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实録卷八
九月丙申,立皇子聃为皇太子。戊戍,帝崩于式干殿。冬十月乙丑,▯崇平陵,在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之阳,不起坟。案帝年二十一即位,立三年,年二十三,諡曰康皇帝。初,庾冰权政当朝,制度年号再兴,中朝因改元曰建元。或谓冰曰:“郭璞防云:‘立始之际,丘山倾立者,建也。始者,元也。丘山,讳也。’君侯忘郭生之言耶?”冰瞿然,既而叹曰:“如有吉凶,岂改易所能救乎?”至是果验【案《寺记》:帝时置两寺。禇皇后立延兴寺,在今县东南二里运沟西岸。中书令何充立建福寺,今废也】孝宗穆皇帝穆宗讳聃,字彭子,康帝长子。建元二年九月丙申,立为皇太子,时年二嵗。己亥,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禇氏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冬十一月庚辰,车骑将军庾冰卒。冰字季坚,时兄亮以名徳流训,冰与诸弟动必合礼,为世所重。亮尝目冰为“庾氏之寳”。起家累迁吴国内史,与王舒击破苏峻将张健。峻平后,以功封侯,不受。累迁中书监,都督扬豫兖三州诸军事。时王导新薨,人情恇然。冰兄亮既固辞不入,而冰乃当重任,经纶时务,不舍夙夜,賔礼朝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注心,咸称贤相。初,导辅政,每从寛惠,而冰颇任威刑。殷融諌之,冰曰:“前相之贤,犹不堪其▯,况吾者哉。”范汪谓冰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冝尽消御之道。”冰曰:“▯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尔。”及显宗疾笃,时有妄为尚书符勅宫门,宰相不得前,左右皆失色。冰神气自若,曰:“必是虚妄。”推问果诈,众心乃定。康帝即位,进车骑将军。冰惧权盛,乃求外出。会弟翼将伐石季龙,遂出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都军事,领江州刺史,镇武昌。帝即位,献后临朝,乃征冰辅政。冰辞以疾笃,寻卒于镇。冰天性清慎,及卒无绢为衾,又室无媵妾。有七子,后以罪并为桓温所诛。初,冰令郭璞筮卦,成曰:“子孙必有大祸,唯用三阳可以有后。”故以长子希镇山阳,第三子友为东阳,遂挈家于暨阳。及后坐族诛,唯友获全。永和元年春正月甲戍朔,皇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轩听政,大赦,改元。夏四月壬戌,诏防稽王昱録尚书六条事。是月,石季龙将路永屯于夀阳。秋七月,方士戴洋卒。洋字国流,呉兴长城人也。年十二,遇病死,五日而苏。言死时天使其为酒藏吏,授符録,给吏从幡麾,将往蓬莱、昆仑、积石、太室等诸山。既而遣归。及长,善风角,好道术,妙解占▯。吴末为台吏。时童谣歌曰:“猗童蒋山,流渡江。”洋知吴必亡,遂托病还乡里。怀帝末,堂邑令孙混欲迎家累,洋曰:“此地当败,得腊不得正,岂可移家于贼中乎?
译帝在式干殿去世。冬十月乙丑日,葬于崇平陵,位于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南面,不起坟丘。按:皇帝二十一岁即位,在位三年,二十三岁去世,谥号康皇帝。当初庾冰掌握朝政,制度和年号再次兴起,中朝因此改年号为建元。有人对庾冰说:“郭璞曾预言:‘建立之初,丘山倾立的,叫作建;开始,叫作元;丘山,是您的名讳。’君侯忘了郭先生的话吗?”庾冰惊惧,随后叹息说:“如果有吉凶,难道是改换年号所能挽救的吗?”到这时果然应验。【按《寺记》:康帝时设置两座寺院。褚皇后建立延兴寺,在今县城东南二里运沟西岸。中书令何充建立建福寺,现已废弃。】孝宗穆皇帝 穆宗名聃,字彭子,是康帝的长子。建元二年九月丙申日,册立为皇太子,当时两岁。己亥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冬十一月庚辰日,车骑将军庾冰去世。庾冰字季坚,当时他的兄长庾亮以声名德行流传教化,庾冰和几个弟弟举动都符合礼法,为世人所重。庾亮曾评价庾冰为“庾氏的珍宝”。庾冰初入仕时屡次升迁,任吴国内史,曾与王舒击破苏峻的将领张健。苏峻平定后,因功封侯,他没有接受。后来屡次升迁至中书监、都督扬州、豫州、兖州三州诸军事。当时王导刚去世,人心惊惶。庾亮坚决推辞不入朝,而庾冰承担重任,筹划时务,昼夜不懈,礼待朝廷贤士,提拔后进。因此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称为贤相。当初王导辅政,常常宽厚惠民;庾冰却颇多任用威刑。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任宰相的贤能,尚且不能承受如此宏大的事务,何况我呢?”范汪对庾冰说:“近来天象运行失常,您应当竭尽消除抵御灾变的方法。”庾冰说:“玄妙天象哪里是我能测知的?只应当勤勉尽力做好人事罢了。”显宗病重时,曾有人伪造尚书符敕封闭宫门,宰相不能进见,左右侍从都大惊失色。庾冰神色自若,说:“一定是虚妄之事。”推问后果然是欺诈,众人的心才安定。康帝即位后,庾冰进位车骑将军。庾冰害怕权势过盛,于是请求出外任职。正好他的弟弟庾翼将要讨伐石季龙,于是出任都督江州、荆州、宁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七州诸军事,兼领江州刺史,镇守武昌。皇帝即位后,褚太后临朝,于是征召庾冰辅政。庾冰以病重辞谢,不久在镇所去世。庾冰天性清廉谨慎,死时没有绢帛作被,家中也没有婢妾。他有七个儿子,后来都因罪被桓温诛杀。当初庾冰让郭璞占卦,卦辞说:“子孙必有大祸,只有采用三阳,才能有后代。”因此让长子庾希镇守山阳,第三子庾友镇守东阳,于是带领全家迁到暨阳。后来庾冰家族因罪被诛,只有庾友得以保全。永和元年春正月甲戌朔日,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置白纱帷帐,抱着皇帝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夏四月壬戌日,下诏会稽王昱录尚书六条事。这月,石季龙的将领路永屯驻寿阳。秋七月,方士戴洋去世。戴洋字国流,是吴兴长城人。十二岁时得病死亡,五天后苏醒。他说死时天帝派他任酒藏吏,授予符箓,给他配备吏卒、旗幡和仪仗,将要前往蓬莱、昆仑、积石、太室等山。不久天帝又派他回来。长大后,他善于观测风向,喜好道术,精通占候。吴国末年任台吏。当时童谣唱道:“高高的蒋山啊,水流渡过长江。”戴洋知道吴国必然灭亡,于是托病回乡。怀帝末年,堂邑令孙混想把家属接来,戴洋说:“这里将要败亡,只能过完腊月,不能过正月,怎么能把家搬到贼人中间呢?”孙混
”混便止。嵗末,陈敏作逆,使弟昶攻破堂邑。都水马武见洋有道术,召将赴洛。洋梦神人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扬州后五年当有天子。”洋信之,遂不去。时王敦出镇荆州,洋谓吴兴陈瑾曰:“王敦南上,半路而住,当还作贼。”及敦在武昌,后南方有云如牛,北向,洋语华谭曰:“此王敦举兵之应也。”初,祖约镇谯,请洋为中典军。约府内地忽赤如丹,洋曰:“地赤如丹,血丸丸,当有下反上者。”约问洋曰:“吾还东,何如留夀阳?留夀阳,何如入胡?”洋曰:“东入失半,入胡灭门,留夀阳尚可。”
译便作罢。年末,陈敏发动叛乱,派弟弟陈昶攻破堂邑。都水马武见戴洋有道术,召他准备前往洛阳。戴洋梦见神人说:“洛阳将要败亡,人人都会向南渡江。扬州在五年后将有天子。”戴洋相信了,于是没有离开。王敦出镇荆州时,戴洋对吴兴人陈瑾说:“王敦向南进发,走到半路会停下,之后还会回来作乱。”王敦驻在武昌后,南方有像牛一样的云向北,戴洋对华谭说:“这是王敦起兵的征兆。”当初祖约镇守谯地,请戴洋任中典军。祖约府内土地忽然红如丹砂,戴洋说:“土地红如丹砂,血流成团,将有以下反上的人。”祖约问戴洋:“我回东边去,怎么样?留在寿阳,怎么样?投奔胡人,怎么样?”戴洋说:“向东走会损失一半,投奔胡人会灭门,留在寿阳还可以。”
寻而牵腾等叛约,约率众将家属奔于石勒,勒果尽诛约后。庾亮代陶侃镇武昌,引洋问气▯,洋曰:“天有白气,丧必东行。后近城东家夜半望见城内有数炬火,从城上出,如大车状,白布幔覆,与火俱出,城东北行至江乃灭。”洋闻叹曰:“此与前白气同时。”亮欲移镇石城,或问洋当不,洋曰:“不当。”洋言于亮曰:“武昌土地有山无林,政可图始,不可居终。山作八字,数不及九。昔吴用壬寅来上,创立宫城,至于己酉还下秣陵,其见陶公亦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数,人心去就有期,不可移也。公冝更择吉处,武昌不可久住。”五年,亮令毛寳屯邾城。九月,洋言于亮曰:“毛豫州合今年受死。问昨朝大雾晏风,当有怨贼报仇。”后贼果陷邾城而去。亮曰:“天何以利贼而病我也?”洋言:“今石季龙亦当受死,且不忧贼,但忧公病耳。”亮曰:“如何?”洋曰:“荆州受兵,江州受灾,公若去此二州即可。”亮竟不能解,二州遂至大困。洋曰:“昔苏峻时,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至今未解,故为此鬼所考。”亮曰:“有之,君神人也。”或问曰:“庾公可得几时?”洋曰:“见明年时。”亮已不识人,咸以为妄。果经正月一日而薨。庚午,使持节都督江荆。司梁雍益宁七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征西将军都亭侯庾翼卒。翼字稚恭,司徒亮之少子,风仪整峻,当世莫俦,善草▯书,子弟皆効之。后王羲之书盛,内外官重,翼甚不平。在荆州寄书于家曰:「儿子軰憎家鸡,好野雉。常见殷浩、杜乂曰:『此軰宜束之髙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用所任耳。』」九月丙申,皇太后诏曰:「今百姓劳弊,其共思详所以赈恤之。」是嵗,镇东将军防稽内史孔愉卒。愉字敬康,会稽山隂人也。其先世居梁国,曾祖潜,汉末避地会稽,因家焉。愉年十三而孤,飬祖母以孝闻,与同郡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时人号会稽三康。吴平,愉迁于洛。惠帝末归乡里,行至江淮间,遇石冰封云为乱,逼为叅军,不从,迳东还,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稼穑读书为务,信着邻里。后忽舍去,皆谓为神人,而为之立祠。永嘉末,中宗辟为叅军,寻求去,莫知所在。建兴初始出,应召为丞相掾,以讨华轶功,封余不亭侯。愉曾行经余不亭,见笼▯于路者,买而放之溪▯中流,左顾者数四。及是铸侯印而左顾三铸如初,印工以告愉,愉悟乃佩焉。建武拜中书郎,出为司徒左长史。肃宗即位,累进位侍中、太常卿。及苏峻反,愉朝服守宗庙。贼平,迁左仆射。后王导将以赵▯为护军,愉谓导曰:「中兴已来,处此官者,周伯仁、应思逺耳。今诚乏才,岂冝以赵▯居之耶?」导不从,寻省左右仆射,以愉为尚书仆射。愉年及悬车,累乞骸骨,诏不许,拜护军将军、会稽内史。时句章县有汉旧陂毁废数百年,愉自巡行修复故堰,溉田二百余顷,皆成良业。在郡三年,乃营山隂湖南侯山下数畆地为宅,草堂数间,便弃官居之,送资数百万,悉无所受。病笃,遗令敛以时服,卒时年七十五。子訚嗣位侍中【案晋书愉有三子中子注孝武时位侍中少子安国孝武时亦至侍中帝崩服缞绖涕泗因形体羸瘦,见者以为真孝。官至尚书右仆射。愉弟羣,字敬林,嗜酒。王导谓曰:「卿恒饮酒,岂不见酒家覆巾乎?日月久,即麋烂。」羣荅曰:「公不见肉用糟淹,更坚。」尝与亲故书曰:「今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麯蘖事。」位至侍中,卒】二年春正月丙寅,大赦。己夘,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诸军事、扬州刺史、録尚书事、都乡侯何充卒。充字次道,庐江灊人,吴光禄大夫祯之曾孙。防而好学,风韵淹雅,以文义见称。初辟大将军王敦府掾,时敦兄含为庐江太守,贪污。敦尝于坐中称曰:“家兄在郡佳政,庐江人士咸称之。”充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黙然,由是忤意,左迁东海王文学。敦败,累位中书侍郎。少与王导善,尝诣导,导以麈尾指牀,呼充共坐曰:“此君坐也。”显宗即位,拜黄门侍郎。平苏峻,出为会稽内史。在郡寻征侍中,辞不拜,转丹阳尹。时王导、庾亮并言于帝曰:“何充器局方槩,有万夫之望,必能摠録朝端,为老臣之副。臣死之日,愿引充内侍,则社稷无虞矣。”诏加吏部尚书。王导薨后,与中书监庾冰防録尚书事,进尚书令,加领军。
译不久,牵腾等人背叛祖约,祖约率众带着家属投奔石勒,石勒果然把祖约的后代全部诛杀。庾亮代替陶侃镇守武昌,请戴洋推问气候征兆。戴洋说:“天上出现白气,丧事一定向东而行。后来临近城东的一户人家,半夜看见城内有几支火炬,从城上出来,形状像大车,用白布幔覆盖,和火一起出来,向东北走到江边才熄灭。”庾亮听后叹息说:“这和先前的白气是同时出现的。”庾亮想迁镇石城,有人问戴洋是否可行,戴洋说:“不应当。”戴洋对庾亮说:“武昌土地有山却没有树林,只适合谋划开创,不适合长久居住。山势像八字,气数不到九年。从前吴国在壬寅年迁来建立宫城,到己酉年又退到秣陵;陶公在这里也经历了八年。土地盛衰有定数,人心离合有期限,不可迁移。您应当另择吉地,武昌不可久住。”五年,庾亮命毛宝屯驻邾城。九月,戴洋对庾亮说:“毛豫州今年应当遭死。昨天早晨大雾、晚间起风,应当有怨贼来报仇。”后来贼兵果然攻陷邾城后离去。庾亮说:“上天为什么帮助贼人而使我受祸呢?”戴洋说:“如今石季龙也将遭死,不必忧虑贼兵,只须忧虑您的疾病。” 庾亮问:“怎么样?”戴洋说:“荆州将遭受兵祸,江州将遭受灾害,您如果离开这两个州就可以避开。”庾亮最终没能解除这两个州的困厄,两个州于是陷入极大困顿。戴洋说:“从前苏峻作乱时,您在白石祠中祈求福佑,答应以牛作祭品酬神,直到今天还没有兑现,所以被这个鬼神考问。”庾亮说:“确有此事,您真是神人。”有人问:“庾公还能活多久?”戴洋说:“可以看到明年。”庾亮当时已经不认识人,众人都认为这话荒诞。后来果然过了正月初一,庾亮便去世。庚午日,使持节、都督江州、荆州、司州、梁州、雍州、益州、宁州七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征西将军、都亭侯庾翼去世。庾翼字稚恭,是司徒庾亮的幼子,风度仪表整肃峻拔,当世无人能比,擅长草书、隶书,子弟们都仿效他。后来王羲之的书法盛行,朝廷内外官员都重视,庾翼很不服气。他在荆州给家中写信说:“孩子们厌恶家鸡,喜欢野雉。我常见到殷浩、杜乂,说:‘这些人应当先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以后,再讨论任用他们的事。’”九月丙申日,皇太后下诏说:“如今百姓劳苦困敝,希望大家共同详细思考赈济抚恤他们的办法。”这一年,镇东将军、会稽内史孔愉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愉,字敬康,是会稽山阴人。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梁国,曾祖父潜在汉朝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到会稽,于是就在这里安家。愉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奉养祖母,以孝顺闻名。他和同郡的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会稽三康”。吴国平定后,愉迁居洛阳。惠帝末年,他返回乡里,走到江淮一带,遇到石冰以讨伐云为名发动叛乱,强迫他担任参军;他不肯,直接向东返回,进入新安山中,改姓孙,以耕种和读书为业,在邻里间建立了信誉。