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实録卷二

译是仪为人谦逊退让，不经营产业。他又喜爱施惠于人，住宅在西明门外，十分低矮简陋。虽然身居高官，却穿破衣、吃简单的饭食。孙权听说后，亲自到他家，要求看他的蔬菜饭，亲口尝了尝，面对着他长叹不已；想给他增加一些财物，他都推辞不接受。当时即使有人被推荐进用，他也从未说过别人的短处。去世时八十一岁。冬十月，魏国辽东太守公孙渊反叛魏国，派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来奉表称藩，请求援助，并进献地方特产。孙权让公卿商议，辅吴将军张昭、丞相顾雍等率领大臣极力劝谏，说公孙渊反复无常、难以信任，而且道路险远，希望不要接纳他。孙权不听，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周贺、贺达、校尉裴潜率兵一万人渡海前去接应，并带着珍宝和九锡等完备礼物，封公孙渊为燕王，兼领幽州、青州十七郡诸军事。二年三月，汉献帝去世，孙权率公卿举哀三日。公孙渊果然又反叛吴国归魏，魏将田豫在成山截击并击败周贺、裴潜等人；公孙渊杀死张弥、许晏、贺达三人，分割吞并他们的部众，秦旦、杜德等逃到玄菟。八月，秦旦等从玄菟逃往句丽，句丽王见到秦旦、杜德等人，十分敬重他们，说：‘这是天子的边地之人。’ 于是派出穿黑衣的使者二十五人护送他们回来，同时上表进献地方特产：豹皮一千张，鹖鸡皮十具。孙权很高兴，句丽王却大为愤怒。公孙渊将要亲自征讨辽东，尚书薛综等率领大臣极力劝谏，孙权仍然发怒。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自古以来，荒远地区的部族反复无常，不能保证长久可靠。兵革之事，是前代用来诛灭暴乱、消灭四夷的手段；但那都是奸雄已经被铲除、天下无事以后，才从容在朝廷上商议。至于中原动荡、九州彼此割据的时候，应当深固根本，爱惜力量、节省费用，专心自我休养，以等待邻敌出现漏洞，从未有在这种时候远征的。舍弃近处而奔赴远方，军力疲惫，希望陛下稍加思量。’孙权这才停止。冬十月，下诏派中书郎陈恂、谢宏前往句丽王宫，册拜句丽王为单于，并赐给衣服。陈恂到句丽时，句丽王已经接受魏国幽州牧的暗中指使和防备，不接受吴国诏书和赏赐，于是把吴国使者阻拦在郊外。句丽王命主簿笮资、带固前往与陈恂、谢宏相见。陈恂等人发怒，便扣留笮资、带固作为人质，并责备句丽王。句丽王谢罪，献马一百匹，于是释放笮资等人，让他们奉还诏书和赏赐，并带马匹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枚〕 三年夏六月，孙权率领六军亲自征讨合肥，另派大将军陆逊、诸葛瑾等驻扎江夏沔口，张承、孙韶等率兵前往广陵、淮阳。魏明帝亲自从东面出兵抵抗，孙权于是收兵返回。九月初一，降霜，损伤谷物。这是诛杀不由君上决定的回应。当时典校事吕壹专擅威福，孙权又信任他，群臣没有人敢进言。这一年，恢复曲阿县为云阳县，丹徒县为武进县。四年秋七月，魏国使者用二百匹马请求交换珠玑、翡翠。孙权说：‘这些是我不使用的东西，就和他们交易吧。’八月，降下冰雹，又降霜。冰雹，是阴气胁迫阳气的征兆，表示奸佞之臣和小人受到专任。五年春，商议铸造大钱，一枚抵五百枚旧钱。下诏让官吏和百姓缴纳铜，按价给钱，并制定私铸钱币的罪条。三月，武昌礼宾殿降下甘露。夏季发生旱灾，从前年冬天起就没有下雨，一直持续到五月。秋七月，辅吴将军、娄侯张昭去世，遗命用幅巾、素棺，以当时的衣服入殓。孙权穿素服亲临吊唁，用太牢祭祀，谥为文成侯。张昭字子布，是彭城人，喜好学习，善于谈论，能写隶书，跟随白侯子安学习《春秋》等诸书。他与赵昱、王朗一起声名显扬，彼此友善；又和王朗共同谈论为旧君避讳之事。处士陈琳认为他很好，举荐他为茂才，他没有应召。徐州刺史陶谦认为他轻视自己，想拘捕他，赵昱救他免罪，于是他到江南躲避灾难。桓王创建基业时，任他为府长史，一应事务全都委托给他，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像旧日好友一样。桓王临死时，把后事托付给张昭，让他辅佐孙权。孙权即位后，任张昭为军师将军，他常常用直言劝谏来整饬孙权的德行。孙权曾在武昌宫临水设防钓鱼，饮酒大醉，命人用水泼洒群臣，说：‘今天尽情饮酒，只有醉倒掉进水中才算完。’张昭神色严肃，一言不发，走到宫外坐在车中。孙权派人叫他回来，说：‘这是作乐，您为什么生气？’ 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造酒糟堆成的山、酒水汇成的池子，通宵饮酒，当时也把这当作快乐，并不认为是坏事。’孙权惭愧，于是停止了饮酒作乐。黄龙初年，张昭与孙邵、滕胤、郑礼等采择周、汉旧例，制定朝廷礼仪。孙权即皇帝位后，任命他为辅吴将军，封娄侯，食邑一万户。他在家闲居无事时，曾撰写《春秋左氏传解》以及《论语》《孝经》的注解。每当邻国使者到来，张昭总是驳斥折服他们。当时孙权派张弥、许晏去接应公孙渊，张昭劝谏说：‘公孙渊背叛魏国，是害怕魏国讨伐，远道来请求援助，并非出于本心。倘若公孙渊改变主意，想向魏国表明自己，两位使者不能回来，就会被天下人取笑。’孙权没有采纳，张昭又极力劝阻。孙权把刀横放在膝上，大怒说：‘吴国的士大夫，进宫就拜我，出宫就拜您；我对您的敬重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可您却屡次在众人面前指出我的错误和失策，这是为什么？’张昭久久注视孙权的脸，走上前说：‘我确实知道进言不会被采纳，但每次都竭尽愚诚，是因为太后临终时把老臣召到床前，留下遗诏托付后事的缘故。’于是眼泪纵横流下。孙权把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哭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出使。张昭因恼怒自己的话不被采纳，闭门称病不上朝。孙权多次召他起身任事，张昭都说病重。