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元文类》卷三十五元苏天爵编序
元文类》卷三十五元苏天爵编序吴幼清先生南归序 元明善上守大寳之八年,用大臣荐,起临川布衣吴先生,应奉翰林文字。大夫士相与举手交庆曰:「朝廷不靳官赏,逺下林莽,高人端士自蔽于不耀之地者,固将抚抱振迹而兴矣。」贤能并用,则治具张;治具张,则太平之象见。是故一事得,天下之人莫不策厉以自顾;一事失,天下之人亦莫不沮丧以相吊。举措不可不慎也。如此夫?或曰:「吴先生居于深山旷泽之间五十余年,耕钓以供衣食,无所仰给于人。其气渊朗而和粹,其学正大而明溥。憺然怡然,游心于诗书之苑,殆以是终其身者,能为一官而起邪?」或曰:「朝廷清明,天人相协,民物安阜,制礼作乐,政当今日。思得博硕隆古之士,揖让賛襄于其间,不果于忘世,不必于售巳。道足行于一家,达可行诸天下者,易之义也。吴先生明易者也,殆以是促装速驾,就道疾驱,讵肯焦槁林壑而为一夫之事邪?」命下之明年冬,执事者以官旷别授,而先生乃始至。大夫士相与议曰:「内翰须贤而得,遗逸兴治,防才而旁逺陋,尝相与庆之。今若此,又何也?」盖虚位以待士者,朝廷之寛典也;迟命以避贤者,先生之盛心也。非簸禄以给士也,而以得人为急;非嫌官以慢上也,而以让贤为尚。予辞无慊,不两得欤?或必其不来,或必其速来,皆非深知先生者也。居京三月,却迹治归,去来容与,若无足动其心者。不矫抗以干名,不奔趣以射利。呜呼,其有道之士哉!于先生之归也,乃序其所以来。送马翰林南归序 元明善上患吏弊之深以牢也,思有以抉而破之,于是考取士之法,仿于古而不戾于今者,乃设两科以待国之士。诸国士、汉士、江南士,第一名品第六,第二名品第七,天下翕然以应。英翘之士被乡荐而防试南宫者,百三十五人。雍古士马君伯庸,巍然在一科之首,及廷对大策,复在第二,于是声震京师,出则羣人争先覩焉。既而官之曰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而其弟祖孝亦以科名得陈州判官,吁荣矣哉!来告余以归省其母,又以余忝在试官之末,求言以华其归。伯庸之名显于天下,垂于后世,归不待余言而华也。虽然,窃有告焉。余侍臣也,每闻上防,无或不在。儒者有曰:儒者守纲常如握拳然。嫉者曰:俗儒迂阔多窒。有曰:处大事立大议,则吏不被能也。乃黜吏者之秩,而发其机牙峻之隄防,风俗为之一变。若曰:吾将收儒之效矣。黜者曰:尚相观彼儒之所为。噫!为而辈者,不其殆哉?夫儒效不易立也,不效则将孤所望,孤所望且将疑尔儒之不足恃也。扼掔泄愤,乗隙而攻者,林林也。而辈之被攻踣者,一人孤上之人之望而疑尔儒也,吾且奈何?今即官守,慎勿挟所得,恃所眷赉,出几微于辞色,而所诵之书不有有司之事乎?卿大夫之职乎?宰相之业乎?毋慕髙逺,毋忽卑近,尽心于其所试,而我者湛乎其中,存夫如是,何患乎儒之效不立哉?余之告伯庸者止矣。兄弟以为然,不然欤?然之则出以示而同年进士,尝试自勉,又何患吏弊之深者不抉而牢者不破耶?云南志略序 虞 集京师西南行万里为云南,云南之地方广万里。在宪宗时,世祖帅师伐而取之,守者弗能定。既即位于海内,使赛音迪延齐往抚,以威惠防其俗而导之善利。镇以亲王贵人者四十年,方是时,治平方臻。士大夫多材能,乐事朝廷不乐外官。天子闵逺人之失牧也,常简法增秩,优以命吏,而为吏者多徼幸,名器无治术,无惠安遐荒之心,禽兽其人而渔食之,无以宣布德泽,称防意甚者,启事造衅,以毒害贼杀其人。其人故暴悍,素不知教,寃愤窃发,势则使然,不然恶生乐死,夫岂其情也哉?嗟乎!昔者箪壶迎傒之民,日以老死且尽,生者格于贪吏虐帅,以自逺于恩化。其吏士之见知者,无所建白,而驭于中者又不识察其情状,一隅之地常以为中国忧,而论治卒未究其故,不亦悲乎?河间李侯景山,由枢庭宣慰乌蛮,乌蛮云南一部也。始下车未及有所施防,羣蛮不靖,巡行调发餽给鎭抚,周履云南,悉其见闻,为志略四卷。因报政上之余,尝按而读之,考其生产风气,服食之宜,人物材力,愚智勇怯,山川形势之阨塞要害,而世祖皇帝之神威圣略,槩可想见,未尝不俯伏而感叹也。其志曰:「张乔斩奸猾长吏九十余人,而三十六部尽降;诸葛孔明用其豪杰,而财赋足以给军国;史万岁贪赂,随服随叛;梁毗一金不取,酋长感悦;李知古以重赋僇尸,张防陀以淫虐致乱。」此于事至较着明白者也。其术不甚简易乎?有志之士尚有所览观焉。至读其记行诸诗,必有悲其立志者矣。杜诗纂例序 虞 集
译《元文类》卷三十五,元苏天爵编,序。《吴幼清先生南归序》 元明善 皇上即位守大宝的第八年,因为大臣推荐,起用临川平民吴先生,任应奉翰林文字。大夫、士人相互举手庆贺说:“朝廷不吝惜官职赏赐,远道从山林草野中起用人才,那些自我隐藏在不显耀之地的高士正直之士,本来就将要振作行迹、出来任事了。”贤能之人一同任用,治理的器具就能张设;治理的器具张设,太平的征象就出现。所以一件事办成,天下人没有不策励自己、反省自身的;一件事办坏,天下人也没有不沮丧并彼此慰问的。任用和举措不可不慎重。是不是这样呢?有人说:“吴先生居住在深山空旷水泽之间五十多年,靠耕作和垂钓供给衣食,从不向人求取供养。他的气质深沉明朗而和厚纯粹,学问正大而明白广博。安闲怡然,在诗书的园苑中畅游心神,大概想这样终其一生,难道会因为一个官职就出来吗?”又有人说:“朝廷清明,天人相应,百姓万物安定丰足,制定礼仪、制作音乐,政治正当处于今日这样的时代。正想得到博学硕德、崇尚古道的士人,在其中行揖让之礼,辅助赞襄政事;他们不果断地遗忘世事,也不急于求取功名。道理足以在一家实行,推行开来又足以施于天下,这正是《易》的义理。吴先生明白《易》,大概正因此而赶快整理行装、驾车上路,急速前行,哪里肯憔悴枯槁地困居山林,只做一个人的事情呢?” 任命下达的第二年冬天,主管官员因为官位空缺而另行授官,先生才开始到任。大夫、士人相互议论说:“内翰职位需要贤才而得到了他,隐逸之士出来治理,防止人才被埋没在偏远鄙陋之地,我们曾共同庆贺这件事。如今却这样,又是为什么呢?”大概,空出职位等待贤才,是朝廷宽厚的制度;迟迟下达任命以避让贤者,是先生高尚的心意。并不是推辞俸禄而使士人得到供养,而是把得到人才看作急务;并不是嫌弃官职而怠慢上级,而是把让贤看作崇高。这样说来,辞职和得贤不是两全其美吗?那些断定他一定不来,或断定他一定会马上来的人,都不是深知先生的人。他居京三个月,谢绝政务,准备回去,来去从容,好像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的心。不矫饰抗拒以求取名声,不奔走趋附以谋求利益。唉,这真是有道之士啊!于是我在先生归去时,为他叙述来任职的缘由。《送马翰林南归序》 元明善 皇上忧虑吏治弊病深重而牢不可破,想设法挖掘并打破它,于是考察取士的制度,仿效古制而又不违背当今情况,便设置两科来对待天下士人。诸国士、汉士、江南士,第一科列为第六品,第二科列为第七品,天下人一致响应。才华出众、由乡里推荐而参加南宫考试的,共有一百三十五人。雍古士马君伯庸巍然居于第一科之首,等到廷试对策,又列第二,于是声名震动京师,出门时众人争着先看他。后来授官为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他的弟弟祖孝也因科举名次得到陈州判官一职,真是荣耀啊!他来告诉我将回去探望母亲,又因为我忝列考官末席,请我写几句话来使他的归行增色。