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实録卷七

译咸和三年春正月，征西大将军陶侃率江州刺史温峤等人顺江而下，救援京师。丁未日，苏峻从横江渡过长江，登上牛渚。二月庚戌日，苏峻的军队抵达钟山，领军卞壸率六军在山南与苏峻交战，朝廷军队大败【按阵图说：苏峻的战场在钟山明庆寺前，晋人所谓王师败于陵西，就是吴大帝时的陵墓所在地】。苏峻借着风势放火，向前烧毁青溪栅栏，再次击败官军；卞壸、羊曼、周导、陶瞻等人都死在栅栏之下，被杀害的有数千人。卞壸字望之，是济阴寃句人。祖父卞统、父亲卞粹，都以清正善辩、明察著称；兄弟六人都任职于宰辅府，世人称为“卞氏六龙”。玄仁没有防备；玄仁是卞粹的字，官至中书令。卞壸二十岁时就有声誉，元帝镇守江左，召他为从事中郎，把选举之事交给他，十分亲近信任；后来转任世子师，承担师佐的职责，尽力履行匡正辅弼的节操。一府显贵都敬畏他。中兴建立后，升任太子詹事，授御史中丞；他忠于职守，权贵都收敛行迹。多次升迁后官至尚书令。明帝病重时，卞壸与王导一同接受顾命，辅佐幼主。成帝即位，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因病没有到场，卞壸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地说：“王公难道算得上社稷之臣吗？先帝的尸体还停在殡宫，继承皇位的皇帝还没有即位，难道是称病不来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便让人抬着病体来到朝廷。皇太后临朝听政后，卞壸与庾亮在中书省当值，共同参与机要事务。当时王导又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车骑将军郗鉴，卞壸上奏说王导徇私违法，缺少大臣的操守，满朝都震动而肃然。卞壸裁决果断，言辞尖锐正直，处理政事切实负责，以褒贬人物为己任，勤勉于官务。然而他的性情不够宽弘恭谨，才干也不完全符合自己的志向，所以被各位名士轻视，没有获得卓越的美誉。肃宗非常器重他，在众位大臣中最任用他。阮孚曾对他说：“你总是没有闲适安泰的时候，常常像口中含着瓦石一样，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说：“诸位以道德宏大、风流相尚，鄙陋吝啬的人不是我卞壸又是谁呢？”当时贵游子弟仰慕王澄、谢鲲，把放达当作时尚；卞壸在朝廷上严厉地说：“违背礼法、损伤教化，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中朝倾覆，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想上奏弹劾并推究他们，王导、庾亮不答应，这才作罢。”可是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收敛行为的。当时王导凭借功勋德望辅政，成帝每次驾临王导住宅，曾经向王导的妻子曹氏行礼。侍中孔恒秘密上表说不应向她行礼，王导听说后说：“王茂弘不过是个愚钝多病的人；如果是卞望之那样峻拔严正、刁玄亮那样明察苛细、戴若思那样高傲不屈的人，难道敢这样做吗？” 苏峻起兵作乱后，诏令任命卞壸为都督，加授领军将军。苏峻从钟山击败晋军，进攻青溪栅，卞壸与各军抵抗，苦战而死。当时他四十八岁。他的两个儿子卞眕、卞盰看到父亲阵亡，便相继投身贼军，同时被杀。卞眕、卞盰的母亲裴氏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你们是孝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征士翟汤听说后叹道：“父亲为君主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忠孝之道集中在这一家。”羊曼，字祖延，是太傅羊祜兄长的孙子，年轻时就很有名望。中宗镇守江左时，征召他任丞相主簿，历任晋陵太守。王敦平定后，他代替阮孚任丹阳尹。苏峻作乱时，加授前将军，率领文武官员守卫云龙门。苏峻攻破京城后，六军与卞壸、周导、陶瞻等人一同被杀。【按《晋书》记载：羊曼性情任达豪放，与温峤、阮放等志趣相投、友善相交，都是中兴名士。当时州里称说：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太山胡母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羊曼为防伯，共八人，号称“兖州八伯”，以比拟古代的八俊。当时朝廷官员渡过长江，最初接受官职时，彼此都装饰门面、精心准备饮食。羊曼出任丹阳尹时，客人早来就能得到上等食物，到了傍晚食物逐渐吃尽，便不再供应精美食物；他只按客人来得早晚接待，并不问贵贱。当时莘固任临海太守，整天都准备美食，即使晚到的人也能得到丰盛宴席。如今评论者认为，莘固的丰厚不如羊曼的真率。】这一月，苏峻又在宣阳门内追击并击败庾亮。庾亮带着子弟和郭默、赵胤向上游逃往浔阳。临行前，他对侍中钟雅说：“以后的一切事情就托付给你了。”钟雅说：“栋梁折断、椽子倾倒，这是谁的责任呢？”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容再说，你应当想办法效力，匡扶复兴国家。”钟雅说：“我想您还不至于愧对荀林父吧。”钟雅于是和司徒王导在太极殿拥护皇帝。庾崧、庾翼等人在皇帝左右侍奉，苏峻的兵器和旗帜已经逼近皇帝座前，便呵斥左右侍从退下。侍中褚翼说：“苏峻将军是来朝见至尊的，军人怎么能侵犯逼迫！”士兵于是退下殿去，却冲入太后后宫，逼迫侮辱妃嫔皇后以及身边侍从。群臣奔逃躲藏，百姓号哭之声震响京城。丁巳日，苏峻假传诏令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任命许柳为丹阳尹。三月丙子日，皇太后庾氏去世。壬申日，葬明穆太后于武平陵。太后名文君，是颍川鄢陵人。她性情仁慈和惠，姿态仪容美丽。元帝听说后，聘她为太子妃，因德行而受到重视。肃宗即位后，她成为皇后。皇帝即位后，尊她为太后。群臣上奏说天子年幼，应当依照汉代和熹皇后的旧例；太后临朝后多次辞让，前后达四次，最后不得已临朝，代行处理一切政务。太后的兄长中书令庾亮掌管诏令，公卿奏事时称她为皇太后陛下。后来京城倾覆，太后受到逼迫侮辱，于是忧愤而死，当时三十二岁。夏五月乙未日，苏峻逼迫皇帝迁往石头城，皇帝哭泣着登车，群臣徒步跟随。苏峻把仓屋改作宫殿，分别派遣管商、张瑾等人向东进攻钱塘、吴县。【按《荀崧传》：成帝时，荀崧的儿子荀羡七岁，随荀崧在石头城。苏峻很怜爱他，曾把荀羡放在膝上。荀羡回去对母亲说：“请给我一把利刀，足以杀死贼人。”母亲急忙捂住他的嘴。】丙午日，征西大将军陶侃、江州刺史兼骠骑将军温峤、庾亮等率领四万水军，旗帜和战鼓绵延百里，驻扎在蔡洲。六月，各军全部驻扎在石头城西北。贼军势力强盛，不能立即决战，于是在查浦商议筑垒。

