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日谈録卷六明周琦撰
物之性,是致知▯要处,何止在书?书只明此天地万物之性与圣贤复性之切。至于体认性善与工夫处,却又在人而不在书。故三代以前无书可读,人皆求道之切,而圣贤迭出;三代以后有书可读,虽汗牛充栋,人反为书所病,一生理㑹书且不能,何暇体认性道而求之身心?故圣贤反不多见。若人能不为书所病,体认圣贤复性工夫,效其所以为仁、为义者,而求之身心,见之事业,以造圣贤之域,方是为学。故朱子曰:「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何尝说书?己自明白,今人自错认了。」
译事物的本性,是致知的关键所在,哪里仅仅在于书本呢?书本只是阐明这天地万物的本性,以及圣贤恢复本性的迫切。至于体认性善以及在工夫上的实践,却在于人而不在书。所以三代以前没有书可读,人们都迫切地求道,因而圣贤相继出现;三代以后有书可读,虽然书籍多到累死牛、堆满屋,人们反而被书所累,一辈子连理会书都做不到,哪里有空去体认性道并在身心上求索呢?所以圣贤反而不多见。如果人能够不被书所累,体认圣贤恢复本性的工夫,效法他们所以为仁、为义的做法,而在身心上求索,在事业中体现,从而进入圣贤的境界,这才算是做学问。所以朱子说:“人性都是善的,只是觉悟有先后,后觉悟的人一定要效法先觉悟的人的做法,何曾说过要看书呢?自己本来就已经明白了,现在的人自己错认了。”
世俗之学,其病只在误以读书一事谓为学,更不别去体认性理,求之于心,践之于己。惟其粗通章句者,便谓有学;善用章句,组织成文,以得科目者,便谓有学之验。若沉潜笃厚之士由此而进,纵未得所养,亦不失为君子;若机巧奸佞之士由此而进,失其所养,能不流为小人?幸而以致重禄重权,且谓读书大验。上无正道以辅其主,下无实惠以及于民,不过务虚名、要虚功而已。应世之才,无实学见用,故世所以不治。
孔子,万世学者之标凖。故动静语黙,不特当世师之后世,实师之故。如公西华学仁,圣孟子学圣之时,横渠学恭而安之类,皆师动静语黙也。何止于读其书哉?
圣贤之学,求于内不求于外,求于本不求于末。程子所谓外者,文也;末者,考详畧异同也。而本之与内,未言焉。且今世俗,专务文字,是求于外;专务考索,是求于末。师儒以此教,父兄以此养,长上以此称,科目以此取,当道以此重,其风有不得而阻遏之者。其本与内,莫如之何?然则本之与内,将奚求耶?吾能明乎吾之性,不外乎天地万物之性;明乎天地万物之性,以实乎吾之性,则程子之所谓内与本者,盖如是乎而得之矣。虽世以为无文章、无考索,不吾伍也。然而务文章者,文士耳;务考索者,记诵耳。非圣贤之学也。彼不吾伍,犹吾不彼伍,一而已矣。
君子之学,在求道之正脉。或因俗学排议,而变其正焉,见未真也。若姚枢讲程朱学于蘓门,尚能变许衡之学而从己,岂变正学而归俗学乎?夫变俗学以归正学,犹用夏以变夷,正也;变正学以归俗学,犹用夷以变夏,逃孔孟而归杨墨也。变也,何止于见未真乎?
孔门之学,日用工夫甚是浅近,然于理无所不包,仁无不贯,推而极之,可与天地同其体用。朱子尝以此语人,与今世俗之学大有不同。圣门之学,其初甚浅近,其终甚髙大;世俗之学,其初甚夸大,其终甚卑陋。其初浅近者,为己也,不为人也,故其终也极高大焉。其初高大者,为人也,不为己也,故其终也极卑陋焉。一诚伪之间耳。世俗先自上学,竟至下达;圣贤先自下学,竟能上达。故中庸末言下学立心之始,推至于无声无臭,岂世俗先立上学门戸而竟至于下流者哉?
古人为学,惟安静笃实,所以承载得许多道理。今人于安静者,不谓之无用,便谓之迂踈。志不坚者,未有不为之揺动矣。夫安静者,凝道之器也。
圣贤之学,存乎心;世俗之学,存乎言。存乎心者,求其心之自得,而无事乎言语;存乎言者,事乎言语,而心实无所得。故茂叔之学,当世无人识得,能识之者,惟河南程大中而已。安石之学,惊动一世,当时称为圣人;至用青苖、病世及食旣钓饵,人方知其为非圣贤耳。然则茂叔之学,其存乎心,而安石之学,其存于言者乎?圣贤、世俗,其学之别,可见矣。
朱子曰:「为学不厌卑近,愈卑近则工夫愈切实,所至愈高远,此为学之大法也。」
古人为学,先自小学,然后至于大学。盖小学有洒扫应对、礼乐射御、书数许多条件,必先用力于此,方脱去狂妄粗鄙之气,然后进大学,以修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功,则圣贤大学之道成于已矣。
儒者学识不可不大,而事业不可不渐。若学识不大,其失如苏秦;事业不渐,其失如王通。蘓秦于七国争䧺之日,以楚、燕、赵、魏、韩、齐六国为纵,以秦一国为衡,纵横其说,人无不从,知图功利而不知仁义,其学识大乎?王通一见隋帝,献太平十二策,即以皋䕫稷契事业自期;及其不用,教授汾河,又即以孔、曾、思、孟事业自期,事业渐乎?学识不大,则失之小;事业不渐,则失之骤。毕竟皆无所成就矣。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是圣贤心学之准的,周程张朱是圣贤心学之羽镞。后儒于周程张朱之羽镞且不能审视正固,况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凖的而至之乎?故茫乎无所执持以求归宿,惟立门户以要誉而已。圣贤心学何自而明乎?