伯庸的名声已经显扬天下、流传后世,归去并不需要我的话来增添光彩。即便如此,我私下还有话要告诫他。我是侍臣,每当听到皇上的训诫,没有一次不在场。儒者中有人说:“儒者守护纲常,就像握拳一样紧。”嫉妒的人却说:“世俗儒者迂腐空疏,处处受阻。”又有人说:“遇到大事、确立重大议论,吏员就没有能力胜任。”于是贬低吏员的品秩,揭开他们机巧锋利的严密防线,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如果说:“我将要收获儒者的功效了。”被贬黜的人就说:“且看那些儒者将要怎样作为。”唉!作为你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危险吗?儒者的功效并不容易建立;如果不能见效,就会辜负人们的期望,而辜负期望又将使人怀疑你们儒者不值得依靠。握拳泄愤、乘隙进攻的人,到处都是。你们这些人一旦被攻击击倒,就会使君上一人的期望落空,并使他怀疑儒者,我又能怎么办呢?如今既然就任官守,千万不要挟持所得的地位,倚仗所受的恩赐,在言辞和神色间流露出轻慢;而你们所诵读的书,难道没有讲有司的事务吗?难道没有讲卿大夫的职责吗?难道没有讲宰相的事业吗?不要羡慕高远,不要忽视卑近,要把心力完全用在所任之事上,使真实的自我沉浸其中。这样做,还担心儒者的功效不能建立吗?我对伯庸的告诫就到这里。兄弟们认为这样对不对?如果认为对,就拿出去给同年进士们看看,试着彼此勉励,又何必担心吏治弊病深重的不能挖除、牢固的不能打破呢?” 《云南志略序》 虞集 从京师向西南行走一万里就是云南,云南的地域方圆万里。宪宗时,世祖统率军队攻伐并取得了那里,但守军不能安定它。世祖即位于全国之后,派赛音迪延齐前去安抚,用威严和恩惠防止当地习俗败坏,并引导他们趋向善与有利之事。以亲王和贵人镇守了四十年,到这时,治理才渐渐达到平定。士大夫大多有才干,乐意侍奉朝廷而不乐意出任外官。天子怜悯远方人失去牧守,常常选拔法令、增加品秩,优厚地任命官吏;但做官的人多图侥幸,徒有名位而没有治理方法,也没有惠泽安抚远方荒僻之地的心,把当地人当作禽兽来捕捉、搜刮、吞食,无法宣扬恩德;有些人更是煽动事端、制造嫌隙,用毒害和杀戮残害当地人。当地人本来强暴悍勇,向来不懂教化,冤屈愤恨暗中爆发,形势使他们如此;否则谁会厌恶生存而喜欢死亡呢?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性吗?唉!从前那些用箪食壶浆迎接官军的百姓,天天老去死亡而将要灭尽,活着的人又被贪官暴帅所阻,使自己远离恩德教化。那些被吏士了解情况的人,没有机会提出意见;而在中央掌握权力的人又不考察他们的实际情状,于是一隅之地常常成为中国的忧患,而讨论治理的人最终仍未究明原因,难道不可悲吗?河间李侯景山,从枢密院出任乌蛮宣慰使;乌蛮是云南的一部。他刚到任,还未来得及有所施行,群蛮便不安定,于是巡行各地,调发军队,供给粮饷,镇压安抚,周遍走过云南,把所见所闻全部了解,写成《志略》四卷。因任期届满报告政绩上报朝廷之后,我曾查阅并读过它,考察其中所载的生产、风俗、服饰饮食的适宜,人物的才力、愚智、勇怯,以及山川形势的险阻要害;世祖皇帝的神威圣略,也大致可以由此想见,我没有一次不俯伏感叹。书中说:“张乔斩杀奸猾长吏九十多人,三十六部全都投降;诸葛孔明任用当地豪杰,财赋足以供给军国;史万岁贪受贿赂,部落随时服从、随时反叛;梁毗一文钱也不取,酋长感动喜悦;李知古加重赋税而被杀尸弃,张防陀因淫虐而导致动乱。”这些是事情中最为明显清楚的例子。他们治理的方法不是很简易吗?有志之士还可以阅读考察。至于读到书中记载行程的诗篇,一定会为那些树立志向的人感到悲伤吧。《杜诗纂例序》 虞集
昔夫子作《春秋》,因鲁史之旧文,据事直书而巳善学者以其属辞比事而观之,得其笔削之故,则圣人之意庶几可见于千载之下焉。是故杜预因左氏之传,陆淳因啖赵之说,皆纂为例以着之,是或求经之一道也。然而圣人之笔,如化工之妙,初未尝立例而为文也,学者设此以推之耳。至于《诗》,亦然,出于国人者谓之风,出于朝廷公卿大夫者谓之雅,用之宗庙郊社者谓之颂,其别不过此三者而巳其义则有比兴赋之分焉。诗人作诗之初,因其事而发于言,固未尝自必曰我为比,我为兴,若赋也。成章之后,亦无出于三义之外者,故学者不得不以例而求之,此亦例之所由纂,所谓谱者是也。申屠公以直节高义,在至元中为名御史,其所树立固不止乎文字之末,然独好杜工部诗,讽诵之久,又取其一篇一聨一句一字可以类相从者録之,以为纂例,其亦好之笃而求之详巳乎?其子駉手其遗书以示集,俾序其故焉。予故引先儒之考于《诗》《春秋》者以比之,而又为之言曰:杜诗之体众矣,而大槩不过五言七言为句耳,虚实相因,轻重相和,譬之律吕定五音焉。至于六十尽矣,又极之于二变焉,至于八十有四而尽矣,不能加七音以为均也。然则五言七言之句,固可以例尽也。至若一字之例,譬如槖之鼔籥之吹,户之枢,虞之机,虚而能应,动而有则,变通转旋,实此焉出。类而数之,不巳备乎?或曰:诗家之妙,乃在于嗟叹咏歌之间,以得乎温柔敦厚于优游淫佚之表,今句比而字举,果其道乎?则应之曰:具波磔防画之文,则可以成字,八法具而书之,精妙着矣,未有失八法而可以为佳书者也。耳目鼻口之用,则可以成人,百体从而人之神明完矣,未有隳一体而可为全人者也。然则例之为说,讵可废乎?尝有问于苏文忠曰:公之博洽,可学乎?曰:可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货财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覈矣。参伍错综,八面受敌,沛然应之而莫御焉。文忠之学,未始果出于此,要之读书之良法也。故观乎杜诗纂例,而深有槩于予衷焉。善读书者,能如申屠公之于杜诗,即文忠公之于汉书也。愿学者推此说,以为凡读古书之法焉。其精博可胜言哉?然则申屠公岂止有功于杜诗而巳乎?駉清介有守,于义勇为文学之事,于诗尤长,固有所受哉。南昌刘应文文藁叙 虞 集江西之境,其山奇秀,而水清泻,委折演注。至于南昌,则山益壮,水益大。故生人禀是气者,多能文章,而其为文,又能脱略其鄙朴之质,振作其委靡之体。故言文者,未有先于江西。然习俗之▯,其上者常以恠诡险澁断絶起顿挥霍闪避为能事,以窃取庄子释氏绪余,造语至不可解为絶妙。其次者泛取耳闻经史子传,下逮小说,无问类不类,勦剽近似而杂举之,以多为博,而蔓延草积,如醉梦人,听之终日不能了了。而下者乃突兀其首尾,轻重其情状,若俳优谐谑,立此应彼,以文为事。呜呼,此何为者哉?大抵其人于学无所闻,于徳无所蓄,假以文其寡陋,而从之者亦乐其易,能无恠其祸之至此不可收拾也?呜呼,为文章者,未暇纵论古今天下也,即江西论之,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曾南丰,非其人乎?执笔之君子,亦尝取其书而读之,凡己之所为,合于此三君子否也?茍不合,则巳之谬可知己,而曾不出此,何也?盖三君子之文,非徒然也,非止发于天资而巳也。其通今博古,养徳制行,所从来者逺矣。宜乎乐为寡陋而为能者不知思也。此三君子之文,犹不足以知之,况三君子之上有当知者尚逺也,岂复知之乎?如此而欲以文自命,则亦惜乎秀气之委者矣。悲夫,岂独学者之咎哉?南昌刘君资深,少于余一岁,相好也,不逺万里,以其子应文之文来教。观资深之意,深有望于其子矣。余观应文之笔端,清而不险,徤而不怒,其连中于有司而分教一郡,宜矣。信乎山水秀润之所钟者,诚有可望者也。然余闻之,传曰:「观乎防通,以行其典礼,非观乎防通,则固陋而巳夫正其所巳能,而追其所未能,君子之道也。余侨居江西二十年矣,是亦江西之人于江西得无情乎?矧吾友人之子,余安得不以忧吾江西之文敝者而告之?应文,愿应文之勉之也。安先生文集序 虞 集
