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日谈录卷十六明周琦撰
八句仄入体、第三句失黏体、促句换韵体、平头换韵体、六句体、促句体、五句体、夺胎换骨法、㸃化古语法、抑抝物阙案法,有许多变态。《三百篇》安得而不壊乎?愚少时亦尝编有《诗家体制一书》,其体有百様。后来见得初为学诗者,约归《三百篇》旨,恐反为《三百篇》累,遂火之。并今诗亦因其不工,皆厌作矣。
译八句仄入体、第三句失黏体、促句换韵体、平头换韵体、六句体、促句体、五句体、夺胎换骨法、点化古语法、抑拗物阙案法,这些诗体有许多变体。《诗经》怎么能不因此败坏呢?我年轻时也曾编撰过《诗家体制》一书,其中诗体有一百多种。后来我发现,对于初学写诗的人,如果大约归结到《诗经》的宗旨,恐怕反而会成为《诗经》的拖累,于是便将那书烧毁了。至于现在的诗,也因为写得不好,我都厌恶写作了。
少时尝事上饶李大叅先生,见其称栁子厚诗「到栁州始工」,甚疑之,未尝请问。后思鼓吹,以子厚栁州诗为首,其必据是言焉。盖自谪居永州有十二年,穷困诗穷则工,故至栁州开畅,始发其工耳。
今人学问驰骋处,全在吟咏上。露之故,以吟咏为第一件事。不知练一字之巧,费尽许多分;世俗之学,因而失其根本矣。
世之称文词者,曰扬雄作《太玄》以凖《易》,《法言》以凖《论语》,作赋箴皆有所凖。班孟坚作《二京赋》,拟《上林》《子虚》;左太冲作《三都赋》,拟《二京》。屈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辨》;枚乗作《七发》,而曹子建述《七启》;张衡作《四愁》,而王仲宣述《七哀》;陆士衡作《拟古》,而江文通述杂体。华藻随时,而体律相仿。李唐羣英,唯韩文公之文,李太白之诗,务去陈言,多出新意。至于卢仝、贾岛辈,效其颦;张籍、皇甫湜辈,学其歩,则怪且丑,僵且仆矣。然退之《南山诗》,乃类杜甫之《北征》;《进学解》,乃同子云之《解嘲》;《郓州溪堂之什》,依于《国风》;《平淮西碑》之文,近于《小雅》。则知其所本矣。近代欧公《醉翁亭记》,歩骤类《阿房赋》;《昼锦堂记》,议论似《盘谷序》;东坡《黄鹤楼赋》,气力同乎《晋问》;《赤壁赋》,卓絶近于雄风。则知有自来矣。而韩文公《庙记》、锺子翼哀词,时出险怪,盖游戏三昧间一作之也。夫以文词比论文词,犹以枝叶较枝叶之荣瘁,根本不问也。则亦荆公讥昌黎诗之谓:“神思无补于身心”一矣。
人之性情,托之于诗。或穷困拂郁,而鸣其苦;或化新俗美,而鸣其盛。寓事于言,可矣。若或外此,引以自髙,且不发我性情,乃撰为一等绮丽巧怪之言,过髙而无实,是不情也。何益之有?
文章不关世教,不发义理,道无补焉。必关世教,发义理,则能羽翼乎道,有用之言也。
诗若只于风情月态,如白乐天、韦应物、韩愈、杜牧、苏轼、秦少游辈所作戏妓之吟,王安石、梅圣俞、陈后山、文与可辈所作嘲友、嘲僧之吟,岂圣贤文字乎?
今人学唐沈宋所制,取士近体,皆用唐韵。以予观之,居今之世,为今制作,洪武以来,自有韵矣。其欲鸣国家之盛,与达已不得伸者,当依孔子所删之诗为体,洪武所定四方之声者为韵,则《三百篇》体,庶乎可复乎?
唐宋元皆以词章取士,故严于韵。我国家黜词章为末学,而其崇正学,不尚夫小技也,无踰于是时矣。
诗不可废,人性情所寓也。若诗可废,孔子不删今,不读之为经乎?但近体则壊,三百篇旨伤吾道矣。人有穷苦,非诗无以达;人有忠良,非诗无以显。使可废焉?孟郊、贾岛之穷苦,杜甫之忠爱,天祥之气节,殆将何托?诗固不可以不作也。作而从沈约近律之体制,莫若从孔子三百篇之体制也。
东溪日谈录卷十七明周琦撰
异端谈
墨氏学仁,失之兼爱,流至于无父;杨氏学义,失之为我,流至于无君。无父,无君,岂止于仁义之差?初非有意而为之,其差小,其失大,可不畏哉!
墨翟曰:「摩顶至颈,一身之间,凡可以利天下者,皆不惜也。」杨朱曰:「伯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隠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不以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人,不取也。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治矣。」杨墨非不欲恝然于圣贤之道,以垂一世之教也,其学谬而不自知矣。孟子以亚圣之才,起而有见于是,焉得不辞而辟之乎?