允执厥中,四字是圣贤心学之法。
人
译世俗的学问,其弊病只在于错误地把读书这一件事当作是学问,不再另外去体认本性天理,在心中探求,在自己身上践行。凡是粗略通晓章句的人,就自认为有学问;善于运用章句,组织成文章,从而考取功名的人,就自认为有学问的验证。如果是沉潜笃厚的士人由此而进身,纵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涵养,也不失为君子;如果是机巧奸佞的士人由此而进身,失去了应有的涵养,能不流落为小人吗?侥幸因此获得高官厚禄,还认为这是读书的大验证。对上没有正道来辅佐君主,对下没有实惠来惠及百姓,不过是追求虚名、索取虚功罢了。适应时势的人才,因为没有实学而被任用,所以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
孔子,是万世学者的标准。所以他的动静语默,不仅被当世的人师法,也被后世的人师法,原因就在于此。比如公西华学习仁,孟子学习圣人的时中,张载学习恭敬而安详之类,都是师法孔子的动静语默。哪里只是读他的书呢?
圣贤的学问,向内探求而不向外探求,探求根本而不探求枝末。程子所说的外,是指文辞;所说的末,是指考辨详略异同。而根本与内在,却没有说清楚。况且如今世俗,专门致力于文字,这是向外探求;专门致力于考据搜罗,这是向枝末探求。老师用这个来教导,父兄用这个来养育,长辈用这个来称许,科举用这个来选拔,执政者用这个来重视,这种风气是无法阻挡遏制的。那么根本与内在,该怎么办呢?那么根本与内在,将从哪里探求呢?我能明白我的本性,不外乎天地万物的本性;明白天地万物的本性,来充实我的本性,那么程子所说的内在与根本,大概就是这样得到的吧。虽然世人认为我没有文章、没有考据,不把我看作同类。然而致力于文章的人,不过是文士罢了;致力于考据的人,不过是记诵罢了。这不是圣贤的学问。他们不把我看作同类,就像我不把他们看作同类一样,仅此而已。
君子的学问,在于探求大道的正统脉络。有时因为世俗学问的排斥议论,而改变了正统,这是因为见识不够真切。如果姚枢在苏门讲授程朱之学,尚且能改变许衡的学问而遵从自己,难道会改变正统学问而回归世俗学问吗?改变世俗学问以回归正统学问,如同用华夏文明来改变夷狄,是正当的;改变正统学问以回归世俗学问,如同用夷狄来改变华夏,背离孔孟而回归杨朱墨翟,这是变节,哪里只是见识不够真切呢?
孔子门下的学问,日常用功非常浅近,然而对于天理无所不包,对于仁德无所不贯通,推演到极致,可以与天地同其体用。朱子曾经用这些话告诉别人,与如今世俗的学问大有不同。圣贤门下的学问,起初非常浅近,最终非常高大;世俗的学问,起初非常夸大,最终非常卑陋。起初浅近的,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所以最终极其高大。起初高大的,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所以最终极其卑陋。这只是一念真诚与虚伪之间的差别罢了。世俗的人先从高处入手,竟然导致向下堕落;圣贤先从低处入手,竟然能够向上通达。所以《中庸》最后说从下学开始立心,推演到无声无臭的境界,难道是世俗的人先确立高处的门户而竟然流于下流吗?
古人做学问,只求安静笃实,所以能承载许多道理。今人对于安静的人,不说是无用,就说是迂阔疏懒。意志不坚定的人,没有不被动摇的。安静,是凝聚大道的器具。
圣贤的学问,存在于心中;世俗的学问,存在于言语中。存在于心中的,探求内心的自得,而不需要言语;存在于言语中的,忙于言语,而内心其实一无所得。所以周敦颐的学问,当世没有人能识得,能识得的,只有河南的程颢、程颐而已。王安石的学问,惊动一世,当时被称为圣人;等到实行青苗法,危害世道以及像钓鱼的饵食一样诱人入彀,人们才知道他不是圣贤。那么周敦颐的学问,是存在于心中,而王安石的学问,是存在于言语中吗?圣贤与世俗,学问的区别,可见一斑了。
朱子说:“做学问不厌恶卑下浅近,越卑下浅近则功夫越切实,所达到的境界越高远,这是做学问的大法。”
古人做学问,先从小学开始,然后才到大学。因为小学有洒扫应对、礼乐射御、书数许多条件,必须先在此用力,才能脱去狂妄粗鄙之气,然后进入大学,以修习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夫,那么圣贤大学之道就在自己身上了。
儒者的学识不可不大,而事业不可不循序渐进。如果学识不大,其过失像苏秦;事业不循序渐进,其过失像王通。苏秦在七国争雄的时候,以楚、燕、赵、魏、韩、齐六国为纵,以秦国一国为横,纵横其说,没有人不服从,只知道图谋功利而不知道仁义,他的学识大吗?王通一见隋帝,献上太平十二策,就自期以皋陶、夔、稷、契的事业;等到不被任用,在汾河教授,又自期以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事业,他的事业循序渐进吗?学识不大,就失之于狭隘;事业不循序渐进,就失之于急躁。最终都无所成就。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是圣贤心学的靶心,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是圣贤心学的箭羽。后儒对于周程张朱的箭羽尚且不能审视端正稳固,何况探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靶心而达到呢?所以茫然无所执持以求归宿,只是树立门户以博取声誉罢了。圣贤心学从哪里彰显呢?