译从前孔夫子作《春秋》,因袭鲁国史书的旧文,根据事实直笔书写而已。善于学习的人把它按类别联缀、对照事例来观察,懂得圣人删削取舍的缘故,那么圣人的意旨或许可以在千年之后看见。因此杜预根据《左氏传》,陆淳根据啖助、赵匡的学说,都编纂成例来说明,这或许是探求经书的一种方法。然而圣人的笔法,如同化工造化的精妙,起初并没有先立下条例再作文,只是后世学者设立这些条例来推究它罢了。至于《诗》,也是这样:出自国人的叫作风,出自朝廷公卿大夫的叫作雅,用于宗庙郊社的叫作颂,区别不过这三种而已;它的意义又有比、兴、赋的分别。诗人开始作诗时,因事情而发为言语,本来不会先规定说“我是在作比”“我是在作兴”,或“我是在作赋”。篇章完成以后,也没有超出这三种意义之外,所以学者不得不根据条例来探求,这也是编纂条例的由来,所谓谱就是这样。申屠公凭直节高义,在至元年间做名御史,他所建立的事业本来远不止文字末事;但他独爱杜工部的诗,长期诵读,又把其中一篇、一联、一句、一字可以按类别相互归类的摘录出来,编成《纂例》。这大概是他喜爱深厚、探求详尽吧?他的儿子駉拿着父亲遗留下的书给我看,请我为此作序。我因此引用先儒考察《诗》《春秋》的方法来作比,又说道:杜诗的体裁很多,但大体不过是五言、七言作句罢了;虚实相因,轻重相和,好比律吕确定五音。到了六十便完备,又推演为二变;到了八十四便完备,不能再增加七音来成为音调。那么五言、七言的句子,本来就可以用条例穷尽。至于一字的条例,好比橐囊的鼓动、管籥的吹奏、门户的转轴、弩机的机关,空虚却能响应,运动却有法则,变化通达、转旋不息,实际都从这里产生。把它们分类计数,不就完备了吗?有人说:诗家的妙处在于感叹咏歌之间,在闲适放纵的外表中获得温柔敦厚;如今把句子逐一比较、把字逐一列举,果真是诗道吗?我回答说:具备波磔、点画的形文,才可以成为字;八法具备,书法才精妙显著,没有不具备八法却能成为好书法的。耳目鼻口各有作用,才能成为一个人;百体随着齐备,人的精神才完整,没有毁坏一个身体部位却能成为完整人的。既然如此,条例这种说法怎么可以废弃呢?我曾有人问苏文忠:“您的学问广博,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我曾读《汉书》,大概读了好几遍才完全掌握。至于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货财之类,每读一遍专门探求一件事,不必读很多遍,各件事情就都能精细考核了。把各种材料交互参验、错综综合,从八面受到攻取,能够充沛地应对而没有谁能抵挡。”文忠的学问未必确实全出于此,但总的说来,这是读书的好方法。因此我读《杜诗纂例》,内心深有感触。善于读书的人,能够像申屠公读杜诗一样,也就像文忠公读《汉书》一样。希望求学者推广这种说法,把它作为阅读一切古书的方法。它的精深博大,哪里说得尽呢?那么申屠公难道只是对杜诗有功而已吗?駉清正耿介而有操守,对于合乎义理的事勇于去做,尤其长于文学和诗歌,他一定有所承受和学习吧。《南昌刘应文文稿叙》 虞集 江西境内,山势奇异秀美,水流清澈奔泻,曲折回旋而流注。到了南昌,山更加壮伟,水更加浩大。所以生长在那里、禀受这种气韵的人,大多擅长文章;他们写文章,又能摆脱鄙陋质朴的毛病,振作委靡的文体。因此谈论文章,没有比江西更早、更盛的。然而当地习俗的弊病是:上等的作者常把怪诞险涩、断裂突兀、挥霍闪避当作本领,偷取庄子和佛教徒的残余意旨,造出的语句竟使人无法理解,还以为这是绝妙。次一等的人,广泛取用耳闻的经史子传,乃至小说,不管是否同类,都抄袭拼凑、杂乱罗列,以数量多自称博学,文章蔓延堆积,如醉梦中的人,听他讲一整天也不能明白。更下等的人,故意使文章首尾突兀、情状轻重失当,像俳优说笑一样,东立一端、西应一端,把作文当作游戏。唉!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大抵这些人学问上没有见闻,道德上没有积蓄,借文章来文饰自己的浅陋,而跟随他们的人又以其容易模仿为乐,怎能不奇怪这种祸患竟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唉!写文章的人暂且不纵论古今天下,即使只谈江西,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曾南丰,难道不是榜样吗?执笔作文的君子,也应当取来他们的著作阅读,看看自己的文章是否合于这三位君子。如果不相合,那么自己的谬误就可以知道了;既然知道却不改正,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三位君子的文章并非徒然如此,也不只是出于天资。他们通晓今古,修养德行、约束行为,根源深远。难怪那些以浅陋为乐却自以为能干的人不知反省。这三位君子的文章尚且不足以使人真正了解他们,何况在三位君子之上还有应当了解而且距离更远的人,难道还能了解吗?这样却想以文章自我标榜,也实在可惜了秀美文气的委弃。可悲啊,难道这只是求学者的过错吗?南昌刘君资深,比我小一岁,我们相互友好。他不远万里,把儿子应文的文章拿来给我看。看资深的心意,他对儿子寄予了深厚期望。我看应文笔下的文章,清新而不险怪,刚健而不暴怒;他接连通过有司考试,又分教一郡,是很恰当的。山水秀润所钟爱的才气,确实值得期待,这话真是可信的。然而我听说《传》说:“观察天地通达之理,以实行其典礼;如果不观察天地通达之理,就只是固陋罢了。端正已经会的,追求尚未会的,是君子的道路。”我寄居江西二十年了,作为江西人,对江西难道能没有感情吗?何况是我朋友的儿子,我怎么能不因为忧虑江西文章的衰败而告诫他呢?应文,希望你努力吧,应文。《安先生文集序》 虞集
晦庵集》者,诗文凡若干篇,槀城安君敬仲之所作,与门人赵郡苏天爵之所辑录者也。既缮写,乃来告曰:“昔容城刘静修先生得朱子之书于江南,因以之遡乎周、邵、程、张之传,以求达夫《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之说。古所谓闻而知之者,此其人欤?闻其风而慕焉者,敬仲也。与静修之居间数百里耳,然而未尝见焉,徒因其门人乌叔备承问其说以为学,则是敬仲之于静修,盖亦闻而知之者乎?愿序而传焉。”嗟乎!知之为知,有未易一槩言者。圣贤之道大矣,世之豪杰能因其才识之所至而知其所及者,其人岂易得哉?昔者天下方一,朔南防同,缙绅先生固有得朱子之书而尊信表章之者,今其言衣被四海,家藏而人道之,其功固不细矣。而静修之言曰:“老氏者,以术欺世而自免者也。隂用其说者,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而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自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而人莫知夺之也。”