孙权怨恨他，堵塞了他的门。张昭在里面又自己用土把门封上。孙权后来后悔，亲自到门前呼唤张昭，张昭仍称病不出。孙权烧他的门来吓唬他，张昭反而把门户关得更紧。孙权派人灭火，并责备自己很久。张昭的几个儿子共同扶他起来，用车载他回宫。张昭进宫谢罪，孙权跪下阻止他。坐定后，张昭仰面说道：‘从前太后、桓王不是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想竭尽臣子的节操来报答深厚恩情，使我死后还有值得称述的地方。只是我的见识浅陋，违逆了皇上的威严，原以为自己会长期沉沦，被弃置于沟壑之中，没想到还能再次蒙召见，得以侍奉于帷幄之内。然而臣虽愚钝，侍奉国家只求尽忠，至死而已。至于改变心意、苟且求取荣宠和容纳，这是臣做不到的。’孙权向他道歉。张昭容貌矜持严肃，颇有威势。孙权常说：‘我和张公说话，不敢随便开口。’全国都畏惧他。【案：《江表传》说，起初孙权对群臣都称字，只有称张昭为张公。张纮说：‘东部……’】建安年间，吴太后临终时，因江外多有忧患，召张昭和张纮接受遗命，托付孙权，深深委任他们，并命孙权把张昭当作师父来侍奉，因此张昭竭尽忠诚，辅佐完成王业。

译张昭去世时八十一岁。长子张承，年轻时就因才学知名，为人壮健刚毅、忠诚谨慎，善于识别人物，曾在寒微时荐举蔡款、谢景，认为他们都是国士，并为他们封侯。他的妻子是诸葛恪的妹妹。张承见到诸葛恪时叹息说：‘使诸葛氏败亡的，恐怕就是元逊了。’他性情勤于荐举贤才，厚待各种人物，凡是有些才能的人，没有不登门拜访他的。【案：《丹阳记》说，大长干寺道路西边有张子布住宅，在淮水南面，正对瓦官寺门，就是张侯桥所在地。桥靠近住宅，因此以张侯命名。长干是里巷名，江东把山岭之间称为干。建康城南五里有山岭，山岭之间是平地，百姓杂居，有大长干、小长干、东长干，都是地名。小长干在瓦官寺南面巷子的西头，通向江边。】冬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六年春正月，下诏说：‘郎官和属吏，是负责宿卫的臣子，也是古代由命官授予的士人；近来所任用的人很有些不合适。从今以后，选任三署官吏，都要依照四科，不得用空洞言辞互相粉饰。’夏季，采用左执法胡综、左节度顾谭的建议，议定法令：长吏不许奔赴丧事。下诏说：‘遭遇丧事却不奔赴，法令并非古制；这是因时制宜，用大义裁断私恩。从今以后，长吏不得奔丧；废弃职守而触犯这一规定的，处死刑。’施行治理。冬十二月，赤乌群集前殿。大赦天下，改明年为赤乌元年。赤乌元年春正月，侍御史谢宏上奏请求重新铸造大钱，一枚抵一千枚旧钱，以扩大流通，孙权答应了。二月，追尊夫人步氏为皇后。皇后名练，是临淮淮阴人，随母亲迁居庐江；庐江被桓王攻破后，众人都向东渡江。夫人因美貌得到孙权宠幸，生了两个女儿：鲁班、鲁育。她性情不嫉妒，常常推举进用他人，所以长久受到宠爱，位冠后宫。孙权即位后，多次想立她为皇后，但公卿的意向在于太子之母徐氏，孙权不得已，犹豫迁延十多年，步夫人去世。孙权追念她，到这一年追尊她为皇后，后来与她合葬于蒋陵。秋七月，典校事吕壹因犯奸邪之事被判处死刑。孙权深感自己扰乱法制，派中书郎袁礼把诛杀吕壹的事情告知四方大臣，同时亲自下诏逐条询问时政得失，并责备他们没有直言极谏。八月，麒麟出现在武昌。二年春正月，魏明帝去世。夏五月，修筑沙羡城。三年春，下诏说：‘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立国，百姓没有粮食就不能生存。命令州郡劝导百姓治理农田、种桑养蚕；农桑时节不得征发劳役。’夏四月，大赦各郡县，修治城郭，建造楼橹，开挖壕沟，疏通水渠，以防备非常事变。冬十一月，下诏开仓赈济贫民。十二月，派左台侍御史郗俭从苑城向南开凿水道，从秦淮北面的仓城开始，命名为运渎。【案：建康宫城就是吴国苑城，城内有仓，名叫苑仓，所以开凿这条水道，使运输船只通到仓库。当时人也称这里为仓城。晋咸和年间修建苑城为宫城时，只有仓没有毁掉，所以后来称太仓，在西华门内道路北面。】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积雪三尺，鸟兽冻死了大半。三月，右将军孙韶去世。孙韶字公礼，父亲孙河本来姓俞，是吴地人，常跟随桓王征战，立下功劳，获赐孙姓。当初边鸿与妫览等人杀死丹阳太守孙翊，孙河前往苑陵责问边鸿；妫览、戴员等人害怕获罪，又杀死了孙河。孙韶十七岁时，收拢孙河的部众，回到京城治理防务，修筑城楼、橹盾以备防御。孙权听说后，准备返回吴地，率军夜里来到城下，试着攻城，孙韶登上城墙，传檄文戒备警戒，喧声震动大地。孙权派人告诉他停止抵抗，第二天召见他，对他十分器重，任命为校尉，统领孙河旧部，食曲阿、丹徒二县，自行设置长吏。孙权即皇帝位后，孙韶升任镇北将军，在边境十多年，善于厚待士卒，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常把警戒边疆、远处侦察敌军作为要务，因此很少有军队败绩。孙权在武昌时，下诏让他驻守京城，掌管青、徐、汝、沛等地的军事。孙权迁都建业后，孙韶入朝拜见，孙权询问他当地的人物情况，孙韶回答说，驻军地点远近、人马多少、将帅姓名，他全都知道。孙韶身高八尺，仪表容貌端庄俊雅。孙权高兴地说：‘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进步成长到这个地步。’ 孙韶又兼任州牧，后来去世。夏四月，派卫将军全琮征讨魏国，掠取淮南，决开芍陂水，焚烧安城的官署和仓库，俘获当地百姓。中郎将秦傀等人与魏将王陵在芍陂交战，斩杀、俘获一千多人。车骑将军朱然包围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取湘中地区。当时零陵太守殷礼上书给孙权说：‘如今上天抛弃曹氏，国内群雄争斗，正是趁乱攻取、凌辱衰亡之敌的时机。希望陛下亲自统率军队，发动荆州、扬州的军队，尽数统计强弱之兵；强壮的持兵作战，羸弱的负责转运；向西命令益州军在陇右行动，授予诸葛瑾、朱然大军，指向襄阳；陆逊、朱桓分别征讨寿春。