允执厥中,这四个字是圣贤心学的方法。
人
前古人才,不养于学校,惟自养于山林。荐之者以躬行为学,如伊、吕、傅、葛,养于山林,一旦受聘而起,皆立实功于世。后世人才,养于学校,荐之者以文字为学,故才反不及古。岂所养之地不足以养才耶?盖有所养,即有所望。世之急功名、窃富贵者,多骤进,其失所养者,才与市人等耳,复何以实功责之哉?故曰:科目不足以得人,豪杰之士由之而出。伊川曰:「少年登髙科,一不幸藉父兄之势为羙官,二不幸有髙才能文章,三不幸」。伊川此言,皆世之所求必得者,孰肯退一歩以求必不得哉?
张南轩旣曰:“天下之事,皆人之所当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际,人事之大者也。以至于视听言动、周旋食息,至纎至微,莫非事者。一事之不贯,则天性以之陷溺也。然则讲学,其可不汲汲乎?”学所以明万事而奉天职也。又曰:“尝恠今世之学者,其所从事徃徃异乎是。皷箧入学,抑以思吾所学者果何事乎?圣人之立教者果何在乎?而朝廷建学,羣聚而教养者,又果何为乎?”嗟夫,此独未之思而已矣。使其知所思,则必竦然动于中,而其朝夕所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视听言动之间,必有不得而遏者,庶几可以知入德之门矣。此说最切于时。
为学,第一要识得性善,求以复之,便有着实功夫。
濳室陈氏曰:「谓明道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䘮志,是徒记诵该博,而理学不明,不造融㑹贯通处,是逐其小者,忘其大者,反以无用之物累其空明之心,是为玩物䘮志。」
为学要正与实,循流俗者多不正,立门户者多不实。茍正与实,虽世俗有毁誉,身计有通塞,皆不必顾,其学自成矣。建阳蔡发,子孙为学三世不仕。发之博学强记,髙简廓落,不能与世俗相俯仰,出逰四方,闻见益广,凡天文地理、易象等书,无所不通。厥子季通,十岁即与读张子《西铭》,旣长即与读程子《语録》、邵子《经世》、张子《正䝉》,且曰:“此孔孟正脉。”故季通着《律吕》等书,通之子三尝示之曰:“渊宜学吾《易》学,沉宜演吾《皇极春秋》以属之。”方仲蔡氏三代皆务实学,不干利禄。沉之子抗始举进士,蔡氏其髙出于世者哉!
今人不知古人之学,惟以心得为主,无事乎言语之间,故惟事乎言语,其于心得乎何有?
性在心,理在书。求其学于书,不求其学于心,则心之性将蚀;学蔽于粗迹也。求其学于心,不求其学于书,则心之性无所据;学蔽于想象也。要之,以心为主,取法于书,始可。
天地之性,具于人心,即所以为人之理。故人之性,天地之性也。是人之性,通乎天地之妙,达乎万物之情。天地之妙通,则无乎而不通;万物之情达,则无乎而不达。两间妙用由此而极,万世功烈由此而丰。何尝外于性哉!性者,小学之本源;敬者,心学之功夫。天下之道,孰能外性?外性,则非吾之所谓道。天下之学,孰能外敬?外敬,则非吾之所谓学。
性有仁义礼智,存得仁义之心,则仁义之性不䘮于腔子;存得礼智之心,则礼智之性不䘮于腔子。敬则心存,不敬则心不存。故明道论心曰:“敬以直内”;伊川论心曰:“闲邪存诚以直内”;横渠论心曰:“当以己心为严师”,即孟子“存心养性,求其放心”之说。此非心学之谓欤?