观其考察于异端几微之辨,其精如此,则其下视一世之茍且污浊者,不啻蠛蠓之细,犬彘之秽,岂不信然?敬仲氏终身师慕之,则其所见何可量哉?然静修门人尝有与予同为国学官者,从问其师说,不予告也。退而求诸其书,见其告先圣文曰:“因蚤躁狂,若将有志;中实脆屈,未立巳頺。揆厥无成,实由贪懦。时驰意去,凛不自容。顾念初心,怳焉如失。”观乎此言,则静修道徳之所至,可见矣。噫!吾道之大,岂委靡不振、卤莽依托者所可窃假于斯哉?岂必有振世之豪杰而后可也?以予观于国朝混一之初,北方之学者高明坚勇,孰有过于静修者哉?诚使天假之年,逊志以优入;不然,使得亲炙朱子,以极其变化充扩之妙,则所以发挥斯文者,当不止是哉?又尝求敬仲于其书矣,其告先圣文曰:“追”忆旧闻,充究前业,洒扫应对,谨行信言,余力学文,穷理尽性,循循有序,发轫圣途。以存诸心,以行诸己,以及诸物,以化于乡。然则敬仲得于朱子之端绪,平实切密,何可及哉!诚使得见静修,廓之以高明,厉之以奋发,则刘氏之学不既昌大于时巳乎?惜静修不见朱子,而敬仲又不获亲于静修。二君子者,皆未中夀而卒,岂非天乎?予与敬仲年相若也,少则持未成之学以出,及粗闻用力之要,而气血向衰,凛然有不及之叹。视敬仲之蚤有誉于当世,宁无慨然者乎?若苏生之拳拳于其师之遗书如此,亦可见其取友之端矣。是皆予之所敬畏而感发者,故题以为辱也。汪氏勲德録序 虞 集国家龙兴朔漠,威行万方。金源日蹙,吏士守者或降或死,且尽,不能成军。山东西之间,豪杰并起,据保城壁,大扺非金署置之旧。陇右巩昌,汪氏据高制逺,统郡县数十,胜兵数万,号曰便宜都总帅。栅石门为金守三世,及我兵攻巩昌,则金亡巳三岁矣,汪氏犹未忍降。其士大夫皆曰:“君死国亡,民将安归?”乃缟素为金发丧,登陴哭三日,因皇子阔端以自归。太宗皇帝察其诚,仍以为便宜都总归镇故地,取蜀之役,资粮甲兵之赋,终始毕给,功多之纪,他将鲜俪焉。此讳世显者,所以封陇右王也。王有子七人,孙十有九人,多居将相官,封公者九人,传五世,兄弟子孙百八十余人。总军巩昌者,既世其职,余多人官,尤显者今御史中丞夀昌也。其兄成都万戸嗣昌曰:“世荷国恩,功业在盟府,褒防有制,诏世次且请牒行事岁月,则有先茔家庙之碑文在,请辑録刻摹以传于世。”谂诸太史,太史虞集曰:“予观于功臣之家,以世业显融者固多,得统辖其军,世守其地者,惟汪氏。”或曰:“道家忌三世为将,汪氏之德必有大过人者,真可信欤?”予故以为汪氏之徳,先人事故主无憾,见信国家,非他人所得而及也欤。罗氏族谱序 虞 集世有为谱系于其家者,独眉山苏氏书法最具其详畧逺近亲疎之殊,可引而观也。后之为谱者,必稽焉。今豫章罗氏族谱,断自崱以下,凡十有五世,分十八派,合其族子弟千百人。夫定其可知而不妄援于已逺,详其所至而不轻遗于己疎,所谓质而不诬,详而有序者,庶几得之。然予窃观其数世之间,伟然以科第自致,仕宦至郡守,有闻人当时者,相望可谓盛哉。及其末也,去为老佛之徒,或不得其名而姑次其甲乙,甚者或无以为继,亦足慨然矣。嗟夫,盛衰之相形,盈虚之迭至,彼千百人之多,其初一人之身也。岂其一人之身而福泽所沾被,有钟于此而遗于彼者,则其理吾有所不知者矣。古者天子之庙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庶人祭于寝。圣人之心,亦岂不欲夫士庶人者,皆有以推其烝烝之孝,上及其逺始曽高之祖,而无所间欤?
译《晦庵集》,诗文共若干篇,是槀城安君敬仲所作、由其门人赵郡苏天爵辑录的。抄写完毕后,敬仲来告诉我说:“从前容城刘静修先生在江南得到朱子的书,于是由此上溯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的传承,以求通达《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的学说。古人所说的听闻道理便能领会的人,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听闻他的风范而仰慕他的人,就是敬仲。我与静修居处相距不过几百里,却始终未曾见面,只是通过他的门人乌叔备承受询问、传授他的学说来求学;那么敬仲对于静修,难道也算是闻而知之的人吗?希望您作序,使它流传。”唉!所谓知而为知,其中有些情况很难一概而论。圣贤之道广大,世上的豪杰能够依照自己的才识所达到之处,认识到自己能够达到的境界,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从前天下刚刚统一,南北相通,士大夫中本来有得到朱子著作并尊崇、信奉、表彰它的人;如今他的学说遍及四海,家家收藏、人人称说,他的功劳确实不小。但静修说:“老氏,是用权术欺骗世人、使自己免除祸患的人。暗中采用他的学说的人,没有不只按照一身的利害来衡量天下的祸福的;最终一定会误国害民。” 然而他却特立于万物之上而不承受这些责任,反而自居于孔孟的时义、程朱的名理之中,别人也无法揭破他。”看他对于异端细微差别的考察精细到这种程度,那么他鄙视世上一切苟且污浊之人,不过视作细小的蠛蠓和污秽的犬猪,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敬仲终身以他为老师并仰慕他,那么他的见识哪里可以估量呢?然而静修的门人中曾有与我一同任国学官的人,我向他询问老师的学说,他不肯告诉我。退下来后我从静修的著作中寻求,看到他告祭先圣的文章说:“因为早年浮躁狂妄,好像将要有志于学;内心其实脆弱屈服,志业尚未建立便已经衰颓。推究我无所成就的原因,实在是由于贪婪怯懦。时光飞驰,心志离去,凛然觉得无地自容。回顾当初的心愿,恍惚如同失去了一样。”看这些话,静修道德修养所达到的境界就可以看见了。唉!我们的道,难道是委靡不振、鲁莽依托的人所能窃取假借的吗?难道一定要有振兴世道的豪杰之后才可以吗?依我看,在本朝混一天下的初期,北方学者中明达坚毅勇敢的,有谁超过静修呢?如果上天假给他年寿,使他谦逊用志而从容深入;或者使他能够亲自接受朱子的教诲,把变化、充实、扩展的妙处发挥到极致,那么他用来阐发斯文的成就,难道应当不止如此吗?我又曾从他的著作中寻求敬仲的学问。他告祭先圣的文章说:“追忆旧日所闻,充实研究前人的事业,从洒扫应对做起,谨慎地实行、诚实地说话;有余力便学习文章,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循序渐进,有条不紊,从圣人之道起步。把它存于内心,实行于自身,推及万物,使乡里受到教化。”这样看来,敬仲从朱子那里得到的学问端绪,平实、切近而严密,哪里有人能比得上呢?如果能让他见到静修,用高明开阔他的胸襟,用奋发激励他,那么刘氏的学问难道不会在当时更加昌盛广大吗?可惜静修没有见到朱子,敬仲又没有机会亲近静修。这两位君子都不到中寿便去世了,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与敬仲年龄相仿,年轻时带着尚未完成的学问出来求学,等到粗略听闻用功的关键时,气血已经走向衰弱,凛然有来不及的叹息。看到敬仲很早就在当世获得声誉,难道能不感慨吗?像苏生这样拳拳珍重老师的遗书,也可以看出他择友的端正。因此这些都是我所敬畏并受到激发的地方,所以题写此序,作为惭愧之意。《汪氏勋德录序》 虞集 国家在北方沙漠兴起,威势施行于四方。