译监军李根坚持争辩说：“查浦地势低洼，又在水的南面，只有白石地势险固，在那里修筑营垒才是消灭贼军的办法。”陶侃等答应了，说：“如果营垒筑不成，你应当腰斩。”李根带兵连夜修筑，天亮时完工，贼军看到营垒高大，都非常惊骇。壬辰日，晋军进军白石。九月戊申日，司徒王导逃到白石。庚午日，陶侃率温峤、庾亮等在白石列阵。陶侃派将军杨谦从石头城方向进攻苏峻，苏峻骑轻装骑兵出战。杨谦假装败逃到白石营垒，苏峻逼近追击，刚一交锋，苏峻便坠下马来。陶侃的督护、竟陵太守李阳在阵前把苏峻斩杀于白石陂岸边，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这个陂为苏峻湖。此湖如今在县城西北十二里，正对石头城北面，白石营垒就在陂的东岸。庾亮命人把苏峻剁成肉块，焚烧他的尸骨。苏峻的弟弟苏逸于是挖掘庾亮父母的坟墓，劈开棺材焚烧尸体。当初，苏峻在历阳外营任将军时，军鼓自行鸣响，像有人敲击鼓槌。苏峻亲手把鼓打破，说：“我乡里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那就意味着城要空了。”不久苏峻果然作乱并被夷灭，这是听觉不灵的惩罚。【按《晋书》记载：苏峻最初在钟山前扎营，向钟山神祈祷，许诺画朱须紫蹄的马和碧盖朱络的车。后来郗鉴入援，也向钟山神祈祷，神对他说：“苏峻是叛逆之人，为神所愤怒，应当和蒋子文一起商议铲除他。” 况且苏峻也曾向我祈祷，我怎么能帮助他作恶呢？如今把防字样的文书拿来给我看，并且按文书收捕，于是防字就显现出来。】苏峻，字子高，是长广掖人。年轻时是书生，十八岁时被举为孝廉。永嘉年间发生战乱，各地都聚众屯守，苏峻也集合徒众，在本县筑垒，抚恤弱者、安葬死者，远近之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归附者一天比一天多，大家都推举苏峻为首领。于是众人在海边青山中聚集射猎。当时曾嶷任青州刺史，厌恶苏峻聚众，准备讨伐他。苏峻害怕不能取胜，便渡海南下。到达广陵后，朝廷嘉奖他远道而来，多次任命他为兰陵相，并参与讨伐王敦叛逆；因功升任使持节、冠军将军，历任历阳内史，加授散骑常侍，封邵陵公，把江外的职任托付给他。苏峻既然对国家有功，威望逐渐显著，便颇有别的图谋。当时肃宗去世，皇帝年幼，把政务交给宰辅，庾亮害怕苏峻兵力强大、难以控制，便下达优厚诏书征召他。苏峻一向怀疑庾亮想害自己，不接受诏命。朝廷派人劝告晓谕他，苏峻说：“朝廷既然说我想造反，我哪里还能活命？我宁可站在山头等着廷尉来捕，也不能让廷尉站在山头等我。”于是他联合祖约作乱，以讨伐庾亮为名，发兵渡江，击败晋军，进入宫城，纵兵侵掠，凶暴残酷到了极点，毫无道义。光禄勋王彬等人都遭到捶打，被逼着挑担登上蒋山，士人和女子被剥光衣服，悲哀号哭的声音震动宫内宫外。苏峻被陶侃、温峤等击败并杀死。苏峻的司马任让又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首领，收集残兵据守石头城。十二月，石勒在洛阳击败刘曜，将他擒获。关中大乱。四年春正月，皇帝在石头城。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等谋划护送皇帝出城投奔陶侃营地，事情被发觉后，任让带兵入宫收捕刘超、钟雅。皇帝抱住刘超等人，悲哭着说：“把我的侍中、右卫还给我！”任让不接受诏令，杀死了钟雅等人。苏峻平定后，陶侃抓获任让，却没有杀他。皇帝说：“任让就是杀害我侍中、右卫的人，不能宽赦。”于是杀了任让。钟雅字彦胄，颍川人。刘超字世瑜，琅琊人。年轻时很有志向，中兴初年任中书舍人，多次升任中书侍郎。穆后临朝时，升任射声校尉。当时军校没有兵员，义兴人多跟随刘超，刘超便统领他们，把他们作为宿卫，称为君子营。皇帝即位后，他和钟雅一同任侍中。皇帝迁往石头城时下着大雨，刘超和钟雅徒步在皇帝左右护卫，贼军给的马匹很差，他们不肯骑乘。丁卯日，贼将匡术以苑城归顺，百官前往那里。戊辰日，苏峻的儿子苏硕带兵再次进攻宫城，焚烧殿堂，秘阁也全部烧尽，城内发生严重饥荒，一斗米卖到一万钱。庚午日，冠军将军赵胤在历阳大败祖约，祖约逃奔石勒。二月戊戌日，各军进攻石头城，李阳、滕含在查浦大败苏逸。滕含等人护送皇帝到温峤的船上，皇帝乘车恢复正统，群臣叩头号哭，请求治罪。甲午日，苏逸率一万多人向东逃往延陵湖，准备进入吴兴，将军王允之追赶并在溧阳擒获他。当初，太宁年间有童谣说：“大马死，小马饿，高山崩，石头自破。”高山指苏峻，石头就是苏峻的小名。当时从正月下雨到二月，共五十天；等到苏峻党羽被消灭后，过量的雨才停。战火之后，宫阙荒废残破，皇帝住在兰台，那里十分简陋，便想修建宫殿和建平园。温峤提议迁都豫章，朝廷官员和三吴豪族商议迁都会稽。只有司徒王导说：“建康古称秣陵，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孙仲谋、刘玄德都说这里是王者之宅，不能更改。”于是议定下来。三月壬子日，评定平定贼乱的功劳，实行赏赐：任命陶侃为太尉，封长沙公；任命郗鉴为司空，封南昌公；任命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始安公。追赠为国事而死的人：追赠卞壸为左光禄大夫，其余各人按等级追赠。尚书郎弘纳上奏议论，说卞壸父子三人一同死于国难，诏令改赠卞壸为骠骑将军，谥号忠贞。夏四月乙未日，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始安公温峤去世。温峤字太真，是司徒温羡弟弟温憺的儿子，性情聪敏，有见识和器量，博学多才。温峤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著称，初入仕任司隶都官从事，上奏弹劾从不回避，京城为之震动而肃然。平北大将军刘琨请他任参军，温峤成为刘琨的谋主，是刘琨所倚重的人。洛阳、长安两都相继覆没后，元帝起初镇守江左。刘琨忠于王室，对温峤说：“从前班彪看出刘氏将要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帝可以辅佐。如今晋朝国运虽然衰微，天命还没有改变，我想在黄河以北建立功业，使你在江南获得声誉。”于是任命温峤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谕华夏和夷狄各地，让温峤奉表劝元帝即位。温峤到达后，皇帝接见了他；他详细陈述刘琨的忠诚，又劝说当今国家没有君主，天下和上天都寄托希望于皇帝，言辞慷慨激昂，满朝都注目于他。王导、周顗等人也都与他亲近友善。当时江左刚刚草创，纲纪制度还没有建立，温峤对此尤其忧虑。后来见到王导，共同谈论政务，温峤欣喜地说：“江左自有管夷吾，还担心什么呢？”于是多次请求回去复命，皇帝没有答应。授任散骑侍郎，多次升迁为太子中庶子，太子非常器重他，与他结为平民朋友。肃宗即位后，任命他为侍中，参与综合处理机密事务，不久转任中书令，皇帝把栋梁般的重任托付给他。王敦忌恨他，请他任左司马。温峤假装恭敬真诚，深交钱凤，欺骗性地为自己树立声誉，常常说：“钱世仪满腹都是精神。”

译钱凤对此很高兴。丹阳尹职位空缺，王敦上表任命温峤为丹阳尹。王敦于是设宴为他饯行，温峤起身依次向钱凤等人敬酒，轮到钱凤时还没等饮下，温峤假装醉酒，用手板把钱凤的头巾打落，变了脸色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敬酒，你竟敢不喝！”王敦以为温峤确实醉了，所以把两人都放过了。温峤离开后，钱凤立即在路上进见王敦，说：“温峤在朝廷中掌握很多机密，不能相信他。”王敦说：“太真昨天醉酒，不过稍微显露声色，怎么能因此就认为他怀有二心呢？”因此钱凤的谋划没有实行。温峤回到京城后，便陈述王敦谋反的情状，请求预先防备。王敦听说后，写信给王导说：“温太真分别以来才几天，竟做出这样的事。”于是上表请求诛杀奸臣，并把温峤列为首要对象。王敦平定后，温峤被封为建宁县公。皇帝即位后，与王导、郗鉴、庾亮、陆玩、卞壸等人一同接受顾命，辅佐幼主。当时苏峻在历阳暗藏祸心，陶侃在荆楚威望很高，朝廷担忧西部，因此让温峤作为声援，出任江州刺史，镇守武昌。他到任后亲自祭扫徐孺子墓，收集当地名贤遗迹；看到王敦的画像，说：“哪有天子的贼臣，竟然还在这里画像！”于是下令削去画像。苏峻起兵作乱、京城失守后，温峤悲痛哭泣，派督护王愆期邀请陶侃南下讨伐苏峻，推举陶侃为盟主，车钲战鼓相连百里，直指石头城。陶侃驻扎在蔡洲沙浦，温峤驻扎在沙门浦。义军多次交战失利，又粮食耗尽，陶侃愤怒地想向西撤回，温峤坚决劝止他说：“关键在于决战一次。”