深刻而不晦暗,不狂放,也不萎弱;不鄙俗,也不浮靡。能够登上昌黎韩先生的门堂,难道不应当在这个人身上有所期待吗?我和他交往已久,如今他由湖广参政赴集贤学士的征召,和我在江州相遇,拿出近作三册给我看,所得又比从前有所增加。我不是能写文章的人,只是喜欢谈论文章的人;在这个时候,能够有一个共同谈论文章的人,怎么能不高兴呢?不过,希望我们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愿意共同牢记韩先生的话,终身奉行。《别赵子昂序》 吴澄

盈天地之间,一气耳。人得是气而有形,有形斯有声,有声斯有言。言之精者为文。文也者,本乎气也。人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气,有升降而文随之。画易造书以来,斯文代有。然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春秋战国不唐虞三代。如老者不可复少,天地之气固然,必有豪杰之士出于其间,养之异学之到,足以变化其气,其文乃不与世而俱。今西汉之文最近古,厯八代浸敝,得唐韩栁氏而古,至五代复敝,得宋欧阳氏而古。嗣欧而兴,惟王曽二苏为卓之七子者,于圣贤之道未知其何如,然皆不为气所变化者也。宋迁而南,气日以耗,而科举又重壊之中人以下,沉溺不返,上下交际之文,往往沽名钓利,而作文之日以卑陋也。无怪其间有能自拔者矣。则不丝麻,不谷粟,而▯毯是衣,蚬蛤是食,倡优百态,山海百怪,毕陈迭见,其归欲为一世所好而巳夫七子之为文也,为一世之人所不为,亦一世之人所不好,志乎古,遗乎今,自韩以下皆如是。噫!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文;为文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吾悲其人。海内为一,北观中州文献之遗,是行也,识吴兴赵君子昻于广陵。子昻昔以诸王孙负异材丰度,类李太白,资质类张敬夫,心不挫于物,而所养者完,其学又知通经为本,与余论及书乐,识见夐出流俗之表。所养所学如此,必不变化于气,不变化于气而文不古者,未之有也。子昻亟称四明戴君,戴君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三君之文,余未能悉知,果一洗时俗所好,而上追七子,以合于六经,亦可谓豪杰之士巳。余之汩没,岂足进于是哉!每与子昻论经,究极归一,子昻不予弃也。南归有日,诗以识别畸人,坐书癖,殊嗜流俗,笑解▯三十秋巳矣。钟期少近,赋逺逰篇,上下四方,小识君。维扬驿,玉色天下表,伏梅千载事,疑谳一夕了。诗文正。始上白昼,云龙矫乐,经久沦亡,黍管介毫杪,瑟笙十二谱,苦志谐古调,科蚪史籕来,篆▯楷行草,字体成七家,落笔一如扫,草木虫鱼影自植,自飞跳,曲艺天与巧,谁实窥奥窔?肉食肉眼多,按剑横道,寳鹤书徴为郎,瑚琏惬清庙,班资何足计?万世日厉杲,蹇蹇驽十驾,天下君与操。送卢廉使还朝为翰林学士序吴澂澂往岁北行,徴中州文献,东人往往称李、徐、阎,众推能文辞有风致者,曰姚,曰卢,而澂所识惟阎、卢二公焉。阎踵李、徐爲翰林长,卢公由集贤出,持宪湖南,繇湖南复入为翰林学士。夫翰林之职,自唐、宋至于今,壹所以宠异儒臣也。公之文名,天下莫不闻,岂以宠异之数而为轻重哉?是盖未足以为公荣也。然而有可以为天下喜者,何也?国有大政,进儒臣议之,此家法也。公事先皇帝为亲臣三十年,朝夕近日月之光,朝廷事、宫禁事,耳闻而目见,熟矣。凡宏规逺范、深谋密虑,有人不及知而公独知之者,事或昔不然而今然,茍有议公,援故事以对,言信而有证,听者乐而行者不疑,其与疏逖之臣执经泥古、师心创说,而于成宪无所稽者,相去万万也。《诗》曰:“维今之人,不尚有旧。”谓其明习旧事者也。儒之为天下贵也,用之而有益于斯世也。若曰:“是官也,职优而地散,秩崇而望清,步趋襜如,言论渊如,炳如也,锵如也,如华虫黼黻,如玉磬琴瑟,于以仪天朝,瑞盛世而巳及当世事,则曰:“夫既或治之,又奚庸问?”公不如是也,而亦非天下士所望于公也。送何太虚北游序       吴 澂士可以游乎?不出戸,知天下,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而何可以不游也?夫子上智也,适周而问礼,在齐而闻韶,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然则彼谓不出戸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咸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余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衷秉彛之善而巳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

