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缵绪卷六 元 刘玉汝 撰
人乎?今齐国之人,废弃此礼,为男子者,习以为常,曾不如妇人之犹知此礼也。夫夫者,家之主也;亲迎者,昏之始也。当始昏而不谨礼,其何以正其家?犹幸有知礼之妇,则家其庶几乎?然妇人从人者也,而能如此,不终随其夫家之风者,鲜矣。此东方之日所以继作欤?夫子存此,所以美此女之贤,正为夫之礼,以示齐家之道,着齐国之风,其为劝戒,至明至切矣。
译人吗?如今齐国人废弃这种礼节,身为男子的,习以为常,竟然还不如妇女还知道这种礼节。丈夫是家庭的主宰,亲迎是婚礼的开始。在婚礼开始时如果不谨慎地遵循礼节,那凭什么来端正他的家庭?幸好还有懂礼的妇女,那么家庭大概还能有所保全吧?然而妇女是依附于人的人,却能像这样,不最终顺从其夫家的风气,是很少见的。这大概就是东方之日之所以相继出现的原因吧?孔子保存这件事,用来赞美这位女子的贤德,匡正丈夫的礼节,以展示治理家庭的方法,彰显齐国的风气,其中的劝诫意义,极其明显且切中要害。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
兮
小人有欲,揜其恶而不可得者矣。今彼姝在室,人犹或见之;至于履我人,乌知之?而乃自言其然。岂斯人眞无羞恶之心哉?盖风俗已淫,人染为常。于是有女子之见爱如此者,则述之以自夸也。夸不可为,而又夸人以淫,则亦何所不至哉?此非《周书》所谓“骄淫矜夸,将由恶终”者乎?夫善恶,人知之;恶恶而欲揜之,犹不若也。故不能辩理而欲谨独,难矣。
东方未明,顚倒衣裳。顚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顚倒裳衣。倒之顚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序谓刺兴居无节,号令不时,传从之愚。谓此篇兴居无节,因号令不时而遂以刺之。盖兴居本也,号令末也。号令为轻,兴居为重。兴居无节,而后号令不时。故诗人因号令以刺其兴居。前一章先述号令,后一章乃述兴居。号令见于事,故曰「召」「曰令」;兴居属于身,故曰「能」。号令之失显著,故直赋而再言之;兴居之恶隐微,故取比而婉言之。因事而言,故单举「晞明」,归重而言「兼言晨夜」。此皆齐人婉曲讥刺,所以为工者也。能辰夜,即子产所谓「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者也。不能辰夜,即晋平公淫则生疾,医和谓其不节不时者也。失之早则罔,昼靡明;失之暮则罔,夜靡晦。皆兴居之不能于身者。何以知兴居之谓此?岂不以此诗在「东方之日」后、「南山」之前与?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此诗齐人作之,以刺齐襄、鲁桓。前二章刺襄,惟取物为比,不言所事。下言鲁道、齐子,又若刺鲁者。至章末终其辞而后取比,刺襄淫行之意,隐然可见。后二章刺桓,则承前鲁道、齐子而托物兴词,明言取妻之事。至章末终其词而刺桓取妻不能防闲之意,显然可知。盖襄本国之君也,刺本国之君则其意隐;鲁桓外国之君也,刺外国之君则其辞显,其体当然也。然一篇之意尤在各章末「既曰曷又」四字。盖「既」者,谓昔之已然;「又」者,谓今之不然;「曷」者,怪而问之也。此于末句「止」设怪问之辞,不为答之之语。然其所以答者,昭然已具于问之中。盖伤礼以问,故一发问而其情已露,不待答也;其事已着,不必答也。中冓之恶不可答也,为国讳恶不宜答也,故问焉而所答自在其中,不必悉言而意已切。至此所谓婉曲之妙,讥刺之工者也。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此诗全比一篇而以三事为比
