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日谈录卷十八明周琦撰
形之鬼神也。是故雷之震惊者,气激薄也;遗屑者,气陨坠也。雷气也,非形也。谓有形者,巫氏愚人以祸福祭祀也,与雷州布鼓同荒唐也。
译雷是显现给鬼神看的。所以雷声的震惊,是气激荡冲撞造成的;落下碎屑,是气坠落造成的。雷是气,不是形体。说雷有形体,是巫师愚弄百姓,用祸福来诱导祭祀,这和雷州击鼓一样荒唐。
世谓日乌月兎,日果有乌,月果有兎乎?按《汉天文志》曰:日中有三足乌。说者亦曰月中阴气所积为兎。以予言之,天阳气之浮者也,阳之精则为日;地阴气之凝者也,阴之精则为月。二气之凝与浮既定而为天地,则二气之精即运而不已。乌兎生于有天地日月之后,即天地日月运行之气所生者也。岂是气所生之物成形之后,复入于是气之中,以杂乎阴阳精气同一运行邪?夫日月者,阴阳之精气也,固非外物之可杂者也。
世有月桂之说,酉阳杂俎之妄也。《酉阳杂俎》曰:月中有桂,髙五百丈,下有一人,尝斫之,树创随合。其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僊有过,谪伐桂。夫月者,阴之精,在天地气中,转旋不已,曷尝有他物杂之于内?桂之为物,非土地不生,非雨露不滋,岂此阴寒气中,可以产此植物?一夜一周,随月转旋,根株枝干,顚倒上下而倾覆邪?吴刚何等人也?抑何从而入于月邪?《酉阳杂俎》荒唐孰甚!世人附㑹其说,使助词章之什同为荒唐也,孰甚哉!
又谓月中尝有八万二千人修其凹处,及收修月斧凿者,亦杂俎之妄也。
世人惑月之说甚多,其曰后羿妻嫦娥偷羿不死药,奔入月宫之为蟾蜍者,汉天文志之误也。其曰明皇与申天师八月十五日夜游月宫,见榜曰“广寒清虚之府”,翠色冷光相射,极光寒不可留者,唐野史《天寳遗事》之误也。其曰八月十五夜月中落桂子于杭州僧寺者,《古今诗话》之误也。其曰月中有兎捣药,致有捣药兎长生之句者,杜工部之误也。其曰“听月髙楼接太清,倚楼听月最分明,碾空吚哑氷轮响,捣药丁东玉杵鸣,乐奏广寒音歴歴,斧侵丛桂韵丁丁,夜深一阵天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者,后世诗人之误也。害理之说也。若《淮南子》曰“月中有物婆娑者,乃山河影;其空阙者,乃海水影”者,其说颇近理也。世当于其近理者且从之,害理者痛去之,庶乎不畔道矣。
道经有三十六天,及谓别有官府;释典有地藏地狱,及谓别有阎罗天子。夫天者,气之浮;地者,气之凝。地在天中,天包地外。天之转旋不已,一昼一夜行九十余万里,一日一周绕地一遍。其行如此,安得别有宫府在天之上,同转旋乎?茍天有三十六层,地必亦有三十六层;地有三十六层,人必亦有三十六层。不知我辈所居之天地,今在第几十层邪?及地之下有山岳髙峙,河海深泄,立有官府曰阎罗天子,治天下事者固曰天子,治地下事者宜曰地子。以此推之,不止曰僭,亦称非其称,皆见其妄。其必无也,明矣。狱有一十八层,必深且广。既立阎罗,其吏胥狱卒当有一项人役。自何代何方入于地下,以居长夜不旦之中?今在何处?人死气归于天,形归于地,举世皆然。其见阎罗执去受刑者,㡬何人?无罪而还者,又㡬何人?举世未曽见之,其无也,亦明矣。惑万世而不解也,可叹!世人惑天之说者,谓炼石补天,谓九天,谓三十六天,谓天君天尊;惑地之说者,谓断鳌立极,谓十八地狱,谓阎罗天子;惑日之说者,谓三足乌,谓十日并出,谓长绳可系;惑月之说者,谓有兎,有桂,有吴刚,有嫦娥,有蟾蜍,有广寒宫;惑风之说者,谓风伯;惑▯之说者,谓▯师;惑雷之说者,谓雷公;惑电之说者,谓电母;惑星之说者,谓星官星君;惑山之说者,谓罔魉;惑水之说者,谓龙罔象;惑土之说者,谓羵羊;惑人之说者,谓有牛首,谓有蛇身,谓死化为熊,谓熊杀人;惑鬼之说者,谓鬼火,谓鬼啸;惑神之说者,谓庙军马出游,谓司人祸福;惑禽之说者,谓祀爰居;惑兽之说者,谓狐化人。如此之类,多矣。惑之者人也,难惑者理也。君子当以理解其惑,不当附㑹其说也。
译世人常说太阳里有乌鸦,月亮里有兔子,太阳里果真会有乌鸦,月亮里果真会有兔子吗?查考《汉书·天文志》说:太阳中有三足乌鸦。解释的人也说月亮中阴气积聚形成了兔子。依我看来,天是阳气上浮形成的,阳气的精华就是太阳;地是阴气凝聚形成的,阴气的精华就是月亮。阴阳二气凝聚与上浮的态势一旦确定而形成天地,那么二气的精华就随之运行不止。乌鸦和兔子产生于天地日月形成之后,是天地日月运行之气所生成的。怎么可能是气所生成的事物形成实体后,又进入这气之中,混杂在阴阳精气里一同运行呢?太阳和月亮,是阴阳的精华之气,本来就不是外物可以混杂其中的。