严之以敬,则邪僻不生。邪僻不生,则仁实仁,义实义,礼实礼,智实智,而吾之性不壊矣。
人之一身,心为大体,耳目口鼻为小体。大体之性不壊于初,发而应于小体,则得其正。小体之性不壊于欲,推而本于大体,则全其理。是故,根于大体者,性也;发于小体者,情也。故小体之壊于欲,情也,非性之罪也。
所谓心学者,是学之于心,非学之于口。其学得之于心,然后应之于身,故睟于面,盎于背,头容直,手容恭,足容重也。心惟性而已矣,故曰:“仁义礼智根于心。”
心虽大体,耳目口鼻虽小体,皆性而已。人皆充其大体之性,则小体各顺其性,不能乱其心之大体。若不
译古代的人才,不在学校中培养,只在山林中自我修养。推荐他们的人以亲身实践作为学问,像伊尹、吕尚、傅说、诸葛亮那样,在山林中修养,一旦受到聘请而起身出仕,都在世上建立了实际的功业。后世的人才,在学校中培养,推荐他们的人以文章辞藻作为学问,所以才能反而不及古人。难道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足以培养人才吗?大概是有培养的地方,就有期望。世上急功近利、窃取富贵的人,大多迅速晋升,那些失去正确培养的人,才能与市井小人相同,又怎么能用实际功业来要求他们呢?所以说:科举制度不足以选拔人才,豪杰之士由此而出。伊川先生说:“少年考中高科,一不幸是凭借父兄的权势担任美官,二不幸是有高才能和文章,三不幸。”伊川先生的这些话,都是世人所追求必定能得到的,谁肯退一步去追求必定得不到的呢?
张南轩先生说:“天下的事情,都是人应当做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是人事中最重要的。以至于视听言动、应酬饮食休息,最细微最隐晦的,没有不是事情的。一件事不能贯通,那么天性就因此陷溺了。那么讲习学问,怎么能不迫切呢?”学问是用来明白万事而奉行天职的。又说:“曾经奇怪当今世上的学者,他们所从事的往往与此不同。打开书箱进入学校,难道不思考我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吗?圣人设立教化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吗?而朝廷建立学校,聚集众人进行教养,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唉,这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假使他们知道所思考的,那么内心必定肃然感动,而他们朝夕所接触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视听言动之间,必定有无法遏制的,或许可以知道进入德行的门径了。这种说法最切合时弊。
做学问,第一要认清本性是善的,寻求恢复它,便有扎实的功夫。
濳室陈氏说:“说明道先生认为记诵博识是玩物丧志,是指只记诵广博,而理学不明,不能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是追逐小的方面,忘记大的方面,反而用无用的东西拖累空明的心,这就是玩物丧志。”
做学问要端正和实在,追随流俗的人大多不端正,树立门户的人大多不实在。如果端正和实在,即使世俗有毁谤赞誉,个人境遇有通达阻塞,都不必顾及,学问自然就成了。建阳蔡发,子孙做学问三代不做官。蔡发博学强记,高洁简朴,旷达洒脱,不能与世俗周旋应酬,出游四方,见闻更加广博,凡是天文地理、易象等书籍,没有不通晓的。他的儿子季通,十岁就跟他读张载的《西铭》,长大后就读程子的《语录》、邵雍的《经世》、张载的《正蒙》,并且说:“这是孔孟的正统。”所以季通著《律吕》等书,季通的儿子三尝给他看说:“渊宜学习我的易学,沉宜推演我的《皇极春秋》来继承。”方仲蔡氏三代都务实学,不追求利禄。沉的儿子抗才考中进士,蔡氏的高尚品格超出世俗啊!
现在的人不知道古人的学问,只以心得为主,不注重言语表达,所以只注重言语,对于心得有什么益处呢?
本性在心中,道理在书中。在书中寻求学问,不在心中寻求学问,那么心中的本性就会侵蚀;学问被粗浅的迹象所蒙蔽。在心中寻求学问,不在书中寻求学问,那么心中的本性就没有依据;学问被想象所蒙蔽。总之,以心为主,以书为法,才可以。
天地的本性,具备在人的心中,就是做人的道理。所以人的本性,就是天地的本性。人的本性,通达天地的奥妙,通晓万物的情理。天地的奥妙通达,就没有不通达的;万物的情理通晓,就没有不通晓的。天地间的奥妙作用由此达到极致,万世的功业由此变得丰厚。何曾脱离本性呢!本性,是小学的根本源头;恭敬,是心学的功夫。天下的道理,谁能脱离本性?脱离本性,就不是我所说的道。天下的学问,谁能脱离恭敬?脱离恭敬,就不是我所说的学。
本性有仁义礼智,存得住仁义的心,那么仁义的本性就不会在胸中丧失;存得住礼智的心,那么礼智的本性就不会在胸中丧失。恭敬则心存在,不恭敬则心不存在。所以明道论心说:“用恭敬来端正内心”;伊川论心说:“排除邪念保持真诚来端正内心”;横渠论心说:“应当把自己的心当作严师”,就是孟子“存心养性,找回放失的本心”的说法。这不是心学的说法吗?