此诗人见齐人夸诈之萌而戒告之也。夸者必诈,诈者必夸,二者常相因。今齐人厌小忽近者,夸也;务大图远者,诈也。惟夸故以小者、近者为不足矜,以是而务大图远,则必以诈力行之矣。此齐俗之所喜,君子之所忧也。故此篇则以三事为比:田甫田,以比厌小务大之事;思远人,以比忽近图远之心;各言无者,戒之也。末言总角忽弁,以比循序渐进而可至远大者,教之也。言未几,突而者,极言其易,又以四兮字叹咏之所以诱劝之也。既一再谆切而戒之,诗人之忠厚也。当此之时,齐犹未霸也。其后齐霸,而先诈力,尚功利,后仁义,其原已见于此。故君子之戒教时人也,既得逊之道,尤得豫之法,圣贤之学犹有存焉。如此,后来儒者独称齐鲁有以也夫。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卢重环,其人美且鬈。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此与还略同,但彼有自夸意,此专誉人而已。令令言,环声重鋂,言环形美,言貌美。诗惟此篇,每
译东方的太阳啊,那位美丽的女子,在我房里啊,在我房里啊,踩着我的席子啊。东方的月亮啊,那位美丽的女子,在我门内啊,在我门内啊,踩着我的头发。
小人有了欲望,掩盖他的恶行却做不到。现在那美丽的女子在房里,别人或许还能看见;至于踩着我的人,谁又知道呢?却自己说出来。难道这个人真的没有羞耻之心吗?大概是风俗已经淫乱,人们习以为常。于是有女子被爱慕到这种地步,就叙述来自我夸耀。夸耀本不可为,却又以淫乱之事夸耀于人,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这难道不是《周书》所说的“骄横淫乱、自夸自大,终将走向恶的结局”吗?善恶,人们都知道;厌恶恶行却想要掩盖它,还不如不掩盖。所以不能明辨事理却想要慎独,是很难的。
东方还没亮,衣裳穿颠倒。颠倒啊颠倒,是君王召见。东方还没干,衣裳穿颠倒。颠倒啊颠倒,是君王命令。折柳枝围成园圃,狂夫瞪着眼。不能按时作息,不是太早就是太晚。
序说讽刺起居没有节制,号令不合时宜,传文也这样认为。说这首诗讽刺起居没有节制,因为号令不合时宜所以借此讽刺。大概起居是根本,号令是末节。号令较轻,起居较重。起居没有节制,然后号令才不合时宜。所以诗人借号令来讽刺其起居。前一章先叙述号令,后一章才叙述起居。号令体现在事情上,所以说“召”、“令”;起居属于自身,所以说“能”。号令的过失显著,所以直接陈述并重复说;起居的恶行隐微,所以取比喻委婉地说。因事情而言,所以单独举出“天亮”,归结到重要处而言“兼说晨夜”。这都是齐人委婉曲折的讥刺,所以精妙。能按时作息,就是子产所说的“早晨听政,白天访问,晚上修定法令,夜晚安身”。不能按时作息,就是晋平公淫乱导致生病,医和说他起居不节不时。失之过早则昏暗,白天不明;失之过晚则昏暗,夜晚不黑。都是起居在自身上不能做到的。怎么知道起居是指这个呢?难道不是因为这首诗在《东方之日》之后、《南山》之前吗?