后来他忽然离去,人们都说他是神人,便为他建立祠庙。永嘉末年,中宗征召他担任参军,不久他又求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建兴初年,他才出山,应召担任丞相掾;因讨伐华轶有功,封为余不亭侯。愉曾经经过余不亭,看见路上有人把乌龟关在笼中,便买下它,放入溪龟的水流中央;那只龟回头看了他好几次。等到后来铸造侯印时,印上的龟三次向左回头,都和原来一样。铸印工把这件事告诉愉,愉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佩戴此印。建武年间,授任中书郎,出任司徒左长史。肃宗即位后,他多次升迁,官至侍中、太常卿。苏峻叛乱时,愉穿朝服守卫宗庙。叛贼平定后,升任左仆射。后来王导准备任用赵胤担任护军,愉对王导说:“中兴以来,担任这个官职的只有周伯仁、应思远而已。如今确实缺少人才,难道应该让赵胤担任这个职位吗?”王导没有听从,不久便省并左右仆射,以愉为尚书仆射。愉年纪已到悬车之年,多次请求退休,诏令不准,授任护军将军、会稽内史。当时句章县有一座汉代旧陂,毁坏荒废了数百年,愉亲自巡视,修复原来的堤堰,灌溉田地二百余顷,都成为良田。他在郡中任职三年,于是在山阴湖南侯山脚下营造了几亩地的住宅,建了几间草堂,随即弃官居住在那里。朝廷送给他数百万钱财,他全部没有接受。病重时,他留下遗令,要求用当时的服饰入殓;去世时七十五岁。儿子訚继承爵位,官至侍中。【案:据《晋书》,愉有三个儿子。次子注,孝武帝时官至侍中;幼子安国,孝武帝时也官至侍中。孝武帝去世时,他穿着丧服,泪流不止,因而身体消瘦,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官至尚书右仆射。愉的弟弟羣,字敬林,嗜好饮酒。王导对他说:“你总是饮酒,难道没见过酒家用巾覆盖酒吗?日子久了,就会糜烂。”羣回答说:“您没见过用酒糟浸泡肉吗?那样反而更加坚实。”他曾给亲友写信说:“今年田里收获了七百石秫米,还不够用来完成制曲和酿酒的事。”官至侍中,去世。二年春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己卯日,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录尚书事、都乡侯何充去世。何充字次道,是庐江灊人,吴国光禄大夫何祯的曾孙。他谨慎而好学,风度韵致深沉高雅,以文章义理受到称誉。起初被征召为大将军王敦府中的掾属。当时王敦的兄长王含任庐江太守,贪污。王敦曾在座中称赞说:“我兄长在郡中政绩很好,庐江人士都称赞他。”何充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所听到的却和这不同。”王敦沉默下来,因此对他不满,将他贬为东海王文学。王敦失败后,何充多次升迁,官至中书侍郎。他年轻时就和王导友善,曾去拜访王导,王导用麈尾指着床榻,招呼何充同坐,说:“这是您的座位。”显宗即位,授任黄门侍郎。苏峻平定后,出任会稽内史。不久在郡中被征召为侍中,他辞谢不受,转任丹阳尹。当时王导、庾亮一同对皇帝说:“何充器度宏大、气概端正,有万人所仰望的声望,一定能够总理朝廷事务,成为老臣的副手。臣等死时,希望引荐何充入朝侍奉,那么社稷就没有忧患了。”诏令加授吏部尚书。王导去世后,他和中书监庾冰共同掌管录尚书事,升任尚书令,加授领军。
充以内外统任难处,上疏固辞,许之,徙中书令。时显宗寝疾,庾冰兄弟以舅氏当朝,谋立康帝为嗣。充建议以父子相传,先王旧典不冝改易,冰等不从。既而康帝临轩,冰充侍坐,帝曰:“朕嗣鸿业,二君之力。”充对曰:“陛下龙飞,臣冰之力。若如臣议,不覩升平之日。”帝有慙色。建元初,庾冰出镇江州,以充为扬州刺史。先是,庾翼悉发江、荆二州编户奴为兵,士庶嗷然。充复欲发扬州奴,以均其谤,议不成。俄而帝疾笃,庾冰等意在简文。充议立皇太子,奏可。帝既立,献后临朝,诏加中书监、録尚书事。庾冰卒后,专辅防主,以桓温为征西将军,领荆州刺史,毎曰:“桓温、禇裒为方伯,殷浩居门下,我无劳矣。”充为宰相,虽无澄正改革之能,而有器局,临朝正色,以社稷为己任,凡所选用,皆以功臣为先,不以私恩树亲戚,谈者以此重之。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至贫乏,乃获讥于世。阮裕尝戏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充问其故,裕曰:“我图数千户郡尚未能得卿图,作佛不亦大乎?于时,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石讥之云:“二何佞于佛,二郗谄于道。”充能饮酒,雅为刘惔所贵,每云:“见次道饮,令人欲倾家醸。”言其能温克也。卒,时年五十五。二月癸丑,以左光禄大夫蔡谟领司徒、録尚书六条事,与会稽王昱辅政。夏五月,西平公张骏薨,子重华嗣立。冬十月,以桓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温表罗含为别驾,问于众曰:“此何如人?”或荅曰:“可谓荆楚之杞梓。”温曰:“此江海之琳琅,岂惟荆楚而已?”含字君章,桂阳人,少孤,叔母朱氏所飬,好学。昼卧梦五色鸟飞入口,意怪之。朱氏曰:“梦吞五色,此文章也,汝后当善文。”自长沙相致仕,白雀栖堂。十一月辛未,安西将军桓温伐蜀,拜表輙行。十二月,枉矢自东南流于西北,其长半天。三年春三月乙夘,桓温克成都,蜀主降,益州平。以周抚为益州刺史,镇彭模。是月,林邑范文攻陷日南,害太守夏侯览,以尸祭天。夏四月地震。丁巳,桓温俘蜀主李势,归于京师,封势归义侯。七月,范文立范贲为帝。冬十二月,以侍中刘惔为丹阳尹惔字真长,沛国相人,少清雅标竒。桓温尝造之,因问惔:“会稽王道子谈论进耶?”惔曰:“极进,然故第三流耳。”温曰:“第一复谁?”惔曰:“故在我軰后。”温乗雪欲猎,过惔,惔见其急装,问曰:“老贼欲持此何作?”温曰:“我若不为此,卿軰何得坐谈?”惔与许询至友,及询出郡,惔九日七日诣之,谓询曰:“卿为不去,使我成薄徳二千石。”时惔为尹,询宿其室,室甚丽,询曰:“若此保全处,殊胜东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询字▯度,髙阳人,父归以琅琊太守随中宗过江,迁防稽内史,因家于山隂。询防冲灵,好泉石,清风朗月,举酒咏怀。中宗闻而征为议郎,辞不受职,遂托迹居永兴。肃宗连征司徒掾不就,乃防杖披裘隐于永兴西山,凭树构堂,萧然自致,至今此地名为萧山。遂舍永兴山隂二宅为寺,家财珍异悉皆是给。既成,启奏孝宗,诏曰:“山隂旧宅为只洹寺,永兴新居为崇化寺。”询乃于崇化寺造四层塔,物产既整,犹欠露盘相轮。一朝风雨,相轮等自备,时所访问,乃是剡县飞来。既而移臯屯之岩,常与沙门支遁及谢安石、王羲之等同游往来,至今臯屯呼为许▯度岩也【案许▯度集,遁字道林,常隐剡东山,不涉人事,好养鹰马而不乗,放人或讥之,遁曰:“贫道爱其神骏。”卒后,戴安道尝经其墓,叹曰:“徳音未逺,而拱木已积,冀神理绵绵,不与气运俱尽尔】四年秋八月,进安西大将军桓温为征西大将军。九月丙申,慕容皝死,子隽嗣伪位。冬十二月,豫章人黄韬自号孝神皇帝,聚众数千,防临川太守庾条讨平之。五年春正月辛巳朔,大赦。庾寅,石季龙僣皇帝位于邺。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使朱焘破范贲,获之。伪赵石季龙死。五月,假慕容隽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大单于燕王。冬十一月,甘露降崇平陵、▯宫前殿。十二月,征北大将军、都乡侯禇裒薨。裒字季野,康献皇后父也。祖防,父洽。裒少有简贵之风,谢安尝云:“裒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始为郗鍳防军,平苏峻后,累迁将军,领中书令。帝即位,皇后临朝,裒以后父进録尚书事,尝自以近戚,惧获讥嫌,固辞请居藩,出为徐、兖二州刺史,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镇京口。薨时年四十七,墓在丹徒县南七里。
译何充认为兼管内外事务难以处理,上疏坚决辞让,朝廷准许了,改任中书令。当时显宗卧病不起,庾冰兄弟凭借外戚身份掌握朝政,谋划立康帝为继承人。何充建议应当按照父子相传的旧制,先王的旧典不应改变,庾冰等人没有听从。后来康帝临朝即位,庾冰、何充陪坐,康帝说:“我继承大业,是依靠二位的力量。”何充回答说:“陛下登上帝位,是臣庾冰的力量;如果采用臣的建议,陛下就看不到太平之日了。”康帝面露惭色。建元初年,庾冰出镇江州,以何充为扬州刺史。在此以前,庾翼把江州、荆州两州登记在册的奴隶全部征发为兵,士人和百姓都哀号不已。何充又想征发扬州的奴隶,以此平衡对庾翼的非议,但议案没有通过。不久皇帝病重,庾冰等人有意立简文帝。何充建议立皇太子,奏议得到批准。皇太子即位后,献皇后临朝听政,诏令加授何充中书监、录尚书事。庾冰死后,何充专心辅佐皇帝,任用桓温为征西将军,兼任荆州刺史,并常说:“桓温、褚裒担任方伯,殷浩居于门下,我就没有什么可操劳的了。”何充担任宰相,虽然没有澄清整顿、改革政治的才能,但有器度格局;临朝时神色严肃,以社稷为己任。凡是选拔任用官员,都把功臣放在首位,不因私人的恩情任用亲戚,议论者因此很看重他。他生性喜好佛教经典,大力修建佛寺,供养僧人,以至于家财贫乏,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阮裕曾戏谑他说:“您的志向大到包容宇宙,勇气超过古今。”何充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阮裕说:“我谋求一个有几千户的郡还没有能够得到,您却谋求成佛,志向不是更大吗?”当时郗愔和弟弟郗昙信奉天师道,何充和弟弟何准崇信佛教。谢石讥讽说:“何家兄弟向佛献媚,郗家兄弟向道谄媚。”何充能饮酒,很受刘惔推重,刘惔常说:“看见次道饮酒,会让人想倾尽家中酒来酿酒。”这是说他饮酒时温和自持。何充去世,时年五十五岁。二月癸丑日,以左光禄大夫蔡谟兼任司徒、录尚书六条事,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夏五月,西平公张骏去世,儿子张重华继承王位。冬十月,任命桓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桓温上表推荐罗含为别驾,并问众人:“这是怎样的人?”有人回答:“可以说是荆楚的栋梁。”桓温说:“这是天下江海中的美玉,难道只是荆楚的人才吗?”罗含字君章,是桂阳人,幼年丧父,由叔母朱氏抚养。他好学,白天睡觉时梦见五色鸟飞入口中,心里觉得奇怪。朱氏说:“梦见吞下五色之物,这是文章的征兆,你将来一定擅长文章。” 他从长沙相任上退休后,白雀栖息在堂屋。十一月辛未日,安西将军桓温讨伐蜀国,上表之后立即出兵。十二月,枉矢星从东南流向西北,长度占据半边天空。三年春三月乙卯日,桓温攻克成都,蜀主投降,益州平定。任命周抚为益州刺史,镇守彭模。同月,林邑的范文攻陷日南,杀害太守夏侯览,用他的尸体祭天。夏四月,发生地震。丁巳日,桓温俘获蜀主李势,带回京师,封李势为归义侯。七月,范文拥立范贲为帝。冬十二月,任命侍中刘惔为丹阳尹。刘惔字真长,是沛国相人,年轻时清雅出众。桓温曾拜访他,趁机问:“会稽王道子的谈论有进步吗?”刘惔说:“进步极大,但仍然只是第三流。”桓温问:“第一流又是谁?”刘惔说:“仍然在我们这些人之后。”桓温准备在雪天打猎,经过刘惔那里,刘惔见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服装,问:“老贼想拿这个做什么?”桓温说:“我如果不做这些事,你们这些人哪里能坐着清谈?”刘惔和许询是至交。许询出任郡守后,刘惔九天中有七天去拜访他,对许询说:“您若不离开,就要使我成为一个德行浅薄的二千石官员了。”当时刘惔任丹阳尹,许询住在他的房间里,房间十分华丽。许询说:“如果能保全这样的住所,远胜过隐居东山。”刘惔说:“您如果知道吉凶由人,怎么能保证我保有这里呢?” 许询字玄度,是高阳人。他的父亲许归因为任琅邪太守,随中宗渡过长江,后来迁任会稽内史,于是家居山阴。许询性情冲淡灵秀,喜爱泉石;面对清风明月,常举杯抒发情怀。中宗听说后征召他为议郎,他辞谢不接受职务,于是寄身居住在永兴。肃宗连续征召他任司徒掾,他都没有赴任,便扶着拐杖、披着皮裘隐居在永兴西山,靠着树木建造屋舍,生活萧散自得;直到今天,这个地方还叫萧山。他后来把永兴、山阴的两所住宅捐作寺院,家中的财产珍宝全都拿出来供给寺院。寺院建成后,他上奏孝宗,诏令说:“把山阴旧宅改为只洹寺,把永兴新居改为崇化寺。”许询于是又在崇化寺建造四层佛塔。物资已经齐备,却还缺少塔顶的露盘和相轮。一天风雨之后,相轮等物竟自行具备;当时查访,原来是从剡县飞来的。后来又把它移到皋屯山岩上。他常和僧人支遁以及谢安石、王羲之等人交游往来,直到今天,皋屯仍称那里为“许玄度岩”。【案:据《许玄度集》,支遁字道林,常隐居在剡县东山,不参与世俗事务;他喜欢养鹰养马,却不骑乘,放任它们,有人讥讽他,支遁说:“贫道爱的是它们的神骏。”支遁死后,戴安道曾经过他的墓,叹息说:“德行的声誉还没有远去,而墓旁合抱之木已经成林;只希望神明的道理绵延不绝,不要同人的寿命一样随着气运一同终尽罢了。”]四年秋八月,晋升安西大将军桓温为征西大将军。九月丙申日,慕容皝去世,儿子慕容隽继承伪位。冬十二月,豫章人黄韬自称孝神皇帝,聚集数千人,临川太守庾条将其讨伐平定。五年春正月辛巳朔日,大赦天下。庚寅日,石季龙在邺僭称皇帝。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派朱焘击败范贲,将其俘获。伪赵的石季龙去世。五月,授予慕容隽大将军、幽州和平州牧、大单于、燕王等称号。冬十一月,甘露降落在崇平陵和玄宫前殿。十二月,征北大将军、都乡侯褚裒去世。褚裒字季野,是康献皇后的父亲。祖父褚防,父亲褚洽。褚裒年轻时就有简约尊贵的风度,谢安曾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四时的气象都具备。”起初任郗鉴的参军。苏峻平定后,多次升任将军,兼领中书令。皇帝即位、皇后临朝后,褚裒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提升为录尚书事。他曾因自己是近亲外戚,担心受到讥讽和嫌疑,坚决辞让,请求到藩国任职,于是出任徐州、兖州刺史、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镇守京口。去世时四十七岁,墓在丹徒县南七里。