用恭敬来约束,那么邪僻就不会产生。邪僻不产生,那么仁就是真正的仁,义就是真正的义,礼就是真正的礼,智就是真正的智,而我的本性就不会败坏了。
人的一身,心是大的方面,耳目口鼻是小的方面。大的方面的本性在起初不败坏,发动而应合小的方面,就得到正道。小的方面的本性在欲望中不败坏,推究而本源于大的方面,就保全了道理。因此,根源于大的方面的是本性;发于小的方面的是情感。所以小的方面在欲望中败坏,是情感的问题,不是本性的罪过。
所谓心学,是在心中学习,不是在口头上学习。学问在心中获得,然后应合于身体,所以面色润泽,背部丰满,头容正直,手容恭敬,足容稳重。心只是本性罢了,所以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中。”
心虽然是大的方面,耳目口鼻虽然是小的方面,都只是本性罢了。人都充实大的方面的本性,那么小的方面各自顺从其本性,不能扰乱心的大的方面。如果不
能充其大体之性,则小体各纵其欲,大体之性反为小体所乱。故养心之学,愚曰:当制其小体,使不乱其大体。
译如果只放纵大体的本性,那么小体就会各自放纵欲望,大体的本性反而会被小体扰乱。所以修养心性的学问,我认为:应当制约小体,使它不扰乱大体。
孔子告颜子四勿,此即制其小体,使不乱其大体。心学之功,其本在性,其功在敬,其▯在耳目口鼻之私。故舜之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赤子耳目口鼻之私,犹未纵其欲者,性未失其眞也。及其少壮,为耳目口鼻之私所乱者,性失其眞也。惟大人者,然后耳目口鼻之私无以乱其性。舜益三言以告禹,盖忧人心之乱道心也。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轲之此言,其心学之谓欤?
君子必愼其独。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动时敬也。君子戒愼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静时敬也。中庸为圣学工夫,故要动静于始末而言之。
静而存养,是存养其性;动而省察,是省察其性。
三代以前无书可读,有尧、舜、禹、汤、文、武、皋䕫、稷、契、伊、傅、周、召之君臣,有孔、曾、思、孟之师弟,皆得心法之传。三代以后有书可读,四百年汉,特出于穿凿之中者,祗一仲舒;三百年唐,特出于词章之表者,止一退之;皆无书不读,而心法尚未真也。惟宋之周、张、朱、程,然后读其书得其心法。岂周、张、程、朱之书外,董、韩之所读者哉?盖先得乎吾心之性,然后实之于书;与先得乎书之理,然后实乎吾心之性,故有以㑹乎心法,而得千载不传之绪也。周子之学,不由师传,黙契道体,观此便可见,不事纸上语耳。
李挺之尝造邵尧夫庐,曰:“学其科举之学乎?”曰:“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曰:“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曰:“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于是受性命之学。所谓性命之学者,心学也。故学不可以不择。
临川王氏尝以诗刺韩愈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眞。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当世无人取此至,朱子方系此于《韩文考异》之末。后人谓朱子素爱韩愈为人,及其文章,复系此者,以韩愈诗酒浮华,志在利禄故耳。愚谓不特此也,朱子之意多取在「不识道眞」一句,观《原道》《原性》篇见矣。
汉之董仲舒,唐之韩愈,二子之学,冠一代之䧺者也。其于圣贤心学之法,则不能得其眞矣。
邵子曰:「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先。其学在心,不在书也。」亦可知矣。
司马君实曰:「吾生平行己,未尝须臾敢欺,故立朝行己,俯仰无愧耳。」世称三代以下有宰相学术者,温公一人而已。
君子之学,其体在穷理修身,其用在致君泽民,其弊在务为文字㨗科目,窃功名以图富贵。世俗之学,务其▯,失其体,讹其用。天下何有真才?
伊川三不幸者,冦准年十九登科,宋厌年少,凖不为之增年,冦不为一不幸也。范鲁公从子杲,公不为奏秩,且示以“速成不坚牢,亟走多颠踬”之句,范鲁公不为二不幸也。胡安定最厌隋唐以来仕进尚文词,弃经业,茍趋利禄,胡安定不为三不幸也。伊川是言,乃通世之言,非一己之见者也。
先师阎伊洛尝称薛河东曰:「自功名者视之,则以为偏;自富贵者视之,则以为迂;尚绮䴡者,则病其枯淡;尚博洽者,则病其拘束。世俗之学,专事乎功名富贵,其视道德为何物?专事乎绮䴡博洽,其视性理为何事?无怪乎其病薛河东也。」
时以经术取士,最为正当,涤隋唐以来之陋。但士用经术而进,不用经术而仕,多奔走形势,伺候公卿,要功名,觅富贵,不自以为非。但丈夫气䘮,而国家取士之意亦负焉。此无实志于经术,窃经术以进者耳。
盱豫之士,盖不学圣贤之道以进者,当不以圣贤之道责之矣。若吾侪之人,学圣贤之道以进,而日干于人以觅功名富贵,此乃天地间何等人?功名富贵乃何等物?害圣贤之道以觅之。一旦去功名富贵之场,在水邉林下,回头一望,能不有惭色也耶?
大贵自势利而得之,故小贵复自势利而趋之。大贵又自势利而进小贵,小贵又
译孔子告诫颜回“四勿”,这就是约束人的感官形体,使其不扰乱人的精神本体。心学的功夫,根本在于本性,功夫在于敬畏,弊端在于耳目口鼻的私欲。所以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微妙难明,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
婴儿的耳目口鼻等私欲,还没有放纵欲望,本性没有失去纯真。等到年少力壮时,被耳目口鼻的私欲所扰乱,本性就失去了纯真。只有圣人,才能让耳目口鼻的私欲无法扰乱本性。舜用这三句话告诫禹,大概是担忧人心扰乱道心。
孟子说:“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把那颗放逸的心找回来罢了。”孟轲的这句话,说的不就是心学吗?