陶侃于是平息了怒气。苏峻进逼后，担任录尚书事，任让不接受，坚决辞职返回藩镇。途中行至牛渚，水深得无法测量，温峤便焚烧犀角来照水。不一会儿看见水中各种奇异的水族，有的乘车骑马，有的穿着红衣。当夜梦见有人对他说：“我和您在幽冥之中作道别，何苦要照见我们呢？”温峤非常厌恶这件事。他原先就有牙病，后来在军中中风，到镇所后去世，当时四十二岁。江州士人百姓无不相对哭泣。起初葬在豫章，朝廷追念他，于是修建大墓，迎回遗体，葬在元帝、明帝二陵以北的幕府山南面。他有两个儿子：温放之、温式之。秋七月，诏令遭受贼乱的郡县免除租税三年。九月，石勒的将领石季龙把上邽全部屠杀，消灭刘氏大小党族三千多人。冬十月，庐山崩塌。这一年西北方向天空裂开，发出如雷的声音。征召西中郎将郭默为右将军。郭默经过江州刺史刘胤处时，对刘胤无礼，只送给他一头猪、五斗酒。郭默大怒，把这些东西投入江中，随后假传诏令进入城中，杀死刘胤，并上表把首级送往京城。五年春正月己亥朔日，大赦天下，废除诸将任子制度。【按《吴书》：当时各将领驻屯戍守，留下他们的儿子，朝廷为他们各设一馆，称为任子馆，地点在宋代乐游苑西边、今栖玄寺门对面的平泽内。晋朝占有江左后，这一制度没有改变，到这一年才废除。】庚子日，司徒王导认为郭默骁勇却擅自杀人，各州都害怕他作乱，便上表任郭默为豫州刺史，让他镇守武昌。太尉陶侃听说郭默杀了刘胤，说：“这一定是假消息。”立即督率西阳太守邓伯山，水陆两路讨伐郭默，并写信给王导说：“郭默杀了方州刺史，就任命他做方州刺史；如果有人杀了宰相，难道也任命他做宰相吗？”于是诛杀郭默，斩了他的父子。【按《晋书》：郭默的妻兄陆嘉取官米送给妹妹，郭默认为这是违法，想杀陆嘉；陆嘉害怕逃奔赵国，郭默便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没有私心。郭默是河内、淮地人。】二月己巳日，会稽太守王舒上表进献铜漏刻，诏令把它安置在端门西塾的西边。夏五月，石勒的将领刘征进攻南沙，杀害都尉许儒。许儒字思行，是高阳人，祖父许勋任吴国御史中丞，父亲许延任河间相。许儒成年后即任官，品行清廉朴素，忠诚刚烈，具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品性。他很早就遭逢母亲丧事，守灵期间遇到凶贼放火，许儒抱着灵柩悲哭，贼人因此救火并保护他居住的一里之地，赖此得以保全。许儒服丧期满后，被起用为郡功曹。元帝占据江左时，澄清整顿九流，精于选拔人才，任命许儒为司徒参军，出任南沙都尉。县城被石勒军队侵袭，许儒遇害。六月，诏令首次征收田亩税，每亩三升。秋八月，石勒在襄国僭越即皇帝位，派将领郭敬进攻襄阳，中州流民全部投降石勒。九月，营建新宫，开始修缮苑城，修建六座城门。【按《地舆志》：苑城就是建康宫城的六门。都城周长二十里一十九步，原是吴国旧址，晋朝占据江左后修筑，当时只有宣阳门。到成帝营建新宫，才修城并开设陵阳等五门，加上宣阳门共六门，今天称为六门。南面三门：最西边叫陵阳门，后来改名为广阳门。门内有古代尚方，世人称为尚方门；中间是宣阳门，原为吴国所开，与苑城门相对，世人称为白门，晋代改名宣阳门。门有三道，上面建有重楼，悬楣上刻木制龙虎相对图案，皆有绣饰椽头和藻井。向南对着朱雀门，相距五里多，称为御道，开有御沟，种植槐树和柳树；最东边是开阳门。东面最南边是清明门，门有三道，对着今湘宫寺巷门，向东通往清溪港桥。正东面的建春门后来改名为建阳门，门有三道，尚书官舍就在此门内正对着门的地方。如今在兴业寺后面，向东渡过清溪到达菰首桥。唐景云年间，江宁县令陆彦恭在县城东门金华坊东边开通清溪，于是废弃菰首桥的道路，改在兴业寺门前开辟大道，修建金华桥。清溪通向润州驿，位于正西南方。西明门有三道，和东面的建春门相对，正是宫城大司马门前的横街。正北面借用宫城，没有另设城门。苑城就是吴国以后的后苑，又名建平园。都城虽然经历了五代变化，城门和城墙也有过多次修整，相关情况详见下卷。】冬十月，皇帝驾临司徒王导的宅第，设宴饮酒。大防下车，进门先行拜礼。十一月，平西将军庾亮上表进献嘉橘，一蒂上有十二个果实。这一年没有麦子和谷物收成，天下发生严重饥荒。凉州刺史、西平公张骏向石勒称臣。

译六年春正月戊午日，因为漕运粮食接续不上，征发王公以下一千多名壮丁，每人运输六斛米。二月丙子日，追赠已故南沙都尉许儒为高凉太守，谥号贞侯。三月壬戌日，发生日食。癸未日，诏令举荐贤良正直、敢于直言的人士。夏六月，钱唐百姓家的母猪生下两只小猪，都是人的面貌，像人一样，但身体仍是猪，异常得很。这一年，江州刺史应詹去世。应詹字思远，是汝南南顿人，魏国侍中应璩的孙子。应詹幼年丧父，以孝著称；家中财产丰厚，而他年幼体弱，便请求族人共同居住，把资产托付给他们，世人都认为这很贤德。长大后，他质朴守正，司徒何劭见到他说：“这个人真是君子。”起初被征召为公府属官，多次升迁为南平太守。当时王澄任荆州刺史，洛阳覆没，应詹流着泪劝王澄前往救援，又向四方发布檄文，言辞义理壮烈，见到的人都为之慷慨激昂，但王澄最终没有听从。武陵溪蛮反叛后，王澄授予应詹天门、武陵军事之职，应詹巡视安抚各部蛮人，召来询问酋长们的愿望，蛮人感念他的德义，数郡因此没有忧患。后来他与陶侃在长沙击败杜弢，贼军财宝很多，应詹一件也没有拿，只收取图书。王敦上表任命他为益州刺史，移镇巴东，士人百姓都攀着车子哭泣送行。不久升任后将军，征召授任光禄勋。王敦起兵作乱时，明帝询问应詹的计策，任命他为都督前锋军事。贼乱平定后，升任江州刺史，封观阳县侯。他在州任上病重，和陶侃叙谈交情，劝勉陶侃竭力为朝廷效命以报国。应詹去世时五十三岁，谥号烈。【按《晋书》：应詹起初和京兆人韦泓是朋友，应詹去世后，韦泓穿着朋友的丧服，为他哭临守候到草长，并追念赵武祭祀程婴、公孙杵臼的义行，终身祭祀应詹。】七年秋七月，诏令说，凡是饲养禽兽等物、耗费钱财太多的，一律废除。太尉陶侃派儿子、平西参军陶斌与南中郎将桓宣进攻石勒的将领郭敬，击败他，攻克樊城。竟陵太守李阳防守新野、襄阳，于是驻军守卫。冬十一月壬子朔日，升陶侃为大将军。诏令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的人。这个月，新宫落成，题名为建康宫，也叫显阳宫。开设五座城门，南面两座，东西北各一座。【按《图经》：就是今天所说的台城，在县城东北五里，周长八里，有两重城墙。按《修宫苑记》：建康宫有五门。南面正中的大司门，世人所说拜章时伏在此门等候答复的章门；南面正对宣阳门，相距二里，中间夹道开御沟，种植槐柳，世人有时称为阙门。南面靠东是阊阖门，后来改名为南掖门，门有三道，世人称为天门。正对兰宫，西边大道通向都城的阳门。正东面是东掖门，正南面是平昌门，门上有爵络，世人称为冠爵门，南面正对南掖门。第三重宫墙南面是端门，门旁两侧有两面大鼓，在两座门塾的南边，周围共三丈八尺，用来作为开闭城门的信号。每天中午、下午以及天亮时都敲击它作为节度，夜间又敲击它来报更。其中一面鼓原来在会稽雷门，相传是洛阳的旧物，敲击时声音能与洛阳城相应。孙恩之乱时，军人砍破了它，有一只仙鹤从中飞出，此后便不再鸣响。义熙年间才把它取回，安置在北门。它东西两门的名称没有记载。宫城西南角外原来有池，名叫清游池，与城中相通；城中有乐贤堂，是肃宗还是太子时修建的。苏峻之乱时，宫室全都焚毁，只有这座堂独自保存下来。它的西掖门外向南偏出的地方突出一丈多，长几十丈。当时各种设施大多残缺，只用茅草覆盖。于是议定由被授官者各出钱二千，充作修缮宫城之费。从晋代到陈代都沿用这一办法，后来才废除。】十二月，皇帝迁入新宫。八年春正月辛亥朔日，皇帝在新宫朝见各国使者，四方夷狄按次序排列。皇帝下诏说：“从前长蛇肆虐暴乱，宫室被焚烧毁荡；虽然已经铲除元凶，却来不及营建宫室。有关官员多次陈奏朝会场所狭窄，于是修建这座宫殿。百姓像归附父母一样出力，不久便建成了。如今我已经能够临朝统治，大规模宴飨群臣，九宾充满朝廷，百官各按职掌列位。