初,裒总角时,曽诣庾亮,亮使郭璞筮之,卦成,璞骇然。亮曰:“有不祥乎?”璞曰:“此非人臣卦,不知此少年何以乃尔。”二十年外,吾言方验。及此二十九年,而康献皇太后临朝,有司以裒皇太后父,议加不臣之礼。歆嗣位至秘书监。六年春正月,帝临朝,以裒防故,悬而不乐。閠月,赵冉闵杀石鉴,僣天王位,国号魏。鉴弟祗僭称皇帝于襄国。丁丑,彗星见于亢。己丑,氐帅苻洪遣使来降,以为氐王,封广川郡公。秋八月,苻洪子健率众入关,遣防军杜伯献捷京师。冬十二月,司徒蔡谟废为庶人。谟字道明,陈留人,以孝亷随中宗过江,累迁位至司空太尉。成帝元会,将作乐宿悬于殿,所司奏非祭祀燕飨则无设乐之制,谟上议:“临轩冝有金石之乐。”遂从谟议,临轩作乐自此始也。及拜侍中司徒,谟称疾,数召不至,为有司奏,至是免官。初,谟渡江见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委蝢,方知非蟹,诣谢尚说之。谢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案《晋书》:谟废后数年,诏为光禄大夫,辞不受。陈病笃,乞骸骨,就赐几杖。时又有荀道明、诸葛道明皆有名,时人语曰:“京师三明,诸葛道明名恢,父靓,吴亡入洛,值乱,又奔江东,为临沂令。王导戏争族姓曰:‘人言王葛,不言葛王。’恢曰:‘时言驴马,不言马驴,岂驴胜马也】七年春正月辛丑,苻健僣称秦王,赦关中。秋七月甲辰,涛水入石头,溺死者数百人。九月,峻阳、太阳二陵崩,帝素服临于太极殿三日,遣兼太常赵防修复山陵。冬十一月,石祗将姚弋仲来降,以为大单于,封髙陵公。弋仲子襄为平北将军、平乡公。八年春正月辛夘日有蚀之,壬辰苻健僣帝号于长安。乙巳雨,木冰。二月遣殿中都尉王惠如洛阳,修卫五陵。夏四月,冉闵为慕容隽所灭,隽僭帝号于中山,国号燕。八月,冉闵子智以邺来降,安西将军谢尚使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应之,进据枋头。防冉智行人刘猗至,施乃止。猗使求传国玺,猗归以告智,智犹豫不许。施因遣防军何融率壮士七百人入邺,登三防助戍。谲之曰:“今且可出玺付我,凶防在外,道路梗澁,亦未敢即送,当遣单使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已在吾,遥知卿等至诚,必发重兵相救。冉智与蒋轩谋,信之,乃出玺付融。融诣施,施使融赍玺驰还夀春。谢尚使振武将军胡彬率骑三百衞送京师,告太庙,百寮毕贺【案:玺传秦始皇造也,方四寸,以玉为之上蟠蛟螭,其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自秦传汉入魏,魏入西晋,晋永嘉末洛京不守,玺为刘聦所得。及石勒灭刘氏,玺又属伪赵。冉闵诛石鉴而玺入冉闵。自永嘉末洎永和八年,凡四十二年,而玺始归于晋也】九月,中军将军殷浩率众北伐。九年春正月乙夘朔,大赦。丙寅,皇太后与帝同拜建平陵。三月,交州刺史阮数讨林邑范佛于日南,破其五十余垒。秋七月丁酉,地震,有声如雷。八月,遣兼太尉河间王钦徃洛阳,修复五陵。十年春正月己酉朔,帝临朝,以五陵未复,悬而不乐。前凉张祚僣帝号于姑臧。二月己丑,太尉桓温伐闗中。三月,废殷浩为庶人,以前防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夏四月己亥,桓温大破前秦苻健子苌于蓝田。六月,王师败于白鹿原,温引还。是嵗,二麦不登。十一年春三月辛亥,石军将军、会稽内史王羲之称疾去官,归诚告誓于父母墓。啗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父旷,淮南太守。元帝过江,旷首创其议。羲之防讷于言,人未竒之。年十三,尝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噉,顗先割啗羲之,由是知名。及长,尤善▯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重,尝谓曰:“汝是吾家佳子弟也。”陈留阮裕为王敦主簿,有重名。敦以羲之不减主簿,裕亦目羲之及承悦为王氏三少。时太尉郗鉴使人求女婿于导门,令就东厢遍观子弟。使者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年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唯一人在东牀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此正佳婿。”访之,乃逸少也,遂以女妻之。起家为秘书郎,累迁侍中、吏部尚书,皆不就。
译起初,褚裒还是孩童时,曾拜访庾亮。庾亮让郭璞为他占卜,卦象形成后,郭璞惊骇不已。庾亮问:“有不祥之兆吗?”郭璞说:“这不是人臣的卦象,我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会这样。”二十多年以后,我说的话才应验。到了这时,已经过了二十九年,康献皇太后临朝听政,有关官员因为褚裒是皇太后的父亲,议论要给他加以不是人臣所应有的礼仪。歆继承爵位,官至秘书监。六年春正月,皇帝临朝,因为褚裒去世而悬挂乐器却不奏乐。闰月,赵冉闵杀死石鉴,僭称天王,国号魏。石鉴的弟弟石祗在襄国僭称皇帝。丁丑日,彗星出现在亢宿。己丑日,氐族首领苻洪派使者来投降,朝廷任命他为氐王,封广川郡公。秋八月,苻洪的儿子苻健率众进入关中,派参军杜伯到京师献捷。冬十二月,司徒蔡谟被废为庶人。蔡谟字道明,是陈留人,以孝廉身份随中宗渡江,多次升迁,官至司空、太尉。成帝元会时,将作乐所需的编钟编磬悬挂在殿上,有关官员上奏说,除祭祀和宴享外,制度规定不得设置乐器。蔡谟上议说:“临轩应当有金石之乐。”于是采纳蔡谟的意见,从此临轩才开始奏乐。后来授任侍中、司徒,蔡谟称病,多次召见都不到,因而被有关官员奏劾,到这时免官。起初,蔡谟渡江时看见彭蜞,大喜说:“螃蟹有八只脚,再加上两只螯。”命人把它煮了,吃过后把蟹壳丢弃,才知道那不是螃蟹,便去向谢尚讲述此事。谢尚说:“您读《尔雅》还不熟,差点因为劝学而死。”【案:据《晋书》,蔡谟被废数年后,诏令任光禄大夫,他辞谢不受。后来病重,请求退休,朝廷到他家赐给几杖。]当时又有荀道明、诸葛道明,都很有名望。当时人说:“京师有三明。”诸葛道明名恢,父亲诸葛靓,吴国灭亡后进入洛阳,遇到战乱,又逃奔江东,任临沂令。王导曾拿宗族姓氏开玩笑说:“人们只说王葛,不说葛王。”诸葛恢说:“当时人说驴马,不说马驴,难道是驴胜过马吗?” 七年春正月辛丑日,苻健僭称秦王,大赦关中。秋七月甲辰日,江涛涌入石头城,淹死数百人。九月,峻阳陵、太阳陵崩塌,皇帝穿素服,在太极殿临视三天,派兼任太常的赵防修复山陵。冬十一月,石祗的将领姚弋仲来投降,任命他为大单于,封高陵公;他的儿子姚襄为平北将军、平乡公。八年春正月辛卯日,太阳发生日食。壬辰日,苻健在长安僭称帝号。乙巳日下雨,树木结冰。二月,派殿中都尉王惠前往洛阳,修整五陵。夏四月,冉闵被慕容隽消灭,慕容隽在中山僭称帝号,国号燕。八月,冉闵的儿子冉智以邺城投降。安西将军谢尚派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接应,进军占据枋头。冉智的使者刘猗到达后,戴施才停止行动。刘猗请求传国玺,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冉智,冉智犹豫而不答应。戴施于是派参军何融率领七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帮助守卫。他欺骗冉智说:“现在暂且可以把玉玺交给我。凶恶的敌军在外,道路阻塞,我也不敢立即送走,应当派一名使者骑马飞驰禀告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在我手中,远远知道你们的诚心,一定会派重兵来救援。”冉智和蒋轩商议后相信了他,于是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到戴施那里,戴施让他带着玉玺急驰返回寿春。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三百骑兵护送玉玺到京师,告祭太庙,百官全部庆贺。【案:玉玺是秦始皇所造,方四寸,用玉制成,上面盘绕着蛟龙螭龙,文字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玉玺从秦朝传给汉朝,又传入魏国;魏国传入西晋。晋朝永嘉末年,洛阳失守,玉玺被刘聪得到。石勒灭掉刘氏后,玉玺又归于伪赵。冉闵杀石鉴,玉玺进入冉闵手中。从永嘉末年到永和八年,共四十二年,玉玺才重新归于晋朝。】九月,中军将军殷浩率军北伐。九年春正月乙卯朔日,大赦天下。丙寅日,皇太后与皇帝一同拜谒建平陵。三月,交州刺史阮敷在日南讨伐林邑的范佛,攻破其五十多座营垒。秋七月丁酉日,发生地震,声音如同雷鸣。八月,派兼任太尉的河间王司马钦前往洛阳,修复五陵。十年春正月己酉朔日,皇帝临朝,因为五陵还没有修复,悬挂乐器却不奏乐。前凉张祚在姑臧僭称帝号。二月己丑日,太尉桓温讨伐关中。三月,废殷浩为庶人,以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夏四月己亥日,桓温在蓝田大败前秦苻健的儿子苻苌。六月,晋军在白鹿原战败,桓温率军退还。这一年,两种麦子都没有丰收。十一年春三月辛亥日,石军将军、会稽内史王羲之称病辞去官职,回到父母墓前,告祭并发誓。王羲之字逸少,是司徒王导的侄子。父亲王旷,任淮南太守。元帝渡江时,王旷首先提出这一建议。王羲之性情[原文“防”字疑误]木讷少言,当时人没有觉得他奇异。十三岁时,他曾拜见周顗,周顗观察后认为他不同寻常。当时人们看重牛心炙,座中宾客还没有吃,周顗先割下来给王羲之吃,由此王羲之出了名。长大后,他尤其擅长隶书,古今无人能比。评论者称赞他的笔势飘逸如同游云,矫健如同惊龙。王羲之深受堂伯王敦、王导器重,王导曾对他说:“你是我们王家的优秀子弟。”陈留人阮裕担任王敦的主簿,很有名望。王敦认为王羲之不比主簿阮裕差,阮裕也把王羲之和王承、王悦看作王氏三位少年才俊。当时太尉郗鉴派人到王导家求女婿,让使者到东厢房遍看王氏子弟。使者回来对郗鉴说:“王家的少年都很好,但听说使者来到,都故意矜持,只有一个人在东床上袒露腹部吃东西,独自若无其事。”郗鉴说:“这正是好女婿。”一打听,原来是王逸少,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他。王羲之起家任秘书郎,多次升任侍中、吏部尚书,但都没有就任。
寻拜右将军、防稽内史。时扬州刺史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为书与浩,言国家安危在于内外和不和。又为书止浩北伐,浩并不从。遂为牋与防稽王陈浩不宜北伐,言古圣人外宁犹有内忧,今外不宁而内忧已深,劝诸军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须立根势,然后举谋未晩。皆不从。羲之雅好服食飬性,及为防稽,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时髙士许询、孙绰、李充、支遁筑室东土,羲之尝与同志宴防,集于会稽山隂之兰亭。羲之自为序,以申其志。时人以潘岳诗序方其文,羲之比于石崇,闻之甚喜。性爱鹅,闻会稽有孤居姥飬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来,烹鹅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又山隂有道士飬鹅,羲之徃观焉,意悦,因求之。道士曰:“为冩道徳经,当举羣相赠。”羲之欣然冩毕,笼鹅而归,深以为乐。又尝徃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累日。常居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叹惋,因谓姥曰:“无苦,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耶?”姥如其言,人竞买之。后姥复将数扇来,请书,羲之笑而不荅。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行;比张芝草,犹鴈行。”初,羲之书不胜庾翼、郗愔,及暮年方妙。尝以章草荅庾亮,而翼深叹伏,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颠狈亡失,常叹妙迹永絶。忽见足下荅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时骠骑将军王述,少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情好不协述。先为防稽,以母防居郡境,羲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深为恨。后朝廷征述为扬州刺史,羲之耻为麾下,遣使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时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诸子:“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耶?”乃称疾罢郡,于父母墓前自誓,去荣禄,毕志林泉,遂任性弋钓,与许迈等共修服食之事,游名山,不逺千里。迈字叔▯,一名映,丹阳人也。家世士族,祖上侍中防骑常侍,父副秘书监,封西域侯,生七子,迈与穆皆得道,天降玉板,署上清真人。羲之每造,未尝不弥日忘归,相与为世外之交。迈遗羲之书云:“自山隂南至临安,皆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之徒,汉末得道者皆在焉。”羲之自为传述灵异之迹十卷。迈因逺游名山不归,改名为▯,字逺游。与妻孙氏书告别,令改醮,有荅书在妇人集中。羲之有七子,五子知名,▯之早亡,次凝之亦工草▯。徽之字子猷,性卓荦不羁,为大司马桓温叅军,蓬首防发,不综府事。又为车骑桓冲兵曹叅军,冲尝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知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尝从冲行,值暴雨,徽之因下马排入车中,谓冲曰:“公岂得独擅一车?”时吴中有一家种好竹,徽之便出造竹下,讽啸不顾,主人将出,主人乃闭门,徽之以此赏之尽欢而去,甞寄空宅中,便令种竹,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耶?”时在山隂,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独酌酒,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逵。逵时在剡,即命小舩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徽之曰:“本乗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安道邪?”尝与弟献之共读《髙士传》,献之赏井丹髙洁,徽之曰:“未若长卿慢世,时人皆钦其才而秽其行。”自黄门侍郎弃官东归,与献之俱病笃。时术人云:“人命应终,而有生人乐代者,则死者可生矣。”徽之谓术人曰:“吾才位不如弟,请以余年代之。”术人曰:“代死者以己年有余,得以足亡者尔。今君与弟筭俱尽,何可代也?”未几,献之卒,徽之不哭,直上灵牀,坐取献之遗琴弹之,久而不调,叹曰:“呜呼!子敬,人琴俱丧。”因顿絶,遂卧疾月余,亦卒。子桢之,字公干,歴位侍中。时桓▯为太尉,朝臣毕集【阙】而収涕告诉,举止有异常童,峤甚竒之。及长,善音乐,博综众艺,司徒王导深器之,比于王戎,常呼为小安丰,辟司徒掾。始到府通谒,导以其有胜防,谓曰:“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否?”尚便着衣帻而舞,导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中,傍若无人。累位至江夏、义阳、随三郡太守。时安西将军庾翼镇武昌,尚数诣翼谘谋军事。翼呼共射,曰:“卿若破的,当以皷吹相赏。”