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君子之所以超越常人,大概就在于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行动时保持敬畏。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恐惧小心。君子不行动时保持敬畏,不说话时保持诚信。静止时保持敬畏。《中庸》是圣学的功夫,所以要从开始到结束,动静两方面来论述。
静止时存养,是存养本性;行动时省察,是省察本性。
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书可读,有尧、舜、禹、汤、文、武、皋陶、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君臣,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这样的师生,都继承了心法的真传。三代以后有书可读,四百年汉朝,特别从穿凿附会中脱颖而出的,只有董仲舒一人;三百年唐朝,特别从辞章表面超脱出来的,只有韩愈一人;他们都博览群书,但心法尚未真正掌握。只有宋代的周敦颐、张载、朱熹、程颢程颐,才通过读书掌握了心法。难道周、张、程、朱所读的书,与董仲舒、韩愈所读的不同吗?大概是因为先在我心中领悟了本性,然后落实到书本上;而不是先掌握书本上的道理,然后落实到心中本性,所以能够融会贯通心法,从而获得千年未传的道统。周敦颐的学问,不靠老师传授,默默契合道的本体,由此便可见,他不从事于纸上谈兵。
李挺之曾经拜访邵雍的住所,问:“您学的是科举之学吗?”邵雍说:“科举之外还有义理之学,您知道吗?”李挺之说:“不知道,愿受教诲。”邵雍说:“义理之外还有物理之学,您知道吗?”李挺之说:“不知道,愿受教诲。”邵雍说:“物理之外还有性命之学,您知道吗?”李挺之说:“不知道,愿受教诲。”于是李挺之接受了性命之学。所谓性命之学,就是心学。所以做学问不可以不选择。
王安石曾经用诗讽刺韩愈说:“纷纷扰扰容易耗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得道的真谛。极力去除陈词滥调以夸耀世俗,可怜白费精神毫无补益。”当时没有人重视这首诗,朱熹才把它附在《韩文考异》的末尾。后人说朱熹一向喜爱韩愈的为人及其文章,又附上这首诗,是因为韩愈沉溺诗酒浮华,志向在于利禄的缘故。我认为不仅如此,朱熹的意思大多取在“不识道真”这一句上,看《原道》《原性》篇就可以明白了。
汉朝的董仲舒,唐朝的韩愈,这两人的学问,是一代中的豪杰。但他们对于圣贤心法,却不能得其真谛。
邵雍说:“身在天地之后,心在天地之先。他的学问在于心,不在于书。”由此也可以知道了。
司马光说:“我平生行事,未曾片刻敢自欺,所以在朝堂上行事,俯仰无愧。”世人称三代以下有宰相学术的,只有司马光一人而已。
君子的学问,本体在于穷究事理、修养身心,作用在于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弊端在于致力于文字技巧以获取功名,窃取功名以谋求富贵。世俗的学问,致力于弊端,丧失了本体,歪曲了作用。天下哪里还有真正的人才?
程颐所说的三不幸是:寇准十九岁登科,宋朝厌恶年轻人,寇准没有为他增加年龄,寇准不算一不幸。范仲淹的侄子范杲,范仲淹没有为他奏请官职,并且给他看“速成不坚牢,亟走多颠踬”的诗句,范仲淹不算二不幸。胡瑗最厌恶隋唐以来仕进崇尚文词,抛弃经业,苟且追逐利禄,胡瑗不算三不幸。程颐的话,是通晓世道的言论,不是一己之见。
先师阎伊洛曾经称赞薛季宣说:“从追求功名的人看来,认为他偏颇;从追求富贵的人看来,认为他迂腐;崇尚华丽辞藻的人,嫌他枯淡;崇尚广博知识的人,嫌他拘束。世俗的学问,专门致力于功名富贵,他们把道德看作什么?专门致力于华丽辞藻和广博知识,他们把性理看作什么?难怪他们嫌弃薛季宣。”
当时以经术选拔士人,最为正当,洗涤了隋唐以来的陋习。但是士人用经术进身,不用经术做官,大多奔走于权势,伺候公卿,谋求功名,寻找富贵,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只是丈夫气概丧失,而国家选拔士人的意图也辜负了。这是没有真正志于经术,窃取经术以进身的人。
那些不学圣贤之道以进身的士人,当然不应该用圣贤之道来要求他们。如果我们这些人,学圣贤之道以进身,却每天干求于人以谋求功名富贵,这是天地间什么样的人?功名富贵又是什么东西?损害圣贤之道去谋求它。一旦离开功名富贵的场所,在水边林下,回头一望,能不感到惭愧吗?
大贵从势利中得到,所以小贵又从势利中趋附。大贵又从势利中提拔小贵,小贵又从
天下循道义辙者,十一;循势利辙者,十九。一不能胜九,故九者肆,一者遁。是以天下之势,多暴寡。寡不能暴多,道义日衰也。夫何足恠?