陛下的车驾一旦进入淮水、泗水地区，凌压青州、徐州，襄阳、寿春困于敌军，长安以西的军队必须应对蜀军，许都、洛阳的军队势必分散，彼此牵制，最终瓦解。百姓必然在内部响应，将相分别迎击，或许会失去适宜的机会；只要一军败绩，三军就会离心。这样便应当喂饱战马、涂油车轴，践踏城邑，乘胜追击败军，以平定华夏。如果不能全部调动军队、大举出兵，而沿袭以前轻率出兵的做法，就不足以成就大事，反而容易屡次退败，使百姓疲惫、声威耗尽，这不是出兵的办法。’孙权认为他说得好，却没有采纳。殷礼字德嗣，是云阳人，防守而且聪颖过人。顾劭在他地位微贱时就赏识他…… 后来多次升迁至郎中，与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蜀国。蜀国诸葛亮见到他后叹息说：‘江东的菰芦丛中竟然生出这样的奇才！’出使回来后，他代理郡政，死在任上。五月，皇太子孙登去世。孙权听到后，惊愕悲痛，哀伤得不能自持，下诏说：‘国家丧失了贤明的嫡长子，百姓还有什么福分？’交给有关官署议定谥号，谥为宣明太子。太子字子高，是孙权的长子，性情谦让，喜好学习。住在储君之位后，以诸葛恪为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张承为都尉，这四人号称四友；又以谢景、范慎、刁玄、羊衜等为宾客。每次在东宫侍奉讲学，号称人才众多。孙登接待师友，采用与平民相同的礼节，常与他们共用帐幕、同乘一车。他镇守武昌时，出游打猎，进出都不践踏良田，也不在田地中停息；还选择空旷之地，以免烦扰百姓。曾有一次骑马出行，一枚弹丸从他身旁飞过，左右侍从搜寻，发现一人手拿弹弓、身带弹丸，都认为是盗贼；审问他时，他不肯认罪。随从想鞭打他，孙登让他们寻找飞过来的弹丸，比对后发现并非同类，于是释放了那个人。孙登的养母徐氏被废黜，留在吴地，他日夜思念。等到被立为太子时，他推辞说：‘根本确立了，道才会产生；如果要立太子，应当先立皇后。’孙权说：‘你的母亲在哪里？’

译孙登回答说：‘在吴地。’孙权默然无语。每当有衣服赏赐下来，孙登都先沐浴，然后穿上。孙登被立为太子二十一年，三十三岁时，临终上表，劝孙权进贤、劝善，宽减刑罚、减少赋税。他说：‘皇子孙和仁慈孝顺、聪明明达，德行清正美盛，希望早日册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诸葛恪、张休、顾谭、谢景都通达敏捷、有见识和决断，入朝可以成为腹心之臣，出外可以成为爪牙之将。范慎、华融志节刚强，有国士之风。羊衜有专门应对宾客的才能。刁玄、裴钦、蒋修、虞翻的志向节操都表现在外。这些大臣，有的适合在朝廷任职，有的能够担任将帅；他们明习法令，守信重义，具有不可动摇的志向。这些都是陛下日月般的光明所照察、选置在臣下宫中的人，陛下已经充分知道他们的真情实意，所以我斗胆陈述给您。’孙权读到这封表章，悲痛感动不已。起初葬在句容，三年后迁葬钟山西面的蒋陵，设置园邑，派人奉守。孙登的次子孙英继承爵位，封为吴侯。闰六月，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去世。诸葛瑾字子瑜，是琅琊阳都人。他性情宽厚迟缓，容貌端庄，深思有谋，当时人都佩服他的弘雅。年轻时游学，博闻强记，具有孝行。汉末为避难渡江，弘咨把他推荐给孙权，孙权很欣赏他。他善于谈论，劝谏和开导君主从不尖锐直斥，只大略陈述要旨；如果意见不合，就谈论其他类似的事情。孙权也因此领悟。他们兄弟三人分别侍奉一方势力，每次出使往来，兄弟相见时都在公堂上交谈，从来没有私下说过话。孙权即皇帝位后，晋升任命诸葛瑾为大将军、豫州牧，封阳都侯。临终遗命，用素棺，以当时的衣服入殓。长子诸葛恪自从受封列侯后，次子诸葛融袭封振威将军，统领部曲，镇守京城以外的地方。诸葛融多才多艺，喜爱宾客；军队休息时，官吏、借调的士卒有时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他常询问宾客，凡是有才华的人，便根据他们擅长的书史、樗蒲、弓箭、弹射、犬马等，分门别类，任其所长。诸葛融接着进献甘果、酒肉，亲自巡视床榻之间，来回查看，整日不知疲倦。官吏士卒都亲近归附他，强者也没有外患。【案：《江表传》说，孙峻杀害诸葛恪时，秘密派无难督施宽等人上表请求逮捕诸葛融，诸葛融不知道，忽然听到军队到来，犹豫不决。等施宽等人包围城池后，他便饮毒自杀，三个儿子也被杀。此前公安有灵鼍鸣叫，当时歌谣说：‘白鼍鸣，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诸葛融坚守至死而不离开，本来以为这样可以成就义名。到这时，诸葛融果然刮下金印上的金子，吞服龟形印后而死。】秋八月，陆逊修筑邾城。冬十一月，下诏开凿东渠，名为青溪，使它与城北的壕沟相通，连接潮海。【潮沟也是孙权开凿的，用来引入江潮。旧有遗迹在天宝寺后、长寿寺前，东面从青溪发源，向西经过都古、承明、广莫、大夏等三门外，西端抵达都城墙，对着今天归善寺西南角；向南经过闾阖门、西明寺两门，接通运渎，在西州东南流入秦淮。】青溪以北又开凿了一条水道，在归善寺东面，经过栖玄等门，向北到达后湖，用来引导湖水；直到今天，民间仍把它叫作运渎。其实，从古城西南方向流去的才是运渎；从归善寺门前向东流出、到达青溪的，名叫潮沟。潮沟东端如今已经淤塞，只能看出大致所在；西端则可见与运渎相通，向北转入后湖。青溪的北源也通向后湖，从钟山西面流出，今在建元寺东南角；跨过溪水有一座桥，名叫募士桥，是吴大帝招募勇士的地方。桥西南角越过水沟有一道堤坝，名叫鸡鸣埭。齐武帝清早游钟山，射雉来到这里时，鸡刚开始鸣叫，因此得名。这条水沟是吴国郗俭开凿的，在苑陵后面；晋朝修苑城为建康宫时，就是城北的壕沟。东面从平昌门起，西面经过阊阖门，注入运渎。如今东端还在建元寺门前，西端从今天夏公亭前的道路穿出，向西到孝义桥，汇入运渎。运渎过去有六座桥：孝义桥原名甓子桥；再向南有杨烈桥，是宋代王僧达观看斗鸡斗鸭的地方；再向南有西州桥，今为县城东南角的道路，向东通出何后寺门；再向南有高𣝉桥，建康西尉曾在这座桥的西边，今为延兴寺北面的道路；向东渡过此桥；再向南，运渎临淮水处有一座新桥，正对禅灵渚渡口，即今天跨越淮水的桥，名叫新桥，原名万岁桥。