世上有月亮里有桂树的说法,这是《酉阳杂俎》中的妄言。《酉阳杂俎》说:月亮中有桂树,高五百丈,树下有一个人,曾经砍伐它,树创口随即愈合。那个人姓吴名刚,是西河人,学仙有过失,被贬谪去砍桂树。月亮是阴气的精华,在天地之气中旋转不停,哪里会有其他东西混杂在里面?桂树这种东西,没有土地不能生长,没有雨露不能滋润,难道在这阴寒之气中,可以产生这种植物吗?一夜绕天一周,随着月亮旋转,它的根株枝干,颠倒上下而倾覆吗?吴刚是什么样的人呢?又从哪里进入月亮呢?《酉阳杂俎》的荒唐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世人附会这种说法,使得助长辞章的作品同样变得荒唐,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又说月亮中曾经有八万两千人修理它的凹陷处,以及收藏修理月亮的斧凿的人,这也是《酉阳杂俎》中的妄言。
世人被关于月亮的说法迷惑的很多,其中说后羿的妻子嫦娥偷了后羿的不死药,奔入月宫变成蟾蜍的,是《汉书·天文志》的错误。其中说唐明皇与申天师在八月十五日夜游月宫,看见匾额写着“广寒清虚之府”,翠色冷光相互照射,极其寒冷不能久留的,是唐代野史《天宝遗事》的错误。其中说八月十五夜月亮中落下桂子到杭州僧寺的,是《古今诗话》的错误。其中说月亮中有兔子捣药,以致有“捣药兔长生”诗句的,是杜甫的错误。其中说“听月高楼接太清,倚楼听月最分明,碾空吚哑冰轮响,捣药丁东玉杵鸣,乐奏广寒音历历,斧侵丛桂韵丁丁,夜深一阵天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的,是后世诗人的错误。这些都是违背事理的说法。如果《淮南子》说“月亮中有婆娑的影子,那是山河的影子;其中空缺的地方,那是海水的影子”,这种说法颇为接近事理。世人应当对于接近事理的说法姑且采纳,对于违背事理的说法坚决摒弃,大概就不会背离正道了。
道经中有三十六天,以及说另有官府;佛经中有地藏地狱,以及说另有阎罗天子。天,是气上浮形成的;地,是气凝聚形成的。地在天中,天包裹在地外。天旋转不停,一昼一夜运行九十余万里,一天绕地一圈。它的运行如此,怎么会有另外的宫府在天上,一同旋转呢?如果天有三十六层,地必定也有三十六层;地有三十六层,人必定也有三十六层。不知道我们居住的天地,现在在第几十层呢?等到地之下有高山耸立,河海深流,设立官府叫阎罗天子,治理天下事务的固然称为天子,治理地下事务的应当称为地子。以此推论,这不只是僭越,也是名不副实,都可见其虚妄。它必定不存在,是很明显的。地狱有一十八层,必定又深又广。既然设立了阎罗,他的官吏狱卒应当有一批人役。从哪个朝代哪个地方进入地下,居住在长夜无明的地方?现在在哪里?人死后气归于天,形体归于地,全世界都是这样。那些看见阎罗抓去受刑的,有几个人?无罪而回来的,又有几个人?全世界未曾见过,它不存在,也是很明显的。迷惑万世而不能解开,可叹!
世人被关于天的说法迷惑的,说炼石补天,说九天,说三十六天,说天君天尊;被关于地的说法迷惑的,说断鳌立极,说十八地狱,说阎罗天子;被关于太阳的说法迷惑的,说三足乌,说十日并出,说长绳可系;被关于月亮的说法迷惑的,说里面有兔子,有桂树,有吴刚,有嫦娥,有蟾蜍,有广寒宫;被关于风的说法迷惑的,说风伯;被关于〇的说法迷惑的,说〇师;被关于雷的说法迷惑的,说雷公;被关于电的说法迷惑的,说电母;被关于星的说法迷惑的,说星官星君;被关于山的说法迷惑的,说罔魉;被关于水的说法迷惑的,说龙罔象;被关于土的说法迷惑的,说羵羊;被关于人的说法迷惑的,说有人牛头,说有人蛇身,说死后化为熊,说熊杀人;被关于鬼的说法迷惑的,说鬼火,说鬼啸;被关于神的说法迷惑的,说庙里兵马出游,说掌管人的祸福;被关于禽的说法迷惑的,说祭祀爰居;被关于兽的说法迷惑的,说狐狸化为人。像这样的例子,很多了。使人迷惑的是人,难以迷惑的是事理。君子应当用事理解除迷惑,不应当附会那些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