可知君子勤于礼仪，小人也尽力做事了。我想要减免严密的法网，使大家共同得到这项恩惠。现大赦天下，五年以下刑罚的罪犯都予以赦免。”命令各郡举荐力士，能负担一千五百斤以上的人。丙子日，石勒派人送来贿赂，诏令将其焚毁。这个月，把苑仓改名为太仓。【按：吴国时苑城内有仓，名为苑仓，也叫仓城。到此时修治苑城为宫，只有仓没有改动，在西掖门内，这一年改名为太仓。】四月，用束帛礼聘高士郭文、处士翟汤。翟汤字道深，是寻阳人，品行笃厚，清廉洁身，不屑于世俗事务。永嘉末年，盗寇危害接连不断，翟汤隐居在寻阳南山，盗贼不敢侵扰他的住处。始安太守干宝与翟汤是世交，派船运米供给他，并告诫官吏说：“翟公清廉谦让，你们送到书信后，就把船留下，返回来。”使者依照命令办理，翟汤得到船和米，便卖掉船米换取绢帛，随后带着绢帛送还给干宝。干宝更加惭愧。庾亮上表举荐翟汤，征召他任国子博士，他没有就任。七十三岁时，翟汤在家中去世。【《晋书·高士传》：郭文，字文举，是河内轵人。年轻时喜爱山水，崇尚高尚隐逸，常游历名山；经过华阴，观看石室；洛阳陷落后，流转到吴兴余杭大辟山中，把木头倚靠在树上，覆盖茅草居住。当地猛兽肆虐，郭文独自住了十多年，竟没有受到伤害。他常穿鹿皮衣、戴葛巾，采食竹叶和树果，购买盐米供自己食用。有人用低价买他的东西，他也立即卖给对方。曾有猛兽在郭文庵旁杀死一头鹿，郭文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卖掉鹿得了钱，分给郭文一文，郭文说：“如果是你自己取得的，为什么要告诉我？”听到的人都感叹佩服。又有一只野兽向郭文张口，郭文替它取出卡住的骨头，野兽便离去。第二天早晨，它把一头鹿放在屋前。每当有人寄宿，郭文总为他们取水，从不显出厌烦。余杭县令顾飏和葛洪一起去拜访他，顾飏派人送去皮袴褶衣，郭文不接受；顾飏命人放在屋里，衣服最终烂在门内，郭文始终不穿。王导任宰相时，派人把他迎到京城，在西园修筑高台安置他，如今遗址在废冶城中的平墩。朝廷官员都来观看，郭文颓然箕踞，旁若无人。温峤曾问他说：“人人都有父母兄弟等六亲可以相互娱乐，先生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

译郭文说：“只是因为遭逢世乱罢了。”有人问：“饥饿时想吃东西，壮年时想成家，这是人的自然本性，先生难道独独没有这种感情吗？”郭文说：“感情是由记忆产生的，不去想它就没有感情。”又有人说：“先生独自居住在穷山中，如果生病，又遭逢命运不济，难道不会被乌鸦吃掉吗？”郭文说：“埋葬起来的尸体也会被蚂蚁吃掉。”又有人说：“猛兽伤害人，先生难道不害怕吗？”郭文说：“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野兽哪里会有伤害人的意图呢？”又问：“假如时局有不安宁之处，身体无法安定，如今想任用先生来救济时局，您意下如何？”郭文说：“我不过是山野草民，怎么能辅佐时局？”永昌年间，发生大瘟疫，郭文也病了，王导送药给他，郭文说：“人的寿命不由药物决定，夭折或长寿都有一定的时命。”他住在冶城七年，一天忽然请求回山，王导不答应，他便逃回临安。苏峻作乱时，只有临安安然无恙，人们认为他能预知祸福；从此他不再说话，只举手指点示意。病重时，临安县令万宠去看望他，问：“先生还能活几天？”郭文举手三次，果然十五天后去世。安葬后，座席中出现几片木头，正反两面分别写着：“金雄记”，下面写着：“金雌诗”。诗写在地上后腐烂，全部毁坏了，无法知道“金雄记”所说的内容；它预言将来的事情，后来有很多应验。】夏五月，有一颗星坠落在肥乡，数量一颗。麒麟、驺虞出现在辽东。秋七月，石勒去世，他的儿子石弘继承帝位。这一年在覆舟山南面修建北郊，制度完全如同南郊。【按《地志》：如今在县城东八里湖沟后，东面靠近青溪，西面就是药园地。义熙年间，卢循反叛，刘裕修筑药园垒，就是这里。再向西就是吴国时的任子馆。】九年春正月，凉州坠落陨石两块。二月丁卯日，加授张骏为大将军。夏六月，蜀地李雄去世，他的兄长之子李班继承伪位。乙卯日，使持节、侍中、太尉、都督荆江等八州军事、荆州和江州刺史、长沙郡公陶侃在樊溪去世。陶侃字士行，本是鄱阳人，吴国平定后迁家到庐江寻阳。年轻时父亲早亡，家境贫寒，担任县吏。鄱阳孝廉范逵曾路过陶侃家，当时仓促之间没有东西招待宾客，陶侃的母亲便剪下头发换酒，撤下草席喂马。范逵很看重他们，向庐江太守张夔推荐陶侃，张夔召他任督邮，升任主簿，又举荐他为孝廉；到洛阳后，授任郎中。后来张夔随荆州刺史刘弘赴任，刘弘征召陶侃任职并信任他，他多次升迁至江夏太守。当时陈敏占据扬州，命令弟弟陈恢率军西上，陶侃抵抗他，把运粮船改作战舰。有人说这样不行，陶侃说：“用官府的物资讨伐官府的贼人，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击败陈恢等人。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曾有两个客人来吊唁，不哭便离去，化作白鹤冲天而去。中宗在江左即位后，陶侃加授龙骧将军、武昌太守。当时益州刺史杜弢起兵反叛，击败荆州刺史周顗，使其失去根据地；陶侃率军救援，对诸将说：“这个贼人一定还会转而进攻武昌，我们应当返回城中。你们谁能忍受饥饿作战呢？” 部将吴寄说：“只要忍饥十天，白天进攻贼军，夜里分头捕鱼，就足以互相接济。”陶侃说：“你真是健将。”贼军果然来攻，陶侃将其击败，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告。王敦因为荆州多难，采纳王贡的劝说，上表任陶侃为荆州刺史，镇守沔江。不久陶侃被杜曾击败，因罪免职，以白衣身份领任原职。属官争相上表申理，陶侃恢复官职，率周访等进讨杜曾。起初王贡因为假传命令害怕获罪，于是投奔杜曾。到这时贼众离心离德，王贡准备出战挑战，陶侃远远对他说：“杜弢原是益州的属吏，盗用官库钱财，父亲死了也不奔丧，你本来是好人，为什么要跟随他？天下哪里有白头发的贼人呢？”王贡起初横着腿坐在马上，听到陶侃的话后神色改变，放下腿下马，言辞态度都十分恭顺。陶侃割下头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来投降，杜弢、杜曾等大败。王敦忌惮陶侃的功劳，降调他任广州刺史。当时温邵作乱，岭外各将请求讨伐他，陶侃笑道：“我的威名已经显著，何必派兵？一封书信就足够了。”于是写信晓谕温邵，温邵害怕逃走，陶侃追赶并在始兴擒获他，因此功劳封为柴桑侯。陶侃在广州任职时没有事情就上朝，每天把一百瓮水运到斋舍外，傍晚再运回斋舍内。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正要致力于收复中原，过分安逸，恐怕将来不能担当大事。”王敦反叛后，诏令陶侃兼领江州刺史。王敦平定后，升任都督荆、雍、梁、益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郢州的士人和百姓无不相互庆贺。陶侃性情聪敏，勤于处理政务，整天端正坐着，事务虽有万端，也从不遗漏。远近的书信公文，他都亲自答复，文笔流畅，从未积压。接见远近来客，门前没有滞留的宾客。他常对人说：“大禹这样的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更应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游荡安逸？活着对时代没有益处，死后也不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这是自我放弃。”属官中有的人因谈笑嬉戏而耽误政事，陶侃便命人取来他们的酒器和赌博用具，全部投入江中，说：“樗蒲只是放猪奴才的游戏罢了。老子、庄子的浮华言论，不是先王的法言，不可实行。君子应当衣冠端正、收摄威仪，怎么能披头散发，还自称旷达呢？”有人送来馈赠，他总要询问东西的来由；如果是劳动所得，即使是普通馈赠也一定称许，并加倍三次慰劳赏赐；如果来路不正，就严厉退还馈赠，使送礼者受辱。他曾经出行，看见有人拿着一把尚未成熟的稻子，陶侃问：“拿这个做什么？”