南山高峻,雄狐舒缓。鲁道平坦,齐子由此归去。既然说归去,为什么又怀念?葛屦成双,帽带成对。鲁道平坦,齐子由此停留。既然说停留,为什么又跟随?种麻怎么样?纵横开垦田亩。娶妻怎么样?必须告诉父母。既然说告诉,为什么又虐待?劈柴怎么样?没有斧头不行。娶妻怎么样?没有媒人不行。既然说得到,为什么又穷极?这首诗是齐人作的,用来讽刺齐襄公、鲁桓公。前二章讽刺齐襄公,只取物为比喻,不说具体事情。下面说鲁道、齐子,又好像讽刺鲁桓公。到章末说完话然后取比喻,讽刺齐襄公淫乱行为的意思,隐约可见。后二章讽刺鲁桓公,则承接前面的鲁道、齐子而托物起兴,明说娶妻之事。到章末说完话而讽刺鲁桓公娶妻不能防范的意思,显然可知。大概齐襄公是本国的君主,讽刺本国君主则意思隐晦;鲁桓公是外国的君主,讽刺外国君主则言辞显明,这是体裁当然如此。然而一篇的意思尤其在各章末“既曰曷又”四字。大概“既”是说过去已经这样;“又”是说现在不这样;“曷”是怪而问之。这在末句“止”设置怪问之辞,不做回答之语。然而其所以回答的,明显地已经具备在问之中。大概用伤礼来问,所以一发问而其情已露,不待回答;其事已着,不必回答;中冓之恶不可回答,为国讳恶不宜回答,所以问而所答自在其中,不必悉言而意已深切。至此所谓委婉曲折之妙,讥刺之工也。
不要耕种大田,杂草高高。不要思念远人,劳心忉忉。不要耕种大田,杂草高高。不要思念远人، 劳心怛怛。美好啊可爱啊,总角丱兮。不久见兮,突然戴帽兮。
这首诗全篇都是比喻,而以三事为比喻。
这是诗人看见齐人夸诈的萌芽而戒告他们。夸者必诈,诈者必夸,二者常常相因。现在齐人厌小忽近,是夸;务大图远,是诈。因为夸,所以以小者、近者为不足矜,以此而务大图远,则必以诈力行之。这是齐俗所喜,君子所忧。所以这篇则以三事为比喻:田甫田,比喻厌小务大之事;思远人,比喻忽近图远之心;各言无者,是戒之。末言总角忽弁,比喻循序渐进而可至远大者,是教之。言未几,突而者,极言其容易,又以四兮字叹咏,所以诱劝之。既一再谆切而戒之,是诗人之忠厚。当此之时,齐还未霸。其后齐霸,而先诈力,尚功利، 后仁义,其原已见于此。所以君子之戒教时人也,既得逊之道، 尤得豫之法,圣贤之学犹有存焉。这样,后来儒者独称齐鲁有以也夫。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卢重环، 其人美且鬈。卢重鋂، 其人美且偲。
这与《还》略同,但《还》有自夸意,此专誉人而已。令令你,环声重鋂,言环形美، 言貌美。诗惟此篇,每
宋公筑台,而民怨;文王筑台,而民乐。齐宣王有囿,而民以为穽;文王有囿,而民以为灵。事一也,而忧乐异者,其所以忧、所以乐者,不在台与囿也。举事一循乎天理,则台,文王之台也;囿,文王之囿也。举事一循乎人欲,则台,宋公之台也;囿,齐宣之囿也。天理、人欲一分,而民之喜怒随焉。安危治乱,举积诸此。君天下者,岂可不察哉!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雨。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女子既嫁,父母终无归宁之义。今齐子非以父母而归,只言归,而越礼之情可知。又以见非桓公时事,其为讥庄公无疑。唯唯,合前鱼而言,所以结也。诗三章者,有此体。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四骊济济,垂辔弥弥。鲁道有荡,齐子岂弟。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翺翔。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疾驱而往,欲会之,速也。此言未会之情。
马和辔柔,从容闲暇,即杜甫《丽人行》“后来鞍马何逡巡”之意,岂弟即《蓼萧》之“孔燕”?“岂弟”言饮酒乐易耳,此言既会而燕享之乐。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首以猗嗟发叹,继以一字昌名,娈总称其美,然后下文句举一事,各以兮字咏叹之。惟次章中间两句,一兮变文也。称美之序,首容貌,次眉目,然后言其威仪、技艺、趋跄。于威仪为末,故先言而略;舞射于技艺为难,而射精尤难,故后言射,以渐而详。首章一句言射,次章二句言射,末章三句言射。射不出正,以射中言射,以观徳,故云「展我甥兮」,因以寓微意焉。贯则中而力,故云「以御乱兮」。诗人行文借意,既极工致,若又以东莱所论,并所论《君子偕老》诗并观,尤见齐人讥刺之婉曲。