译不久,授任右将军、会稽内史。当时扬州刺史殷浩和桓温不和,王羲之写信给殷浩,说明国家的安危取决于内外是否和睦;又写信劝阻殷浩北伐,殷浩都没有听从。王羲之于是写奏牍给会稽王,说明殷浩不应北伐,说古代圣人在外部安宁时尚且有内部忧患,如今外部并不安宁,而内部忧患已经很深。他劝各军据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等到先建立根基和形势后再谋划进取,也还不晚。这些建议都没有被采纳。王羲之一向喜爱服食丹药、保养性命,等到任会稽内史,刚渡过浙江,便有终老于此的志向。当时高士许询、孙绰、李充、支遁都在东土筑室居住,王羲之曾和志趣相投的人举行宴会,聚集在会稽山阴的兰亭。王羲之亲自写下序文,以表达自己的志趣。当时人把他的文章比作潘岳的诗序,把他本人比作石崇;王羲之听说后非常高兴。他生性爱鹅,听说会稽有位独居的老妇养着一只善于鸣叫的鹅,想买却没能买到,于是带着亲友驾车前去观看。老妇听说王羲之来了,便把鹅煮了招待他,王羲之为此叹惜了一整天。山阴又有一位道士养鹅,王羲之前去观看,心里很喜欢,便请求买下。道士说:“请您替我抄写《道德经》,我就把整群鹅送给您。”王羲之欣然写完,装着鹅回去,内心十分高兴。他又曾到门生家,看见一张漆木小几光滑洁净,便在上面写字,真书、草书各占一半。后来门生的父亲误把字刮掉,门生惊愕懊恼了好几天。王羲之常住在蕺山,见一位老妇拿着六角扇出售,便在每把扇子上写了五个字。老妇起初叹息惋惜,王羲之便对她说:“不要难过,只要说这是王右军的书法,拿它来卖一百钱。”老妇照他说的做,众人争相购买。后来老妇又拿来几把扇子,请王羲之题字,王羲之笑着没有回答。他常自称:“我的书法比钟繇,可以并驾齐驱;比起张芝的草书,还只能像雁群中的一只雁。”起初,王羲之的书法不如庾翼、郗愔,到晚年才达到精妙境界。他曾用章草回复庾亮,庾翼看后深深叹服,于是写信给王羲之说:“我过去有伯英的章草十张,渡江时颠沛流离而遗失,常常叹息这些妙迹永远绝迹。忽然看到您回复家兄的信,光彩如神明一般,一下子又恢复了旧日的面貌。”当时骠骑将军王述年轻时和王羲之齐名,但王羲之很轻视他,二人感情不和。王述先任会稽内史,因为母亲在郡境内服丧,王羲之接替他,只去吊唁一次,便不再前往。王述对此深感怨恨。后来朝廷征召王述为扬州刺史,王羲之以成为他的属下为耻,派使者到朝廷,请求把会稽分置为越州。使者措辞失当,因此受到当时贤士的大肆嘲笑。此后王羲之内心惭愧叹息,对几个儿子说:“我的才干不比王述怀祖差,可是官位和待遇却相差悬殊,难道是因为你们不如王坦之的缘故吗?”于是称病辞去会稽内史,在父母墓前发誓,放弃荣华俸禄,终身寄志于山林泉石。此后任意射猎垂钓,和许迈等人共同修习服食养生之术,游历名山,即使相隔千里也不以为远。许迈字叔玄,一名许映,是丹阳人。家世为士族,祖父任侍中、散骑常侍,父亲任秘书监,封西域侯,生有七个儿子。许迈和许穆都得道,天降玉板,署名为上清真人。王羲之每次拜访许迈,没有一次不是整日流连、忘记回去,二人结成了超脱尘世的友谊。许迈写信给王羲之说:“从山阴向南直到临安,到处都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一类的人,以及汉末得道的人,都在那里。”王羲之亲自撰写了记述灵异事迹的十卷传记。许迈因远游名山而不再回来,改名为许玄,字远游。他写信给妻子孙氏告别,让她改嫁;答复他的信收入妇人文集。王羲之有七个儿子,其中五人知名。玄之早死,次子凝之也擅长草书、隶书。徽之字子猷,性情卓异豪放、不受拘束,任大司马桓温的参军,披散着头发,不料理府中事务。后来又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兵曹参军,桓冲曾问他:“你掌管哪个曹?” 徽之回答:“好像是马曹。”桓冲又问:“你管理多少匹马?”他回答:“不知道,马怎么会知道数目?”桓冲又问:“马死了多少匹?”他回答:“还不知道马活着时的数目,哪里知道死了多少?”他曾跟随桓冲出行,遇到暴雨,徽之于是下马挤进车里,对桓冲说:“您难道能独自占有一辆车吗?”当时吴中有一家种着优良的竹子,徽之便径直前往竹林下,吟咏长啸,毫不顾忌。主人准备出来,随即又关上门,徽之因此更加赞赏主人,尽兴而去。他曾寄居在一所空宅中,便命人种竹,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个君子呢?”当时他住在山阴,夜里大雪初晴,月色清朗,四面望去一片洁白。他独自饮酒,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戴逵。戴逵当时在剡县,他立即命一只小船前往拜访,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便返回。有人问他原因,徽之说:“我是乘兴而来,兴尽便回,何必一定要见安道呢?”他曾和弟弟献之一起读《高士传》,献之赞赏井丹的高洁,徽之说:“还不如长卿轻慢世俗;当时人都敬佩他的才华,却鄙视他的品行。”徽之自黄门侍郎任上弃官东归后,和献之一起病重。当时术士说:“人的寿命本应终结,但如果有活人愿意代替死者,那么死者就可以复生。” 徽之对术士说:“我的才干和官位都不如弟弟,请把我的余年用来代替他。”术士说:“替死者延长寿命,是用自己的余年补足死者所缺的年数。如今您和弟弟的寿数都已经耗尽,怎么能够代替呢?”不久,献之去世。徽之没有哭,只是径直登上灵床,坐在那里取出献之留下的琴来弹;弹了很久,琴声始终不成调,便叹息说:“唉,子敬,人与琴都已亡失。”于是昏厥倒地,后来卧病一个多月,也去世了。儿子桢之,字公干,历任侍中。当时桓玄任太尉,朝廷大臣全部聚集。【原文此处有缺字】他收住眼泪向众人诉说,举止和平常儿童不同,谢峤非常惊异。长大后,他擅长音乐,博通各种技艺,司徒王导很器重他,把他比作王戎,常称他为“小安丰”,征召他为司徒掾。他刚到府中通报求见,王导因为听说他有胜过常人的才艺,便说:“听说您会跳鸲鹆舞,满座都很想看,难道真有这回事吗?”谢尚立即穿好衣帽起舞,王导让座中人拍掌打节拍,谢尚俯仰起舞,旁若无人。他多次升迁,官至江夏、义阳、随三郡太守。当时安西将军庾翼镇守武昌,谢尚多次到庾翼那里商议军务。庾翼叫他一同射箭,说:“您如果射中靶心,就用鼓吹乐队赏赐您。”
尚应声中之,即以副皷吹给之。尚性清简,至官悉壊布帐,分军士作襦袴。寻转为安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夀春,进讨苻健将张遇于许昌,为遇所败。后以获玺功,迁尚书仆射、镇西将军。在夀春采拾乐人,并制石罄,以备太乐。江表有金石之乐,自尚始【案《塔寺记》:今兴严寺,即谢尚宅也。南直竹格巷,临秦准,在今县城东南一里二百歩。尚尝梦其父告之曰:“西南有气至冲人必死,竹当其锋,家无一至,汝宜修福建塔寺可禳之。若未暇立寺,可杖头刻作。】塔形见有气来,可拟之,尚悟惧,来辰造塔寺,遂刻小塔施杖头,恒着左右,后果有异,黒气遥见西南,从天而下,始如车轮,渐弥大,直冲尚家,以杖头指之,气便回防,阖门获全,气所经处,数里无复孑遗,遂于永和四年舍宅造寺,名庄严寺。宋大明中,路太后于宣阳门外太社西药园造庄严寺,改此为谢镇西寺。至陈太建元年,寺为延火所烧,至五年,豫州刺史程文秀更加修复,孝宣帝降勅改名兴严寺,至今也】六月,前秦苻坚杀苻生而自立为帝,秋七月,苻坚将张平以并州来降,拜并州刺史。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大赦天下,赐酺三日,鳏寡孤独孝义力田米各有差,逋租宿债一切放免。冬十月,皇后见于太庙。二年春正月,司徒防稽王昱归政事。三月,佽飞督王饶献鸩鸟,帝怒,鞭饶二百,使焚于四达之衢。夏五月,大水,有星孛于天▯。六月,慕容儁尽防河北之地。秋八月,安西将军谢奕卒。奕字无奕,鲲之次子,累位桓温府司马。温尚南康公主,主忌温,甚惮之,动经年不入其室。奕毎以酒逼温,温逃酒入主门,奕遂升温防事,更命酒引一直兵共饮,谓之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怪也?”公主谓温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案《三十国春秋》云:谢鲲为桓温司马,升平二年七月卒,所逼桓温入主门,即是鲲。案谢尚、奕并是鲲子,尚年十嵗,遭父忧,年五十卒,升平元年五月尚死,七月奕亡,无容此嵗谢鲲始卒。鲲歴职又不为桓温司马,曽为王敦司马,永昌元年王敦举兵破京师,镇石头,不朝而去,鲲谏令入朝,敦不从,见晋史甚明,萧方等记事何至于误哉】十一月,雷地震。三年春二月,凉州城东泥中有火,此火沴水之妖也。三月甲辰,诏以比年出军,粮运不继,王公已下十三户借一人,一年助运。是嵗,诏复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州陵侯毛寳本封。宝字敬真,荥阳阳武人。王敦用为临湘令。后苏峻作逆,温峤以兵千人属之,使为前锋,次于茄子浦。时峻送米万斛馈祖约于江西,寳率所领登岸破之,悉获其米。峤嘉之,表为庐江太守。时祖约党桓宣背约屯于马头,约使祖焕、桓抚攻之,寳悬军救宣,大为焕所破,箭中寳髀,彻鞍革,使人踏鞍防箭,血流满鞾,夜奔船。所行到,先哭战亡将士,洗疮讫,夜还救宣。至营,焕等引退,寳因进破祖约于合淝。寻召还,讨苏峻于石头。峻死,匡术以苑城降,陶侃侃使寳守苑城。贼遣韩晃攻之,寳登城射杀十数人。晃问寳曰:「君是毛庐江耶?」寳曰:「是。」晃曰:「君名壮勇,何不出鬬?」寳曰:「君若健将,何不入鬬晃笑而退。贼平,以功封州陵侯。庾亮西镇上明,请为辅国将军,谋北伐,上表进寳豫州刺史。守邾城,石季龙遣其子鉴与将军夔安、李莬等来攻邾城。寳求救于亮,亮惧,不时遣军,城遂陷,左右突围赴江死者六七千人,寳亦溺死。诏以寳之倾败,不加追赠,至是始议复之【案毛寳传,初寳在武昌,军人有于市买得一白▯,长四五寸,养之渐大,放诸江中。邾城之败,养▯人披铠持刀自投于水,如觉坠一石上,视之乃先所养白▯,长五六尺,送至东岸,遂免。寳二子穆之、安之。穆之子珍、球、璩、璠、瑾、瑗等六人,璩最知名】四年春二月,鳯将九雏,再见于丰城,众鸟随之。夏四月,姑臧泽中有火,此火亦沴水之妖。明年,凉王张天锡杀执政张邕。秋七月,以军役繁省,用彻膳。八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冬十月,天狗流于西南。十一月,封太尉桓温为南郡公,弟冲为丰城公,子济为临贺公。
译谢尚应声射中,庾翼立即把一支副鼓吹乐队赏给他。谢尚生性清简,到了任所便把所有布帐拆毁,分给军士制作短衣和裤子。不久转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镇守寿春,进军在许昌讨伐苻健的将领张遇,被张遇击败。后来因取得传国玺有功,升任尚书仆射、镇西将军。他在寿春搜集乐人,并铸造石磬,准备充入太乐。江南地区有金石之乐,从谢尚开始。【案:《塔寺记》说:现在的兴严寺,就是谢尚的住宅。寺院正南是竹格巷,临近秦淮河,在今县城东南一里二百步。谢尚曾梦见父亲告诉他说:“西南方有气冲来,遇到它的人必死;竹杖正对着它的锋势,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你应该修建佛塔寺院来禳解灾祸。如果暂时没有时间建寺,可以在杖头刻成塔形来模拟它。”谢尚醒悟而害怕,第二天早晨便建造塔寺,又刻了一座小塔放在杖头,始终带在身边。后来果然出现异象:只见西南遥远处出现黑气,从天而降,起初像车轮,渐渐扩大,直冲谢尚家。他用杖头指向黑气,黑气便回旋退却,全家闭门而得以保全。黑气经过的地方,数里之内再没有一个人幸存。于是永和四年,谢尚捐出住宅建寺,名为庄严寺。宋大明年间,路太后在宣阳门外、太社西面的药园建造庄严寺,便把这座寺改名为谢镇西寺。]到了陈朝太建元年,寺院被延烧的大火焚毁;到太建五年,豫州刺史程文秀进一步修复,孝宣帝下诏改名为兴严寺,一直沿用至今。】六月,前秦苻坚杀死苻生,自立为帝。秋七月,苻坚的将领张平以并州投降,朝廷授任他为并州刺史。八月丁未日,立何氏为皇后,大赦天下,赐百姓聚饮三天;鳏、寡、孤、独以及孝子、义士、力田者,各按等级赐米;拖欠的租税和旧债一律免除。冬十月,皇后到太庙朝见。二年春正月,司徒会稽王司马昱交还政事。三月,佽飞督王饶进献鸩鸟,皇帝发怒,鞭打王饶二百下,并命人在四通大路上焚烧它。夏五月,发生大水,有彗星出现在天街。六月,慕容隽完全占领黄河以北地区。秋八月,安西将军谢奕去世。谢奕字无奕,是谢鲲的次子,多次任职,后来担任桓温府司马。桓温娶南康公主为妻,公主忌惮桓温,桓温非常害怕她,动辄多年不进入公主的房间。谢奕每次都用酒逼桓温饮酒,桓温躲酒逃入公主房中,谢奕便登上桓温的座位,另叫一名直兵同饮,对他说:“失去一个老兵,又得到一个老兵,这有什么奇怪的?”公主对桓温说:“您如果没有这个狂妄的司马,我怎么能见到您呢?”【案:《三十国春秋》说:谢鲲任桓温司马,升平二年七月去世;所说逼桓温进入公主房门的,就是谢鲲。案:谢尚、谢奕都是谢鲲的儿子。谢尚十岁时遭逢父丧,五十岁去世;升平元年五月谢尚去世,七月谢奕去世,不可能到这一年谢鲲才去世。况且谢鲲历任官职,也没有担任桓温司马。他曾任王敦司马,永昌元年王敦起兵攻破京师、镇守石头城,不入朝拜见;谢鲲劝他入朝,王敦不听。这些在《晋史》中记载得很清楚,萧方等所记事情怎么会错误到这种程度呢?】十一月,雷震大地。三年春二月,凉州城东的泥中出现火,这是火侵凌水的妖异征兆。三月甲辰日,诏令说,近年来连续出兵,粮食运输接不上,从王公以下,每十三户借出一人,服役一年帮助运输。这一年,诏令恢复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州陵侯毛宝原来的封爵。毛宝字敬真,是荥阳阳武人。王敦任用他为临湘令。后来苏峻发动叛乱,温峤把一千名士兵交给他,命他担任前锋,驻扎在茄子浦。当时苏峻运送一万斛米,在江西供给祖约,毛宝率领部下登岸击破他们,全部缴获这些米。温峤赞赏他,上表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当时祖约的党羽桓宣背叛祖约,驻扎在马头;祖约派祖焕、桓抚进攻桓宣。毛宝率孤军救援桓宣,却被祖焕大败。箭射中毛宝的大腿,穿透马鞍皮革,他让人踩住马鞍挡箭,鲜血流满靴子,夜里逃到船上。他所到之处,先哭悼阵亡将士,洗好伤口后,夜里又返回救援桓宣。到达营地时,祖焕等人已经退走,毛宝于是进军,在合肥击破祖约。不久被召回,前往石头城讨伐苏峻。苏峻死后,匡术献出苑城投降,陶侃派毛宝守卫苑城。叛贼派韩晃攻城,毛宝登城射杀十几人。韩晃问毛宝:“您就是毛庐江吗?” 毛宝说:“是。”韩晃说:“您的名声说您勇猛强健,为什么不出来交战?”毛宝说:“您如果是健将,为什么不进来交战?”韩晃笑着退走。叛乱平定后,毛宝因功封为州陵侯。庾亮西镇上明时,请求任毛宝为辅国将军,谋划北伐,又上表推荐毛宝为豫州刺史。毛宝守卫邾城,石季龙派他的儿子石鉴和将军夔安、李莬等来攻打邾城。毛宝向庾亮请求救援,庾亮害怕,没有及时派军,邾城于是陷落。毛宝身边的人突围奔赴长江而死的有六七千人,毛宝也溺水而死。诏令认为毛宝是倾覆失败,未给他追加赠官,直到这时才商议恢复其封赠。【案:据《毛宝传》,起初毛宝在武昌时,军人从市场买到一只白龟,长四五寸,养着逐渐长大,后来放入江中。邾城战败时,养龟的人披甲持刀投水,好像落在一块石头上;一看,原来是先前养的白龟,已经长五六尺,把他送到东岸,于是得以逃生。毛宝有两个儿子,穆之、安之。穆之的儿子珍、球、璩、璠、瑾、瑗,共六人,其中璩最为知名。]四年春二月,凤凰带着九只雏鸟,两次出现在丰城,众鸟跟随它们。夏四月,姑臧泽中出现火,这也是火侵凌水的妖异征兆。第二年,凉王张天锡杀死执政张邕。秋七月,因为军役繁重而减省,停止进献御膳。八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冬十月,天狗星流向西南。十一月,封太尉桓温为南郡公,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公,儿子桓济为临贺公。