译那人说：“在路旁看见的，随手拿来罢了。”陶侃大怒说：“你既不耕种，却又嬉闹着偷取别人的稻子！”于是把他抓来鞭打。百姓从此勤于务农，家家富足，人人有余。苏峻作乱、京城失守时，平南将军温峤邀请陶侃一同赴朝廷。陶侃怨恨肃宗去世时自己不在接受顾命之列，神色言语都显露出来，对温峤说：“我是镇守疆场之外的将领，不敢越过职分。”温峤坚决请求他出兵，并推举他为盟主。陶侃便穿上军服。苏峻在石头城被平定后，庾亮采纳温峤的谋划，前往陶侃处拜谢，陶侃连忙制止他说：“难道庾元规竟要向陶士行下拜吗？”王导进入石头城，命人取来旧节杖，陶侃笑说：“苏武的节杖，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王导面露惭色。因平定苏峻有功，陶侃升任侍中、太尉，改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七州军事，移镇巴陵。后来平定襄阳，授任大将军，获准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拜时不直呼其名；他上表坚决辞让。去世时七十六岁，追赠大司马。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雄健刚毅、明察决断，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陶侃性情细密，很像赵广汉。在武昌时，他督促各营种柳树；都尉夏施偷取官柳栽在自己门前。陶侃巡视时停车问道：“这是武昌的官柳，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施惊恐害怕，认罪道歉。当时殷浩、庾翼等都任属官，武昌号称人才众多。陶侃饮酒，每次都有固定限量。曾有一次宴饮正高兴而酒量限额已经用尽，殷浩等劝他再喝一点，他始终不答应。当时梅陶写信给亲友曹识说：“陶公的机敏神明和洞察力，像魏武帝；忠诚谨慎、勤劳辛苦，像诸葛亮、陆抗等人，我们都比不上。”谢安石常说：“陶公处理事务，总能掌握法令之外的深意。”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得到一只织布梭子，把它挂在墙上。不久雷雨大作，织梭自行化为龙飞走。又曾梦见自己长出八只翅膀，向上飞到天上，看见九重天门，已经进入其中八重，只有一门没有打开。守门人用杖击打他，打断了他的左翼。醒来后，左腋仍然疼痛。又有一次如厕，看见一个穿朱衣、戴介帻的人，收起笏板说：“因为您是长者，所以特来告诉您。您后来应当封公，官位达到都督八州；等到统辖八州、掌握强兵、占据上游时，心中会暗暗产生窥伺之志。您每次想到折翼的祥兆，就会自我抑制而停止。”陶侃有十七个儿子，只有陶洪、陶瞻、陶夏、陶琦、陶旗、陶斌、陶称、陶范、陶岱见于史书，其余没有记载。当时大旱，诏令太官撤除日常膳食，减少刑罚，抚恤孤儿寡妇，削减费用、节约开支。冬十一月，石季龙杀死石勒的太子石弘，自己在邺自立为天王。十二月，侍中顾和议论上奏说：“旧制的冕有十二旒，都用玉珠。如今使用杂珠等物，不合礼制。如果不能使用玉珠，也可以使用白璇。”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十年春正月庚午朔日，皇帝举行加元服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康元年，文武官员官阶各升一级，大规模宴饮三天；赏赐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不能自给的人每人五斛米。甲戌日，诏令太常改制冕旒装饰，使用玉珠。【按：据《江表记》，自晋室中兴、东迁以来，旧有典章大多缺失，冕旒装饰使用翡翠、珊瑚和杂珠等物，到此时顾和才上奏，皇帝诏令太常改制。】二月甲子日，皇帝亲临释奠礼。夏四月，石季龙进攻历阳，诏令加司徒王导为大司马，授予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以此抵御石季龙。癸丑日，皇帝亲自在广阳门观看军队，命令各将分兵戍守。【按《晋书·成帝纪》：在广莫门观看军队；按《宫苑记》：晋代尚未有广莫门，因此成帝观看军队应是广阳门，本史记载有误。到宋永初年间，才把宫城北面的平昌门改为广莫门。广阳门在今县城东一里半，是都城南面的西门；当时石季龙既已进攻历阳，军队也不可能从北门出入。】秋七月，白色长虹贯穿太阳。八月乙丑日，荆州、长沙、武陵、龙阳等三县发生大水，冲走房屋，淹死人，损害秋季庄稼。当时皇帝年幼，权力落在臣下手中，这是上天的惩罚。十月乙未朔日，发生日食。这一年大旱，会稽郡余姚县尤其严重，一斗米卖到五百钱，百姓互相出卖。二年春正月，彗星出现在奎宿。二月，核算军用税米，亏空五十多万硕，尚书谢褒已经被免官。辛亥日，册立皇后杜氏，大赦天下，文武官员各升一级。三月，散骑常侍干宝去世。干宝字令升，是新蔡人，年轻时勤奋好学。中宗即位后，任命他兼领国史，屡次升任散骑常侍，撰修《晋纪》，上起宣帝，下至建兴，共五十三年，成书二十卷，文辞简洁而义理精要，直笔而又委婉，世人称为良史。当初，他父亲去世，家中有一名受宠的婢女，他母亲忌恨她，便让她殉葬。十多年后，他母亲去世，打开坟墓合葬，发现殉葬的婢女仍然活着，便把她取出嫁人；于是向她询问幽冥之事，考察验证吉凶，全部应验，便撰成《搜神记》三十卷。干宝准备拿给刘惔看，刘惔说：“您可以说是鬼界的董狐了。【按《三十国春秋》记载，这一年天台令苏韶去世。苏韶死后，他的弟弟苏节看见苏韶白天骑马出行，头戴黑介帻，身穿黄防单衣。苏节问：‘哥哥从哪里来？’苏韶说：‘想要改葬。’苏节于是询问幽冥之事，苏韶说：‘死者成为鬼，都在天地之间行动，生活在人间，却不与活人接触。颜回、卜商如今都被任为修文郎，死与生大略没有差别；死是虚，生是实，这一点有所不同罢了。’” 苏节问：“死者为什么不重新回到自己的尸体中去？”苏韶回答：“譬如砍断您哥哥的一条手臂扔到地上，再把它剥削清理掉，对您哥哥会有什么祸患吗？死者的尸骸也是这样。”苏节问：“葬地高厚、明爽干燥，死者会感到快乐吗？”苏韶说：“有什么可快乐的？”苏节问：“既然如此，哥哥为什么还要改葬？”苏韶说：“只是叙述生前的事情罢了。”话说完便不见了。】夏四月，皇后在太庙谒见。秋七月，下诏以宾礼接待三恪，册立周、汉的后代。冬十月，重新修建朱雀门，新建朱雀浮航。浮航在县城东南四里，正对朱雀门，向南渡过淮水，也叫朱雀桥。【按地志记载，这里原是吴国的南津大吴桥。王敦作乱时，温峤将桥烧断，于是暂时用浮航往来。到这时才议论采用杜预建河桥的方法修建它，长九十步，宽六丈，冬夏随水势高低而升降。】这一年，徐州刺史刁彝上书申诉父亲刁协的功德，朝廷议定下诏追赠原有官职，用太牢祭祀。刁协字玄亮，是渤海饶安人，年轻时喜好经籍，博闻强记，初入仕任濮阳王文学。永嘉初年，屡次升任河南尹，尚未正式就任，便避乱渡江。元帝镇守江左，任用他为镇东军谘祭酒。