青溪上也有七座桥：北面先是乐游苑东门桥，往南有尹桥。如今潮沟大巷向东出去，渡过的就是这座桥；再往南有鸡鸣桥，就是《舆地志》所说的、在今天新安寺南面、向东通往开圣寺道路上的那座桥；再往南有募士桥；再往南有菰首桥，又名走马桥。桥东边是燕鹊湖，湖水连接齐文惠太子的博望苑。隋朝末年，辅公祏在这里筑城；唐朝陆彦恭任江宁令时，在外郭东面开辟金华坊，向东逼近清溪，于是废弃菰首桥的道路，改在兴业寺门前向东渡过溪水并建桥，名叫金华桥。再往南有清溪中桥，如今湘宫寺门前的巷子向东出去，渡过溪水；溪东有桃花园，是齐太祖旧宅。齐太祖即位后把它修建为园林，也叫芳林园。王延长《曲水诗序》说：‘载怀平圃，乃睠芳林’，指的就是这个园。再往南是青溪大桥，如今县城向东通往句容的大路，经过北桥向东；桥东是陈朝五兵尚书孙玚的住宅，桥西是陈朝尚书令江总的住宅，两宅夹着清溪，都在道路北面。陶季直《京都记》说：‘典午时期，京城的显贵大族多在清溪以西、潮沟以北。’ 民间传说郗僧施泛舟清溪，每经过一个曲折处就作一首诗。谢益寿听说后说：‘清溪中曲又怎么会有穷尽呢？’ 五年春正月，立皇子孙和为皇太子，大赦天下，改禾兴县为嘉兴县。二月，群臣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并封皇子为诸侯王，孙权推辞说：‘如今天下尚未平定，百姓和万物都疲惫困苦，有功之人还没有得到记录，饥寒之苦还没有得到救济，却冒然割分土地来封赏子弟，尊崇爵位来宠爱妃妾，这不是我所取的。’三月，海盐报告黄龙出现。夏四月，发生旱灾，下诏禁止进献御用物品，减少太官供应的膳食。秋七月，有关官署又奉表请求册立皇后、封诸侯王。八月，立皇子孙霸为鲁王。九月，派将军陆凯讨伐并平定珠崖、儋耳郡。

译六年春，驺虞出现在新都。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同月，太子太傅、都乡侯阚泽去世。阚泽字德润，是会稽山阴人，家世为农夫。他小时候喜好学习，家境贫困，常替人抄书来供给纸笔。抄完后还能背诵，精通典籍，并且通晓历法和算术。被察举为孝廉，历次升迁至吏部尚书。当时蜀国使者张奉来聘问，孙权命令公卿在席间宴请张奉。张奉分辨出阚泽的姓名，便嘲笑戏弄阚泽，使他无法答对。当时太子少傅薛综借着行酒来到张奉面前，代替阚泽回答说：‘蜀是什么？有犬就是独，没有犬就是蜀；横着的眼睛、弯曲的身体，虫子进入它的腹中。’张奉说：‘难道不应当再列出一个吴字吗？’薛综随声回答说：‘没有口就是天，有口就是吴；您君临万国，正是天子的都城。’满座欢笑，张奉无言以对。阚泽性情谦恭，即使小吏向他询问，也都以平等礼节相待。别人有过错或短处，他从不在口头谈论。他的容貌看起来似乎不够出众，但学问见识很少有穷尽。他曾把贾谊的《过秦论》进献给孙权，想借此委婉劝谏，以说明国家治乱的道理。十二月，扶南国进献乐人。这一年，诸葛恪大败魏军于六安，杀死魏将谢景，俘获当地百姓后返回。魏国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地，诸葛恪退驻柴桑。七年春二月，任命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季，宛陵长出嘉禾。八月，下诏说：‘督将死亡，便杀死他的妻子儿女，这是使妻子离开丈夫、儿子抛弃父亲，严重伤害义理教化。从今以后，不许再杀他们。’车骑将军朱然、骠骑将军步骘等各自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说，蜀国想背弃盟约，与魏国往来，正在大量制造舟船，修缮城郭。此前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军，却没有出兵乘虚从侧面夹击，反而放弃汉中，返回成都。这些事情已经显露，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应当为此做好准备。’孙权沉默了很久，说：‘不是这样。我对待蜀国并不薄，聘问、馈赠和盟誓，从没有亏负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况且司马懿先前进入舒地，十天便退兵。蜀国远在万里之外，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缓急就立即出兵？过去魏军进入汉川时，我们这里才开始戒严，也没有因为魏军退兵就停止防备。蜀国难道还会因此再次怀疑我们吗？何况治理国家、制造船只、修治城郭，怎么能不防备？如今这里整治军队，难道就是要防备蜀国吗？传言都不可信，我愿用身家性命为诸位担保。’后来果然如孙权所说，蜀国最终并没有什么谋划。八年春二月，丞相、江陵侯陆逊去世。陆逊字伯言，是吴地人。本名议，世代是江东大族。他的妻子是桓王的女儿。陆逊二十岁时，开始在幕府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出任海昌屯田尉，兼理县政。海昌就是今天的盐官。当时发生旱灾，陆逊开仓赈济穷人，百姓都感念他。孙权掌管政事后，陆逊平定山贼。孙权任用他为帐下都督。当时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说陆逊枉法、扰乱百姓，陆逊入朝后却推荐淳于式为好官。孙权说：‘淳于式上表指责你，你为什么反而称赞他？’陆逊回答：‘淳于式的意思是想让百姓得到休养，所以才把我的事情上报；如果我反而毁谤他，就是扰乱圣上的听闻。’孙权认为他是长者。后来吕蒙病重，趁机上表说陆逊思想深远，才能足以担当重任；从他的谋划来看，最终可以委以大任。孙权采纳了这一意见，陆逊历次升迁为抚军、镇西将军，代替吕蒙任右部督；征讨关羽，因忠义而取胜，攻克公安，平定南郡，封华亭侯，持节兼任扬州牧，举荐任用了许多人。孙权平定荆州后，陆逊上表劝孙权荐举和进用贤能奇才，南方人士深深接受了他的意见。