金源日益窘迫,守卫的吏士有的投降、有的战死,几乎全部消失,不能组成军队。山东、山西之间,豪杰一同起兵,占据城池自保,大多不是金朝旧日设置的官员。陇右巩昌一带,汪氏据高地控制远方,统辖几十个郡县,精锐士兵数万,号称便宜都总帅。他们在石门筑栅为金朝守卫三代;等到我军攻打巩昌时,金朝灭亡已经三年了,汪氏仍不忍投降。他的士大夫都说:“君主死了、国家亡了,百姓将归向哪里?”于是穿着丧服为金朝发丧,登上城墙哭了三天,借皇子阔端归附。太宗皇帝察知他们的忠诚,仍让他们担任便宜都总帅,镇守原来的地方;攻取蜀地的战役中,粮食、军需、铠甲、兵员和赋税始终都供给完备,论功绩,其他将领很少能与他匹敌。这就是名讳世显的人被封为陇右王的原因。王有七个儿子,十九个孙子,多数居于将相官位,封为公爵的有九人,传了五代,兄弟子孙一百八十多人。统率巩昌军队的人,已经世代承袭其职;其余许多人也做了官,其中尤其显赫的是现任御史中丞寿昌。他的哥哥、成都万户嗣昌说:“世代承受国恩,功业记载在盟府,褒奖封赠有制度;诏令记载世次,并请发牒文办理事情的年月。先茔和家庙都有碑文,请辑录、刻摹,使它流传于世。” 我向太史询问此事,太史虞集说:“我看功臣之家,凭借世代事业显赫兴盛的本来很多,但能够统辖军队、世代守护其土地的,只有汪氏。”有人说:“道家忌讳三代做将领,汪氏的德行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这确实可信吗?”所以我认为,汪氏的德行在于:先人侍奉旧君没有遗憾,并且得到国家信任,这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吧。《罗氏族谱序》 虞集 世上编写家族谱系的人,唯独眉山苏氏的谱书最为详备,远近、亲疏的差别都写得充分,可以拿来考察。后世编谱的人,一定要查考它。如今豫章罗氏族谱,从崱以下断定,凡十五世,分为十八派,合计族中子弟上千人。确定那些可以知道的世系,不妄自牵连到已经遥远的世代;详尽记载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轻易遗漏已经疏远的亲属;所谓质朴而不虚妄,详尽而有条理,大概可以做到了。然而我私下观察他们几代之间,有些人凭科举功名出仕,官做到郡守,当时成为有名望的人物,接连不断,可以说兴盛了。到了末世,有的离去而成为老子、佛教的门徒,有的甚至没有留下姓名,只好姑且按甲乙次序排列;更严重的,有的已经没有人承继,也足以令人感慨。唉!盛衰彼此映照,盈亏交替到来;那一千几百人,最初不过出自一个人的身上。难道同一个人的后代,所蒙受的福泽有的集中于此而遗留给彼处吗?这种道理,我还有不知道的地方。古代天子的宗庙有七,诸侯有五,大夫有三,适士有二,庶人在寝室祭祀。圣人的心,难道不希望士人和庶人都能推展他们深厚的孝心,上溯到远祖曾祖、高祖,不受阻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其贵贱贫富尊卑之杀,有不容不然者矣。彼其立为大宗之法,有百世不迁之议者,盖必天子诸侯之家为然,它非所可及也。故宗庙坟墓以系之,冠婚丧祭以合之,纪之以昭穆,氏族养之以采地租税,又为三宥制刑以致其严。凡其宗族子弟之贤者,必荐之以为诸侯卿大夫士,而其不肖者,莫不资于上以自养,而不必有流离沦替之忧。然则虽百世可也。今吾党以布衣薇蕨之约,顾能记録其族从至于十余世而不止,岂非用心之厚者哉?然于祭而无其礼也,于亲而无以合也,抑亦姑使其后之人知其身之所自,而不忍于自弃而巳嗟乎,其亦可以有所感也夫。蔡孝子诗序 虞 集礼之起,其初盖缘人情,而圣人节之以天理之攸当而定之,使之质不过于鄙野,文不至于虚浮,如是而巳矣。今有能缘情以尽其心,若杨州孝子蔡梦祥者,宜在乎君子之所取也。盖昔有丁兰者,伤亲殁而不得见,刻木象而事之,饮食温凊奉之若生存。梦祥慕焉,其父殁,庐墓三年,刻木象父事之;母殁,亦刻木象母事之。自闾里、郡县咸共惊异,部使者覆实,有司上其事,朝廷再表其门曰「蔡孝子之门」。古者亲丧未敛,刋凿木而为之重;既塟,作主而事之,曰「是神明之所依也」。其制可得而言矣。盖以栗若坚木为之,员其首,象天也;方其趺,象地也;陷其中,象其心之虚。其题之以其姓若讳,窍其两旁,当其长三分之一,若以通神明之出入也。题其面曰「某亲某官封之主」,儒先君子率是而行之,盖求之至而议之精矣。故昔有画像而祭之者,既而曰「一须发之不似,则为它人矣」,于是不复用,然后知主道之所以为尽善也。是故其将祭也,必先齐焉,思其居处笑语所耆,若将见之。及祭而后奉主以出,炳膋灌鬯,求之以形气者微矣;有尸有祝,求之以神明者着矣。既祭则藏之,言不可亵也。一之以神道则巳疏,一之以人道则近于不知。故曰「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而孝子之道备矣」。先王之制礼可考也,而近世学不讲,公卿大夫之贵,宫室拟王者,而祖考无所于食,淫神异鬼则象而事之,而祖考之神明无所合依也。则孝子之为木象也,几王道矣。縁其情之所起而知进于礼,则孝子诚足以为天下劝哉!蔡父济,当天兵渡江时,常率泰兴、江隂之民,迎河南武定王之军,后有战功,遂歴泰兴尹、泰州监使以殁。梦祥以宣命为河南投下管民总管。云大夫君子赋诗美孝子,太常博士虞集为之序。两尹先生庆九十夀诗序 虞 集防川两尹先生伯仲,同以己亥岁正月一日生,至今泰定丁夘,皆九十矣。而彊徤聪明,二公如一。其二季亦各八十余。昆弟之子总九人,诸孙十八人,曾孙又十数人。家庭之间,慈孝爱敬,蔼如也。丞相长史憕伯氏之孙也,来语集曰:「昔翁之岁八十也,子常序其事以启羣公之赋咏,当时荣之,至今传焉。今兹又十稔矣,起居饮食不减于昔。年朔旦之吉,子孙亲戚闾里举酒为夀。自州郡长吏与大夫士之家居者,父老防稚咸集,莫不歆羡而颂祷焉。诚不可以无述,子为我复为之可乎?」集曰:「昔之夀朋,见咏于诗人久矣。其后或相与高隠于深山之中,而精神风采足以耸动乎朝廷;或名遂身退于既老之日,而盛徳雅望足以敦厚其风俗,着在信史,见乎咏謌,以为一代之良羡者,人人知之。然而其人不必出于一家,其生未必同于一日,则尹氏之异,可不重纪乎?且夫太平之世,物亦有盛而异者矣。若嘉禾之同颖,瑞木之连枝,世犹或喜传而乐道之,况尹氏之人瑞乎?且夫和气之应而嘉瑞生焉,人物固无以大相逺也。然而草木之偶见于年岁之间者,其可与生人之盛同日而语乎?吾尝上遡二翁始生之年,国家方得中原,未数岁也,甲兵未尽息,呻吟未尽起也,而浑厚淳固之气巳潜复于摧伤零落之余,其见于人物之生者巳有若二翁之盛。身受安乐,共养以观乎列圣百年之治平,谓之偶然可乎?噫!观物者常因生人之盛而推考太平之始,则必自斯翁矣。善颂者常目一家之善而推本圣代之昌,亦必自斯翁矣。集也属书东观,敢不具録乎?」送李扩序 虞 集