魏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以葛屦为兴,盖取叠字与“可以”字相应,又或当时有是,故借之以形“可以”之为不可,意亦可通。旧说以此为吝啬,则是赋矣。且佩象揥而屦履霜,有所不通,故当以为兴,与《大东》不同。既使缝裳,又使缝要、缝襋,其吝啬褊急可知。然吝啬琐碎已可刺,而又加以褊急,则甚矣。故后明举褊心而专刺之。盖以此诗即缝裳女子所作,则使此女缝裳者固褊矣,而女子未庙见、未成妇,而即作此诗讥刺人,则已亦自堕于褊而不自觉矣。已褊而犹以他人为褊,则魏人之褊又为何如?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此诗本刺俭不中礼,然彼其之子,则不指其名;公路、公行、公族,则显列其官,不指其名,而极称其美,显列其官,而各见其贵。然而深叹其与贵人不相似。使俭者闻之而自反:彼既称我之美且贵矣,而乃谓我不相似,此其故何哉?是必俭有不中于礼者,是以不似贵人耳。于是黙然有悟,则不中礼之病,庶乎其有瘳乎?此使人悟意于言后,岂非婉曲讥刺之工欤?又「之子」不显其名,「公路、公族」不一其职,使当时魏人诵之者,皆可以自反而自药,则诗之所教,博矣。
兴特取二彼字相应,所谓托兴,兴辞全不相涉者,此尤易见也。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謡,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
译宋公修筑高台,百姓却心生怨恨;周文王修筑高台,百姓却感到快乐。齐宣王拥有苑囿,百姓却视其为陷阱;周文王拥有苑囿,百姓却视其为祥瑞。事情看似相同,但百姓的忧乐却截然不同,这是因为导致忧乐的原因,并不在于高台和苑囿本身。行事完全遵循天理,那么高台就是文王的高台,苑囿就是文王的苑囿;行事完全顺从私欲,那么高台就是宋公的高台,苑囿就是齐宣王的苑囿。天理与人欲一旦分明,百姓的喜怒便随之而定。国家的安危治乱,都积累于此。统治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仔细审察吗!
破旧的竹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鱼是鲂和鳏。齐侯的女儿出嫁了,随从的人多如云。破旧的竹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鱼是鲊和鲋。齐侯的女儿出嫁了,随从的人多如雨。破旧的竹篓放在鱼梁上,里面的鱼儿游来游去。齐侯的女儿出嫁了,随从的人多如水。
女子既然已经出嫁,对父母就没有再回娘家省亲的道理。如今齐侯的女儿并非为了省亲父母而回,只说“归”,那违背礼制的情状就可想而知了。这也说明此事并非发生在桓公时期,讥讽庄公是毫无疑问的。“唯唯”是承接前面关于鱼的描述而言,用来收束全篇。诗歌分为三章,是有这种体例的。
马车疾驰声薄薄,竹帘朱皮饰车毂。鲁国道路平坦宽阔,齐侯的女儿清晨出发。四匹黑马整齐健壮,垂下的缰绳悠长。鲁国道路平坦宽阔,齐侯的女儿和乐平易。汶水浩浩荡荡,行人众多。鲁国道路平坦宽阔,齐侯的女儿逍遥自在。汶水滔滔流淌,行人匆匆。鲁国道路平坦宽阔,齐侯的女儿游荡傲慢。
驾车疾驰前往,想要会见他,这是急切的表现。这里说的是尚未会见时的情态。
马匹和顺,缰绳柔软,从容闲暇,这正是杜甫《丽人行》中“后来鞍马何逡巡”的意思,“岂弟”也就是《蓼萧》中的“孔燕”吗?“岂弟”是说饮酒欢乐平易,这里说的是已经会见后宴饮享乐的情景。
可叹啊,他身材高大,修长挺拔,眉宇轩昂,眼睛明亮有神,步履轻盈矫健,射箭技术精湛。可叹啊,他名声显赫,目光清澈,仪态端庄,整天对着箭靶射击,箭无虚发,真是我的好外甥啊。可叹啊,他容貌俊美,眉目清秀,舞蹈时动作优美,射箭时箭箭穿靶,四支箭都射中靶心,以此来抵御祸乱。
首章以“猗嗟”发叹,接着用“昌”、“名”、“娈”一个字一个字地称赞,最后总括其美,然后下文每句列举一事,各用“兮”字咏叹。只有第二章中间两句,用一个“兮”字变换文辞。称赞的顺序,先是容貌,再是眉目,然后说他的威仪、技艺、步履。威仪排在最后,所以先说但略写;舞蹈和射箭在技艺中较难,而射箭尤其难,所以后说射箭,逐渐详细。首章一句说射箭,次章两句说射箭,末章三句说射箭。射箭不出正靶,是用射中靶心来说射箭,通过射箭来观察德行,所以说“展我甥兮”,借此寄托微妙的意思。穿靶则说明射中且有力,所以说“以御乱兮”。诗人行文借意,极其工致,如果再加上东莱先生所论述的,并与所论《君子偕老》诗一起观看,更能看出齐国人讥讽的婉转曲折。