黄武初年，陆逊在马鞍山大败刘备，不久又在夹石击败曹休，最终因背部发病而死。陆逊收兵整顿军队，唱着凯歌进入武昌。孙权授予陆逊辅国将军、郢州牧，改封江陵侯，并命左右用御用车盖为他遮蔽；他出入宫门时，凡是赏赐给他的东西，都是御用物品中的上等珍品，群臣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嘉禾年间，陆逊都督各军，与诸葛瑾等人征讨襄阳，平定安陆、石阳。任丞相后，诏令他兼领扬州牧，都督之职照旧。当时孙权宠爱鲁王孙霸，想废掉太子孙和，陆逊上书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当有磐石般稳固的地位，以符合至尊的意旨，不应动摇而使人心生恶意。’他前后三四次上表，孙权大怒；因为陆逊是重臣，没有立即加罪，只派人责备他。陆逊无法承受愤怒和怨恨而死。他性情忠诚刚直，出言没有私心，立于朝廷之上严肃端正。孙权曾把几个儿子托付给陆逊教诲，因此建昌侯孙虑曾在堂前修建斗鸭栏，陆逊见到后责备他，立即命人拆毁。学士、南阳人谢景与刘廙谈论讲学时，主张先刑后礼，陆逊依据大义斥责他们说：‘礼早就高于刑了，为什么还要细加争辩，违背先圣的教诲？如果是这样的言论，就不必讲说了。’左右侍从都变了脸色。他为人一向俭朴知足，去世时六十三岁，死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夏五月，雷电击中宫门柱，又击中南津大桥的桥柱。茶陵县洪水泛滥，冲走、损坏二百多家。秋七月，孙权游览后苑，观看公卿射箭。征西将军马茂、符节朱真、牙门将朱志、无难都督虞钦等人谋反，想劫持公卿、袭击孙权，事情被发觉后，三族都被诛灭。八月，大赦天下，派校尉陈勋兴办屯田，征发屯田兵三万人，开凿句容中道，直到云阳西城，以使吴地的防守船舰能够通行，称为破岗渎。全渠上下共十四道埭，沟通防守和运输，设置邸阁。又在方山南面截断淮水，修筑埭，称为方山埭，今在县城东南七十里。【案：这条水道在句容东南二十五里，上面七道埭进入延陵境内，下面七道埭进入江宁境内。起初东郡的船不能通行，只能从京城走江路。晋、宋、齐沿用此渠。梁朝太子萧统改名为破墩渎，后来便废弃了它；又开凿上容渎，在句容县东南五里处分流：一源向东南流三十里，十六道埭进入延陵境内；一源向西南流二十五里，五道埭流入句容境内。上容渎向西流入江宁秦淮。后来到陈高祖即位时，又堵塞上容渎，重新修建破岗渎。到隋朝平定陈国，才下诏把这些水道一并废弃。】九年夏四月，武昌宫降下甘露。秋九月，任骠骑大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大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当时使用大钱，物价昂贵，百姓感到不便，于是下诏废除大钱，降低物价，收回这些钱，熔化后铸造成器物。

译十年春，迁往南宫。【案：《舆地志》说，南宫就是太子宫。宋朝设置欣乐营，此地如今在县城二里半处。吴国时太子宫在南面，所以称为南宫。】改南宫为太初宫。下诏调运武昌的木材和瓦料，有关官署上奏说：‘武昌宫修建已经二十八年，恐怕不能使用，请另外重建。’孙权说：‘大禹以宫室简陋为美。如今军事尚未停止，各地赋役繁多，妨碍损害农业。况且建康宫只是我从京城来后建造的府舍，木材、柱子大多细小，年代久远，我常担心它腐朽毁坏。现在武昌的木材正好现成，姑且用来修缮它。’冬十月，大赦死罪。这一年，康僧防进入吴国境内，设置经行之处，早晚礼佛诵念，有关官署把这件事报告给孙权。孙权说：‘从前汉明帝感梦见到金人，派人到西方求取佛法，得到摩腾、竺法兰来到中国，建立经行的教法。如今这位僧人莫非就是他们的遗类吗？’于是召见康僧防。康僧防说佛教灭度已经很久，只有舍利可以求取。于是孙权在宫中设置坛场，结静修行二七日，取得舍利。孙权尊崇佛道，因为江东刚开始有佛法，便在坛场处建立建初寺。孙权起初喜好道术，有个事奉仙道的人叫葛玄，曾与孙权交游相处，有时停留在石头四望山，有时游历列洲。当时忽然遇到风暴，葛玄的船倾覆沉没，孙权悲痛怨恨了很久。不久却看见葛玄拖着鞋从江面上走来，衣服没有沾湿，脸上还带着酒色。葛玄生性爱酒，曾经醉卧在门前的陂水中，直到整天酒醒才停止。孙权敬重他，于是在方山为他建立洞玄观。后来葛玄白日升天，如今方山还留有葛玄煮药的铛和药臼。【案：《地舆志》说，赤乌二年，孙权为葛玄在方山建立道观。又《吴录》说，有个术士姚光，自称火仙，孙权把他投入火中焚烧；火熄灭后，姚光坐在灰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孙权看不懂。起初孙权在武昌时，征召会稽人介象这个方士，为他建造住宅，供给御用帐幕，称为介君。孙权常跟随他学习隐身法，前后所说的话都应验。孙权曾问介象：‘什么鱼做鱼脍最好？’介象说：‘鲻鱼。’孙权说：‘海里的鱼不能马上得到，姑且说一种近处容易得到的。’介象说：‘容易得到。’于是挖地灌水，在里面钓到鲻鱼来做鱼脍；又请求派人到蜀地买姜来制作齑。鱼脍刚做成，买姜的人就出发了，想要办完事情再回来。使者在蜀地见到张温，张温便托他带着家书回来。】十一年春正月，朱然修筑江陵城。三月，太初宫建成，周长五百丈。正殿叫神龙殿，面向南方开五座门：正中叫公事门，东面叫升贤门、左掖门，西面叫明阳门、右掖门；正东叫苍龙门，正西叫白虎门，正北叫玄武门。又修建临海殿等宫殿。夏四月，降下冰雹。这是有德之人遭受危险、诛伐过于深重的忧虑征兆。云阳县报告黄龙出现，五月，鄱阳报告白虎出现。仁帝说：‘祥瑞的应验，是用来表明德行的，为什么竟达到这种地步？’