译中兴初年，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刚刚建立，典章制度尚未确立，因为刁协长期任职于中朝，熟悉旧日事务，凡是制度、礼仪和仪式，都向刁协请教。太兴初年，进位尚书令。刁协为人性情刚强凶悍，与人多有抵触，总是尊崇上位者、压制下位者，因此被王氏家族憎恨。他又嗜酒，放纵无礼，侵侮诋毁公卿，见到他的人无不侧目。然而他竭尽力量、尽心尽意，志在匡正挽救，元帝非常信任他。把奴婢编入军队，征取将领、官吏的宾客充作转运役使，都是刁协提出的，因此百姓怨恨。王敦谋反后，上表列举刁协的罪状。皇帝派他督率六军出兵抵抗王敦，晋军大败。刁协与刘隗一同在太极殿东廊拜见皇帝，皇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躲避灾祸。于是给他们人马，让他们自行设法。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又平素没有施恩于下属，随从都抛弃了他。他走到江乘县东，被人杀死，首级送给王敦。中宗为此悲痛，秘密捕获送首级的人并将其诛杀。王敦平定后，因为刁协出逃，不在追赠的例外范围内，反而贬降其原官。到这时，他的儿子刁彝上书申诉，执掌政务的庾冰提出议论，追赠刁协原有官职。三年春正月辛卯日，下诏在淮水以南建立太学，位置在今县城东南七里、丹阳城东南一带，今天当地仍称为故学。夏六月，发生旱灾，土地上长出毛。冬十月丁卯日，慕容皝自立为燕王。四年夏四月，蜀将李寿杀死李期，僭越即位，建立伪国，国号为汉。六月，改司徒为丞相，由太傅王导兼领。秋八月丙午日，分宁州设置安州。五年秋七月，使持节、侍中、丞相、领扬州刺史、始兴公王导去世。王导字茂弘，是琅琊临沂人。祖父王览，父亲王裁。王导年轻时就有识人鉴察和器度才识，清雅高远。陈留高士张公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对自己的堂兄王敦说：“这个孩子的容貌和志气，具有将相之才。”王导与元帝尤其友善，在洛阳时经常劝元帝回到藩国。看到天下将要动乱，便推心置腹地拥戴元帝，有复兴晋室的志向。迁镇建邺后，吴地人不来归附。过了一个多月，士人百姓没有一个前来，王导为此忧虑。王敦来朝见时，王导对他说：“琅琊王仁德虽然深厚，但声望名论还不够；兄长的威势已经振作起来，应当有所作为来匡正救济。”三月上巳日，皇帝亲自观看禊礼，乘坐肩舆，仪仗威严完备，王敦、王导和各位名士都骑马随从。吴地人纪瞻、顾荣、贺循都是江南的名望之士，暗中窥看，见到这种情形，都惊惧不已，于是相继在道路左侧拜见。王导趁机进言，皇帝便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等人，从此吴地风从响应，百姓归心。此后，君臣逐渐互相尊奉，君臣之礼才开始确立。王导治理政务，务求清静，匡扶君主、安定国家，尤其受到委托，君臣感情日益深厚，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称他为仲父。皇帝常常从容地对王导说：“您就是我的萧何。”当初，桓彝渡江后，看到朝廷衰弱，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州多难来到这里，想求得保全性命，可是衰弱到这种地步，将凭什么挽救呢？”他忧惧不乐，去见王导，与他畅谈世事，退出来后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管夷吾，我再也没有忧虑了。”当时渡江来的人每逢闲暇日子，常相约到新亭欢宴。周顗坐在中间，叹息说：“山河景物与中原不同啊！”大家相对哭泣。王导神色凄然，变了脸色，说：“应当共同竭力效忠王室，克复神州，怎么能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众人收住眼泪向他道歉。中宗即晋王位后，王导屡次升任，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兼领中书监、录尚书事。皇帝登上尊位后，王导进位侍中、司空，不久代替贺循兼领太子太傅。当时中兴草创，尚未设置史官，于是因祖约举荐王隐，王导才开始启奏建立典籍制度，史籍大体完备。当时议论想在宫门建立石阙，尚未定案。后来王导随皇帝从宣阳门出行，便远远指着牛头峰说那是天阙，中宗采纳了他的意见。【按《地记》记载，直到今天这座山仍叫天阙山。从朱雀门向南出发，沿御道走四十里便到此山。天宝初年改名为仙窟山。】山的南面有芙蓉峰，峰北有一块像横卧的鼓一样的大石头，石头中空，可以坐下几十个人。石头高九尺，上下有小石子。吴国时人称它为石鼓。山西面的山峰中有石窟，深浅无法测量，古老相传说是辟支佛的遗迹。】梁武帝在石窟下面设置寺院，名叫仙窟寺。石窟中有一只石钵盂，不知道由何而来，形状非常古老。唐神龙初年，郑克俊取走它，准备带入长安；打开时发现那是开善寺志公的木屐。】刘隗掌权后，王导逐渐受到疏远。肃宗即位、王敦平定后，王导进封始兴郡公，官位仍为太保、司徒，获准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趋行，赞拜时不直呼姓名，受到托付辅政的重任。皇帝即位后，赐给他班剑、鼓吹、羽葆和车盖。石勒侵犯阜陵、石季龙又派骑兵到历阳时，朝廷都加授王导为大司马，赐假黄钺，出兵讨伐，贼兵退去，危局解除。后来大司马转任中外大都督，进位太傅，又拜为丞相，依照汉代制度撤销司徒一职并入丞相。王导善于因势处理事务，虽然日常看不出什么功效，但每年的筹算总有盈余。当时国库空竭，库中只有几千匹练，卖也卖不出去，而国家用度又不足，王导为此忧虑，便和朝廷贤臣一起制作练布单衣，于是士人百姓纷纷争相穿用，练布价格大涨，每端涨到一金。皇帝已经亲近并敬重王导，见到王导每次都下拜，又曾给王导写亲笔诏书，开头称“惶恐”；由中书省起草诏书时，则称“敬问”。王导的妻子曹氏性情嫉妒，王导另建馆舍来安置众妾。曹氏知道王导将要前往，王导担心妾室受辱，急忙命人备车，又怕来不及，便拿手中的麈尾柄驱赶牛车前进。司徒蔡谟听说后，戏弄王导说：“朝廷想给您加九锡了。”王导没有察觉，只是一味谦逊推辞。蔡谟说：“没有听说有其他礼物，只听说有短辕犊车和长柄麈尾。”王导大怒。庾亮出镇外地后，因为是皇帝的舅舅而掌握朝廷权力，趋附他的人大多归向他，王导心中不平。一次遇到西风扬起尘土，王导就举扇遮住自己，慢慢说：“元规把尘土弄脏人了。”自汉魏以来，群臣不在皇帝陵墓前出拜，王导认为元帝曾把自己当作平民朋友，每次元帝晋升自己，都亲自下拜，因而悲伤流泪不能自胜；于是朝廷下诏百官拜谒帝陵，从王导开始。王导去世时六十四岁，儿子王悦继承爵位。【按《晋书》记载，王导有六个儿子：悦、怡、协、洽、劭、荟。王悦任中书侍郎，生性俭朴，帐下有甘果腐烂了，王导让人丢掉，并对婢女说：“不要让大郎知道。”王悦曾与王导下棋争抢棋道，王导笑说：“我们有瓜葛亲情，难道能这样吗？”】

译当初王敦谋反，王导担心全族覆灭，派郭璞占筮。郭璞说：“吉利，没有不利；淮水断绝，王氏灭亡。”后来王氏子孙繁衍，最终果然如郭璞所说；淮水就是秦淮河。】八月壬午日，重新将丞相改为司徒、司空，由庾亮兼领。辛酉日，任命卫将军何充录尚书事。辛酉日，侍中、太尉、南昌公郗鉴去世。郗鉴字道徽，是高平金乡人，汉代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郗鉴年幼丧父，家境贫寒，广泛阅读经籍，亲自耕种田地，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惠帝多次任命他，官至中书侍郎，他以世乱为由辞谢。乡里将带着亲属到鲁地峄山避难。中宗镇守江左，奉承制命授予他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太宁初年，王敦专擅朝政，内外逼迫危急，朝廷谋划依靠郗鉴作为外援，任命他为安西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假节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请求任命他为尚书令。王敦派钱凤、王含进逼京都时，众人议论苑城狭小而不坚固，劝皇帝亲自出兵迎战，郗鉴不答应。王敦平定后，郗鉴上奏请求免除钱凤的母亲，因她年满八十而不治罪。