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御题《许嵩建康实录》六朝三百多年，建业经历兴衰；二十卷书传述其文物风流，这确实是有的，但治理世道、教化百姓或许没有做到。幸而洪武年间开始统一，直到永乐年间，国都迁走。我每次在孝陵亲自祭奠酒醴，都不禁因凭吊古迹而感到凄然。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四 《建康实录》　　别史类 提要 臣等恭谨考订：《建康实录》二十卷，唐代许嵩撰写。许嵩自署“高阳”，大概是他的郡望；他的生平始末则无法考知。书中详细记载六朝事迹，起于吴大帝，止于陈后主，共四百年，后来又附载后梁。六朝都以建康为都城，所以取此为书名。书中累计的年份，记到唐至德元年丙申为止，因此许嵩是唐肃宗时人。书前有自序，说：“如今以正传为依据，旁采遗文，详细记载君臣的行事；事情有详有略，文字有关键要旨，不必全部列举。至于土地山川、城池宫苑，则分别说明所在，以保存古迹。若有奇异之事、别处听闻而文辞彼此不相连接的，就都作注记，以增加见闻，使读者周遍阅览而不烦琐，简约而不失实。”大概它的编例，主要是按类别叙述兴亡废立的大端，按年代编排史事，同时尤其重视古迹。其中像晋代以前各位大臣的事迹，都采用实录体例，附载在去世条目之下；而宋代以后又沿用正史的体例，各自为他们立传，这样体例未免不纯。并且常常一件事重复记载而彼此抵牾；至于名号、称谓，也略像《世说新语》，随意标举题目，漫无定准，在史法上尤其不合。然而此书征引广博，许多材料出自正史之外。唐代以来考订六朝遗事的人，多引用它作为证据。如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引用它来证明曹不兴、顾恺之、陆探微的画品；郑文宝《南唐近事》引用它来证明元武湖；刘羲仲《通鉴问疑》记载《宋书·高祖纪》关于景平二年日食的记载有误，刘恕修撰《资治通鉴长编》时确定日食发生在这一年二月癸巳朔，都是取此书作为依据。又如陈后主时覆舟山、蒋山的松柏常常流出木醴，民间称为雀饧之类的事情，是《陈书》遗漏而没有记载的，王巩《甲申杂录》也取此书为依据。谢尚说蔡谟读《尔雅》不熟，几乎因为《劝学》而死【案语：《劝学》是《荀子》的第一篇，“蟹有六跪二螯”就是该篇的话】；《晋书》误写作“勤学”，姚宽《西溪丛语》也根据此书加以驳正。又裴子野《宋略》是当时所称的良史，沈约自认为比不上它，但如今已经失传。《资治通鉴》中保存了几条论赞，也多半首尾不完整；而本书关于刘宋一代完全以它为蓝本，并且保存了裴子野论赞的文字，还有十分之一，这也是好古之人所应当参照考证的。《新唐书·艺文志》把它列入杂史类，大概因为它记载的不是一代之事，又不以纪、传命名，还算接近实际。《郡斋读书志》把它列入实录类，已经不免拘泥书名而失去实质。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把它列入起居注类，就更加乖谬了。至于郑樵《通志·艺文略》的编年类，本来应当按时代分别编排，却把本书列在刘宋之下，与《宋春秋》《宋纪》并列，尤其错误。现在考察本书所记，只有吴属于僭越称号的国家；不过《三国志》已经列为正史，所以把它归入别史类。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建康实录》序 司马子长善于叙事，古人称他为良史。然而班固嫌他疏略，认为他的是非判断很有违于圣人；至于他的几篇言论，班固认为是被这种缺点所蔽。许嵩只作叙述而不创作，私下考虑喜好古事，考订正传，旁采遗文，起自吴，终于汉兴平元年，止于陈末祯明三年。不过，吴黄龙以前虽然牵涉汉代二十多年，实际还包括吴国最初的事迹以及晋灭吴、太康以后三十多年，又涉及西晋的年代。