译《尚书》说：‘即使有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 公卿百官，都要努力修治自己的职事，以弥补我的不足；应当各自振作精神，思考我的过失。秋季，丞相、冀州牧、番禺侯步骘去世。步骘字子山，是临淮人。他性情宽厚高雅，深沉稳重，能够降低身份、忍辱负重；研究广博的道术和技艺，没有不通晓的。汉末渡江时，他孤身一人，生活困苦，便与广陵人卫旌一起种瓜自给；白天耕作锄地，勤劳操持四肢，夜里端坐诵读经书。【《吴录》说，会稽人焦矫曾任征羌令，是郡中的豪强。步骘、卫旌等人共同准备名刺，带着瓜去拜见焦矫，焦矫对待他们十分轻慢，卫旌感到羞耻，步骘却神色自若。吃饭时，焦矫独自享用大案上的饭食，步骘等人只有小盘蔬菜，卫旌气得吃不下。步骘吃饱后告辞出来。卫旌愤怒地说：‘难道能够忍受这种事吗？’步骘说：‘我们贫贱，主人按照贫贱之人的身份对待我们，本来就是应该的，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卫旌字子旗，官位只到尚书。】孙权起初掌管政事时，召步骘为主簿，他与诸葛瑾、严畯等人在吴地一同声名显扬。历次升迁至持节、征南中郎将、交州刺史，又征召为骠骑将军，兼领冀州牧。当时皇太子孙登在武昌，写信给步骘，询问远近士人君子安排先后的适宜次序，步骘逐条作了答复。当时，建业人士中身在荆州境内的，有诸葛瑾、陆逊、朱然、程秉、潘濬、裴▯、夏侯承、卫旌、李肃、周条、石干等十一人，朝廷辨别考核他们的品行事状，于是上疏请求予以褒奖劝勉。臣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细小事务，百官有司各自担任职务，所以舜任命九位贤臣而天下得到治理，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国家得到治理，汉高祖任用三杰而成就帝业，西楚失去雄才俊杰而丧失成功。汲黯在朝廷任职时，淮南王的谋划因此被遏止；郅都守卫边塞时，匈奴逃窜远遁。况且贤人所在之处，能够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的谋略，确实是国家的利器，也是国家兴衰的根由。如今王化还没有施行到汉水以北，河洛地区有僭越叛逆的丑事，实在是任用英俊贤能的时候。愿陛下明白太子的职责，使他更加用心于经学，这将是天下的大幸。不久，朱然代替陆逊担任丞相，封侯，督理西陵事务。他在府舍中教诲培养门人，手不释卷，衣着起居都很讲究；有如儒生，喜怒不表露在脸上，宽厚弘大而得到众人拥戴，内外都肃然敬服。皇帝十分器重他。他前后推荐、使受到压抑的人才得到通达，救济患难，上书数十次，并分条陈述时事，皇帝全都采纳。十二年春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去世。朱然字义封，本姓施，是丹阳人，安国将军朱治姐姐的儿子。朱治起初没有儿子，启请桓王收养朱然作为继嗣；当时朱然十三岁，桓王答应了，命人召见他，并用羊和酒向他表示祝贺。朱然曾与同学结交友好。到皇帝执掌政事时，他十九岁，起初担任余姚长。建安二十四年，跟随讨伐关忠义，立下战功，升任昭武将军，持假节，代替吕防镇守江陵；与陆逊击败刘偹，截断其退路，被授予征北将军，封永安侯。魏将夏侯尚、曹真等围攻江陵，城内外联系断绝。曹真等挖掘地道，架设楼橹，堆筑土山，日夜逼近城池，向城中箭弩齐发，将士都大惊失色；朱然神色自若，意气更加激昂，率领吏卒乘敌军空隙出击，击破敌军两座营寨。敌军围攻共一百八十天后撤退。朱然威名震动敌国，改封当阳侯，授左大司马、右军师。他卧病两年，皇帝日夜不得安宁，医药接连不断地送到。朱然去世，时年六十八岁。皇帝穿素服举哀，儿子朱续承袭爵位。夏四月，两只乌鸦衔着喜鹊坠落在东观。丙寅日，诏令骠骑将军朱据兼领丞相之职，焚烧喜鹊来祭祀；这是羽虫造成的灾异，也象征着观察不明、听闻不聪的惩罚。东观是掌管典籍校勘的官府，这确实是上天的意旨。六月戊戌日，宝鼎出现在临平湖。秋八月癸丑日，白鸠出现在章安。冬季，右大司马全琮去世。全琮字子璜，是吴郡钱塘人。他的父亲全柔被举荐为孝廉，屡次升任尚书郎、桂阳太守。全柔曾派全琮带着数千石米到吴中进行买卖交换，恰逢吴中饥荒，全琮把米全部散发救济，空船返回。全柔大怒，全琮叩头说：“我认为所要买的东西并非急需，如今士大夫正有倒悬般的困苦，所以便拿米赈济他们，没有来得及禀报。”全柔深感惊异，从此北方州郡的人避难时大多向南投靠全琮，留下居住的有数百人，全琮倾尽家财供给救济，于是名声显扬于远近。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向东进兵，全琮上疏请求讨伐关忠义；皇帝和吕防暗中商议征讨关忠义，于是在公安擒获关侯。皇帝置酒庆贺，任全琮为偏将军，封当阳亭侯。不久，他与吕范在洞口击破魏军，升任绥南将军，改封钱塘侯。皇帝认为吴地在富春一带地势险要，命全琮担任东安郡太守。全琮到任后明确赏罚，招抚诱导投降归附者，得到一万多人。征召回朝后，他娶鲁班公主为妻，升任卫将军，兼领徐州牧、左防军。全琮起初做将领时，勇敢果断，面对敌人奋勇作战，遇到危难奋不顾身；后来担任督军，则蓄养威势、持重自守，统领军队注重谋略，不经营小利。起初，皇帝想让太子登出兵征战，大臣们不敢进言，全琮上疏劝谏。他为人恭顺和善，善于迎合皇帝的脸色而接受规劝，言语从未触犯皇帝。每次进谏，皇帝总是采纳。全氏宗族所得赏赐，家产累计达千金。然而全琮仍然谦虚地接待士人，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临终时，他上书劝谏皇帝，不要征讨珠崖、夷州等偏远异域；那些地方隔着瘴气弥漫的大海，水土和空气有毒，军队中会有很多疾病，必定连万分之一的利益也得不到。他去世时五十二岁，皇帝为之流泪。十三年夏五月夏至这一天，夜间荧惑星进入南斗。秋七月，荧惑星侵犯魁宿第二星并向东行。八月，丹阳句容以及故鄣、宁国各山崩塌，洪水泛滥。解释说：山属阳，象征君主；水属阴，象征百姓。这是警戒君主之道崩坏、百姓将失去居所，也是将要断绝后嗣的征兆。当时后宫不和，鲁王孙霸的权势压倒太子；大将军陆逊、太子太傅吾粲等极力进谏，皇帝不采纳。吾粲字孔休，是吴郡乌程人。他几岁时父母双亡，城中老妇见到他，对他的母亲说：“这个孩子有卿相的骨相。”他年少孤贫，做县中的小吏，县令孙河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孙河做了将军，上表推荐吾粲为曲阿丞，治理有声誉。丞相孙劭了解他，举荐他为主簿；他多次升迁，担任会稽太守，征召入朝任太傅。吾粲性情忠诚正直、刚强敢言，见鲁王势力过盛，上表严厉劝谏，认为嫡子与庶子不分，不是治理国家的做法。鲁王发怒，于是向皇帝进谗言，皇帝大怒，将吾粲收捕下狱处死。唉，他因为坚持正道而丧命，真是可悲。冬十月，全公主鲁班与太子之母王夫人有嫌隙，多次诋毁太子，皇帝于是把王夫人幽禁在宫内的省中。骠骑将军、丞相朱据进言说：“臣听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他天性仁爱孝顺，天下人心都归附于他。如今突然责罚他，将造成一旦发生变故的祸患。”