五年春正月戊戌,大赦天下,赐鳏寡孤独米人五斛。二月,南掖门马足防地得铜钟一,有二四字【案:南掖门是建康宫南靣东门,陈朝改为端门,南出都城开阳门即宣阳东门也】夏四月,大水。桓温使弟豁取许昌,鳯皇见于沔北。五月,帝不豫,丁巳崩于显阳殿。秋七月戊午,▯永平陵,在今县城北十九里幕府山之阳,周四十歩,髙一丈六尺【案:晋十一帝有十陵,元、明、成、哀四陵在鸡笼山之阳隂▯不起坟,康、简、文、武、安、恭五陵在钟山之阳亦不起坟,唯孝宗一陵在幕府山起坟也】帝年二嵗即位,立十七年,年十九崩,諡穆皇帝,庙号孝宗【案:帝时置僧尼寺三所,何皇后寺在县东一里,南临大道;彭城敬王造彭城寺在今县东南三里,西大门临古御街;镇西将军谢尚造谢寺,今改名兴严寺,即延兴寺,东隔运沟东岸也】。哀皇帝哀皇帝讳丕,字千龄,成帝长子。咸康八年,封为琅琊王。升平三年,除骠骑大将军。五年五月丁巳,穆帝崩。皇太后令曰:「帝奄不救疾,▯嗣未建。琅琊王丕,中兴正统,合当储贰。徃以防冲,未堪国难,故显宗髙让。今义望情地,莫与为比。」于是百官备法驾,迎琅琊王。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封弟东海王奕为琅琊王。秋八月己夘夜,天裂广数丈,有声如雷。九月戊申,立皇后王氏。以章穆何皇后居永安宫【案宫本,东海王弟修以为宫在今县城东北七里,近宫东北角,桓▯修南州折其林木,移入西宫,以地为▯射宫也】冬十二月,加凉州刺史张▯靓为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平西公。隆和元年春正月壬子朔,大赦天下,减田税畆収二斗。二月丙子,尊所生妃周氏为皇太后。三月丙寅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旱,诏岀轻系,振困乏。丁丑,凉州地震,浩亹山崩【案五行志前凉灭亡之兆】前燕将吕护防洛阳。五月丁巳,北中郎将庾希、邓邈等舟师救洛口,破吕护,护退走小平津。秋七月,西中郎将袁真进次汝南,运米五万斛以馈洛阳。前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殷浩卒于东阳之信安。浩字深源,陈郡长平人也。父羡字洪乔,将为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致书百余函,羡行次板桥浦,皆投之江水中,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为致书邮也。其资性介立如此,终于光禄勲。浩识度清逺,弱冠有羙名,尤善▯言,与叔父融俱好老易。融与浩谈则辞屈,着篇则融胜,由是浩为风流谈论者所宗。或问浩曰:“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财而梦秽。”时人以为名言。起家累迁司徒左长史,除待中安西军司,并称疾不起,遂屏居墓所十年。于时拟之管葛王蒙谢尚,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因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反相谓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康帝建元末,庾氷、何充相继卒,简文始综万机,衞将军禇裒乃荐浩为扬州刺史。浩上疏陈譲,固请自三月至七月乃受拜焉。时桓温既灭蜀,威势转振,朝廷惮之,故简文引浩为心膂,于是与温颇相疑贰。浩既叅朝权,擢防川荀羡为义兴太守。时王羲之与浩情洽,宻説浩羡令与温和同,浩不从。及石季龙死,贼中大乱,朝廷欲遂荡平关河,进浩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浩既受命,以中原为己任,上疏北征,许洛将发,坠马时咸恶之。既而以兖州刺史秦裔等为前锋,师次寿春,防秦苻健杀大臣,闗中不和。浩请进屯洛阳,修园陵,又求解扬州,专镇洛阳,诏不许。既而姚襄反,浩惧逼,弃辎重,退士卒,为防所掠,士多亡防。而浩又遣王彬等撃襄,为襄军所杀,诸军败绩。桓温素恶浩,及闻其败,因上疏罪浩,浩竟坐废为庶人,徙东阳郡之信安县。浩少与温齐名,而毎心竞。温甞问浩:“君何如我?”浩曰:“我与君周旋乆,宁作我也。”温既雄豪自许,毎轻浩,及权事专征,深忌之。至是乗衅谋废浩。温因语人曰:“少时吾与浩共骑竹马,我弃浩輙取之,故当出我下也。”又谓郗超曰:“浩有徳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尔。”浩虽放黜,口无怨言,怡神委命,谈咏不辍,家人亦不见其流放之慼,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恠事”四字。浩甥韩康伯随至徙所,经歳还都,浩送至渚侧,咏曹顔逺诗云:“冨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因而泣下。后温将以浩为尚书令,遣告之,浩欣然许之,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数十,竟达空函,大忤温意,由是絶之。寻卒迁所,子涓嗣。十二月戊午朔,日有蚀之。诏曰:“戎旅路次,未得轻简赋役,▯象失度,亢旱为患,岂政事未洽,将有版筑渭滨之士邪?其搜扬隐滞,蠲除苛碎。”时童謡云:“升平不满斗,隆和安得乆。”帝闻恶之,大赦,改明年为兴宁元年。
译五年春正月戊戌日,大赦天下,给鳏、寡、孤、独每人赏赐五斛米。二月,南掖门马足处的地面下得到一口铜钟,上面有二十四个字。【案:南掖门是建康宫南面的东门,陈朝改名为端门;从南掖门向南出都城的开阳门,就是宣阳东门。】夏四月,发生大水。桓温派弟弟桓豁夺取许昌,凤凰出现在沔水以北。五月,皇帝身体不适,丁巳日驾崩于显阳殿。秋七月戊午日,安葬于永平陵。陵墓在今县城北十九里、幕府山南面,周长四十步,高一丈六尺。【案:晋朝十一帝有十座陵墓。元帝、明帝、成帝、哀帝四陵在鸡笼山南面,葬地平整不起坟;康帝、简文帝、孝武帝、安帝、恭帝五陵在钟山南面,也不起坟;只有孝宗一陵在幕府山起坟。】皇帝两岁即位,在位十七年,十九岁去世,谥号穆皇帝,庙号孝宗。【案:皇帝在位时设置僧寺、尼寺三所。何皇后寺在县城东一里,南临大道;彭城敬王所建的彭城寺在今县城东南三里,西大门临古御街;镇西将军谢尚所建的谢寺,今改名兴严寺,就是延兴寺,东面隔着运沟的东岸。】哀皇帝 哀皇帝名丕,字千龄,是成帝的长子。咸康八年,封为琅邪王。升平三年,授任骠骑大将军。升平五年五月丁巳日,穆帝去世。皇太后下令说:“皇帝突然病重而未能救治,继承人还没有确立。琅邪王丕,是中兴正统,理应成为储君。过去因为他年幼冲弱,不能承担国家的艰难,所以显宗皇帝谦让退避。如今论道义、声望和身份,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于是百官备好法驾,迎接琅邪王。庚申日,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封他的弟弟东海王奕为琅邪王。秋八月己卯日夜间,天空裂开,宽数丈,发出如雷的声音。九月戊申日,立王氏为皇后。让章穆何皇后居住在永安宫。【案:据《宫本》,东海王的弟弟修认为此宫在今县城东北七里,靠近宫城东北角;桓玄修建南州时砍伐那里的林木,移入西宫,把此地改作弩射宫。】冬十二月,加授凉州刺史张玄靓为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平西公。隆和元年春正月壬子朔日,大赦天下,减免田税,每亩征收二斗。二月丙子日,尊奉生母周妃为皇太后。三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夏四月,发生旱灾,诏令释放被轻罪拘系的人,赈济困乏者。丁丑日,凉州发生地震,浩亹山崩塌。【案:这是前凉灭亡的征兆。】前燕将领吕护驻守洛阳。五月丁巳日,北中郎将庾希、邓邈等率水军援救洛口,击败吕护,吕护退走小平津。秋七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输五万斛米供给洛阳。前中军将军、都督扬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殷浩在东阳信安去世。殷浩字深源,是陈郡长平人。父亲殷羡字洪乔,准备出任豫章太守时,京城人士因他托带书信,交给他一百多封信。殷羡走到板桥浦,把信全都投入江水,说:“沉下去的自然沉下去,浮起来的自然浮起来。”所以有“殷洪乔不替人传递书信”的说法。他的资质性情就是这样,最终官至光禄勋。殷浩见识和气度清明深远,二十岁时就有美好声誉,尤其擅长清谈玄理,和叔父殷融都喜欢研究《老子》《周易》。殷融和殷浩谈论时常常理屈,但著述文章却胜过殷浩,因此殷浩成为清谈名流所尊奉的人物。有人问殷浩:“将要赴任时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财时梦见粪便,这是为什么?”殷浩说:“官职本来就是臭腐之物,所以将要做官时梦见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财时梦见污秽物。”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他从任职起屡次升迁至司徒左长史,又授待中、安西军司,都称病不赴任,于是隐居在墓地十年。当时人们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蒙、谢尚,等待他出仕或隐退来占卜江左的兴亡,便相互结伴去看望他,知道殷浩有坚定不移的志向。回来后相互说道:“深源不出来做官,天下百姓可怎么办?”康帝建元末年,庾冰、何充相继去世,简文帝开始总揽朝廷政务,卫将军褚裒便推荐殷浩担任扬州刺史。殷浩上疏陈述谦让之意,坚决请求,从三月一直到七月才接受任命。当时桓温已经灭掉蜀地,威势更加振作,朝廷害怕他,所以简文帝引殷浩作为心腹重臣,于是殷浩和桓温颇为相互猜疑、离心离德。殷浩参与朝廷权力后,提拔防川荀羡为义兴太守。当时王羲之与殷浩感情融洽,暗中劝殷浩让荀羡同桓温和睦相处,殷浩没有听从。石季龙死后,贼众内部大乱,朝廷想趁机荡平黄河、淮河以北地区,提升殷浩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殷浩接受任命后,把收复中原作为自己的责任,上疏请求北伐,准备从许昌、洛阳出发,临行时坠马,当时众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随后任命兖州刺史秦裔等人为前锋,军队驻扎在寿春;又担心秦国的苻健杀害大臣,关中内部不和。殷浩请求进军驻扎洛阳,修缮帝王陵园,又请求解除扬州刺史职务,专门镇守洛阳,诏书没有准许。不久姚襄反叛,殷浩害怕受到逼迫,丢弃辎重,带领士卒撤退,辎重被防军抢掠,许多士卒逃散。殷浩又派王彬等人攻击姚襄,却被姚襄军队杀死,各路军队大败。桓温一向厌恶殷浩,听到他战败后,便上疏弹劾殷浩的罪过。殷浩最终因罪被废为庶人,迁徙到东阳郡信安县。殷浩年轻时与桓温齐名,却常常在心中与他争胜。桓温曾问殷浩:“你和我相比怎么样?”殷浩说:“我同你相处很久了,还是宁可做我自己。”桓温既以雄豪自许,常常轻视殷浩;等到他独掌权势、专任征伐后,更加忌恨殷浩。到了这时,他便乘机谋划废黜殷浩。桓温对人说:“小时候我和殷浩一起骑竹马,我丢下竹马就拿他的,所以他本来就应该在我之下。”又对郗超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假如让他担任尚书令、仆射,足以成为百官的表率;只是朝廷任用不当,违背了他的才能罢了。”殷浩虽然被放逐贬黜,口中没有怨言,神情安适,听任命运,谈论吟咏从不停止,家人也看不出他被流放的忧愁,只是整天对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个字。殷浩的外甥韩康伯跟随他到了迁徙之地,过了一年回京,殷浩送他到水边,吟咏曹颜远的诗句:“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因而流下眼泪。后来桓温准备任命殷浩为尚书令,派人告诉他,殷浩欣然答应,准备写回信,却担心有错误,反复开合信封几十次,最后竟寄去了空信封,大大违背了桓温的心意,因此桓温同他断绝关系。不久殷浩死在迁徙之地,儿子殷涓继承爵位。十二月戊午朔,发生日食。诏书说:“由于军旅行进,还不能轻易减免赋役;天象失常,严重干旱成为灾患,难道是政事还没有协调妥当,或者将会有像渭水边版筑而起的贤士吗?应当搜求、荐举隐居而不得志的人,免除苛细繁碎的负担。”当时童谣说:“升平不满斗,隆和安得久。”皇帝听后厌恶这首童谣,于是大赦天下,把明年改为兴宁元年。
元年春,三月壬寅,皇太妃薨于琅琊第。帝奔丧,诏司徒、防稽王昱总内外众务。夏四月,扬州地震,湖渎溢。五月,加征西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録尚书事、假黄钺。秋七月,张天锡杀张▯靓,自称大将军、西平公。丁酉,葬皇太妃。妃姓周氏,汝南人,选入成帝宫,有宠,生帝及海西公,拜为贵人。帝即位,诏崇为皇太妃,仪服同于太后,而▯不祔陵庙。八月,有星孛于角、亢,入于天市。九月壬戌,大司马桓温北伐。癸亥,皇太子生,大赦。冬十月甲申,立陈留王世子恢为陈留王。二年春二月,改左将军为防击将军,罢右军、前军、后军五校三将官。发卯,帝亲耕借田。三月庚戍朔,大阅户人,严法禁,称为庚戍制。帝防好黄老,断谷服长生药,过分不豫。辛未,崇徳太后临朝摄政【案《晋书》哀帝服长生药过度中毒,不识万机,太后临朝摄政】夏四月,前燕将李洪侵许昌,王师败于悬瓠。桓温使中郎袁真凿阳仪道,以通运,率舟师北伐。五月,以桓温为扬州刺史、録尚书事,诏征温入相,温辞不从。秋七月丁卯,复征入朝。八月,温至赭圻,遂城而居之。是嵗,诏移陶官于淮水北,遂以南岸窰处之地,施僧慧力造瓦官寺。三年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后讳穆之,太原晋阳人也。司徒左长史蒙之女。初为琅琊王妃,王即帝位,立为皇后。三年崩,諡曰靖后。无子。蒙字仲祖,安西司马纳之子。少放纵,不为乡曲所齿。晩节克已励行,有风流美誉。善▯书,美姿容。甞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王文▯,生如此儿耶?”居贫帽败,自入肆买之。妪説其貎争遗新帽与。刘惔齐名,时人以惔方荀奉倩,以蒙比袁曜卿。凡称风流者,举蒙、惔为宗焉。简文为会稽王时,甞与孙绰商略诸风流人。绰言曰:“刘惔清蔚简令,王蒙温润恬和,桓温髙爽迈世,谢尚清易令达。”而蒙性和畅,与刘惔为简文入室之宾。累迁位司徒左长史。晩求为东阳,不许。及蒙病,乃恨不用之。蒙闻之曰:“人言防稽王痴,竟痴也。”疾渐笃,于灯下转麈尾,叹曰:“如此人,曽不得四十也。”年三十九卒。临殡,刘惔以犀柄麈尾置棺中,因恸哭乆之。谢安亦称美之曰:“王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也。”二子修、蕴。修字敬仁,明秀有美称。起家为著作郎,迁中军司马,未拜而卒。年二十四,临终叹曰:“无愧古人,年与之齐矣。”二月甲午,疾笃。丙申,帝崩于西堂。三月▯安平陵,在县北九里鸡笼山之阳,元帝同处。帝年二十二即位,立四年,年二十五,諡哀帝。帝虽即尊位,而政不由己,军事权于桓温,机务在于会稽,天子不得自由。故兴宁童謡云:“虽复宁,转复无聊生【案帝时置一寺,兴宁二年,僧慧力造瓦官寺,在今县东南三里半井冈东偏也】废皇帝废帝讳奕,字延龄,哀帝之母弟。咸康八年,封东海王。穆帝升平四年,拜车骑将军。五年,改封琅琊王。兴宁三年二月,哀帝崩,无嗣。皇太后诏曰:“琅琊王明德茂,亲属当储副。”于是百官奉迎于第。丁酉,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三月,前燕慕容恪攻防洛阳。秋七月己酉,改封防稽王昱为琅琊王,以昱子昌明为防稽王。壬子,立皇后庾氏。冬十月,梁州刺史司马勲反,自称成都王。桓温使江夏相朱序讨平之。十二月,大赦,改明年为太和元年。夏四月旱。五月戊寅,皇后庾氏崩。七月癸酉,葬孝皇后于敬平陵。后讳道怜,车骑将军冰之女。初为东海王妃,及即位,立为皇后。无子。九月,曲赦梁、益三州。是歳,凉州杨树生松,戒曰:“不改柯易叶,杨者柔脆之木,今松生其上,非永久之叶,将集危亡之地【案五行志,此张天锡灭亡之徴】二年春正月,北中郎将庾希有罪,亡入海。冬十月,以琅琊王昱为丞相。是歳,尚书令王述卒。述字怀祖,太原人。祖湛,少有识度,身长七尺八寸,龙颡大鼻,有隠德,人谓之痴。父承早卒,少孤,事母以孝闻,安贫守约,不求闻达。性沉静,毎坐客驰辩异端竞起,而述防之,恬如也。年三十尚未知名,人或谓之痴。司徒王导始辟为中军防军,既见无他言,惟问以在东米价。述但张目不答。导曰:“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甞见导毎发言,一坐莫不賛美,述正色曰:“人非尧舜,何得毎事尽善?”导改容谢之。累迁防稽内史,以母忧去官。服阕,代殷浩为扬州刺史。初至,主簿请讳,报曰:“亡祖先君名播海内,逺近所知,内讳不出门,余无所讳。”加中书监,固譲经年不拜。迁尚书令。述每受职不为虚让,至是子坦之諌以为故事应让,述曰:“汝为我不堪邪?”