魏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好,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以葛屦起兴,大概是取叠字与“可以”二字相应,又或许当时确有此事,所以借以形容“可以”实为“不可以”,意思也可通。旧说认为这是吝啬,那就是赋了。况且佩戴象牙簪子却穿着葛屦踩霜,有些不通,所以应当认为是兴,与《大东》不同。既让她缝衣裳,又让她缝腰部和领口,其吝啬褊急可知。然而吝啬琐碎已可讥刺,再加上褊急,那就更过分了。所以后面明确举出褊心而专门讥刺。大概这首诗就是缝衣裳的女子所作,那么让这女子缝衣裳的人固然褊急,而女子尚未庙见、未成妇,就作此诗讥刺人,那么她自己也已陷入褊急而不自知。自己褊急却还认为别人褊急,那么魏人的褊急又是何等程度呢?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公路。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人,美如英。美如英,殊异公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人,美如玉。美如玉,殊异公族。
这首诗本意是讥刺节俭不合礼制,然而“彼其之子”却不指明其名;公路、公行、公族,却明显列出其官职,不指明其名,而极力称赞其美,明显列出其官职,而各自显示其尊贵。然而深深感叹他们与贵人不相似。让节俭的人听到而自我反省:他既然称赞我美且贵,却说我与他们不相似,这是什么缘故呢?这一定是节俭有不合礼制的地方,所以不像贵人罢了。于是默默有所领悟,那么不合礼制的毛病,大概就能痊愈了吧?这种让人在言语之后领悟意旨的方式,难道不是婉转讥刺的工巧之处吗?又“之子”不显其名,“公路、公族”不一其职,让当时诵读这首诗的魏人,都可以自我反省而自我医治,那么诗歌的教化,真是广博啊。
起兴只取两个“彼”字相应,所谓托兴,兴辞完全不相关涉的,这里尤其容易看出来。
园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且歌且謡,不知我者,谓我骄也。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勿思。」园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行国,不知我者,谓我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忧矣?
思。」
此诗专述己忧,而不言所忧为何事。其闻吾之歌謡者,谓我为骄,是固不知我者。而谓彼为是,则是非不知我之忧矣。故再言“心之忧矣”,以重叹人之不我知。盖彼非不知我忧,乃不知我所忧为眞可忧耳。然本不难知也,是特未之思耳。其谓“盖亦勿思者”,欲其思之也。然祗言其勿思,使人黙会此意于言后,庶乎其诚能思,而思则得之也。此亦诗人之婉曲也。“两言‘心之忧矣’”后辞切,盖重叹其不我知也。“两言其谁知”之后辞缓,盖转言不难知也。
译思。」
这首诗专门叙述我内心的忧愁,却不说明所忧之事究竟是什么。那些听到我歌谣的人,认为我骄傲自大,这本来就是不了解我的人。而他们认为那样做才是对的,这就说明他们不了解我的忧愁了。所以再次说“心之忧矣”,以重重感叹人们不了解我。其实他们并非不知道我忧愁,而是不了解我所忧之事确实是真正值得忧愁的。然而这本来并不难知晓,只是他们未曾去思考罢了。他们说“盖亦勿思者”,是希望他们去思考。然而只说不要思考,让人在言语之外默默领会此意,或许他们真的能去思考,而思考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也是诗人委婉曲折的表达方式。“两言‘心之忧矣’”之后语气急切,是因为重重感叹他们不了解我。“两言其谁知”之后语气舒缓,是因为转而说明这并不难知晓。
此所兴与所咏尤不相干,不过托此起辞,与前篇同。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愼旃哉,犹来无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愼旃哉,犹来无弃。」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愼旃哉,犹来无死。」孝子行役,不忘其亲,登山而望其亲之所在,因想像其亲,念已祝已之辞,在外而常存此心,则必能谨其身,不登高,临危,冒险,犯患,以贻其亲之忧矣。即此以观其人,则在家而能事亲事兄也,必矣。故传以孝子目之。然行役者,何遽至于死亡?况孝子而有此患哉?今魏国之行役者,皆有死亡之惧,不惟已不敢自保,虽父母兄,亦不敢保其子弟也。子弟之为此诗者,其意苦,其辞哀,而其气迫促,此其魏国将亡之音欤?然孝子之存心如此,虽使不幸而死,亦非已不谨之所致,固不失其为孝也。