译皇帝始终不接受劝谏，执意要废黜太子。朱据拥护太子，面对劝阻至死也不退，大臣们叩头至地再拜，而尚书屈晃又进谏说：“太子仁爱明察，名声显著，天下皆知。如今三国鼎立，不应动摇太子而使众人产生疑虑。愿陛下稍稍施加圣恩，老臣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感念。”说完叩头叩得流血，言辞气势毫不屈服。皇帝登上白爵观，看见他的言辞恳切，十分厌恶，命令屈晃等人说：“没有事情，为什么这样匆忙？”于是斥退他们，令其回乡。无难督陈延和五营督陈防等见皇帝废黜太子，便进谏说：“从前晋献公杀死申生、奚齐，晋国因而陷入混乱，三代都没有停止。”皇帝大怒，于是把陈防等人外放，朱据被任命为宜都丞。中书令孙▯一向憎恶朱据的耿直，暗中伪造诏书赐朱据死，最终废太子和为庶人，迁居故鄣，赐鲁王孙霸死。因而获罪被诛的大臣有十多人。朱据字子范，是吴郡人，年轻时相貌俊美，臂力超群，善于辩论，文武才干兼备，屡次升迁至建义校尉。黄龙初年，皇帝将都城迁到建业，召朱据入朝并将公主嫁给他，授驸马都尉，升任左将军，封云阳侯，兼领丞相，五十七岁时被杀。十一月，立皇子亮为皇太子。这一个月，派遣十万军队修筑堂邑涂塘，用水淹没北方道路。十二月，有神人授予书信，告知应当改年号、册立皇后，皇帝于是大赦天下，把第二年改为太元元年。太元元年，临海罗阳有神，自称王表，在人间往来，言语饮食与常人没有不同，却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形体；有一个名叫纺绩的婢女，常常随侍他。皇帝听说后，派中书郎季崇携带辅国将军、罗阳王的印绶，前去迎接。神来到建业，皇帝命令在苍龙门外为他修建宅第；所经过山川的神灵，皇帝总让它们与王表相互通报，询问吉凶、水旱之事，往往都能应验。皇帝接纳邪说、拒绝劝谏，已经接近这种地步了。五月，册立皇后潘氏。八月初一，大风，江海泛滥，平地积水一丈。右将军吕据取用大船，以备宫中之用。皇帝听说后很高兴。这一月，风吹倒高树三千多株，石碑被吹得摇动，吴城两座城门的瓦片飞落。华覈认为这是徭役繁重、赋税沉重而不能容纳各项事务成效的表现，于是分条上奏。皇帝却完全没有察觉。冬十一月，皇帝巡幸曲阿，祭祀高陵，大赦天下。返回后，因风疾，驿站急召大将军恪为太傅，并下诏减省徭役。二年春正月，皇帝卧病，醒悟孙和并没有罪，想征召孙▯等人回来；孙▯等坚决劝阻，事情没有再次实行，于是作罢。封孙和为南阳王，居住在长沙。皇子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皇子休为琅琊王，居住在虎林。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凤元年。皇后潘氏突然死于内宫。皇后名淑防，是会稽句章人。她从织室被召入宫，得到宠幸，常说梦中有像龙头一样的东西授给自己，后来已用它作为蔽膝，于是生下少帝。她性情阴险嫉妒，善于以容貌媚惑人，从入宫到死，一直不断进谗加害。她病后，宫人侍奉她治病，忍受不了劳苦，等她昏睡时，一起用绳子将她勒死。有人说这是中恶，不久事情泄露，因而获罪被诛的有六七人。三月，皇帝病重，命有关官员传诏询问神人王表，请求赐福。王表说：“国家将要兴盛时，要听取人的意见；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去听取神的意见。”夏四月乙未日，皇帝在内殿驾崩，遗诏命太子太傅诸葛恪、太常滕▯、卫将军孙信等辅佐太子亮。秋七月，葬于蒋陵，蒋陵在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的南面。考察可知，皇帝四十岁时继承吴王之位，七年后四十七岁时即皇帝位，在位二十四年，七十一岁驾崩。群臣上谥号为大皇帝，庙号为太祖。皇帝能委屈自己、忍受耻辱，任用人才而崇尚谋略，有越王句践那样的奇才英略，所以能够跨据江南，成就鼎立天下的事业。然而他多疑猜忌，果断嗜于杀戮，晚年尤其严重，听信谗言，最终废黜嫡长子。起初，桓王平定江东，远道向汉朝修贡，汉使刘琬前来加赐册命。刘琬到江东后，见到桓王的几个兄弟，回头对众人说：“孙氏的几个儿子都是俊杰，不过寿命都不长；只有排行居中的孝廉孙权，有大贵之相，骨骼形体不像臣下。他的寿命又最长，你们姑且记住这件事。”后来果然成就帝业，刘琬见识之明，真是非同寻常。《建康实录》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建康实录》卷三 唐代许嵩撰写 吴 废帝 废帝亮字子明，是大帝的小儿子，母亲是潘皇后。赤乌七年出生于内殿。十三年，七岁。冬十一月，被立为皇太子。神凤元年夏四月乙未日，大帝驾崩。丁未日，太子即皇帝位，由太傅诸葛恪辅政，太常滕▯辅佐他。按照等级提升群臣爵位。秋九月，桃花李花开放，这是舒缓宽和的征兆。起初，大帝在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用来拦蓄湖水。后来征讨淮南失败，因此被废弃。到这一年冬十月，诸葛恪率领各军驻防东兴，修筑大堤，在左右两侧依山夹筑两座城，各留下一千人，让全端率领少量部队守卫，带军返回。十二月丙申日，大风、雷电、冰雹同时发生。魏国以吴军进入境内筑城为耻，于是派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人进攻东兴堤。诸葛恪带领四万人前去救援。