译至于贵贱、贫富、尊卑的等级差别,则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古代建立大宗之法,有百世不迁的议论,大概只有天子、诸侯之家才适用,其他人不能达到。因此用宗庙和坟墓来维系宗族,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来使亲属相合,用昭穆记载世次,用氏族的采地租税来养育宗族,又制定三宥之法、刑罚来显示威严。凡是宗族子弟中贤能的,一定推荐他们做诸侯、卿、大夫、士;不贤能的,也无不从上面得到资助来维持生活,不必有流离失所、衰败困顿的忧虑。这样看来,即使延续百代也是可以的。如今我们这些人以平民身份过着简朴贫困的生活,却还能记载本族亲属直到十多代而不停,难道不是用心深厚吗?但祭祀没有相应的礼制,对亲属也没有办法使之会合,或许也只是让后世的人知道自己的来处,不忍心自我抛弃罢了。唉!这也足以使人有所感触了。《蔡孝子诗序》 虞集 礼的兴起,起初大概是由于人情;圣人又用适合天理的原则来节制它、确定它,使它质朴而不过于鄙野,文饰而不至于虚浮,如此而已。如今有能够顺应人情来尽到孝心的人,像扬州孝子蔡梦祥,就应当受到君子的称许。从前有个丁兰,因为父母去世而不能再见,便刻木像来侍奉,饮食寒暖都像父母还活着一样供奉。梦祥仰慕他;父亲去世,便守墓三年,刻木制成父亲的像来侍奉;母亲去世,也刻木制成母亲的像来侍奉。乡里、郡县都共同惊异,部使者核实情况,有司上报此事,朝廷两次在他家门上表彰,题作“蔡孝子之门”。古代亲人去世尚未入殓时,砍削木头为他制作重;下葬以后,又制作神主来奉祀,说:“这是神明所依托的。”它的制度可以说明:大概用栗木或坚木制作,头部圆,象征天;底座方,象征地;中间凹陷,象征心的虚空。牌上题写死者的姓或名讳,在两旁开孔,位置在全长的三分之一处,好像用来沟通神明出入。正面题写“某亲某官封之主”。儒家先贤君子都依照这种制度实行,大概是探求得最周到、议论得最精密了。所以从前有人画画像来祭祀,后来却说:“只要胡须头发有一处不像,就成了另一个人。”于是便不再使用画像,这才知道神主之道为什么最为完善。因此将要祭祀时,一定先斋戒,思念死者居住的地方、笑语以及平日所喜爱的事物,就像将要见到他一样。到了祭祀时,再奉神主出行,点燃灯烛、灌注鬯酒;用形体和气息寻找死者的办法就微弱了;设置尸、祝,以神明来求取死者,迹象便显著了。祭祀完毕便将神主收藏起来,因为不可亵渎。若一概以神道看待,就会疏远;若一概以人道看待,又近于无知。所以说:“生时依礼侍奉,死后依礼安葬,依礼祭祀,孝子的道路就完备了。”先王制定礼制的情况可以考察,但近世学术不讲求这些;公卿大夫地位尊贵,宫室可以比拟王者,而祖先却没有地方享用祭祀;对于淫祀和异鬼,反而塑像来侍奉,祖先的神明却无所归依。因此孝子制作木像,几乎合于王道了。根据感情的由来而知道进一步遵循礼制,那么孝子确实足以作为天下人的劝勉啊!蔡父济,在天兵渡江时,曾经率领泰兴、江阴的百姓迎接河南武定王的军队,后来立有战功,历任泰兴尹、泰州监使,直到去世。梦祥凭宣命担任河南投下管民总管。云大夫君子作诗赞美孝子,太常博士虞集为此作序。《两尹先生庆九十寿诗序》 虞集 鄂川两位尹先生是兄弟,同在己亥年正月一日出生,到今天泰定丁卯年,都九十岁了;身体强健,耳聪目明,两位老人完全一样。他们的二弟也各自八十多岁。兄弟的儿子共九人,孙子十八人,曾孙又有十多人。家庭之间慈爱、孝顺、友爱、尊敬,和气蔼然。丞相长史憕是伯氏的孙子,他来对我说:“从前祖父八十岁时,您曾为此事作序,启发诸公赋诗吟咏,当时大家都以为荣耀,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如今又过了十年,起居饮食不比过去差。逢年初一这个吉日,子孙、亲戚、乡里举酒祝寿。州郡长吏以及住在各处的大夫、士人之家,父老老幼都聚集来,无不羡慕赞叹并祝祷。这实在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您能再为我写一篇吗?”我说:“过去祝寿的朋友,早已被诗人吟咏。后来有的人一起在深山中高尚隐居,而精神风采足以震动朝廷;有的人在年老以后功成身退,而盛德雅望足以敦厚风俗,他们都记载在正史中,见于诗歌,成为一代值得羡慕的人物,人人都知道。然而这样的人不一定出自同一家族,出生也不一定在同一天,那么尹氏的奇异,难道可以不郑重记载吗?” 况且太平时代,万物也有繁盛而奇异的现象。比如嘉禾同穗、瑞木连枝,世人尚且有时喜欢传述、乐于称道,何况尹氏这样的祥瑞人物呢?况且和气的感应会产生嘉瑞,人与万物本来没有什么大的距离。然而草木偶然在某些年月出现的祥瑞,难道能与活人的盛德同日而语吗?我曾向上追溯两位老先生出生的年份,那时国家刚刚取得中原,还没有几年,甲兵尚未完全停止,百姓的呻吟也还没有完全消除;可是浑厚淳固之气已经在摧残凋零之后暗中恢复,表现为人物的出生,已经有像两位老先生这样盛美的人了。他们亲身享受安乐,共同奉养自己,得以见到列圣百年太平的治理,说这是偶然,可能吗?唉!观察万物的人,常常因为活人的盛美而推考太平的开始,那么一定要从这两位老人说起;善于颂扬的人,常常由一个家族的善行推究圣代的昌盛,也一定要从这两位老人说起。我在东观任职,难道敢不把这些完整记录下来吗?” 《送李扩序》 虞集
国学之置,肇自许文正公。文正以笃实之资,得朱子数书于南北未通之日,读而领防,起敬起畏。及被遇世祖皇帝,纯乎儒者之道,诸公所不及也。世祖皇帝圣明天纵,深知儒术之大,思有以变化其人而用之,以为学成于下,而后进于上,或疏逺未即自达,若先取侍御贵近之特异者使受教焉,则效用立见。故文正自中书罢政,为之师。是时风气浑厚,人材朴茂,文正故表章朱子《小学》一书以先之,勤之以洒扫应对,以折其外,严之以出入游息而养其中,掇忠孝之大纲以立其本,发礼法之微权以通其用。于是数十年彬彬然,号称名卿材大夫者,皆其门人矣。呜呼!使国人知有圣贤之学,而朱子之书得行于斯世者,文正之功甚大也。文正没,国子监始立官府刻印章如典故,其为之者,大抵踵袭文正之成迹而巳然余尝观其遗书,文正之于圣贤之道、五经之学,盖所志甚重逺焉。其门人之得于文正者,犹未足以尽文正之心也。子夏曰:「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程子曰:「圣贤教人有序,非是先敎以近者小者,而不教之逺者大者也。」夫天下之理无穷,而学亦无穷也。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止而不进,非学也。天下之理无由而可穷也,故使文正复生于今日,必有以发明道德之蕴,而大启夫人心之精微、天理之极致,未必止如前日之法也。而后之随声附影者,谓修词申义为玩物,而从事于文章;谓辩疑答问为躐等,而姑因其师长;谓无所猷为为涵养徳性;谓深中厚貌为变化气质。是皆假美言以深防其短,外以聋瞽天下之耳目,内以蛊晦学者之心思。此上负国家,下负天下之大者也。而谓文正之学果出于此乎?近者吴先生之来为监官也,见圣世休明而人才之多美也,慨然思有以作新其人,而学者翕然归之,大小如一。于是先生之为教也,辨传注之得失,而达羣经之防,同通儒先之戸牖,以极先圣之阃奥,推鬼神之用,以穷物理之变,察天人之际,以知经纶之本,礼乐制度之具,政刑因革之文,考据援引,博极古今,各得其当,而非夸多以穿凿,灵明通变,不滞于物,而未尝析事理以为二,使学者得有所据依,以为日用常行之地,得有所标指,以为归宿造诣之极。噫!近世以来,未能或之先也。惜夫,在官未久,而竟以病归。呜呼!文正与先生学之所至,非所敢知所敢言也。然而皆圣贤之道,则一也。时与位不同,而立教有先后者,势当然也。至若用世之久速,及人之浅深,致效之逺近小大,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仆之为学官,与先生先后而至,学者天资通塞不齐,闻先生言,或略解,或不能尽解,或暂解而旋失之,或解而推去渐逺。