等到琅邪王氏东迁，太兴元年即位，才开始作为东晋的第一年。东晋有十一位皇帝，共一百零二年，禅让给宋。宋有八位皇帝，共六十年，禅让给齐。齐有七位皇帝，共二十四年，禅让给梁。梁有五位皇帝，共五十六年，进入陈朝。陈有五位皇帝，共三十三年，止于隋开皇元年。陈开始建国称号是在梁末年，梁称元年是在齐末年，齐最初即位是在宋的余年；这四家从开始到结束，共同使用了三年。吴有四位皇帝，共五十九年。南朝六代，共四十位皇帝，三百三十一年。连同西晋革除吴国的那一年，以及吴国开始建事的那一年，总计四百年间，记载东夏的事情，编成二十卷，命名为《建康实录》，详细记载六朝君臣的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年〕 事情有详有略，文字有关键要旨，不必全部列举。至于土地山川、城池宫苑，以及当时的营建设置，或彼此兴建、毁坏，都分别说明所在，以保存古迹。有奇异之事、别处听闻而文辞彼此不相连接的，就都作注记，以增加见闻，使读者周遍阅览而不烦琐，简约而没有遗漏。

译《建康实录》序 《建康实录》沿革 建康，就是古代的金陵之地。考察《周礼》所说的“牵牛、婺女的分野”，以及《尚书》所说的“禹划分九州，说：淮河、东海之间是扬州；分为越国，设立扬州”。这里就是扬州划分的疆域【案语：《春秋元命苞》说：“牵牛星流布为扬州，分为越国，建立为扬山。又说：这里的土地低洼潮湿，多生长杨柳，因此得名。其地北面依靠淮河，东面抵达大海。颜介说：南方水土柔和，声音清亮高亢，而天下善于言谈的地方，只有金陵和洛下罢了。”】从前周太王的长子太伯与次子仲雍，把君位让给小弟季历，一同逃奔江南，百姓跟随他们奉为君主，自称勾吴。太伯所筑的勾吴旧城，在梅里平墟，就是今天常州无锡县以东三十里的故吴城。太伯去世后没有儿子，百姓共同拥立仲雍为君。仲雍以下到周章共四代，都在吴地为君。武王灭纣后，因而把这里封给他们，所以春秋时期这一地区属于吴国。周章以后十八代，吴王夫差即位后无道，在位二十三年，即春秋鲁哀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被越王勾践灭掉，这一地区于是属于越国。考察《周书》，元王四年就是越王勾践四年，正当春秋末期；越灭吴后，完全占有江南地区【越王在江边筑城，距离秦淮水一里半，就是废越城。考察越国范蠡所筑的城，东南角靠近旧城，向国门桥西北望去，就是吴国的牙门。将军陆机的宅第，过去陆机入晋后作《怀旧赋》说：“望见东城曲折绵延”，就是这座城；它在三井冈东南一里处，今天瓦棺寺的阁楼在冈的东侧】勾践以后七代、一百四十三年，越王无疆即位，元年相当于周显王三十六年。越国在中原称霸，与齐、楚争强，被楚威王灭掉；这一地区又归属楚国。楚国于是依山命名，设置金陵邑。楚国的金陵，就是今天的石头城。有人说此地连接华阳、金坛的山陵，所以称为金陵。楚威王以后约一百一十年，正当秦始皇二十四年，秦国灭掉楚国，兼并诸侯，划分天下设置三十六郡【案语：《秦本纪》记载：渭南、河上、中山、颍川、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郡、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平原、云中、太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以上共三十六郡】把金陵设置为鄣郡；原来的鄣地属于今天的吴兴郡，浙江以东作为辖境。会稽郡。楚国灭亡后十三年，即秦始皇三十六年，秦始皇东巡，从江乘渡江，望气者说：“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之气。”于是开凿钟阜，截断金陵的长陇以便通水，直到今天还称为秦淮【这条淮水本名龙藏浦，它的上游有两个源头：一个发源于华山，经过句容向西南流；一个发源于东庐山，经过溧水向西北流入江宁境内。