译兴宁元年春季,三月壬寅,皇太妃在琅琊府第去世。皇帝奔赴丧事,诏令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理内外各项事务。夏季四月,扬州发生地震,湖泊、河流泛滥。五月,加授征西将军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秋季七月,张天锡杀死张玄靓,自称大将军、西平公。丁酉日,安葬皇太妃。皇太妃姓周,汝南人,被选入成帝宫中,受到宠爱,生下皇帝和海西公,被授为贵人。皇帝即位后,诏令尊奉她为皇太妃,仪仗服饰同于太后,但安葬时不与帝王合葬,也不配享陵庙。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进入天市。九月壬戌,大司马桓温北伐。癸亥日,皇太子出生,大赦天下。冬季十月甲申日,立陈留王世子司马恢为陈留王。兴宁二年春季二月,将左将军改为防击将军,撤销右军、前军、后军以及五校、三将等官职。发卯,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三月庚戌朔,普查户口,严厉执行法令禁制,称为“庚戌制”。皇帝一向喜好黄老之学,断绝五谷,服食长生药,过度之后身体不适。辛未日,崇德太后临朝摄政。【案:《晋书》说,哀帝服用长生药过度而中毒,不能处理政务,太后临朝摄政。】夏季四月,前燕将领李洪侵犯许昌,晋军在悬瓠战败。桓温派中郎袁真开凿阳仪道,以疏通运输,率领水军北伐。五月,任命桓温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诏令征召桓温入朝任相,桓温推辞不接受。秋季七月丁卯日,再次征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到达赭圻,于是筑城居住在那里。这一年,诏令把陶官迁到淮水以北,于是把南岸窑场所在的土地施给僧人慧力修造瓦官寺。兴宁三年春季正月庚申日,皇后王氏去世。皇后名穆之,是太原晋阳人,司徒左长史王蒙的女儿。她起初是琅琊王妃,琅琊王即皇帝位后,立她为皇后。兴宁三年去世,谥号靖后。没有儿子。王蒙字仲祖,是安西司马王纳的儿子。年轻时放纵不羁,不被乡里人所称道。晚年能够克制自己、砥砺品行,有风流名士的美誉。擅长隶书,容貌美丽。他曾照镜子自看,称说父亲的字并说道:“王文开,竟生出这样的儿子吗?”家中贫穷,帽子破了,便亲自到店铺去买帽子。老妇人被他的容貌打动,争相送给他新帽子。他与刘惔齐名,当时人把刘惔比作荀奉倩,把王蒙比作袁曜卿。凡是称道风流名士的,都把王蒙、刘惔奉为宗主。简文帝还是会稽王时,曾同孙绰评议各位风流人物。孙绰说:“刘惔清雅秀美、简约明达,王蒙温润恬静、和顺平和,桓温高雅爽朗、超迈于世,谢尚清正平易、通达明敏。”王蒙性情和畅,和刘惔一起成为简文帝的入室宾客。他屡次升迁至司徒左长史。晚年请求担任东阳太守,没有获准。等到王蒙病重,简文帝才后悔没有任用他。王蒙听说后说:“人们说会稽王痴,果然真痴。”病势渐重,他在灯下转动麈尾,叹息说:“这样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 王蒙三十九岁去世。临下葬时,刘惔把犀牛角柄的麈尾放在棺材中,因而痛哭了很久。谢安也称赞他说:“王长史说话并不多,但可以说是声音美好。”有两个儿子,名叫王修、王蕴。王修字敬仁,聪明秀美,有美好声誉。从任职起担任著作郎,升任中军司马,还未正式受任便去世了。二十四岁临终时叹息说:“我没有愧对古人,年龄也已经同他们相等了。”二月甲午日,皇帝病重。丙申日,皇帝在西堂去世。三月,安葬在安平陵,陵墓在县城以北九里鸡笼山南面,与元帝葬在同一处。皇帝二十二岁即位,在位四年,二十五岁去世,谥号哀帝。皇帝虽登上尊位,但政权并不由自己掌握:军事权力在桓温手中,机要政务在会稽王手中,天子不能自由行事。所以兴宁年间有童谣说:“虽复宁,转复无聊生。”【案:皇帝当时设置了一座寺院。兴宁二年,僧人慧力修造瓦官寺,在今县城东南三里半、井冈东侧。】废皇帝 废帝名奕,字延龄,是哀帝的同母弟。咸康八年,封为东海王。穆帝升平四年,授车骑将军。升平五年,改封琅琊王。兴宁三年二月,哀帝去世,没有子嗣。皇太后下诏说:“琅琊王德行贤明茂盛,按亲属关系应当作为储君。”于是百官到府第迎接。丁酉日,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三月,前燕慕容恪攻打防守洛阳的晋军。秋季七月己酉日,改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琊王,把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封为会稽王。壬子日,立庾氏为皇后。冬季十月,梁州刺史司马勋反叛,自称成都王。桓温派江夏相朱序讨伐并平定了他。十二月,大赦天下,把明年改为太和元年。夏季四月,发生旱灾。五月戊寅日,皇后庾氏去世。七月癸酉日,把孝皇后安葬在敬平陵。皇后名道怜,是车骑将军庾冰的女儿。她起初是东海王妃,即位后立为皇后。没有儿子。九月,对梁、益三州实行局部赦免。这一年,凉州杨树上生出松树,警示说:“树干枝条不改、叶子不换,杨树是柔弱脆薄的树,如今松树生在它上面,这不是长久之象,灾祸将聚集于危亡之地。”【案:五行志认为,这是张天锡将要灭亡的征兆。】太和二年春季正月,北中郎将庾希获罪,逃入海中。冬季十月,任命琅琊王司马昱为丞相。这一年,尚书令王述去世。王述字怀祖,太原人。祖父王湛,年轻时就有见识和气度,身高七尺八寸,额头像龙、鼻子很大,有隐逸的德行,人们称他为痴。父亲王承早逝,王述年幼成为孤儿,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安于贫困、谨守节操,不求显达。他性情沉静,每当宾客纵情辩论、争谈异端时,王述都安然自若。三十岁时还没有名声,有人称他为痴。司徒王导起初征召他担任中军参军,见面后没有谈别的,只问他江东的米价。王述只是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并不痴,为什么说他痴呢?”王导曾每次发言,满座没有不赞美的,王述却正色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王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王述屡次升迁为会稽内史,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代替殷浩担任扬州刺史。他刚到任时,主簿请示避讳,他回答:“亡祖和先父的名声传遍海内,远近都知道;家门内部不必避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要避讳的。”后来加授中书监,他坚决谦让,一年多没有接受任命。升任尚书令。王述每次接受职务都不是虚假推让;这一次他的儿子王坦之劝他按照旧例应当推让,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
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曰:“既云堪,何复为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后坦之为桓温长史,温欲为子求婚于坦之,坦之还家省父,而述爱坦之,虽长大犹抱置于膝上。坦之因言温意,述大怒,遽排下曰:“汝竟痴邪?讵可畏温而以女妻兵也!”及坦之见温,乃辞他故。温曰:“此尊君不肯尔。”遂止。初,述家贫,求试宛陵令,颇受赠遗而修家具,为州司所检,有一千三百条。王导使人谓曰:“名父之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冝尔。”述答曰:“足自当止。”时人未之达也。及居州郡,清洁絶伦,禄赐皆防之亲故,始为当时所叹。但性急为累,甞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怒掷于地,鸡子圆转不止,便下以屐齿踏之不得,嗔甚,掇内口中嚼而吐之。及升重位,毎以柔克为用。谢弈性麤,甞忽述极言骂之,述无所应,靣壁而已。居半日,弈去,始复坐。人以此称之。是年,以老上疏乞骸骨归邱园,诏不许。述竟不起,卒,时年六十六。初,桓温平洛阳,议欲迁都。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之。述曰:"温欲虚声威,朝廷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事,果不行。子坦之嗣。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蚀之。癸亥,大赦。夏四月癸巳,雨雹,大风折木。冬十二月,有神降于邺,自称湘女,声与人接,不见其形。四年夏四月庚戍,大司马桓温伐前燕。秋九月,大赦,大破燕将傅末波于林渚。戊子,温进至枋头,为燕将慕容军设伏所破,而还。辛丑,慕容垂又追败后军于襄邑。冬十月,大星西流,有声如雷。是月,豫州刺史袁真以寿阳叛。十一月,桓温自山阳与琅琊王昱防于途中,将谋后举。十二月,城广陵而居之。五年春二月,袁真死,陈郡太守朱辅立真子瑾嗣事。三月,桓温征瑾,屠寿阳,袅袁瑾等首。因谓防军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答曰:“此未厌有识之情也。公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勲,未足以镇惬民望。其唯废立之事,温怀信焉。”秋七月癸酉朔,日有蚀之。九月,益州妖贼李金根反,立李▯为圣王,梓潼太守周彪讨平之。冬十一月,苻坚、王猛伐慕容暐,尅邺,遂有燕地。六年夏四月,大赦,赐鳏寡狐独米人五斛。六月,京师及丹阳、晋陵、吴郡、吴兴、临海并大水。冬十一月癸卯,桓温自广陵屯于白石,用郗超谋,将诣阙,以图废立。丁巳,讽奏崇徳太后。己酉,太后下令废帝为东海王,还第供衞,一如汉昌邑故事。于是百官入太极前殿,即日,温使防骑侍郎刘享収帝玺绂。帝着白祫单衣,歩下西堂,乗犊车出神虎门,羣臣拜辞,莫不歔欷。帝初即位,有野雉集于相风。时又有童謡云:“青青御路杨,白马紫缕繮。汝非皇太子,那得甘露浆。”帝闻恶之。又见桓温专恣,平生为虑,乃召术人扈谦筮之。卦成,答曰:“晋室有盘石之固,陛下有出宫之象。”竟如其言。有三子,并马繮缢杀之,▯于黄门署北。至简文咸安二年正月,又降为海西县公,徙居吴县西七里。追贬庾氏为夫人。帝安于屈辱,以保天年。烈宗太元十一年十一月,崩于吴,时年四十五。帝年二十八即位,立六年见废,居吴十二年。初,桓温有不臣之志,欲先立功河朔,以収时望。及枋头之败,雄名顿挫,遂潜谋废立,以长威权。然惮帝守道,恐招时议,以宫闱重閟,牀笫易诬,乃言帝在藩时夙有痿疾,嬖人朱灵寳等防侍内寝,而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长欲封树,时人惑之。温因具事奏讽康献太后。后时方在佛堂读经,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乃出,倚户前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答云:“未亡人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社稷大计,义不获已。临纸悲塞,如何可言。”初,温始呈奏,虑太后意异,竦动汗流见于顔色。及诏令出,大喜,遂行废辱。弈出居吴,勅吴国内史刁彛防衞,又使御史顔允监察之。是年十一月,妖贼卢悚遣弟子殿中监许龙晨到门,诈称太后宻诏,奉迎弈。初欲从之,纳保母諌而止。龙曰:“大事将捷,奈何用儿女子言乎?”弈曰:“我得罪于此,幸防寛。”宥岂敢妄动?且太后有诏,便应官属来,何独使汝也?因叱左右缚之。龙惧而走。弈知天命不可再,深虑横祸,遂杜塞聪明,安于屈辱,去思虑。有子不育,庶保天年。时人怜之,为作歌焉【案:帝之时,侍中、中书令王坦之造临秦、安乐二寺,在今县南二里半,南门临秦淮水也】太宗简文皇帝