译充满天地之间的,不过是一种元气罢了。人得到这种元气而形成形体,有形体才有声音,有声音才有言语,精粹的言语便成为文章。文章以气为根本。人与天地之气相通,合为一气;气有升降变化,文章也随之变化。自从伏羲画卦、仓颉造字以来,这种文章代代都有。然而宋代不如唐代,唐代不如汉代,汉代不如春秋战国,春秋战国又不如唐虞三代。这就像老人不能重新变年轻一样,是天地之气的自然规律。但其中必定有豪杰之士出现,修养气质、学习达到精深,足以改变自己的气,所以他的文章才不会和世俗一同变化。如今看来,西汉文章最接近古代;经历八代逐渐衰敝,得到唐代韩愈、柳宗元,才恢复古意;到了五代又衰敝,得到宋代欧阳修,才恢复古意。继欧阳修之后兴起的,只有王曾和苏轼、苏辙等人以及号称“七子”的人较为卓异;至于他们对圣贤之道究竟了解多少,暂且不论,但他们都没有被时代风气改变。宋室南迁以后,元气一天天消耗,科举制度又严重败坏了它,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上下交际的文章,往往用来沽名钓誉,文章也一天天变得卑陋。难怪其中有能够自行拔出的。那就好比不穿丝麻、不吃谷粟,却穿毛毯、吃蚬蛤;倡优百态、山海百怪,全部陈列、交替出现,最终只是想成为一世所喜欢的东西罢了。七子的文章,却做一代人所不做的事,也是当代人所不喜欢的;他们立志于古代,遗弃当今,从韩愈以下都如此。唉!写文章却希望一代人都喜欢,我为他的文章感到悲哀;写文章而使一代人都不喜欢,我又为这个人感到悲哀。海内统一之后,我北上观览中原遗留下来的文献;此行在广陵结识了吴兴赵子昂。子昂过去以诸王孙的身份具有非凡才材和丰美风度,气质类似李太白,资质近似张敬夫,内心不因外物而受挫,所修养的德性完整;他的学问又知道以通晓经书为根本。我和他谈到《书》《乐》,发现他的见识远远超出流俗之外。修养和学问如此,必定不会被时代风气改变;不被时代风气改变而文章不能复归古意的,从来没有。子昂屡次称赞四明戴君,戴君又推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三人的文章我还不能全部了解。如果他们果真能够彻底洗涤时俗所喜爱的东西,向上追踪七子的传统,并与六经相合,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了。至于我的文章沉沦湮没,哪里值得拿来推进到这种境界呢?我每次和子昂讨论经学,都追究到最终归于一理,子昂并不嫌弃我。如今他南归已有日期,我作诗来记别这位不拘常规的人:我只是坐拥书癖,特别偏爱流俗之物,笑谈解弦,已经三十年了。知音钟子期很少接近,便赋《远游篇》,上下四方,略微记述赵君。维扬驿中,玉色超出天下;伏梅千载的事情,似乎一夜之间就得到判定。诗文至此为止。开始时如同登上白昼,云龙矫健而欢悦;历久而后沦落消亡。黍管、介毫的细微之处,瑟、笙的十二调谱,都苦心钻研以协调古调。蝌蚪文、史籀文以来,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字体形成七家;落笔如同一扫而过。草木虫鱼的形影自然挺立,自然飞跃跳动;各种曲艺都是上天赋予的巧妙,谁真正窥见其中的深奥呢?享用肉食的人多半肉眼凡胎,却按剑横行道路。宝鹤书征召为郎,瑚琏之才正适合清庙祭祀;班资品级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万世之日光明盛大,跛脚的劣马即使走十驾,也能前进;天下之事,君王与他共同掌持。《送卢廉使还朝为翰林学士序》 吴澄 吴澄往年北行,访求中原的文献;东方人士往往称道李、徐、阎三人,大家推举文章有风致的人,说是姚公、卢公,而我所认识的只有阎、卢二公。阎公继承李公、徐公担任翰林长官,卢公由集贤院出任湖南按察使,又从湖南回朝担任翰林学士。翰林的职务,从唐、宋直到今天,一向都是用来特别宠异儒臣的。卢公的文章名声天下没有人不知道,难道能因为这种宠异的次数而分出轻重吗?这还不足以成为卢公的荣耀。然而,有一件可以让天下人高兴的事,是什么呢?国家有重大政务,就召儒臣入朝议论,这是国家的旧有制度。卢公侍奉先皇帝,做亲近之臣已经三十年,早晚接近日月般的皇帝光辉;朝廷之事、宫禁之事,他听到、看到并且熟悉了。凡是宏大的规制、长远的法度、深远的谋略和隐秘的考虑,有别人来不及知道而卢公独自知道的;有些事情过去没有这样做、如今却这样做,假如有人向卢公提出意见,他就援引旧例来回答,言语可信而且有证据,听的人乐于接受,执行的人也不疑惑。这和那些疏远的臣子拘守经书、泥古不化,任凭己意创立说法、却对成法没有考据依据的情形,相差远远。《诗经》说:“如今的人啊,难道没有崇尚旧制的吗?”说的就是熟悉旧事的人。儒者之所以受到天下尊重,是因为任用他们能够对当世有所裨益。若有人说:“这个官职地位优闲而职责分散,品秩尊崇而声望清雅,举止文雅,言论深沉,光彩照人,声音铿锵,如同华虫黼黻,如同玉磬琴瑟,用来仪饰朝廷、显示盛世罢了;至于当世事务,就说:‘既然已经有人治理,何必再去过问?’”卢公却不是这样,也不是天下士人对卢公的期望。《送何太虚北游序》 吴澄 士人可以出游吗?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那么还要出游做什么呢?士人可以不出游吗?男子出生时射出六支箭,表示有志于上下四方;那么怎么可以不出游呢?孔子是上等智慧的人,到了周地请教礼制,在齐国听到《韶》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雅乐、颂乐才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假如孔子没有到周、齐、卫去,那么仍然有尚未请教的礼制、尚未听到的《韶》乐、尚未各得其所的雅颂。上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智慧较低的人呢?士人怎么可以不出游呢?那么,那些说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的人,难道不对吗?回答说:那是老氏的意思。老氏的学问,是修治身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于身外的学问。他认为人的一身一心具备天地万物,我只要在自身和内心求取,已经足够,不必再向外求取别的东西。这固然是老氏的学问,而我们圣人的学问不是这样。圣人生来就有智慧,但他生来所知道的,只是上天赋予人的善性和常道罢了。至于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制度、度量数目、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如果不在外部广泛增加见闻,即使上等智慧的人又怎么能够全部知道呢?所以见闻少,也免不了受到孤陋寡闻的讥讽。选择朋友时,一个乡里不够,还要到一个国家去选择。