两个源头在方山埭以西汇合，向东注入长江。它们分流曲折，不像人工开凿，疑心并非秦始皇所开。古老传说说，方山西面的通江水道和土山之间三十里的地方是秦始皇所开，又凿开石硊山西面来疏导这条水浦，后人因此称为秦淮】于是改金陵邑为秣陵县。秦代秣陵县城就在今天县城东南六十里的秣陵桥东北旧城。秦朝于是废除周代的诸侯，设置郡县和郡县长官，把秣陵隶属于鄣郡。汉武帝元封二年，撤销鄣郡，设置丹阳郡，但秣陵县没有改变。开始仿照虞舜设置十二州刺史，以统领天下各郡，这就是《虞书》所说的“咨，十二州牧，扬州是其中之一”。自汉初设置扬州以来，州治没有固定地点【案语：《舆地志》说，汉代扬州最初治于历阳，后来治于寿春；汉灵帝末年，扬州刺史刘繇被袁术逼迫，又迁到曲阿。如此等等】晋永嘉年间，王敦开始为建康修筑州城。今天江宁县城的设置在州城西侧，它的西面就是吴代的治城；东面是运渎，为吴大帝所开，今天西州桥下的水就是它【案语：《晋书》记载，晋孝武帝太元末年，会稽王司马道子任扬州刺史，治所在东第，当时人称为东府，因此称这座城为西州，所以传文说“东有西州”。桥靠近州城东南角，于是以此命名】王莽把丹阳改为宣亭郡，东汉初年又恢复为丹阳郡，郡治在宛陵，统辖十七县；扬州沿袭汉制没有改变，所统辖的六郡共有九十二县【案语：《前汉书》说，最初设置丹阳郡，郡治在宛陵，辖于潜、江乘、春谷、秣陵、故鄣、句容、泾县、石城、胡孰、陵阳、芜湖、黟、溧阳、宣城、丹阳、歙县等十七县；东汉仍然如此，没有改变，扬州所领的郡也依旧。】《建康实录》沿革

译钦定《四库全书》《建康实录》卷一 唐代许嵩撰写 吴 太祖上 太祖大皇帝姓孙，名权，字仲谋，是吴郡富春人。他的祖先出自周武王同母弟卫康叔的后代。卫武公的儿子惠孙曾耳任卫国上卿，因此以孙为姓。春秋时孙武任吴王阖闾的将领，于是定居吴地，太祖大皇帝就是孙武的后代。祖父孙钟，父亲孙坚【案语：《祥瑞志》说：孙钟家居富春，很早失去父亲，幼年与母亲居住。他生性极孝，遇到年成荒歉，就靠种瓜为业。忽然有三个少年到孙钟那里求瓜，孙钟厚待他们。三人说：“这座山下是很好的安葬之处，应当会出天子。您向山下走大约一百步，回头看见我们，就到了可以安葬的地方。”孙钟走了三四十步，便回头看，见三人都变成白鹤飞走了。孙钟记住此事，后来死后就葬在那里。该地在县城东面的坟地上，经常有光怪和云气，五色光直上连天。等到孙坚的母亲怀孕时，梦见肠子出来绕着吴闾门，把梦告诉邻母。邻母说：“怎么知道这个梦不是吉祥之兆呢？”】孙坚出生后，容貌奇异，在汉朝任破虏将军、长沙太守。汉灵帝末年，董卓作乱，孙坚于是从长沙起兵讨伐董卓，在阳夏击破董卓军，长驱进入洛阳，修缮祭祀汉代陵庙，在城南甄官井上驻军，见有五色云气，派人下井取得汉朝传国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玉玺方圆四寸，上面的纽系有五条龙交错，龙有一只角缺损【案语：《后汉记》说：起初黄门张让等作乱，劫持天子出逃，左右随从四散，掌管玉玺的人把它投入井中；那处缺损，是汉元后被王莽逼迫夺玺时，将玉玺掷在地上损坏的】。后来孙坚奉召到荆州征讨刘表，任江夏太守的黄祖设伏兵，在岘山杀死了他。孙坚兄长的儿子孙贲扶送孙坚灵柩回去，葬在曲阿，收拢他的部众归附淮南的袁术【案语：《英雄记》的说法与此不同，说孙坚于汉初平四年正月七日征讨刘表，刘表的部将吕公领兵沿山向孙坚进攻；孙坚随即上山追讨吕公，吕公的士兵从山上投下石块，孙坚当时就死了。《别传》说，孙坚攻打荆州刺史刘表，刘表派江夏太守黄祖在楚、邓之间抵抗；黄祖派将士在岘山中埋伏放箭，射杀孙坚。两种记载略有不同。孙坚字文台，年轻时任县吏。十七岁时，与父亲孙钟一起乘船经过钱塘匏里，遇到海盗胡玉劫掠商人的财物，正在岸上分赃。孙坚望见后启告父亲说：“那些东西可以夺取。”