译王坦之说:“不是,只是克制自己、谦让本来就是美德。”王述说:“既然说我能胜任,为什么还要推让?人们说你胜过我,我看你一定还不如我。”后来王坦之担任桓温的长史,桓温想替儿子向王坦之求婚。王坦之回家探望父亲,王述疼爱王坦之,虽然他已经长大,仍把他抱到膝上。王坦之于是说起桓温的意思,王述大怒,立即把他推下去说:“你竟然痴了吗?怎么可以因为害怕桓温,就把女儿嫁给武夫!”等王坦之见到桓温时,便以其他缘故推辞。桓温说:“这是令尊不肯答应罢了。”于是作罢。起初王述家贫,请求试任宛陵令,收受了不少赠送的财物,用来修置家具,被州府官吏查验,列出一千三百条。王导派人对他说:“名门之子的儿子,不必担心没有俸禄,屈身到小县任职,实在不应该。”王述回答:“钱财足够自己使用就该停止。”当时人们还不能理解他。等到他任职州郡,清廉洁白无人能比,俸禄赏赐全都分给亲友,这才受到当时人的赞叹。但他的性情急躁,常成为累赘。他曾吃鸡蛋,用筷子刺却刺不起来,便气愤地扔到地上;鸡蛋圆滚滚地不停转,他又用木屐齿去踩,仍踩不住,十分恼怒,便捡起来塞进嘴里嚼碎再吐出。等到升居高位后,他常常以柔和克制来处理事情。谢弈性情粗疏,曾突然对王述极力辱骂,王述没有回应,只是面向墙壁罢了。过了半天,谢弈离去,王述才重新坐下。人们因此称赞他。这一年,王述以年老上疏请求辞官归隐田园,诏书不准。王述最终没有再起任职,去世时六十六岁。当初桓温平定洛阳后,商议想迁都。朝廷忧惧,准备派侍中去阻止他。王述说:“桓温只是想虚张声势,朝廷并没有实际要迁都。”但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自己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迁都果然没有实行。儿子王坦之继承爵位。太和三年春季三月丁巳朔,发生日食。癸亥日,大赦天下。夏季四月癸巳日,下冰雹,刮大风,吹折树木。冬季十二月,有神灵降临邺地,自称湘女,声音能同人交谈,却看不见形体。太和四年夏季四月庚戌日,大司马桓温讨伐前燕。秋季九月,大赦天下,在林渚大败燕将傅末波。戊子日,桓温进军到枋头,被燕将慕容军设伏击败,于是退兵。辛丑日,慕容垂又在襄邑追击并击败晋军后军。冬季十月,有大星向西流动,发出如雷的声音。当月,豫州刺史袁真凭寿阳反叛。十一月,桓温从山阳出发,与琅琊王司马昱在途中会合,准备再次举兵。十二月,筑城于广陵并驻居其中。太和五年春季二月,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拥立袁真的儿子袁瑾继承事业。三月,桓温征讨袁瑾,屠杀寿阳,悬首袁瑾等人的首级。桓温于是对参军郗超说:“这样足以洗刷枋头之耻了吗?”郗超回答:“这还不能满足有识之士的心愿。公年已六十,在大规模出兵中失败,没有建立空前的功勋,还不足以安抚和满足百姓的期望。恐怕只有废立皇帝这件事,才能使您心满意足。”秋季七月癸酉朔,发生日食。九月,益州妖贼李金根反叛,拥立李弘为圣王,梓潼太守周彪讨伐并平定了他们。冬季十一月,苻坚、王猛讨伐慕容暐,攻克邺城,于是占有了燕地。太和六年夏季四月,大赦天下,赐给鳏夫、寡妇、孤儿和独居老人每人五斛米。六月,京师以及丹阳、晋陵、吴郡、吴兴、临海都发生大水。冬季十一月癸卯日,桓温从广陵驻军白石,采用郗超的谋划,准备前往宫阙,图谋废立皇帝。丁巳日,桓温暗示奏请崇德太后。己酉日,太后下令废皇帝为东海王,送还王府居住,供给、卫护都依照汉代昌邑王的旧例。于是百官进入太极前殿,当天,桓温派防骑侍郎刘亨收取皇帝的玺印和绶带。皇帝穿着白色夹衣单衣,步行走下西堂,乘坐小牛车从神虎门出去,群臣跪拜送别,没有不抽泣悲叹的。皇帝刚即位时,有野鸡聚集在相风。那时又有童谣说:“青青御路杨,白马紫缕缰。汝非皇太子,那得甘露浆。”皇帝听后很厌恶。后来又见桓温专横放纵,平生把这件事当作忧虑,于是召术士扈谦为他占筮。卦成后,扈谦回答:“晋室有磐石般的稳固,陛下却有离开宫殿的征象。”后来果然如他说的那样。皇帝有三个儿子,桓温把他们全都用马缰绳勒死,葬在黄门署北面。简文帝咸安二年正月,又降封为海西县公,迁居吴县以西七里处。追贬庾氏为夫人。皇帝安然接受屈辱,以求保全寿命。烈宗太元十一年十一月,他在吴县去世,时年四十五岁。皇帝二十八岁即位,在位六年被废,在吴县居住十二年。起初桓温有不臣之心,想先在黄河以北建立功勋,以收取当时的声望。枋头战败后,雄伟的声名顿时受挫,于是暗中谋划废立,以扩大自己的威权。但他忌惮皇帝恪守正道,害怕招致舆论非议,便以宫闱深密、床笫之事容易诬陷为由,说皇帝在藩王时期早有痿疾,宠幸的人朱灵宝等人在内寝侍奉,而两个美人田氏、孟氏却生下三个男孩;最大的还想封官建府,这使当时人感到疑惑。桓温于是把事情全部上奏,暗示康献太后。太后当时正在佛堂读经,内侍禀告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倚着门看了几行奏章,说:“这件事我本来就怀疑,看到一半便停下。”她要来笔,回答说:“未亡人遭受这些忧患,想到生者和死者,内心如同刀割。社稷的大计,按道义不能不这样做。面对纸张悲痛哽塞,哪里说得清楚。”起初桓温刚呈上奏章时,担心太后的意见不同,惊惧得汗流满面。等到废帝诏令发出,他大为高兴,于是执行废黜和羞辱之事。司马奕出居吴县后,桓温命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御史颜允监察他。这一年十一月,妖贼卢悚派弟子殿中监许龙早晨到门前,诈称奉太后密诏,前来迎接司马奕。司马奕起初想跟他走,经保姆劝阻才停止。许龙说:“大事将要成功,为什么要听妇人孩子的话呢?”司马奕说:“我在这里获罪,幸亏防守宽松。即使获得赦免,我哪里敢妄自行动?况且太后有诏书,就应当有官属来,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来?”于是呵斥左右把许龙绑起来。许龙害怕而逃走。司马奕知道天命不可再改变,深深担心横遭祸患,于是闭塞耳目,安于屈辱,不再思虑。有儿子也不抚育,只希望保全自己的寿命。当时人们怜悯他,为他作歌。【案:司马奕在位时,侍中、中书令王坦之修建了临秦、安乐二寺;临秦寺在今县城南二里半,南门临近秦淮水。】太宗简文皇帝
简文帝讳昱,字道万元帝之少子,防而岐嶷。郭璞见之,谓人曰:「兴晋祚者,必此人也。」及长,清虚少欲,善▯言。永昌元年,封琅琊王,食邑会稽、宣城。咸和初,又徙会稽王。废帝即位,又改封琅琊,领丞相、録尚书事,前后辅穆、哀、废三帝。及太和末,桓温讽太后废海西公。十一月己酉,温率百官具法驾、乗舆,迎帝立于朝堂,变服着平巾帻、单衣,东靣拜,受玺绂。即日即皇帝位,改元咸安元年。庚戌,使兼太尉周頥告于太庙。桓温出次中堂,分兵屯衞【案宗室传:太宗初即位未解严,桓温屯中堂,夜警。御史中丞敬王恬奏劾温大不敬,请理温罪。温见叹曰:「此儿乃敢弹我,真可畏也】辛亥,温使弟秘诬逼新蔡王晃与武陵王晞谋反。晞字道升,元帝中子,出继武陵王哲之后,太兴元年嗣封武陵王。穆帝初迁太宰。晞无学术而有武干,为桓温所忌。及帝即位,温乃表晞包藏亡命,事连袁真,诏免晞官,以王归藩。既而温寻又谋新蔡王晃反,与晞连结,殷浩及太宰长史庾籍等同谋,収付廷尉,奏请诛二王。帝对之泣,不许。温固执之,帝手诏答温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冝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不复敢言。帝先歴宰三世,温素敬惮。及帝即位,温欲上事自陈,帝引见对之,悲泣。温惧无色。及行武陵王等诛,不果,深恐帝知而安慰之。寻大赦天下,以温为丞相,温不受。辛酉,温旋白石,因上镇姑熟。十二月戊子,诏京师有经年之储,权停一年之运。辛卯,荧惑逆行入太微,经明年三月不退。尚书右丞顾悦之上表,请诏复殷浩本官。悦之字君叔,晋陵无锡人,与帝同嵗而头早白。帝问其故,对曰:「松柏之姿,经霜益茂;蒲柳常质,望秋先零。」帝悦,抗表讼浩,诏追复浩本官。悦之位尚书右右丞,卒。子凯之,字长康,以文知于时,兼善丹青,妙絶古今,甞好食甘蔗,每食自尾至本,或问其故,曰:渐入嘉境。曽为殷仲堪镇南府叅军,将下都,给布帆,至破冡,遇风,船破,遗仲堪书曰:地名破冡,真从破冡中出,行人平安,布帆无恙。为人好隐,桓▯甞以栁叶遗之,曰: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已。凯之深信,及▯造之,将叶鄣身,▯就溺之,凯之大喜,以▯实不见已也。故俗传凯之有三絶:画絶,文絶,痴絶【案谢赫画品论江左画人吴曹弗兴,晋顾长康,宋陆探微等上品,余皆中下品。凯之能连五十匹绢画一像,使心运手,须防成头靣手足胷臆肩背,无遗失尺度,此其难也。呉弗兴,晋长康,又曽于瓦官寺初置北殿,画一维摩,画讫光曜一月余日。案京师寺记,兴宁中瓦官寺初置,僧众设防,请朝贤鸣刹注疏,其时士大夫莫有过十万者,既至,长康且注疏一百万。长康素贫,时以为大言,僧后寺成,请勾疏,长康曰:冝备一壁,遂闭户往来一百余日,所画维摩一躯工毕,将欲防眸子,谓寺僧曰:第一日开见者责施十万,第二日可五万,三日可任例责施。及▯户光明照寺,施者填咽,俄而果百万钱也】是嵗防骑常侍领著作孙绰卒,绰字兴公,太原郡人也,冯翊太守楚之子。永嘉防乱,防与兄统相擕渡江,博学善属文,与髙阳许询俱有髙尚之志,居于会稽,游放山水十有余年,乃作遂初赋以致其意,常鄙山涛,而谓人曰:山涛吾所不解,吏非吏,隐非隐,若以元礼门为龙津,则当防额暴鳞矣。所居斋前种一株松,常自守护,隣人谓之曰:树子非不楚楚可怜,但恐永无栋梁日尔。绰答曰:枫栁虽复合抱,亦何所施邪。绰与询一时名流,或爱询髙迈则鄙于绰,或爱绰才而不取询。沙门支遁试问绰:君何如许?答曰:高情逺致,弟子早已伏膺,然一咏一吟,许将北靣矣。絶重张衡左思之赋,毎云三都二京,五经之鼓吹也。甞作《天台山赋》辞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范荣期,云:“乡试掷地当作金石声也。”荣期云:“恐此金石非中宫商,然毎至佳句,輙云应是我軰语。”除著作佐郎,性通率,好机调,甞与习凿齿同行,绰在前,习凿齿曰:“簸之扬之,糠粃在前。”绰曰:“澄之汰之,砂磔在后。”累迁防骑常侍。时大司马桓温欲经纬中原,以河南粗平,将移都洛阳,朝廷畏温,不敢为异,而北土萧条,人情疑惧,虽并知不可,莫敢先諌。孙绰乃疏諌温,温见绰书不悦,曰:“致意兴公,何不寻君《遂初赋》,而彊知人家国事耶?”
译简文帝名昱,字道万,是元帝的小儿子,幼年聪慧而有奇异才质。郭璞见到他,对人说:“振兴晋朝国运的,一定是这个人。”长大后,他清静淡泊、欲望很少,擅长玄理之学。永昌元年,封为琅琊王,食邑会稽、宣城。咸和初年,又改封会稽王。废帝即位后,又改封琅琊王,兼任丞相、录尚书事,前后辅佐穆帝、哀帝、废帝三位皇帝。太和末年,桓温暗示太后废黜海西公。十一月己酉日,桓温率领百官,备法驾和皇帝车驾,到朝堂迎立简文帝。简文帝改穿平巾帻和单衣,面向东下拜,接受玺印和绶带。当日即皇帝位,改元咸安元年。庚戌日,派兼任太尉的周颐到太庙告祭。桓温出宫驻扎在中堂,分兵驻守护卫。【案:宗室传说,太宗刚即位时戒严尚未解除,桓温驻扎中堂,夜间戒备。御史中丞敬王恬上奏弹劾桓温大不敬,请求治桓温的罪。桓温见到后叹道:“这个孩子竟敢弹劾我,真是可怕。”】辛亥日,桓温派弟弟桓秘诬陷新蔡王司马晃和武陵王司马晞谋反。司马晞字道升,是元帝的次子,出继武陵王司马哲为后,太兴元年承袭武陵王爵位。穆帝初年,升任太宰。司马晞没有学问才能,却有武略,因此被桓温忌恨。简文帝即位后,桓温上表说司马晞窝藏逃亡之人,事情牵连到袁真。诏令免去司马晞的官职,让他以亲王身份回到封国。不久桓温又谋划诬陷新蔡王司马晃谋反,说他与司马晞勾结,殷浩以及太宰长史庾籍等人同谋,于是将他们收捕交给廷尉,上奏请求诛杀两位亲王。皇帝面对他们哭泣,不准许。桓温坚持不改,皇帝亲手写诏书答复桓温说:“如果晋朝国运长久,您就应该奉行前一道诏书;如果大运已经离去,请您让开贤者应走的道路。”桓温看后流汗变色,再也不敢说话。皇帝先后经历三代担任宰辅,桓温一向敬畏他。简文帝即位后,桓温想上表陈述自己的心意,皇帝召见他,当面相对而哭泣,桓温害怕得面无血色。等到没有实行诛杀武陵王等人的计划后,桓温深恐皇帝知道实情,便安慰他。不久大赦天下,任命桓温为丞相,桓温不接受。辛酉日,桓温回到白石,因而上镇姑孰。十二月戊子日,诏令京师已有积存一年的粮食,暂时停止一年的漕运。辛卯日,荧惑星逆行进入太微,直到第二年三月仍未退出。尚书右丞顾悦之上表,请求诏令恢复殷浩原有官职。顾悦之字君叔,是晋陵无锡人,与皇帝同岁而头发早白。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松柏的资质,经过霜雪反而更加茂盛;蒲柳本是平常的树木,一望见秋天就先凋零。”皇帝很高兴,顾悦之上表替殷浩申诉,诏令追复殷浩原有官职。顾悦之官至尚书右右丞,后来去世。他的儿子顾恺之,字长康,因文章才华在当时知名,又擅长绘画,精妙绝伦,古今少有。他曾喜欢吃甘蔗,每次都从梢部吃到根部。有人问原因,他说:“这样渐渐进入美好的境地。”他曾任殷仲堪镇南府参军,将要下都时,获得一面布帆,行至破冢,遇到风,船被撞破,便写信给殷仲堪说:“地名叫破冢,真是从破冢中出来;行人平安,布帆无恙。”顾恺之为人喜欢隐瞒,桓玄曾把柳叶送给他,说:“这是蝉用来遮蔽自己的叶子,你拿它来遮住自己,别人就看不见你。”顾恺之深信不疑。后来桓玄到他那里去,顾恺之拿柳叶遮挡身体,桓玄走近戏弄他,顾恺之非常高兴,以为桓玄确实看不见自己。因此世俗传说顾恺之有三绝:画绝、文绝、痴绝。【案:谢赫《画品》评论江左画家,把吴国曹弗兴、晋代顾长康、宋代陆探微等列为上品,其余都列为中下品。顾恺之能够连续用五十匹绢画出一幅人物像,使心意运转于手,必须依次画成头面、手足、胸臆、肩背,尺度一点不遗漏,这正是难处。吴国曹弗兴、晋代顾长康,曾在瓦官寺刚建北殿时,画了一幅维摩诘像,画成后光彩照耀寺院一个多月。】案《京师寺记》说,兴宁年间瓦官寺刚建成时,僧众设下防线,请朝廷名士为寺院题写碑铭、注疏。当时士大夫没有人捐过十万钱,顾长康到来后却写下了价值一百万钱的注疏。顾长康一向贫穷,当时人认为他是在说大话。寺僧后来等寺院建成,请他勾勒壁画,顾长康说:“应当准备一面墙。”于是闭门出入一百多天,画成一尊维摩诘像,准备点画眼睛时,对寺僧说:“第一天开放参观,施舍钱财的定额是十万;第二天可以是五万;第三天可以按通常的数额收取。”等到开门,光明照满寺院,施舍的人拥挤不堪,不久果然得到一百万钱。这一年,骠骑常侍、领著作的孙绰去世。孙绰字兴公,是太原郡人,冯翊太守孙楚的儿子。永嘉丧乱时,孙绰与哥哥孙统一同携手渡江。他博学,擅长写文章,与高阳许询都有高尚的志向,居住在会稽,游览山水十多年,才写成《遂初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常常鄙视山涛,对人说:“山涛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他不是官吏,却也不是隐士;如果把元礼门比作龙津,那么他就应当撞破额头、暴露鳞片了。”他住处书斋前种了一株松树,常常亲自守护。邻人对他说:“这棵小树不是不楚楚可怜,只怕永远没有成为栋梁的日子。” 孙绰回答:“枫树、柳树即使长到合抱那么粗,又有什么用呢?”孙绰与许询都是一时名流,有人喜欢许询的高远超迈,便鄙视孙绰;有人喜爱孙绰的才华,便不取许询。沙门支遁曾试着问孙绰:“你和许询相比怎么样?”孙绰回答:“他的高尚情怀和远大意趣,我早已由衷佩服;但若论吟咏文章,许询就要面向北方拜我为师了。”他极其推重张衡、左思的赋,常说《三都赋》《二京赋》是五经的鼓吹。他曾写《天台山赋》,文辞意趣十分精巧,刚写成就拿给友人范荣期看,说:“暂且试着把它扔在地上,应当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范荣期说:“恐怕这种金石声并不合乎宫商音律;不过每读到佳句,总说应当是我们这一类人的话。”孙绰被授为著作佐郎。他性情豪放直率,喜欢机智调笑。曾与习凿齿同行,孙绰走在前面,习凿齿说:“簸动它、扬起它,糠秕在前。”孙绰回答:“澄清它、淘洗它,砂砾在后。”他屡次升迁至骠骑常侍。当时大司马桓温想经营中原,认为黄河以南大致平定,准备迁都洛阳。朝廷害怕桓温,不敢提出异议;而北方土地荒凉,民情疑惧,虽然人人都知道不可迁都,却没有人敢首先劝谏。孙绰于是上疏劝谏桓温。桓温看了孙绰的奏疏很不高兴,说:“请转告兴公,为什么不去翻看你的《遂初赋》,却强行过问别人家的国家大事呢?”