胡遵等命令各军架设浮桥渡河，在堤上列阵，分兵进攻两座城。两城所在之处地势高峻，不能仓促攻下。诸葛恪派将军留賛、吕据、唐咨、丁奉等担任前部，自己随后跟进。当时天气寒冷下雪，魏军正在饮酒，看见留賛等兵少，又没有拿着长戈等兵器，只带着兜鍪、刀和盾牌，赤身攀登堤岸，便大笑起来，没有立即整顿军队防御。贊等人登上城后，便擂鼓呐喊，乱砍魏军；魏军惊乱溃散，争相渡过浮桥，桥梁毁坏，便纷纷跳入水中，彼此践踏借力，淹死的有数万人；又擒获原来的叛将韩综，将他斩首。诸葛诞逃走，缴获车、马、驴、骡各数千，器械和军需粮食堆积如山，整顿军队凯旋而归。加授诸葛恪都督中外诸军事、荆扬二州牧、丞相，封阳都侯。诸葛恪有迁都的意图，又兴建武昌宫。这月，武昌端门发生火灾，于是改建端门。建兴元年春正月，大赦天下，改年号，册立皇后全尚的女儿。太祖鲁班公主诬陷并谋求废黜太子和，又劝太祖立亮为太子，并把自己的女儿全氏嫁给亮为妃。到亮即位后，便立全氏为皇后。全尚字子真，是吴郡钱塘人，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屡次升任右卫将军，录尚书事，封永平侯。当时全氏一族被封为侯的有五人，并且都掌管兵马；任侍郎、都尉以及左右宿卫的全氏族人也很多。自吴兴以来，外戚势力的盛大，没有超过全氏的。三月，诸葛恪征伐魏国，派司马李衡前往蜀国游说姜维，让蜀国与吴国同时出兵，说道：“古人有句话说，圣人也不能违背时势，时机到来时也不可错过。如今敌国的政权掌握在私门手中，上下互相猜疑隔绝，军队在外面遭到挫败，百姓在国内怨恨。如今如果大举进攻它，吴军攻打它的东面，蜀军进入它的西面；魏军救援西面，东面就会空虚，集中兵力防守东面，西面就会薄弱。用训练精良的军队乘机攻击力量空虚的敌人，一定可以击破它。”姜维认为这番话有道理，诸葛恪于是大举出兵，动员二十万郡邑之众。吴军渡过长江，包围魏国的新城。新城长久没有防备，百姓疲惫，士卒又有许多人逃亡，于是诸葛恪带军撤回，驻扎在江边，想在浔阳建立屯田。朝廷多次下诏征召他回朝，使者接连不断。秋八月，诸葛恪到达京师，带兵进入官府，召见中书孙嘿，责问他说：“你怎么敢擅自屡次发布诏书？”孙嘿害怕了，便以生病为由回家。诸葛恪更加树立威严，责罚了许多人，无论大小官员都怨声载道。九月，他又整治军队准备进攻青州、徐州，身边的人苦苦劝谏，说军队不应频繁调动，诸葛恪不接受劝谏。冬十月，大宴公卿，诸葛恪趁机在殿内杀死了恪，用芦苇席裹住尸体，用篾条捆住腰部，丢弃在石子冈。当时他五十一岁。此前有童谣说：“诸葛恪怎么这样弱，弱芦单衣，篾钩缠绕，到哪里去找城子阁？”“城子阁”是把“石子冈”反说而成的。童谣所说的事情果然应验。诸葛恪字元逊，是诸葛瑾的长子，有才华声名；年少时胡须眉毛稀疏，额头凹折，嘴大，声音高亢，文辞早发而聪颖奇异，辩论机敏快捷，应答没有定式，当时的人没有谁能与他抗辩。太祖认为他奇异，对诸葛瑾说：“蓝田出美玉，果然不是虚言。”诸葛恪从中庶子任太子宾友、左辅都尉时，曾随从太祖防备群臣，太祖非常高兴。因为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脸长得像驴，太祖取来一块驴形的牌子，题写道：“诸葛瑾给恪。”诸葛恪借太祖的笔写下“驴”字，太祖大笑，把这头驴赐给了诸葛恪。另一天，太祖又从容地问他说：“你的父亲和叔父，谁更贤能？”诸葛恪回答：“臣的父亲更优秀。”皇帝问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臣的父亲知道应该侍奉谁，叔父却不知道，因此父亲更优秀。”起初设置节度一职掌管军粮，特意命令诸葛恪代替徐祥统领此事。不久，诸葛恪任抚越将军、丹阳太守。父亲诸葛瑾听说后，认为丹阳山势险峻，百姓大多凶悍强劲，行动像蜂群骤集、鸟群飞窜，很难羁束统治。诸葛恪陈述了必定能够安定那里的计策，当时三十二岁，获授武骑威仪，配备鼓吹，在道路上引导，到达官府后，便发文书给丹阳、吴郡、会稽、新都、寿阳等四郡所属城邑的长吏，命令各自保卫边界，建立部伍；对那些归顺教化的人，都命令他们屯居，又让各位将领布置军队阻挡险要之处，不与山越交锋。等庄稼成熟后，就放纵军队割取，使山越没有留下种子；旧粮食吃完而新田又没有收成时，住在山中的百姓因饥困自行出来的，便一概不得拘捕，任由他们来去，并加以慰问安抚。山越地区于是大为安定，百姓都安居乐业。诸葛恪屡次升迁，任威北将军，驻扎柴桑。起初他与陆逊不和，但曾经称赞陆逊；陆逊去世后，诸葛恪接替他任大将军、荆州牧，获得假节，镇守武昌。太元末年，诸葛恪接受顾命。皇帝即位后，他独自专擅内外政事，百官全都收敛自己的意见，听从诸葛恪。诸葛恪开始执政时，停止察看和听取政事，考核官府，宽免拖欠的债务，废除关税，崇尚施恩，远近之人都欢喜；每当他出入时，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见到他的面容。不久他北伐，军队几乎疲惫不堪，众人也十分劳苦，侍中、武卫将军孙峻等人趁百姓和军士不能忍受的时机，暗中与皇帝谋划诛杀诸葛恪。那天夜里，诸葛恪精神不安。天亮后，他洗脸漱口，听见水和衣裳都有血腥气味。将要登车时，狗又接连拉扯他的衣服。诸葛恪回身坐下说：“狗是不想让我出行吗？”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出来，狗又咬住衣服牵拉他。诸葛恪于是赶走狗，登上车，到达宫门。散骑常侍张约、朱思等人暗中写信通知诸葛恪。诸葛恪对滕胤说：“孙峻这个小子，能干什么呢？”于是进入宫中坐定。饮酒数巡后，孙峻起身去厕所，解下长衣，手持刀说：“有诏书要收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起，想拔剑却未能拔出，孙峻的刀已交替砍下。张约从旁边砍孙峻，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一刀砍断了张约的右臂。武卫士都拔刀想要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