今人用才,以貌不以心,以言不以行,以习于容止不以习于诚朴,以熟于人事不以熟于世故,以善于成己不以善于成物。是于其末不于其本,于其外不于其内。天下安得有眞才?世之不治也,宜矣。
论道须要识道体,不识道体,则见道不眞;论治须要识治体,不识治体,则为治不实;论事须要识事体,不识事体,则处事不正。失此三者,乌足以言学哉!
东溪日谈録卷七明周琦撰
出处谈
君子之用,以道,不用以非道。其用以非道者,则无所不至矣。幸而致大贵,操大权,不滥动声色,则亦无他所为,惟深情厚貌,小亷曲谨,以要誉,以谋禄而已。于世何补?君子行道于进退之间,验之:故进欲其缓,必以礼焉。进不以礼者,其道失矣。复何望其行道于己进之后哉?退欲其急,必以义焉。退不以义者,道亦失矣。又何不能考其污吾道于未退之前哉?
君子学圣贤之道,以进至仕。于时则舍圣贤之道而不用者,是外道德而内功名,外功名而内富贵也。其操改者,志不坚也。其志移者,见未真也。是故行道之力,须要识道之真。
大贵者,小贵之表。帅,大贵者,奔竞致之;小贵者,效焉。不效者,不能进也。是故奔竞之风,天下亹亹也。奔竞以求大贵,其状无所不至。惟当时未觉耳。迨夫老居林下,缅想当时之态,不厚颜也,几希。
科目荐人,以文字不荐人,以才德。才德可全见于文字乎?是故举业之习,虽庸才劣德,善组织先儒传注而成文者,皆足以取科目也。才德,安知于是哉?
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君子之才,刚而正,其及于民者,有实惠;小人之才,柔而邪,其及于民者,惟一时声色而已,岂能有实惠哉?
君子之才,王道也;小人之才,覇道也。君子、小人,有邪正、王覇之别;其治法,也能无真伪、乆速、浅深之异哉?
今人不问君子小人,其才正与不正,皆竒之。孰知小人之才,柔佞奸邪,于世无补,为不足竒?故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惟圣贤则有所别。
小人之才,诈而多伪,奸而多佞者,是也。
今人之仕,唯以便言语、美容貌为贤。祝鮀、宋公子,何人哉?圣人所深恶也。时之所尚,以为贤者,巧言论、美容止也。孔子之所不取者也。茍言论、容止足贤焉?皋陶马口,面如削▯,尧何用之?舜目重瞳,其身甚短,尧何荐之?禹耳三漏,面黧色,而歩不相过,尧舜何用之?且荐于天,汤臂再肘,又体半枯,而身不能完,长巨姣美之桀,何臣之?伊尹面无须麋,汤何臣之?傅说身如鳄鱼之鳍,商何召之?周公甚短,又背偻,而断葘闳夭之髪,面不见肤,周何重之?又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卫灵何臣之?叶公子髙,身小肤短,行不胜衣,楚何用之?数君子皆建不世之功,若秦之美须髯、形躯者,维持社稷,二世而亡。视唐虞三代之臣,事功逺矣。士夫不修于内,惟修于外,以求就于时,其谬甚焉。君子遇与不遇,时也,固不得殉道以从乎人也。羲和皋䕫,遇尧舜,故成伟烈。龙逄比干,遇桀纣,故致杀身。禹稷遇有虞之盛,故出而成水土之功。颜回遇周室之衰,故处而以安箪瓢之乐。未尝殉道以干衰世之禄。君子出处,观此则有术焉。
道德,世所重;富贵,世所轻。功名在轻重之间。今世之好道德者十一,好功名者十五,好富贵者十百。道德,吾不得而见之也。得见功名者,斯可矣。君子其衰已矣。
名者,实之符;实者,名之本。务名不务实,圣贤之学,不如是也。非君子之才者也。所谓名者,无为国之实功而驾实功之名,无及民之实惠而驾实惠之名。学圣贤者,岂为是哉?
汲汲于名,犹汲汲于利。盖名与利,其途殊,其趋一。故以好名之心观好利者,可见矣。
权衡者之于才,将以私人之进,必先誉之。誉之不已,然后用之。将以蔽
译天下遵循道义轨迹的人,占十分之一;遵循权势利禄轨迹的人,占十分之九。一不能胜过九,所以那九分的人肆意妄为,那一分的人隐退逃避。因此天下的局势,多是欺凌弱小。弱小不能欺凌众多,道义日渐衰微。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现在的人任用人才,看重外貌而不看重内心,看重言语而不看重行为,看重习惯于仪容举止而不看重习惯于真诚质朴,看重熟稔人情世故而不看重熟稔世事常理,看重善于成就自己而不看重善于成就万物。这是关注末节而不关注根本,关注外表而不关注内在。天下哪里还能得到真正的人才?社会得不到治理,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谈论道必须认识道的本体,不认识道的本体,那么看到的道就不真实;谈论治理必须认识治理的本体,不认识治理的本体,那么治理就不扎实;谈论事务必须认识事务的本体,不认识事务的本体,那么处理事务就不端正。失去了这三者,怎么足以谈论学问呢!