皇帝即位后，郗鉴与王导等一同接受遗诏，挟辅年幼的君主。咸和初年，兼领徐州刺史。苏峻反叛后，进位司空，与郭默退回丹徒，建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座营垒抵御叛军。东路援军进入后，苏峻平定，郗鉴升任太尉。将要受拜时，他对亲近的人说：“平生的志愿没有想到能达到这个地步，只是恰逢世道纷乱，才到了今天。”不久因病上表请求退职，辞去官位后去世，时年七十一岁。儿子郗愔、郗昙。【按《晋书》记载：当初郗鉴遭逢永嘉年间的乱世，在乡里十分贫困饥饿，乡人因为敬重他的名望和德行，共同给他食物。当时他的兄长之子郗迈、外孙周翼都还年幼，他常带着他们一起去吃饭。乡人说：‘大家各自都很饥困，只是因为您贤德，想共同救济您罢了，恐怕不能兼顾保全他们。’后来郗鉴独自前去取食，吃完后把饭藏在两颊边，回来再吐给两个孩子吃，后来两人都得以活下来。郗鉴去世时，周翼正任剡县令。周翼追念郗鉴抚养自己的恩德，便弃官回家，铺草席、穿丧服、守心丧三年。】这时开始用砖砌筑宫城，并修建楼台观阁。六年春正月庚戌日，任命庾翼为安西将军、都督江州、荆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六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他将要出发时，进献玉柄毛扇。皇帝怀疑那是旧物，侍中刘劭进言说：“高大的柏梁台将要建成，匠人先住在台下；管弦乐繁复演奏，钟磬先听到它的声音。庾稚恭进献这把扇子，是因为它美好，而不是因为它新。”皇帝非常高兴。二月，燕王慕容皝在辽西大败石季龙的将领石成，献俘于京师。秋七月乙卯日，开始依照中兴时的旧例，在东堂于朔日和望日听政。这月，征西将军、都督江州、荆州、豫州、益州、梁州、雍州六州诸军事、司徒、永昌公庾亮去世。庾亮字元规，是明穆皇后的兄长。庾琛字子美，以建威将军身份渡江，任会稽太守，死于丞相军谘祭酒任上。庾亮容貌俊美，善于谈论，性情喜好庄子、老子，风度格调严峻端正，举止都遵循礼节，闺门之内不必严厉约束便能整肃。当时人有时把他比作夏侯玄、陈群一类人物。十六岁时，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属官，他没有就任。他跟随父亲在会稽时，坚定自守，当时人都畏惧他的严正，没有人敢登门拜访。元帝镇守江左，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为西曹掾。等到引见时，他风度神情高雅，超过了原先的期望，元帝非常器重他。因此聘娶他的妹妹为太子妃。中兴初年，任中书郎，兼领著作，侍讲东宫。屡次升任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当时王敦驻在芜湖，皇帝派庾亮前往王敦处筹划事务。王敦与庾亮谈论时，不知不觉改变坐席向前靠近。回来后叹息说：“庾元规比裴頠贤能得多。”肃宗即位后，庾亮进位中书监。庾亮上表请求退居，说：“臣平庸浅陋，只是苟且窃取荣宠，冒昧求进。臣若兼领中书，便是向天下显示私心。天下四方广阔，人人都偏爱自己的姻亲；人人都有私心，天下就没有公道了。因此前后两汉都抑制外戚党羽，使婚姻亲族安分守位。假使西汉七族、东汉六姓都不是外戚，各凭公平升进，即使不能全部保全，也决不会全部败亡。如今外戚几乎全都败亡，正是由于姻亲关系。臣考察历代外戚，有的身居权势宠幸之位，使四海侧目；事情稍有不当，罪责就重到不可诛免，自己招来灾祸，国家也因此受害。原因是什么？就是姻亲私情是群体感情所不能避免的，所以疏远的人依附便被信任，姻亲升进反而令人怀疑。怀疑积聚在百姓心中，祸乱就会在深宫之内形成。这些都是前代已经验证的教训，实在令人寒心。万物中有些本来就不能相通，圣贤便顺其自然而不强行改变；冒着亲属嫌疑去求取一点作用，不如避开嫌疑来彰明最大的公正。如今接受任命，事情会更加恶化；违背任命，又会使您忧苦。臣虽然不通达，希望陛下明察臣的愚心。”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事情就停止了。当时王敦有异心，庾亮忧惧，便以疾病为由离职。不久代替王导任中书监。王敦平定后，他与王导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进位中书令。太后临朝听政，政事全由庾亮决断。当时陶侃、祖约因为不在先帝遗诏之内，怀疑是庾亮删削遗诏，并且都有怨言。庾亮害怕发生变乱，便让温峤出任江州刺史，同时修筑石头城以作防备。南顿王司马宗谋划废黜执政，庾亮杀死司马宗，并废黜司马宗的兄长司马羕。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宗室元老，又是先帝的保傅。天下人都认为庾亮在削弱宗室。琅琊人卞咸是司马宗的党羽，与司马宗一同被诛杀。卞咸的哥哥卞阐逃亡投奔苏峻，庾亮发符命令苏峻送回卞阐，但苏峻保护并藏匿了他。苏峻大量收纳亡命之徒，专门使用威势和刑罚。庾亮知道苏峻必然作乱，便征召他为大司农。满朝都说不可，庾亮不听。等到苏峻起兵反叛，攻至京都，庾亮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庾怿、庾条、庾翼等向南逃奔。温峤与庾亮共同推举陶侃为盟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译陶侃平素对庾亮有所不满，率军到寻阳后，议论者都说陶侃想杀掉执政，以向天下谢罪。庾亮非常害怕，等见到陶侃时，陶侃却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很可观。陶侃不觉释然，于是对庾亮说：“君侯修筑石头城，是为了防备老夫，今天反而来求助老夫吗？”随后整日谈论宴饮。庾亮吃薤，故意留下白根。陶侃问：“留下这个做什么？”庾亮说：“原来可以种。”陶侃更加赞叹他说：“不只是风流雅致，也确实有治理政务的才能。”到达石头城后，又被苏峻的将领张曜击败。庾亮送上符节传信向陶侃谢罪，陶侃回答：“古人有三次失败，君侯如今才第二次。当今事势危急，不应计较这些。”苏峻平定后，庾亮进宫见皇帝，叩头至地谢罪，请求退职，逃居山林海滨。皇帝慰劳他说：“这是国家社稷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于是请求出外镇守以效力，持节任豫州刺史，兼领宣城内史，镇守芜湖。陶侃去世后，庾亮任都督江州、荆州、豫州、益州、梁州、雍州六州诸军事，兼领江州、荆州、豫州三州刺史，迁镇武昌。当时王导辅政，石勒刚刚去世，庾亮有开拓并收复中原的谋划，于是任命毛宝为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一同戍守邾城。又派陶称为南中郎将，进入沔中；弟弟庾翼任南蛮校尉，镇守江陵；任陈嚣为辅国将军，进军子午。庾亮率大军亲自进驻石头城，为各军声援。于是上表退守，朝廷对此进行议论。贼寇攻陷邾城，毛宝等人投水而死。庾亮认为处置失当，陈表谢罪并请求自贬。诏书不准，进拜为司空。他坚决辞让，不肯受拜。王导去世后，朝廷征召他任司徒。他去世时五十二岁。将要下葬，何充抚棺叹息说：“把玉树埋在土中，使人的感情怎能止息呢？”有三个儿子：彬、羲、龢。【按《晋书》记载，起初庾亮所骑的马额头有白斑，殷浩认为这对主人不利，劝庾亮卖掉。庾亮说：“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不安，就把祸患转给别人？”殷浩惭愧而作罢。】冬十月，林邑进献驯象。十一月，恢复琅琊国，使其比照汉代丰沛。七年春二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己卯日，慕容皝派使者请求借用燕王的印章和玺印，朝廷答应了。