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
东南之苦海患六十余年,圣朝受命,恃其险远,踞岛屿、乘风潮,出没为梗。自戊子以来,攻围破陷郡邑者三,跨有粤、闽边地旷日而后平者一。己亥之役,浮长江、犯金陵,则中原腹心为之震动。议者割弃沿海田庐延袤数千里,而又岁资邻省军糈动百万计。盖毒生灵、糜国藏,不可胜数。此岂鳞介之伦,不以衣裳易者比哉?靖海侯施公,自其先任楼船,则以疏言贼可灭状;乘传陛陈,言之弥切。天未厌乱,留公宿卫十有余年,而后出竟其志。时异势殊,而公前二疏所陈者,无一不酬于后。自奉命专征至于受降献俘,筹划措置,连篇累幅,又无一不符于前。吾以是知公计之熟、料之明,知己知彼,算定而后战,故能役不逾时而成不世之功。所谓上兵伐谋者,于公见之矣。
国家之难在用兵,用兵之事莫难乎沧波巨浪之中与远夷争舟楫之利。珠崖、南交,汉明所以屡征而不服;辽左、日东,唐元所以倾师而不再。彼数君者,皆以远异穷兵,绩用弗底。今郑氏境内逸寇托足孤岛,为滨海无穷之忧;皇上悯恻残黎,赫然诛讨。天佑皇仁,风波助顺。而公以国贼家难、忠孝交逼于中,愤不顾身,义形颜色;仰仗皇上委托之专,无复疑贰掣肘,遂克受事报成,宣威绝徼。航海之勋,稽古莫及焉。然则公之智勇,盖公之诚为之;而非皇上救民伐罪,内断于心,任公勿二,如议者举棋不定之口,其不溃成者几希耳。
闽之人取公前后章疏,汇萃编刻,而请序于余。余惟公之功,天子褒之、史氏纪之,其所以为百世戎臣师者,吾无缀乎尔;故复称道古今,以见远图之不可事、耀兵之非得已,以及主之仁明、臣之忠孝,着厥成功之自。览是编者,考闽事之终始,尚将有以论其世也。
平台湾记序检讨毛奇龄(萧山人)
从来不世之功,必藉大文以传之;虎之诗、长舅之铭、韩吏部之碑,皆是也。独是循蜚以还,不臣海邦,幅员虽长,渐被有限。而本朝于四征之余,凡衣■〈麛,耳代弓〉餐兕雕膺画颡之族,无不臣伏;祗此海中孤岛,从古未经奉耕犁者,而戈船所届,即驱除而版籍之。然且逋逃四世,由明季迄今,僭妄自大,举前代孙、卢、陈、彭朝兴暮蔑者,且偷安因循,至七、八十年之间。乃一旦破澎湖、捣台湾,由铜山、花屿抵将军大噢,乘潮而入,斩将夺栅,燔其井而潴其穴。海外一方,重申吊伐,自辰至戌,挥数世积逋之■〈寇,女代攴〉而平于七日之内,何其捷也。然则庙算之神与师武臣之力,其所宜铺张而诵扬者,岂顾问哉?
惟是壬戌春,奏凯京师,天子亲御端门,受俘献馘。其时侍班诸臣,徒橐笔立左右,不能歌咏其事以嬗于将来,但记诸起居为圣朝实录采择。而倪君殿侯亲历行间,目睹旌竿之所及,辟易潮汐;且身当炮石,复能摩盾吮矢,以志其始末。今读其文,不啻陈琳之草檄而韦皋之纪功也。则是庙谟虽大,有载事而德益彰;版宇虽宽,得颂言而积弥显。斯文果传,其有裨于圣世者,岂浅鲜也?殿侯既以其文上之将军,将勒石海滨,而复录其兼本以示世,因次其篇帙,而属予为序。谨序。
东吟社序前太常寺少卿沈光文(鄞县人)
昔孟嘉落帽龙山,因作「解嘲」;文词超卓,四座叹服。恨今世不见此文,苏长公戏为补之,嘲答并臻绝妙。若夫「金榖」一序,人亦惜其不传;至明时,杨升庵云得宋人旧石刻,有「金榖序」在焉,实为「兰亭」之所祖,录以示人,刊于集内。虽莫办真赝,而文亦典雅古茂。乃知古人当胜会雅集,必着之词章,以垂不朽;志其地、记其人、录其诗文、载其年月,不使埋没当时、失传后世。王右军之茂林修竹、石季伦之流水长堤,良有以也;而「春夜宴桃李园序」,尤盛称于千古。
闽之海外有台湾,即「名山藏」中舆地图之东港也。自开辟来,不通中国。初为颜思齐问津,继为荷兰人窃据。岁在辛丑,郑延平视同田岛,志效扶余;传嗣及孙,归于圣代,入版图而输赋税。向所云八闽者,今九闽矣。名公奉命来莅止者多,内地高贤亦渡海来观异境。余自壬寅,将应李部台之召,舟至围头洋遇飓,飘流至斯。海山阻隔,虑长为异域之人,今二十有四年矣。虽浏览怡情、咏歌寄意,而同志乏俦、才人罕遇,徒寂处于荒埜穷乡之中,混迹于雕题黑齿之社!