退而论集于仆,仆皆得因其材而达先生之説焉。先生虽归,祭酒刘公以端重正大临其上,监丞齐君严条约以身先之,故仆得以致其力焉。未几,二公有他除,近臣以先生荐于上,而议者曰:「吴防清陆氏之学也,非朱子之学也,不合于许氏之説,不得为国子,是将率先天下而为陆子靖矣。」遂罢其事。呜呼!陆子岂易言哉?彼又安知朱陆异同之所以然,直妄言以欺世拒人耳。是时仆有孤立不可留,未数月,移病自免。去邓文善之以司业召,至防科诏行善之请,改学法,其言曰:「今皇上责成成均至切也,而因循度日,不惟疲庸者无所劝,而英俊者摧败,无以见成效。」议不合,亦投劾去。于是纷然言吴先生七不可,邓司业去而投劾为矫激,而仆之谤尤甚。悲哉!归徳李扩事吴先生最久,先生之书皆得授而读之,先生又尝使来授古文,故于仆尤亲近。去年以国子生举,今年有司用科举法,依条试之中选,将命以官,间来谒曰:「比得官,犹岁月间,且归故乡治田。」畆益得温,其旧学请一言以自警防。仆将归江南,故略叙所见以授之。使时观之,亦足以有所感而兴起矣。送彰德路经歴韩君叙 虞 集木之为器,以利民用者,非生而成形也。欲圆者,取以为规;欲方者,取以为矩。居者,取以为屋室;行者,取以为舟车。揉之为弧矢,屈之为杯棬。惟其有是材也,因夫人之所急,定之为器,以致用焉。人亦犹是矣。其生也,初未有士、农、贾、吏之名,儒、墨、名、法之习也。时有所尚,则羣趋之。时尚黄老,则趋黄老;时尚申韩,则趋申韩;时尚仪秦,则趋仪秦;尚风节,则有党锢;尚标致,则多清谈。非生而然也。时之所尚,人之所趋,则豪杰者必为之先。故尚黄老,则人材出黄老;尚申韩,则人材皆申韩;尚仪秦,则人材多仪秦。党锢之祸,多奇节;清谈之流,俱雅人。非此数者之能为人材也。豪杰者趋其所尚,而表表然出乎其间矣。国朝之始,定中原也,其先离乱伤残之日久矣。老儒学士,几如晨星,末之为继。
译国学的设置,起始于许文正公。文正凭借笃实的资质,在南北交通尚未畅通的时候得到朱子的几部书,阅读并领会其意,心中产生敬意和畏惧。等到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他对于纯粹儒者之道的领会,是其他诸公所不能及的。世祖皇帝圣明,天纵英才,深知儒术的广大,想设法改变士人的面貌并任用他们,认为学问应先在下层成就,然后进用于上;有些人疏远而不能立即自行通达,如果先选取侍御、贵近之中特别优秀的人使他们接受教育,成效就能立即显现。因此文正从中书省罢政后,便让他担任老师。当时风气淳厚,人才朴茂,文正特意表彰、阐发朱子《小学》一书,以此作为先导;用洒扫应对来勤勉他们,折服外在的浮华;用出入游息的规范来严整他们,涵养内心;提取忠孝的大纲来树立根本;阐发礼法细微的权变来贯通实际运用。于是几十年间文质彬彬,号称名卿、才大夫的人,都成为他的门人。唉!使国人知道有圣贤之学,使朱子的书能够在这个时代施行,文正的功劳太大了。文正去世后,国子监才开始正式设立官府,刊刻印章,依照旧典办理;主持此事的人,大体只是沿袭文正已经形成的成规罢了。但我曾考察他的遗书,文正对于圣贤之道、五经之学,所立的志向实在深远重大。他的门人从文正那里得到的学问,仍不足以完全体现文正的心意。子夏说:“君子的道路,什么应当先传授?什么可以后传而不致疲倦?”程子说:“圣贤教人有次序,并不是先教近的、小的,就不教远的、大的。”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穷尽。今天这样,明天还要这样;停步不前,就不是学习。天下的道理没有凭借什么可以穷尽,所以假使文正今天再生,一定会阐发道德的深奥,使人心的精微、天理的极致得到充分启示,未必只会采用从前的方法。然而后世那些随声附和、捕风捉影的人,却说修辞明义是玩物丧志,便专门从事文章;说辨析疑难、回答问题是越级求进,姑且只依附于师长;说无所谋划作为就是涵养德性;说内心深厚、外表庄严就是变化气质。这些都是借用美好的言辞来掩盖自己的短处,对外使天下人的耳目聋瞎,对内使求学者的心思受到蛊惑、昏暗不明。这是上负国家、下负天下的大罪。难道能说文正的学问果真出于这些吗?近来吴先生来担任国子监官员,看到圣明时代太平昌盛、人才众多而美好,慨然想设法更新他们,于是求学者一致归附他,无论大小都一样。于是先生施教,辨析传注的得失,通达群经的精微,贯通儒学先贤的门户,以穷极先圣深奥的境界;推究鬼神的作用,以穷尽事物变化的道理;考察天人之间的关系,以认识治理天下的根本;对于礼乐制度的具体内容、政令刑法因革损益的文献,以及考据援引,都广泛穷究古今,各自得到恰当的结论,不是夸耀博多而穿凿附会。他的心智灵明、通达变化,不被外物拘滞,也从不把事理割裂成两个方面,使学生有所依据,作为日常实行的根基;有所标志指引,作为归宿和造诣的极致。唉!近世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可惜他任官不久,最终因病归去。唉!文正与先生学问所达到的境界,不是我敢于知道、敢于说的。然而都是圣贤之道,根本是一致的。时代和地位不同,立教有先有后,是形势自然如此。至于施用于世的时间长短、影响人的深浅、成效的远近大小,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任学官,与先生先后到任;学生的天资和通塞各不相同,听先生讲论,有的略微理解,有的不能完全理解,有的暂时理解而很快又忘失,有的理解后却推开它,渐渐离得更远。他们退下来后向我评论、汇集所得,我都能根据各人的资质来阐明先生的学说。先生虽然归去,祭酒刘公以端庄持重、正大严明的态度统领国学,监丞齐君严格制定条约并以身作则,所以我得以尽自己的力量。不久,二公另有任命;近臣把先生推荐给皇上,议论的人却说:“吴某所讲的是陆氏的学问,不是朱子的学问,不符合许氏的学说,不能担任国子监官员;这将要率先天下而成为陆子静的门徒了。”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唉!陆子之学难道容易评论吗?他们又哪里知道朱、陆异同的缘由,不过是胡乱说话来欺骗世人、拒绝他人罢了。当时我孤立无援,不能留下,不到几个月便以病辞职。邓文善因为司业征召而离去,后来至治年间科举诏令实行,邓文善请求改革学法,他说:“如今皇上对成均寄予成效的要求极其迫切,而国子监因循度日,不仅使疲庸者得不到激励,也使英俊之才受到摧残,无法显示成效。”议论不合,他也上书辞职离去。于是众人纷纷说吴先生有七项不可取,说邓司业辞职上疏是矫激,而对我的诽谤尤其严重。可悲啊!归德李扩侍奉吴先生最久,先生的书他都得到并读过,先生又曾让他来向我学习古文,所以他与我尤其亲近。去年他以国子生的身份被举荐,今年有司按照科举制度依条考试,他中选了,将要授予官职;他偶然来拜见我说:“得到官职还要等些年月,暂且回故乡治理田地。”田亩渐渐得到温暖滋润,请您写一句话来使我自我警戒。”我将回江南,所以略微叙述所见,写给他。让他时时观看,也足以有所感动并奋发起来。《送彰德路经历韩君叙》 虞集 木材制成器物,是为了便利民用;它并不是生来就已经成形的。想要圆的,就取木材制成圆规;想要方的,就取木材制成曲尺。居住时,取它建造屋室;行走时,取它制成舟船车辆。揉曲它制成弓矢,弯曲它制成杯盂。只是因为木材具有这样的材质,便根据人的急需,把它制成器物,以发挥其用途。人也正是这样。他刚出生时,起初并没有士、农、贾、吏这样的名称,也没有儒、墨、名、法这样的专门习业。时代有所崇尚,人们就群起趋附它。时代崇尚黄老,人才便趋向黄老;崇尚申韩,人才便都趋向申韩;崇尚仪秦,人才便多趋向仪秦;崇尚风节,便有党锢之士;崇尚标致,便多有清谈之人。这并不是人生来如此。时代所崇尚的,正是人们所趋向的;豪杰之士一定首先成为其中的倡导者。所以崇尚黄老,人才就出自黄老之学;崇尚申韩,人才就都成为申韩之徒;崇尚仪秦,人才就多成为仪秦之徒。党锢之祸中,多有奇特高尚的节操;清谈一流中,也都是雅正之人。并不是这几种学术本身能够造就人才,而是豪杰趋向时代所崇尚的事物,显著地从其中脱颖而出。国朝初年平定中原时,此前天下经历战乱、创伤和残破已经很久了。老儒学士,几乎如同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后继者也无从产生。