三月戊戌日，皇后杜氏去世。夏四月丁巳日，将恭皇后安葬于兴平陵。皇后名陵阳，是京兆人。她是镇南将军杜预的曾孙女，祖父杜锡，父亲杜乂，母亲裴氏，名穆。她是太傅主簿遐的女儿。孝武帝即位后，封裴氏为广德君。当初杜穆渡江，在南掖门外建造宅第；当时因裴氏长寿，所以称为杜姥宅，位于今县城东北三里、东宫城南面道路西侧。皇后年轻时就有姿色，长大后仍没有牙齿。皇帝将在纳采之日迎娶她，夜里她长出了牙齿。在位七年，二十一岁去世，没有儿子。此前，三吴女子相互簪戴白花，远看像白色的奈花，传言天上的织女死了，所以为她穿丧服。到这时皇后去世。【按《外戚传》：杜乂字弘理，性情纯厚平和，容貌俊美，在江左享有盛名。王羲之评价他说：“皮肤像凝脂，眼睛像漆一样明亮，这是神仙般的人。”桓彝也说：“卫玠神采清朗，杜乂形貌清秀。”杜乂承袭当阳侯爵位，受公府征召任掾，任丹阳丞，去世。咸康初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司徒蔡谟曾在朝廷上说：“遗憾诸位没有见过杜弘理。”】这月，下诏核实编户，王公以下都实行正式土断；把白籍划出江乘县西界，设置临沂县，隶属琅琊郡。【按临沂县的废城在东江独石山西面，临近大江，在今县城北四十里。】秋八月，在延贤堂召见群臣，举行射箭宴。九月，撤销太仆官。冬十二月，废除乐府杂伎，撤销安州。癸酉日，侍中、司空、兴平伯陆玩去世。陆玩字士瑶，是吴郡吴县人。父亲陆英，兄长陆纳，陆纳和陆玩年轻时就有高雅声望。堂兄陆机常称赞他们说：“我家世代不缺三公。”陆纳官至尚书。陆玩器度深沉雅正，元帝征召他为丞相参军。当时王导刚渡江，想结交人情，向陆玩求婚。陆玩回答：“小土堆上长不出松柏，薰草和莸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陆玩虽无才，却按道义不能成为乱伦的开端，王导于是作罢。陆玩曾到王导处，因吃乳酪得病，给王导写信说：“我虽然是吴人，差点成了北方人的鬼。”他就是这样轻视权贵。明帝即位后，陆玩屡次升迁，进位侍中，因病辞职。后来升任吏部尚书，又推辞不受，转任尚书左仆射。苏峻反叛时，陆玩暗中劝说匡术，使苑城归顺。叛贼平定后，因功封兴平伯，任尚书令。陆玩自己辞让，诏书优厚慰答，但不准辞免。不久王导、郗鉴、庾亮相继去世，朝廷内外都认为三位贤良已经亡故，国家疲敝不堪。因陆玩有德望，便升任侍中、司空。陆玩不得已接受任命，退下后对宾客说：“国家把我当作三公，是天下已经没有人了。”谈论者认为这是知人之言。陆玩的朋友来访，向他索酒，陆玩把一杯酒藏在梁柱之间，祝告说：“如今国家缺少人才，却把你当作栋梁，可不要倾覆别人的梁栋啊？”陆玩笑着说：“我记住您的好劝告了。”陆玩虽登上公辅之位，却谦逊退让，不肯征辟属官。成帝劝他，他不得已才征辟，而所征辟的都是家境寒微却有品行的人。他性情通达高雅，不因名位而区别人物，诱导接纳后进，谦逊得像平民。士大夫们都承受他的德泽。后来病重，上表请求退职，去世，时年六十四岁。诏令赐兵士一千人，守护坟墓，另给七十户守墓人家。儿子陆始继承爵位。【按《晋书》：陆玩次子陆纳，字祖言，屡次升迁至尚书令。他看到会稽王司马道子年少而专擅政事，任用群小，便望着宫门叹道：“好好的家业，竟要被小儿撞坏吗？”】朝廷官员都佩服他的忠诚纯正，正是如此。】这月，东阳太守张虞上表称赞郡民许孜纯孝，诏令表彰他的门闾，免除并恢复其子孙的徭役赋税。许孜字季义，是东阳吴宁人。父母去世后，他在县城东山修墓，住在墓旁，亲自背土筑坟。乡人有的怜悯他瘦弱疲惫，帮他背土；白天他不拒绝，夜里却全都挖掉。遣妻回娘家，独自居处。鸟兽出没时，有鹿毁坏他的松柏，许孜悲叹说：“鹿难道唯独不体念我吗？”第二天，老虎在松树旁杀死了那只鹿。许孜见鹿死了又感到惆怅，便把它取来埋葬。老虎又出现在许孜面前，自己扑地而死。许孜更加叹息，又把老虎埋葬。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东西稍有侵犯；白鹿、野雉曾到他身边驯服地栖宿。八十多岁时去世，乡邑人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顺里。

译八年春正月己未朔日，发生日食。乙丑日，大赦天下。二月，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怀疑酒中有毒，拿给狗喝，狗死了。王允之害怕，上表告知皇帝。皇帝愤怒地说：“大舅已经扰乱天下，小舅又想这样吗！”庾怿听说后，服药自杀。三月，以武悼杨皇后配享武帝庙庭。夏五月，有一匹红得像血的马进入殿前，盘旋奔走后离开，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六月庚寅日，皇帝病重，下诏立琅琊王岳为继承人，说：“琅琊王岳，亲属关系上是我的同母弟，宗法次序上是仁德长者，具备君临天下的风范，完全符合当时的期望。因此你们王公卿士，应当共同辅佐他，以恭敬奉行祖宗的明祀。”壬辰日，召武陵王晞、会稽王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一同接受遗诏和顾命。癸巳日，皇帝在西堂去世。秋十月丙辰日，葬于兴平陵，在县城北七里鸡笼山南面，与元帝同葬一处。按：皇帝五岁即位，在位十八年，二十二岁去世，谥号成皇帝，庙号显宗。皇帝年少时聪明敏锐，有成年人的器度。当初南顿王司马宗被诛杀时，皇帝没有及时知道。苏峻平定后，皇帝问庾亮：“白头翁在哪里？”庾亮说：“他谋反，已经伏法被杀。”皇帝哭着对庾亮说：“舅舅说别人做贼就杀掉他，别人说舅舅做贼，又该怎么办呢？”庾亮害怕，脸色变了。然而皇帝年幼时受到舅氏控制，不能亲自处理一般政务。长大后，他颇为留心各种政务，务求简约。他曾想在后园修建射堂，估计要用四十金，认为劳费太大，于是停止了。论雄武气度，虽然比不上前代君王；论恭敬节俭的德行，却足以追及前代美德。《建康实录》卷七 （史部，别史类，《建康实录》） 钦定《四库全书》《建康实录》卷八 唐代许嵩撰写 晋 康皇帝 康皇帝名岳，字世同，是成帝的同母弟。咸和元年，封吴王。二年，改封琅琊王。咸康五年，兼领司徒。咸康八年夏六月庚寅日，显宗病重。当时庾冰以舅氏身份掌握朝政，权力与君主相当，担心皇帝更替后，亲属关系疏远，自己会被他人控制，于是谋划劝显宗说：“国家有强敌，应当立年长君主。”显宗相信并听从了他，遗诏立琅琊王为继承人。甲午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各处屯戍的文武官员和二千石官长，都不得擅自离开所辖区域前来奔赴京师。己亥日，封成帝之子丕为琅琊王，奕为东海王。当时皇帝正在服丧，把政务交给中书监庾冰等人。秋七月，安葬成帝于兴平陵，皇帝亲自在西阶祭奠。灵柩出发后，他徒步走到阊阖门，登上白色车舆到陵墓。九月，下诏琅琊国及府中官吏各按等级升迁。冬十二月壬子日，册立皇后褚氏，文武官员各升二级。建元元年春正月，大赦天下，改年号，赈济抚恤鳏寡孤独和不能自存的人。夏五月，发生旱灾。六月壬午日，用束帛征召处士南阳翟汤、会稽虞喜。秋七月，慕容皝大败石季龙。石季龙的将领戴开率众来降。诏书说：“慕容皝摧毁消灭羯人，斩杀俘获八千多人，这恐怕将是羯人天亡的开始。中原的事务，应当更加筹划。”任命安西将军庾翼为征讨大都督，迁镇襄阳；任命辅国将军、琅琊内史桓温为前锋假节，率众进入临淮。八月，蜀国李寿去世，其子李势继承伪位。冬十月辛巳日，任命骠骑将军何充为中书监、都督扬州和豫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录尚书辅政。十一月己巳日，大赦天下。高句丽派使者入朝进献。二年秋八月，撤除倒悬橦之伎。九月丙申日，册立皇子聃为皇太子。戊戌日，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