译东南地区遭受海患达六十多年,圣朝承受天命以来,贼人凭借那里险远,盘踞岛屿,利用风潮,时隐时现,成为祸患。自戊子年以来,攻围、攻破、陷落郡县的有三次,跨据粤、闽边地,经过很长时间才平定的有一次。己亥之战,贼船浮渡长江,侵犯金陵,使中原腹心为之震动。议论此事的人主张割弃沿海绵延数千里的田地房屋,又每年资助邻省军粮,动辄以百万计。毒害百姓、耗费国库,数也数不清。这难道是说那些披鳞带甲的异类,不肯改穿衣裳的族类吗?靖海侯施公自从先任楼船将领时起,就上疏陈说贼寇可以消灭的情形;乘驿传入朝陈奏,言辞更加恳切。上天尚未厌弃战乱,留公在宿卫任上十多年,之后才让他出征完成志愿。当时形势虽然变化,但施公前后两次奏疏所陈述的内容,后来没有一项不兑现。从奉命专门征讨,到接受投降、献上俘虏,他筹划处置的内容连篇累幅,也没有一项不与先前所说相符合。我因此知道施公谋划娴熟、判断明晰,能够知己知彼,算定之后才作战,所以战事没有超过期限,就成就了不世之功。所谓“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在施公身上看到了。国家的忧患在于用兵,而用兵之事没有比在大海巨浪之中同远方异族争夺舟楫优势更难的了。珠崖、南交,是汉朝和明朝屡次征讨却不能使其服从的地方;辽东、辽左和日本,是唐朝、元朝倾尽军队而不能再次征服的地方。那几位君主都因为对遥远的异域穷兵黩武,功绩最终没有完成。如今郑氏境内的逃窜贼寇托身于孤岛,成为沿海无穷的忧患;皇上怜悯残存的百姓,威严地发兵诛讨。上天保佑皇上的仁德,风波也帮助航行顺利。而施公因为国贼和家难、忠孝之情交相逼迫于内心,愤激而不顾自身安危,正义之色显现在脸上;仰仗皇上专一的委托,不再有疑虑和牵制,于是能够完成所受使命、报效成功,向极远的边疆宣扬天威。航海征讨的功勋,考察古代也没有能够相比的。然而施公的智勇,大概是施公的忠诚造成的;如果不是皇上救民伐罪,内心果断,专任施公而不二,如同那些议论者举棋不定,那么功业不至于溃败而成的可能性就很小了。福建人把施公前后的奏章疏文汇集编刻起来,请我作序。我认为,施公的功劳,天子会加以褒奖,史官会加以记载;至于他为什么足以成为百代武臣的老师,我没有什么可再补充的。因此又称述古今事例,以说明从长远谋划而不是轻率行事、炫耀武力并非出于得已,以及君主的仁慈明断、臣子的忠孝,彰明这次成功的由来。阅读这部编集的人,考察福建战事的始末,也许将能够据此评论那个时代。《平台湾记》序 检讨毛奇龄(萧山人) 自古以来,非同寻常的功业一定要借助宏大的文章流传后世;虎的诗、长舅的铭文、韩吏部的碑文,都是这样。只是自循蜚以来,不向朝廷臣服的海上邦国,疆域虽然辽阔,受到教化的范围却有限。本朝在四方征讨之后,凡是穿衣、吃肉、雕刻额头等族类,没有不臣服的;唯独这个海中的孤岛,自古以来从未接受耕犁,而大清的战船一到,就把它驱除并编入户籍。可是郑氏一族逃亡盘踞四代,从明朝末年至今,僭越妄为、自高自大;把前代孙恩、卢循、陈友谅、彭朝兴那种早晨称王、晚上蔑视朝廷的人,全都比了下去,并且偷安因循,竟延续了七八十年。后来一旦攻破澎湖、进击台湾,从铜山、花屿抵达将军澳,乘潮进入,斩杀将领、夺取营栅,烧毁他们的井,堵塞他们的穴。海外这一方重新实行吊民伐罪,从辰时到戌时,挥军将数代积累的逃寇,在七天之内平定,是多么迅速啊!既然如此,朝廷谋略的神妙和将帅武臣的力量,难道还用等待询问才应当铺陈歌颂吗?壬戌年春天,军队奏凯回到京师,天子亲自驾临端门,接受俘虏和献上的敌人首级。