绰少以文才称于时,文士以绰为冠,卒时年五十八【案《孙绰传》:京师每嵗除日行傩令,所谓逐除也,结党连羣,通夜达晓,家至门到,责其送迎。孙兴公甞着戯为傩,至桓宣武家,宣武觉其应对不凢,推问之,乃兴公。案礼傩逐疠鬼也。《论语》云:“乡人傩,朝服立于阼阶。”注云:“傩,驱逐疫鬼也。”亦呼为野雩戯。今俗谓傩为野胡,并讹言耳】二年春正月辛丑,百济、林邑使贡方物。己酉,嵗星犯镇,在须女。三月丁酉,诏非军国戎祀之要,华餙烦费之用,皆省之。重诏内外百司,各勤所职,使善无不逹,恶无不闻。癸丑,遣使诣大司马,并问方伯逮于边戍,宣诏大飨,求其所安,筹量赐给,悉令周普。夏四月,驺虞见南昌。六月,遣使拜百济王余句为镇东将军,领乐浪太守。戊子,护军将军庾希举兵反于江北,自海陵入居京口,桓温使周少孙破之,擒希,斩于建康市,夷三族。六月,太白昼见。秋七月,帝不豫。壬辰,疾甚,手诏大司马丞相桓温曰:“少子可辅,即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侍中王坦之毁诏,进曰:“天下者,宣元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陛下何得私与人?”帝黙然。乙未,立防稽王昌明为太子,以道子为琅琊王。六月,帝崩于东堂,遗诏以桓温辅政,依诸葛亮、王导故事。冬十月丁夘,葬髙平陵,在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之阳,不起坟。帝年五十二,即位立一年,年五十三,諡曰简文皇帝,庙号太宗。帝少善容止,留心坟籍,不以居处为意,凝尘满席,湛如也。甞与桓温及武陵王晞同载游于板桥,温遽令鸣鼔吹角,车驰卒奔,欲观其所为,晞大恐,求下车,帝安然无惧色,温由此惮服。及温仗文武之任而立,帝代海西公。帝虽处尊位,常忧废黜。先是,荧惑守太微,寻而海西废;及帝登阼,荧惑又守太微,帝甚恶之。时中书郎郗超在直,帝乃引入问曰:“命之脩短,本所不计,故当无复近日事耶?”超曰:“大司马臣温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畧,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请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国家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衞,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咏庾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然帝虽神识恬畅,而无济世大畧。谢安石称为惠帝之流。支遁常言曰:“会稽有逺体而无逺神。”谢灵运迹其行事亦。以为赧献之軰也【案简文即位自立僧寺一波提寺今废】
建康实録卷八<史部,别史类,建康实录》>
译孙绰年轻时就以文章才华闻名于当世,文士把他推为第一。他去世时五十八岁。【案《孙绰传》说:京师每年除夕举行傩礼,就是所谓的驱除疫鬼。人们结党成群,通宵达旦,挨家挨户索取迎送的礼物。孙兴公曾装扮成傩人嬉戏,来到桓宣武家,桓宣武察觉他的应答不同寻常,追问后才知道是孙兴公。案:按《礼记》,傩是驱逐疫鬼;《论语》说:“乡人举行傩礼,穿朝服站在东阶上。”注释说:“傩,是驱逐疫鬼。”也称作野雩戏。如今俗称傩为野胡,只是讹传。】咸安二年春季正月辛丑日,百济、林邑使者进贡土产。己酉日,岁星侵犯镇星,位于须女宿。三月丁酉日,诏令凡是不属于军国、戎祀要务,以及华丽装饰和烦琐耗费的事项,一律裁减。再次诏令内外各部门官员,都勤勉履行职责,使善行没有不能通达的,使恶行没有不能被听闻的。癸丑日,派使者前往大司马,并询问方伯直到边境守军的情况,宣读诏令,大规模宴飨,询问他们所需要的东西,筹划估量赏赐供给,全部使之周遍。夏季四月,驺虞出现在南昌。六月,派使者授百济王余句为镇东将军,兼任乐浪太守。戊子日,护军将军庾希在江北起兵反叛,从海陵进入京口,桓温派周少孙击败他,擒获庾希,在建康市斩首,并诛灭三族。六月,太白星白天出现。秋季七月,皇帝身体不适。壬辰日,病势加重,亲手写诏书给大司马、丞相桓温说:“小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您自己取而代之。”侍中王坦之毁掉诏书,上前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私自把它交给别人?”皇帝默然无语。乙未日,立会稽王司马昌明为太子,把司马道子封为琅琊王。六月,皇帝在东堂去世,遗诏命桓温辅政,依照诸葛亮辅佐刘禅、王导辅佐晋室的旧例。冬季十月丁卯日,安葬在高平陵。陵墓在今县城东北十五里、钟山南面,不起坟丘。皇帝五十二岁即位,在位一年,五十三岁去世,谥号简文皇帝,庙号太宗。皇帝年轻时容貌举止美好,留心古代典籍,不把居处环境放在心上,尘土凝积满席,他仍然安然自若。曾与桓温、武陵王司马晞同车游览板桥,桓温突然命人鸣鼓吹角,车马奔驰、士卒奔走,想观察他们的反应;司马晞非常恐惧,请求下车,皇帝却安然自若,脸上没有害怕的神色,桓温因此敬畏服从他。等到桓温凭借文武大权拥立皇帝,皇帝取代了海西公。皇帝虽然身处尊位,却常常担心被废黜。此前荧惑星守在太微,没过多久海西公就被废;简文帝登基后,荧惑星又守在太微,皇帝非常厌恶这件事。当时中书郎郗超正在值班,皇帝便召他进来问:“寿命长短,本来不是我所计较的,难道应当不会再发生近日那样的事情了吧?”郗超说:“大司马桓温在内巩固社稷,在外扩展经略,非常之事,我愿以全家百口担保。”后来郗超请求探望父亲,皇帝说:“请向令尊致意,国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我不能依循正道匡正护卫国家,我内心惭愧叹息之深,语言哪里能够比喻。”于是吟咏庾阐的诗句:“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 于是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襟。然而简文帝虽然神情识见安恬通达,却没有救济世务的远大谋略。谢安石称他为惠帝一类的人。支遁常说:“会稽王有远大的外在仪表,却没有远大的精神。”谢灵运考察他的行事,也认为他属于赧王、献王一类的人。【案:简文帝即位后亲自建立了一座寺院,名为波提寺,如今已经废弃。】《建康实录》第八卷 《史部·别史类·建康实录》
钦定四库全书建康实録卷九唐 许嵩 撰晋烈宗孝武皇帝孝武皇帝讳曜,字昌明,太宗第三子也。初,太宗见防云「晋祚尽昌明」,及帝在孕,李太后梦神人曰:「汝生子男,必昌明为字。」及产,东方始明,因名之。太宗后闻悟,乃泣曰:「昌明在尔耶!」兴宁三年,封防稽王。咸安二年秋七月己未,立为皇太子。是日,太宗崩,太子即皇帝位。九月甲寅,追尊皇妣王氏为顺皇后。后讳简姬,太原人,父遐,字桓子,少以华族,仕至光禄大夫,追赠特进。后初为防稽王妃,生子道生,以穆帝永和四年,母子失意,俱废。至是追尊之。冬十一月,妖贼彭城卢悚自广莫入殿庭,诈云「海西公遣防击将军毛安之擒之」。是嵗三吴大旱,人多饿,诏所在赈给。宁康元年春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戊申,月掩心大星。二月,大司马桓温来朝,有簒夺之志,顿兵新亭,欲诛执政而废帝。召侍中王坦之、吏部尚书谢安将害之。坦之恐,将欲出奔,谢安止之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君何所逃?”既见温,坦之前大惧,仓惶倒执手板,流汗霑衣。谢安后至,从容髙视,良久坐定,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方,明公何须壁后置人?”温笑曰:“不能不尔。”遂却兵,欢语移日而罢。丁亥,温拜髙陵,为先帝灵责,遇疾而去【案《晋书》:温初废海西公,兼害殷涓、曹秀、庾倩等。及太宗崩,入拜山陵,左右觉其有异,频言“臣不敢”。既登车,失色,顾谓从者曰:“向见先帝。”因问涓形状,答曰:“肥短。”温曰:“向见亦在侧。”归遂惧而为疾也】三月丙午,月犯南斗第五星,占以大臣之忧,忧在死亡。癸丑,诏除丹阳竹格等四航税【案《晋书》:王敦作逆,贼从竹格度,即此航也。今县城西南二里。案《地舆志》:六代自石头东至运署,揔二十四所渡,皆浮船往来,以税行直。淮对编门大航,用杜预河桥之法,其本吴时南淮大桥也,一名朱雀桥,当朱雀门下渡淮水。王敦作逆,温峤烧絶之,是后权以舶船为浮桥。成帝咸康二年,侍中孔坦议复税桥行者,收直以具其材,但苑宫初理,不暇遂浮航相仍。至陈,每有不虞则烧之。复有骠骑航在东府城门渡淮,会稽王道子立,并竹格航,丹阳郡城后航,摠四航,在晋时并收税,至是年诏皆除税不收,放民之往来也】秋七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録尚书、大司马、▯州牧、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南郡公桓温薨扵姑孰。温字元子,谯人,汉五更荣之后。父彛,宣城太守。温生未周,而温太真见之曰:“此儿有竒骨,可使试啼。”及闻其声,曰:“真英物也。”彛见峤所叹赏,故遂以温为名。峤闻之笑曰:“后将易吾姓也。”及长,豪爽有风槩姿貌充伟,面有七星文,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而尚明帝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庾翼荐扵肃宗曰:“桓温有雄畧,愿陛下不以常婿畜之。”帝遇焉,累迁至琅琊内史。咸康七年,出镇江乘之金城【案图经,金城吴筑,在今县城东北五十里,中宗初扵此立琅琊郡也】建元元年,出都督青徐诸军事,寻转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永和二年,西伐巴蜀,行见诸葛亮八阵图,指谓诸将曰:“此常山虵势也【案蜀书,八阵图诸葛武侯所作,在鱼复平沙上,皆聚细石为八阵行列,相去各三丈许,在今防州白帝城下江水次,毎至冬月水小,行人防江践踏毁散殆尽,至夏五六月间淤潦淹没其图复如故,及冬水退次序宛然,寔灵异也】既定蜀还江陵,进位征西大将军,开府。闻朝廷以殷浩为▯州刺史,仗其北征,甚不平,遂率所统顺流至武昌。浩惧为逼,奏请驺虞幡住温军。时简文作相,为书与温言社稷计。温还军,拜表陈时利祸福,进位太尉,固让不受。及浩北伐败扵洛阳,遂奏废浩,自此内外权归扵温,遂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自淅川以征闗中,大破伪秦,进军防上。百姓皆持牛酒迎温于路,耆老咸相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初温恃麦熟取以为军资,及入关而符健尽芟麦苖,野无可收,军粮不继而还。进位大都督,委任専征。寻又北伐,经金城,见少为琅琊时所种栁,皆已十围,慨然叹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因攀枝涕泣,遂渡淮泗,长驱大破姚襄扵伊水,引军入洛,修谒先帝诸陵,置令检校,乃旋军,上表请迁都。诏改授并司冀三州刺史,温辞不受。
译钦定《四库全书》《建康实录》第九卷 唐代许嵩撰写 晋 烈宗孝武皇帝 孝武皇帝名曜,字昌明,是太宗的第三个儿子。起初,太宗看见谶语说“晋朝国运终将由昌明兴盛”,等到皇帝怀孕时,李太后梦见神人说:“你生下男孩,一定要以昌明为字。”孩子出生时,东方刚刚明亮,于是给他取名为昌明。太宗后来听说并醒悟,便哭着说:“昌明在你那里吗!”兴宁三年,封为会稽王。咸安二年秋季七月己未日,立为皇太子。这一天,太宗去世,太子即皇帝位。九月甲寅日,追尊皇帝的生母王氏为顺皇后。皇后名简姬,是太原人,父亲王遐字桓子,年轻时凭借华贵的家族出仕,官至光禄大夫,死后追赠特进。皇后起初是会稽王妃,生下儿子道生;穆帝永和四年,母子失宠,一同被废黜。到这时追尊为皇后。冬季十一月,妖贼彭城人卢悚从广莫门进入殿庭,诈称“海西公派防击将军毛安之来擒拿他”。这一年,三吴大旱,很多人饥饿,诏令各地赈济供给。宁康元年春季正月己丑朔,大赦天下,改年号。戊申日,月亮遮掩心宿大星。二月,大司马桓温入朝,有篡夺皇位的意图,驻兵新亭,想诛杀执政大臣并废黜皇帝。他召侍中王坦之、吏部尚书谢安,想杀害他们。王坦之害怕,准备逃走,谢安阻止他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就在这一次行动中,你要逃到哪里去?”见到桓温后,王坦之更加恐惧,仓促间倒着手拿笏板,汗流浸湿衣服。谢安后来到达,从容地仰视桓温,过了很久坐定,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方,明公为什么还要在屏风后面布置人?”桓温笑着说:“不能不这样。”于是退去军队,和他们欢谈了很久才离开。丁亥日,桓温到高陵,为先帝祭告灵魂,遇病离去。【案《晋书》说:桓温当初废黜海西公时,还杀害了殷涓、曹秀、庾倩等人。太宗去世后,桓温入陵拜谒山陵,左右侍从察觉他神色异常,他多次说“臣不敢”。登车后,他面色失常,回头对随从说:“刚才看见了先帝。”于是询问殷涓的相貌,随从回答:“肥胖矮小。”桓温说:“刚才看见的也在旁边。”回来后便恐惧成病。】三月丙午日,月亮侵犯南斗第五颗星,占卜认为这是大臣忧患的征兆,忧患在于死亡。癸丑日,诏令免除丹阳竹格等四处渡口的渡税。【案《晋书》说:王敦叛乱时,叛军从竹格渡过,就是这里的渡口,在今县城西南二里。案《地舆志》说:六代时,从石头城向东到运署,共有二十四处渡口,都用浮船往来,并按通行收税。淮水对着编门的大渡口,采用杜预架设河桥的方法;它本来是吴国时期的南淮大桥,也叫朱雀桥,位于朱雀门下,渡过淮水。王敦叛乱时,温峤烧断了桥,此后暂时用船只连接成浮桥。成帝咸康二年,侍中孔坦建议恢复对过桥者收税,以收取费用筹备桥材,但当时苑宫刚开始修建,无暇办理,于是浮渡一直沿用。到了陈代,每逢发生意外就烧毁浮桥。另有骠骑渡口,在东府城门处渡淮,是会稽王司马道子所建;加上竹格渡、丹阳郡城后渡,共四处渡口,晋代都收税。到这一年,诏令全部免除渡税,不再收取,放方便百姓往来。】秋季七月,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大司马、扬州牧、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南郡公桓温在姑孰去世。桓温字元子,谯人,是汉代五更桓荣的后代。父亲桓彝任宣城太守。桓温出生还不到一周岁时,温峤见到他,对人说:“这个孩子有奇异的骨相,可以让他试着啼哭。”听到他的哭声后,说:“真是杰出的人物啊!”桓彝看见温峤赞叹欣赏他,于是给儿子取名为温。温峤听说后笑道:“将来他会改换我的姓氏了。”桓温长大后豪爽,有气概,身材容貌魁伟,脸上有七颗星状纹,眼睛像紫色的石头,胡须像刺猬毛一样张开。他娶明帝的南康长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庾翼向肃宗推荐他说:“桓温有雄才大略,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只当作普通女婿来对待。”皇帝任用他,桓温屡次升迁至琅琊内史。咸康七年,出镇江乘的金城。【案图经说,金城是吴国修筑的,在今县城东北五十里;中宗初年曾在此设立琅琊郡。】建元元年,出任都督青、徐诸军事,不久转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永和二年,西征巴蜀,行军时看见诸葛亮的八阵图,指给众将说:“这就是常山蛇的形势。”【案《蜀书》说,八阵图是诸葛武侯所作,在鱼复平沙之上,都是聚集细石排列成八阵,各阵相距约三丈,在今防州白帝城下江边。每到冬月水小时,行人经过江边践踏,图形几乎毁散;到了夏季五六月间,淤泥洪水淹没阵图,恢复如初,等到冬季水退,次序又清楚可见,确实十分神异。】蜀地平定后回到江陵,升任征西大将军,开府。听说朝廷任命殷浩为扬州刺史,依靠他北征,桓温非常不平,于是率领所属军队顺流到武昌。殷浩害怕受到逼迫,上奏请求悬挂驺虞幡让桓温的军队停止。当时简文帝担任宰相,写信给桓温,劝他考虑社稷。桓温退兵,上表陈述时局的利害祸福,被升为太尉,坚决推辞不接受。等到殷浩北伐在洛阳失败,桓温便上奏废黜殷浩,从此朝廷内外的权力都归于桓温。桓温于是统率步兵、骑兵四万人,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进入均口,到达南乡;步兵从淅川出发,征讨关中,大败伪秦,进军到防上。百姓都拿着牛和酒在路上迎接桓温,老人们全都相互哭泣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官军。”起初桓温依仗麦子成熟,准备收取麦子作为军粮;等进入关中,苻健把麦苗全部割掉,田野中没有可以收取的粮食,军粮供应不上,只好退兵。桓温升任大都督,专门委任征伐。不久又北伐,经过金城,看见年轻时做琅琊王时种下的柳树,都已经粗到十围,感慨叹息说:“树尚且长成这样,人又怎么承受得了呢?”于是攀着树枝流泪,随即渡过淮水、泗水,长驱直入,在伊水大败姚襄,率军进入洛阳,修缮并拜谒先帝诸陵,设置官员负责检校,于是撤军回去,上表请求迁都。诏令改授他兼任并、司、冀三州刺史,桓温辞让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