十亩之闲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郊外乡遂都鄙之地,一夫受五亩之宅,二亩半在邑,二亩半在田。舍外有▯圃树墙下以桑云。十亩者,四家所受之▯圃也。其所谓友,盖同仕于朝,同居于里,出入相友者也。云邻圃者,以此四家视彼同沟共井之家,皆为邻圃矣。夫为国而使人不乐仕而思归,则其国可知矣。然其云行者将去而未即去,尚有拳拳不忍即舍其君之意。孰谓吝褊之中举无忠厚之人乎?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飱兮。既言寘河干,又言河水清涟,所以甚言其车之不得用也。亲自伐檀为车,而寘河干,言自食其力而穷饿,然不自耕自猎,则终不取其禾与兽。言虽穷饿而甘心不悔也。盖此人之志,维欲自食其力,若非其力,则宁穷饿而此志终不移。故传谓其厉志如此。作诗者特指此三事以互明之,非专于伐檀则穷饿,于耕猎则甘心不悔也。读书者当合而观之,则有以得诗之指矣。以伐檀一事言,食力穷饿;以耕猎二事言,其心不悔。盖食力穷饿者,事理有必至,君子之常事;甘心不悔者,君子所难能。故下文特称其美焉。此篇参举而互明,又是一体。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三岁贯女,是必大夫之新得政者,至于三岁,亦已久矣。其欲去也,亦曰:「逝将」,与前篇之行与同,皆有未忍即去其君之意,忠厚之道也。末章末句变文,所以结也。
<经部,诗类,诗缵绪>
钦定四库全书
诗纉绪卷七 元 刘玉汝 撰
唐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薖。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诗惟《七月》篇兼用三正,外此则皆夏正。此篇曰“岁”、曰“九月”,皆夏正也。《春秋》晋史所言,皆述夏正,则此篇岁月自当为夏正,可知。追言“蟋蟀在堂”,而已忧歳暮,所谓思逺者,此也。其终歳勤苦,不敢为乐,而即以过乐为戒,则此所谓乐,特唐人之乐耳。良士之乐,虽曰无荒,亦岂如是之甚耶?唐人得而知之,是则唐人之乐,未见其过,但见其忧之过耳。其忧思可谓深逺矣
译这里所兴起的情境与所吟咏的内容尤其不相干,不过是借此作为起兴的辞句,与前一篇相同。
登上那座有土的山啊,遥望我的父亲啊。父亲说:“唉,我的儿子,服役早晚没有休止,务必谨慎啊,希望你还回来不要停留。”登上那座无土的山啊,遥望我的母亲啊。母亲说:“唉,我的幼子,服役早晚不得安睡,务必谨慎啊,希望你还回来不要抛弃。”登上那座山冈啊,遥望我的兄长啊。兄长说:“唉,我的弟弟,服役早晚必定同去,务必谨慎啊,希望你还回来不要死掉。”孝子在外服役,不忘记他的亲人,登山遥望亲人所在的地方,因而想象亲人思念自己、祝福自己的话语,在外时常存着这颗心,就一定能谨慎自身,不登高,不临危,不冒险,不招致祸患,从而给亲人带来忧虑了。由此来观察这个人,那么他在家能够侍奉父母、敬爱兄长,是必然的。所以传文用“孝子”来称呼他。然而服役的人,怎么就至于死亡呢?何况是孝子会有这样的祸患呢?如今魏国服役的人,都有死亡的恐惧,不仅自己不敢自保,即使是父母兄长,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子弟能保全。作这首诗的子弟,心意痛苦,言辞哀伤,而气息急促,这大概是魏国将要灭亡的征兆吧?然而孝子存心如此,即使不幸而死,也不是自己不谨慎所导致的,本来也不失为孝子。
十亩的园圃啊,采桑的人悠闲啊,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十亩之外啊,采桑的人舒缓啊,我和你一起走吧。
郊外乡、遂、都、鄙的地方,一个男丁受五亩住宅用地,二亩半在城内,二亩半在田间。住宅外有园圃,在墙下种桑树。十亩,是四家所受的园圃。这里所说的朋友,大概是同在朝廷做官,同住在里巷,出入互相友爱的人。说邻居的园圃,因为这四家看待那些同沟共井的人家,都算是邻居的园圃了。治理国家却使人们不喜欢做官而想回家,那么这个国家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诗中说的“行”是将要离去而还没有立即离去,还有拳拳不忍心立即舍弃君主的意思。谁说吝啬狭隘之中完全没有忠厚的人呢?