孔子谓:“师也过,商也不及。过而不抑之以复于中,至于兼爱则易也。不及者不引之以归于中,至于为我亦易也。圣人中道而立,以为此中之主宰,其示人也亦至矣。人之死生,关乎精气之聚。㪚气聚则生,气㪚则死。导气者,使气不㪚,固亦得不死矣。久之,气㪚亦死,终非自然之理。故老耼之术,别为一端。”
程子谓「炉火在有风处易过,在无风处难过」,以此见山林之人不为功名富贵所役,精气含
译年少时曾侍奉上饶李大参先生,听他称赞柳子厚的诗“到了柳州才开始精妙”,我非常怀疑,却没有请教。后来想到《鼓吹》一书,把柳子厚的柳州诗列为首位,想必是依据这句话。大概是因为柳子厚被贬居永州有十二年,穷困潦倒,诗穷则工,所以到了柳州心境开阔舒畅,才开始显露出他的精妙。
现在人做学问驰骋的地方,全在吟咏上。显露的缘故,是把吟咏当作第一件事。不知道锤炼一个字之巧妙,耗费了多少精力;世俗的学问,因此失去了根本。
世人称颂文辞的,说扬雄作《太玄》以对应《易经》,《法言》以对应《论语》,作赋、箴都有对应。班孟坚作《二京赋》,模仿《上林赋》《子虚赋》;左太冲作《三都赋》,模仿《二京赋》。屈原作《九章》,而宋玉续写《九辩》;枚乘作《七发》,而曹子建续写《七启》;张衡作《四愁诗》,而王仲宣续写《七哀诗》;陆士衡作《拟古》,而江文通续写杂体。华丽的辞藻随时代变化,而体裁格律相互模仿。李唐群英,只有韩文公的文章,李太白的诗,致力于去除陈词滥调,多出新意。至于卢仝、贾岛等人,模仿他们的皱眉;张籍、皇甫湜等人,学习他们的步调,就显得怪异且丑陋,僵硬且仆倒了。然而退之的《南山诗》,类似杜甫的《北征》;《进学解》,同于扬雄的《解嘲》;《郓州溪堂诗》,依傍《国风》;《平淮西碑》的文章,接近《小雅》。就知道他的本源了。近代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步骤类似《阿房宫赋》;《昼锦堂记》,议论类似《盘谷序》;苏轼的《黄鹤楼赋》,气力同于《晋问》;《赤壁赋》,卓越绝俗接近雄风。就知道有来源了。而韩文公的《庙记》、钟子翼的哀词,时常出现险怪,大概是在游戏三昧间偶尔写作的。用文辞来比较文辞,就像用枝叶来比较枝叶的荣枯,根本不问。这也是王安石讥讽韩愈诗“神思无补于身心”的意思。
人的性情,寄托在诗中。或者穷困抑郁,而鸣其苦;或者教化新俗美好,而鸣其盛。寄托事情于言语,可以了。如果超出这些,引以自高,而且不抒发我的性情,却撰写出一等绮丽巧怪的话,过高而没有实质,这是不合情理的。有什么益处呢?
文章不关乎世教,不阐发义理,对道没有补益。一定关乎世教,阐发义理,就能辅佐道,是有用的言语。
诗如果只是风情月态,如白乐天、韦应物、韩愈、杜牧、苏轼、秦少游等人所作的戏妓之吟,王安石、梅圣俞、陈后山、文与可等人所作的嘲友、嘲僧之吟,难道是圣贤的文字吗?
现在人学习唐沈宋所制的,取士近体,都用唐韵。以我看来,处在现在的时代,为现在制作,洪武以来,自有韵了。想要鸣国家之盛,与达己不得伸者,应当依孔子所删的诗为体,洪武所定四方之声者为韵,那么《三百篇》的体,或许可以恢复吧?
唐宋元都以词章取士,所以对韵严格。我们国家贬低词章为末学,而崇尚正学,不推崇小技,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的了。
诗不可废,是人性的寄托。如果诗可废,孔子不删诗,不读之为经吗?但是近体则坏,《三百篇》的宗旨伤害我们的道了。人有穷苦,非诗无以达;人有忠良,非诗无以显。如果可废呢?孟郊、贾岛的穷苦,杜甫的忠爱,文天祥的气节,将寄托在哪里?诗固然不可以不作。作而从沈约近律的体制,不如从孔子《三百篇》的体制。
东溪日谈录卷十七 明周琦撰
异端谈
墨家学习仁,失之于兼爱,流至于无父;杨朱学习义,失之于为我,流至于无君。无父,无君,岂止于仁义的差别?起初并非有意而为之,其差别小,其过失大,可不畏惧吗!
墨翟说:“摩顶至踵,一身之间,凡可以利天下者,皆不惜也。”杨朱说:“伯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不以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人,不取也。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治矣。”杨墨并非不想淡然于圣贤之道,以垂一世之教,其学谬误而不自知。孟子以亚圣之才,起而有见于是,焉得不辞而辟之乎?
孔子说:“师也过,商也不及。过而不抑之以复于中,至于兼爱则易也。不及者不引之以归于中,至于为我亦易也。圣人中道而立,以为此中之主宰,其示人也亦至矣。人之死生,关乎精气之聚。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导气者,使气不散,固亦得不死矣。久之,气散亦死,终非自然之理。故老聃之术,别为一端。”
程子说“炉火在有风处易过,在无风处难过”,以此见山林之人不为功名富贵所役,精气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