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陶渊明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然则士何以不游也?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国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乎权势之门,揺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茍可以敓攘其人,盈厌吾欲,囊槖既充,则洋洋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无言乎哉?太虚以頴敏之资,刻厉之学,善书,工诗,缀文,研经,修于己,不求知于人,二十余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覩权势,一旦而忽有万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独知其心也。世之士,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如往时所谓举子业,则曰吾能文;阖门称雄,矜己自大,醯瓮之鸡,坎井之蛙,盖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其所巳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防?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诗必陶、韦,文不栁、韩、班、马,不止也。且方窥测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是行也,交从日以广,歴涉日以熟,识日长而志日起。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不可以出戸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絶后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澂所逮事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也。故谓余为兄,余谓之为弟云。

元文类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一国还不足以满足,于是游历天下;仍以天下为不足,又想与古人交游。这就是陶渊明想在中都寻访圣贤遗迹的原因。那么士人为什么不去游历呢?但后世游历的人,有的却不同于此。当他们出游到京城时,奔走于掌管爵禄的地方,窥伺于权势之门,摇尾乞怜,耸肩取媚,以求侥幸获得一点升迁。等到已经得到官位而游历四方时,哪里还存心推行自己的志向呢?哪里还存心称职办事呢?只要能够侵夺他人、满足自己的欲望,钱袋已经装满,便洋洋自得地离去了。因此,古代游历的人是为了道义,后世游历的人是为了利益;游历本身相同,但游历的目的不同。我对于何弟太虚的游历,怎么能不说几句呢?太虚凭借聪颖敏锐的资质,刻苦严厉地学习,善于书法,精于诗歌,能写文章,研习经书,修养自身而不求为人所知,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口中从未谈论爵禄,眼中从未看见权势,忽然有一天要远游万里,这正是人们感到奇怪的地方,而唯独我知道他的心意。世上的士人,拿笔仅仅能写自己的姓名,就说我会书法;作文稍微合乎声韵,就说我会作诗;说话和谋篇布局大致像从前所谓的举子业,就说我会写文章;关起门来自称雄强,自负自大,就像醯瓮中的鸡、浅井里的青蛙,根本不知道瓮外的天空、井外的大海是什么样子,只凭自己已经会的本领,便自以为足以终身而无憾。像这样,又何必远游呢?太虚难道会这样吗?书法一定要达到钟繇、王羲之的水平,诗歌一定要达到陶渊明、韦应物的水平,文章不能达到柳宗元、韩愈、班固、司马迁的水平,就不会停止。况且他刚刚窥见圣人经书,便觉得它像天像海一样广大,没有边际,哪里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满呢?这就是太虚今天游历的原因。这次出行,他交游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广,经历见闻会一天比一天丰富,见识会一天比一天增长,志向会一天比一天振作。追踪圣贤走过的道路,体察圣贤的心志,一定会知道士人之所以为士人,绝不只是研习经书、写文章、作诗和书法而已。见闻将越多越觉得自己所知越少,越有所得越觉得自己不足,那么天地万物都具备于我这一道理,确实不是关起门来就能知道的。这种知,不是老氏所说的知。这样游历,就是光耀前人、绝后无匹的游历了。我将从这件事上观察他。澂所侍奉过的祖母,是太虚的从祖姑,所以他称我为兄,我称他为弟。《元文类》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