东溪日谈录卷七 明周琦撰
出处谈
君子发挥作用,凭借的是道,不凭借非道。那些凭借非道发挥作用的,就没有什么做不出的了。侥幸获得大富贵,掌握大权柄,如果不放纵声色,也就没有别的作为,只是凭借深厚的感情、厚重的仪容,微小的廉洁、曲折的谨慎,来博取声誉,谋求俸禄罢了。这对世间有什么补益?君子在进退之间践行道义,可以由此检验:所以进取希望缓慢,一定要符合礼。进取不符合礼的,其道义就丧失了。又怎么能指望他在进取之后践行道义呢?退隐希望急切,一定要符合义。退隐不符合义的,道义也就丧失了。又怎么能不考察他在未退隐之前是否玷污了道义呢?
君子学习圣贤的道,进而进入仕途。在当时却舍弃圣贤的道而不加以运用,这是外表追求道德而内心追求功名,外表追求功名而内心追求富贵。操守改变的人,是因为意志不坚定。意志转移的人,是因为见识不真切。因此践行道义的力量,必须认识道的真谛。
大富贵的人,是小富贵人的表率。率领大富贵的人,是通过奔走钻营得到的;小富贵的人,效仿他们。不效仿的,就不能晋升。因此奔走钻营的风气,天下盛行。奔走钻营以求大富贵,其情状无所不至。只是当时没有察觉罢了。等到年老隐居山林,回想当时的情态,不感到厚颜无耻的,几乎没有。
科举选拔人才,是根据文章而不是根据才德。才德能够完全体现在文章中吗?因此科举学习的习惯,即使是平庸的才能、低劣的品德,善于组织先儒传注而写成文章的人,都足以考取功名。才德,哪里能从中得知呢?
有君子的才能,有小人的才能。君子的才能,刚强而正直,施加于百姓的,有实际的恩惠;小人的才能,柔顺而邪恶,施加于百姓的,只是一时的声色享受罢了,哪里能有实际的恩惠呢?
君子的才能,是王道;小人的才能,是霸道。君子、小人,有邪正、王霸的区别;他们的治理方法,难道没有真伪、久速、浅深的差异吗?
现在的人不问君子小人,他们的才能正直与否,都感到惊奇。谁知道小人的才能,柔顺谄媚奸邪,对世间没有补益,不值得惊奇?所以天子有命令,开国承家,不要任用小人。只有圣贤才有辨别。
小人的才能,欺诈而多虚伪,奸邪而多谄媚,就是这样的。
现在的人做官,只把善于言辞、容貌美丽当作贤能。祝鮀、宋公子,是什么人呢?是圣人深深厌恶的人。当时所崇尚的,认为是贤能的,是巧言善辩、仪容举止美好。这是孔子所不采纳的。如果言辞、仪容足以称为贤能吗?皋陶马口,面容如削成的圆形,尧为什么任用他?舜眼睛重瞳,身材很矮小,尧为什么推荐他?禹耳朵三漏,面色黑黄,步伐不相过,尧舜为什么任用他?而且推荐给上天,商汤手臂有两个肘,身体一半枯瘦,身体不能完整,高大美丽的美男子夏桀,为什么臣服他?伊尹脸上没有胡须,商汤为什么臣服他?傅说身体像鳄鱼的鳍,商朝为什么召见他?周公身材矮小,又背驼,割断葘闳夭的头发,脸上不见皮肤,周朝为什么重视他?还有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三尺,卫灵公为什么臣服他?叶公子高,身材矮小皮肤短,走路衣服都撑不住,楚国为什么任用他?这些君子都建立了非凡的功业,如果像秦朝那样美须髯、形躯的人,维持社稷,两代就灭亡了。比起唐虞三代的臣子,功业相差远了。士大夫不修养内在,只修养外表,以求迎合时俗,错误太大了。君子遇与不遇,是时运,固然不能殉道以顺从人。羲和皋䕫,遇到尧舜,所以成就伟业。龙逄比干,遇到桀纣,所以导致杀身。禹稷遇到有虞的盛世,所以出仕而成就水土的功业。颜回遇到周室的衰败,所以隐居而安于箪瓢的快乐。不曾殉道以求取衰世的俸禄。君子的出处,观察这些就有方法了。
道德,世人所重视;富贵,世人所轻视。功名在轻重之间。现在世上喜好道德的人占十分之一,喜好功名的人占十分之五,喜好富贵的人占十分之百。道德,我不得而见。能见到功名的,就可以了。君子衰微了。
名,是实的符号;实,是名的根本。追求名而不追求实,圣贤的学问,不是这样的。不是君子的才能。所谓名,是没有治理国家的实际功业而凌驾于实际功业之上的名声,没有惠及百姓的实际恩惠而凌驾于实际恩惠之上的名声。学习圣贤的人,难道是为了这个吗?
急切地追求名,就像急切地追求利。大概名与利,途径不同,趋向一致。所以用喜好名的心来看待喜好利的人,就可以明白了。
权衡者对于才能,将要私人的晋升,必须先赞誉他。赞誉不停止,然后任用他。将要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