而天下初定,图籍文书之府,户口阨塞之数,律令程章之故,防期征役之当趋赴,奉承之劳,盖必有足其用者焉。而操他业者,不得与于此也。于是贵富之资,公路之选,胥此焉出矣。然此豪杰之士,舍此奚进哉?豪杰由是而进,则名是业者,沛然足以周当世之用也,无疑矣。迩者圣上嘉尚儒学,而为儒者,或以迂缓巽懦取訾笑。嗟夫!非儒者之不足用也,儒之名久不振,非有特立独行之识量,不足以究其至。而世之所谓豪杰,有贵富公卿之器,以足用夫世者,不屑为是名故也。诚使一日表章之,则向之所谓豪杰,有贵富公卿之器,以足用夫世者,必折而从此矣。果折而从乎此,则其业之所讲,志之所存,术之所操,岂不益有可观者哉?故愚尝以为,人非生而有习业之专名也,时尚有以驱之耳。必也端其尚而正其趋,使大人繇经术道谊以达其材,而广其用,则未必徒见表于书计便给而巳也。京师自昔称浩繁,而今尤盛。为吏者数号精敏,犹或不给,然府总其大而巳身。亲治之者,乃在所谓警巡使使之佐,曰判官,尤责任之藂委者也。卫辉韩君守敬,自刑曹以明法成名,来为之,恢恢乎其有余也。政成,选为中都开宁尹,又选为彰德路总管府经歴。余尝观于其材,盖练于事而敏于成功者也。使賛画诺于台省,犹优为之,况一郡乎?信乎人才之不徒见也。余为成均博士时,其子豫繇国子生选为监学典籍,从余且久。君之适相也,来求序其事,以徴诗于大夫君子。能赋者必有以賛其行矣。送冷敬先序 虞 集初集从亲侨居于大江之西,当干戈甫定,故家旧族虽可指数,而子孙渐就流散,卓然不泯其世者盖甚少也。大德中,集始来京师,江左耆旧尽名故国衣冠之裔,同仕于朝者,则有永嘉郑公兄弟、新安汪君汉卿、都昌曹君伯明与今翰林待制四明袁君伯长数人而巳今十余年,独集与袁公犹在于此,最后至者得冷君敬先,亦令族也。呜呼!昔者大夫士恳恳于诗书礼义之尚,其泽未必若是易斩然也。气之兴衰,时之得失,殆有使之者,不然则隠去而未章者尚多有之也。呜呼!国朝兴王之初,其勲劳功多之大臣,天下所共仰,曽未数十年,而一日勃然赫然以贵显者,未必皆其子孙也,况欲责诸寥寥异世之坠绪者哉?虽然,德盛者福泽常深逺,材薄者傅委常短近,则固可信而不诬者也。惟冷氏世望豫章,自经略公事业表表当世,而县令君遗事见今礼部元尚书所撰墓碑者可传信,是以敬先温温儒雅,有退让之风,非朝夕之积者矣。夫天下之美才,适一时之用者,岂必皆不自特起而君子之观人尚论其世者,忠厚之道也。敬先蹔仕而遽归,士君子爱而勉之者,皆为诗以为赠,而集窃有感焉,故又着其说以为叙。
元文类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天下刚刚安定,掌管图籍文书的机构、户口和险要关塞的数目、律令和程章的沿革、防守期限与征发劳役应当奔赴的事项,以及奉行承办所需的劳力,大概都必定需要有足以胜任这些事务的人。而从事其他行业的人,不能参与其中。于是,富贵的资质和通达仕进的途径,都从这里产生了。然而,这些豪杰之士,除了走这条路还能从哪里进身呢?豪杰由此进身,那么以这种行业为名的人,必然充沛而足以周济当世的需要,这是毫无疑问的。近来圣上赞美崇尚儒学,但从事儒业的人,有的却因迂腐迟缓、谦弱怯懦而受到讥笑。唉!并不是儒者不堪任用,而是“儒”这个名称长久以来没有振兴;若没有卓然独立、特立独行的见识和器量,就不足以穷究它的最高境界。世人所谓的豪杰,拥有富贵公卿的才器,足以用来济世,却不屑于担负这个名义。假如有一天为儒学表彰立名,那么从前所谓的豪杰、拥有富贵公卿之才器而足以济世的人,一定会转而从事儒业。如果果真转而从事儒业,那么他们所讲习的学业、所存持的志向、所运用的方法,难道不会更加值得观瞻吗?所以我曾认为,人并不是生来就有某种专门习业的名称,只是时代的崇尚把人驱使到那里罢了。一定要端正所崇尚的方向,纠正人们趋向的道路,使大人君子通过经术和道义来发挥才干,扩大其作用,那么人才就未必只会表现在文书计算、办事便利上了。京师自古就以事务浩繁著称,如今尤其繁盛。做官的人多被称为精明敏捷,却还常常不能胜任;不过府中总揽大体罢了。亲自办理具体事务的,正是在所谓警巡使的属官中,名叫判官的人;他们尤其是各种责任集中委托之处。卫辉人韩守敬,过去因在刑曹任职、精通法律而成名,来担任此职,显得从容有余。政绩完成后,他被选任为中都开宁尹,又被选为彰德路总管府经历。我曾考察他的才干,认为他大概是熟悉事务而又善于迅速成事的人。即使让他在台省参与谋划、起草和裁决,他也完全能够胜任,何况治理一个郡呢?人才确实不是只能从表面现象看出的。我任成均博士时,他的儿子韩豫由国子生被选为监学典籍,跟随我已有很久。韩君正好任职回来,前来请求我为这件事作序,并请大夫君子们作诗。能作诗的人,一定会有所赞美来赞扬他的行迹。《送冷敬先序》 虞集 当初我跟随父母侨居在大江以西,那时战乱刚刚平定。故家旧族虽然还可以逐一数出,但子孙逐渐流散,能够卓然不泯、延续家世的,实在很少。大德年间,我开始来到京师,江左的耆旧人物都称说是故国衣冠世族的后裔;在朝廷一同做官的,有永嘉郑公兄弟、新安汪君汉卿、都昌曹君伯明,以及如今任翰林待制的四明袁君伯长,不过这些人罢了。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只有我和袁公仍然留在这里,最后来到的冷君敬先,也是名门之后。唉!从前大夫士人诚恳地崇尚诗书礼义,他们留下的恩泽未必会这样容易断绝。气运的兴衰、时代的得失,大概是有某种力量使它如此;不然,那些隐没而尚未显现的人才应当还有很多。唉!本朝兴起建国之初,那些功勋劳绩卓著的大臣,是天下共同仰望的人;还没有几十年,一旦突然显赫而贵盛的人,却未必都是他们的子孙,何况要把希望寄托在相隔异代、寥寥无几的世系后继者身上呢?即便如此,德行深厚的人,福泽通常深远;才德浅薄的人,承受和传续的事业通常短近,这确实是可信而不虚妄的道理。冷氏世代以豫章为望族,自经略公以来,事业显赫于当世;县令君的遗事,又见于今礼部元尚书所撰的墓碑,足以传信。因此敬先温和儒雅,具有谦退礼让的风度,并不是一朝一夕积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下的美才,恰好适合一时之用的人,难道一定都不是自己特然奋起的吗?君子观察人物、评论其时代,所遵循的是忠厚之道。敬先暂时出仕便很快归去,士君子们爱惜他并勉励他,都作诗赠送给他,我私下对此很有感触,所以又写下这番话作为序。《元文类》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