于是登岸，指挥处置，像统领部队的样子。盗贼见了大惊，以为有军队，便四散逃走。孙坚追上去斩下一颗首级，收取财物回来】孙坚生有四个儿子：孙防、孙权、孙翊、孙匡【案语：《志林》说，孙坚生有五个儿子：孙策、孙权、孙翊、孙匡，都是吴氏所生。小儿子孙朗，是庶出，另名孙仁。孙策当时十七岁，父亲去世后，前往拜见广陵人张纮，询问世事。谈到为父亲孙坚向黄祖雪耻时，言辞恳切，意志正直，眼泪纵横。张纮心中惊异，帮助他成就这件事。孙防于是把母亲和几个弟弟托付给别人，径直前往寿春拜见袁术，流着泪说：“亡父从前从长沙出兵讨伐董卓，曾与明公在南阳结盟交好，不幸遭难，功业没有完成。孙防感念先人的旧日恩德，想亲自前来依凭结交，希望明公察知我的深诚。”袁术非常惊异，就把孙坚原有的一千名部众配给他，并上表任孙防为折冲校尉，让他攻打庐江太守陆康。当时是汉献帝兴平元年。第二年冬天，袁术任命孙防为殄寇将军。起初，袁术上表任命孙防的舅父吴景为丹阳太守。等到袁术占据寿春，而扬州刺史刘繇逃过长江，于是驱逐吴景，使他逃到历阳。孙防于是向袁术请示征讨刘繇，带领一千多名士兵、几十匹战马，宾客中愿意跟从的有数百人。兴平二年十二月，从寿阳出发，等到抵达历阳时，部众已经有五六千人；聚集在横江，大破刘繇在牛渚的营寨，又在曲阿追击击败刘繇，辗转作战千里，各郡县纷纷归顺。于是向东在会稽击破严白虎，严白虎逃走，义士许昭把他藏了起来。程普请求讨伐许昭，孙防说：“他对旧主有义，对故友有诚，这是大丈夫的志向。”于是放过许昭，带军屠灭东冶；严白虎投降后被杀，孙防改置官吏，镇守会稽。孙防在泾口击破太史慈，又让他留在那里。任命舅父吴景再次兼任丹阳太守，向南征讨豫章、庐陵，平定了它们。当时袁术将要在江北僭越称帝，孙策于是派张纮写信与他断绝关系，亲自兼任会稽太守，以张昭、张纮等为心腹谋主；于是按时向汉朝调发贡赋。曹操便上表任命孙策为讨逆将军，封为吴侯。孙策表面接受官职，内心却怀有三分天下的谋划。等到袁术败亡，他的部曲和家属归附庐江太守刘勋。孙策平定江东后，便率兵与周瑜向西渡江，袭击皖城，在庐江大破刘勋，夺取袁术的乘舆和百工器物而回，任命李术为庐江太守。皖城战事开始时，荆州刺史刘表派儿子黄射来救刘勋；孙策转而在西塞水上击破黄射，又在沙羡县追杀他的部将刘虎、韩晞。孙策回军平定豫章，赶走华歆，让堂兄孙贲兼任豫章太守，留下孙贲的弟弟孙辅带兵驻守南昌。孙防对孙贲说：“僮芝自称庐江太守，哥哥如今占据豫章，这是扼住他的咽喉、守住他的门户。只应当伺察形势的便利，趁机让国中商议，凭借军队进兵，一举就可以平定。”就这样。案语：《江表传》说：后来孙贲听说僮芝生病，便按照孙策的计策，率周瑜上巴丘，对外造成进攻的声势，于是与弟弟孙辅进兵庐陵，占据了那里】当时曹操已经遏制袁绍，却不能完全禁制他，于是与孙策交好，把弟弟的女儿嫁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把孙策堂兄孙贲的女儿娶来作为夫人。建安五年四月，广陵太守陈登治所在射阳，暗中派遣间谍，把印绶交给会稽严白虎的余党，图谋夺取孙策。孙策秘密得知此事，进兵讨伐陈登到丹阳；听说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拒，正想谋划渡江迎接汉献帝。起初，吴郡太守许贡见孙策英杰，于是上表说孙策勇猛盖世，骁勇雄健如项羽，请朝廷征召他入朝，否则必成为后患。孙策稍微得知此事，派人拦截取得他的奏表，又召许贡来责问，命武士绞死他。等到北方军队驻扎在江边，孙策于是外出打猎，马匹奔驰使随从骑兵远离；许贡的门客许昭埋伏刺杀他，刺伤了他的面部。当时琅邪道士于吉有道术，往来吴中，说的事情多有应验，各位将领都对孙策推重于吉，礼拜时行三分之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