砍伐檀树发出坎坎声啊,把它放在河岸上啊,河水清澈且有涟漪啊。不种庄稼不收割,为什么取走三百束禾苗啊?不打猎不狩猎,为什么看见你的庭院挂着野猪啊?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饭的啊。砍伐车辐发出坎坎声啊,把它放在河岸边啊,河水清澈且笔直啊。不种庄稼不收割,为什么取走无数禾苗啊?不打猎不狩猎,为什么看见你的庭院悬挂着公羊啊?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食物的啊。砍伐车轮发出坎坎声啊,把它放在河边上啊,河水清澈且有波纹啊。不种庄稼不收割,为什么取走成堆的禾苗啊?不打猎不狩猎,为什么看见你的庭院挂着一只鹌鹑啊?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晚饭的啊。已经说了放在河岸上,又说河水清澈有涟漪,是为了极力说明车子不能使用。亲自砍伐檀木做车,却放在河岸上,是说自食其力却穷困饥饿,然而如果不自己耕种自己打猎,就终究不取用那些禾苗和野兽。是说虽然穷困饥饿却甘心不后悔。大概这个人的志向,只想要自食其力,如果不是自己的劳动所得,那么宁可穷困饥饿而此志始终不移。所以传文说他的志向如此刚烈。作诗的人特意举出这三件事来互相阐明,并不是专门说砍伐檀木就穷困饥饿,而耕种打猎就甘心不后悔。读书的人应当合起来观看,就能懂得诗的旨意了。就砍伐檀木一件事来说,自食其力却穷困饥饿;就耕种打猎两件事来说,内心不后悔。大概自食其力却穷困饥饿,是事理上必然的,是君子的常事;甘心不后悔,是君子难以做到的。所以下文特意称赞他的美德。这篇参举三事而互相阐明,又是另一种体式。
大老鼠大老鼠,不要吃我的黍米。多年供养你,不肯顾念我。我将要离开你,去到那安乐的地方。安乐的地方安乐的地方,那里才是我的归宿。大老鼠大老鼠,不要吃我的麦子。多年供养你,不肯感激我。我将要离开你,去到那安乐的国家。安乐的国家安乐的国家,那里才能得到我的价值。大老鼠大老鼠,不要吃我的禾苗。多年供养你,不肯慰劳我。我将要离开你,去到那安乐的郊野。安乐的郊野安乐的郊野,谁还会长久哀号。
多年供养你,这一定是大夫新掌权的人,到了三年,也已经很久了。他想要离开,也说“将要”,与前一篇的“行”相同,都有不忍心立即离开君主的意思,这是忠厚的道理。最后一章最后一句变换文辞,是用来结尾的。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作,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处。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作,日月其薖。无已大康,职思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作,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作,日月其除。无已大康,思其处。好乐无荒,良士。)
诗只有《七月》篇兼用三种历法,除此之外都使用夏历。这篇说“岁”、说“九月”,都是夏历。《春秋》晋国史官所说的,都叙述夏历,那么这篇的岁月自然应当是夏历,可以知道。追述“蟋蟀在堂”,就已经担忧岁末,所谓思虑深远,就是这个。他终年勤苦,不敢享乐,而就以过度享乐为戒,那么这里所说的乐,只是唐人的乐罢了。良士的乐,虽然说不要荒废,难道会像这样过分吗?唐人知道这一点,那么唐人的乐,没有看到过分,只看到担忧过分罢了。他的忧思可以说是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