当时侍从陪班的诸臣,只是空着袋子、拿着笔站在左右,不能歌咏这件事以流传后世,只能把它记在起居注中,供圣朝实录采择。可是倪君殿侯亲自经历军中,亲眼看见旌旗所到之处,潮汐也为之退避;而且身临炮石之间,还能抚摩盾牌、吮吸箭伤,以记载战事的始末。如今读他的文章,不亚于陈琳起草檄文、韦皋记述功勋。这样,朝廷谋略虽然宏大,有人记载战事,功德就更加彰显;疆域虽然广大,有了颂扬的文章,积累的功业也更加显著。这篇文章果真流传,对圣明时代的助益难道会少吗?殿侯已经把文章献给将军,准备在海滨刻石,又把副本录下给世人看,于是编排篇章次序,托我作序。谨作序。《东吟社》序 前太常寺少卿沈光文(鄞县人) 从前孟嘉在龙山落帽,于是写作《解嘲》;文章辞采超群,满座宾客都赞叹佩服。可惜今世看不到这篇文章,苏长公便戏作一篇来补足,嘲文和答文都达到了绝妙境界。至于《金谷》的一篇序文,人们也惋惜它没有流传;到了明代,杨升庵说得到宋人的旧石刻,上面有《金谷序》,实际上是《兰亭序》的祖本,于是抄录出来给人看,并刊刻在文集中。虽然无法辨明真伪,但文章也典雅古朴。由此可知,古人在盛大的聚会和雅集时,一定要用文章诗词记录下来,以流传不朽;记下地点、人物、诗文以及年月,不让它埋没于当时、失传于后世。王右军所写的茂林修竹、石季伦所写的流水长堤,确实都有这个缘故;而《春夜宴桃李园序》,尤其被千古盛赞。福建海外有台湾,就是《名山藏》舆地图中所说的东港。自从开辟以来,那里一直没有同中国往来。最初是颜思齐前去探路,后来被荷兰人窃据。辛丑年,郑延平把它看作田岛,立志效法扶余;传到后代及郑氏之孙,归入圣朝,列入版图并缴纳赋税。从前所说的八闽,如今成了九闽。奉命前来任职居住的名公很多,内地的高贤也渡海来观察异域。我从壬寅年起,将要应李部台的召请,船到围头洋遇到飓风,漂流到这里。海山阻隔,我担心长久成为异域之人,如今已经二十四年了。虽然能够游览山水以怡情、吟咏诗歌寄托心意,但志同道合的朋友很少,才士也难遇到,只能孤寂地住在荒野偏乡之中,混迹于雕题黑齿的社群里!
何期癸、甲之年,顿通声气;至止者人尽萧骚,落纸者文皆佳妙。使余四十余年拂抑未舒之气、郁结欲发之胸,勃勃焉不能自已。爰订同心,联为诗社。人喜多而不嫌少长,月有会而不辞风雨;分题拈韵,择胜寻幽。金陵赵苍直乃欲地以人传,名之曰「福台闲咏」,合省郡而为言也。初会,余以此间东山为首题。盖台湾之山在东,极高峻;不特人迹罕到,且从古至今绝无有题咏之者。今愿与诸社翁,共创始之。次,陈云卿即以「赋得春夜宴桃李园」命题。余尝惜李青莲当年仅留序而众诗不传,虽不若金榖园并序失之,似独幸「兰亭序」与诗迄今传诵也。鸿溪季蓉洲任诸罗令,公余亦取社题相率倡和,扶掖后进;乃更名曰「东吟社」。曩谢太傅山以东重,兹社宁不以东着乎?会中并无丝竹,亦省仪文,饮不卜夜。诗成次晨,各摅性灵,不拘体格。今已阅第四会矣,人俱如数,诗亦无缺。虽已遍传展阅,尚当汇付杀青,使传闻之。隔江荐绅先生,亦必羡此蛮方得此诗社,几几乎渐振风雅矣。
夫龙山「解嘲一可补,金榖失序又传;兹社友当前,诗篇盈箧,使无一序以记之,大为不韵。华苍崖以余马齿长,强属操觚;因不揣才竭,乃僭拟焉。颓然白发混入于名贤英畏中,而且妄为举笔,亦多不知量已。爰列社中诸公姓名、籍贯,而不纪其官号、庚甲云。
季蓉洲(名麒光),无锡;华苍崖(名衮),无锡;韩震西(名又琦),宛陵;陈易佩(名元图),会稽;赵苍直(名龙旋),金陵;林贞一(名起元),金陵;陈克瑄(名鸿猷),福州;屠仲美(名士彦),上虞;郑紫山(名廷桂),无锡;何明卿(名士凤),福州;韦念南(名渡),武林;陈云卿(名雄略),泉州;翁辅生(名德昌),福州;沈斯庵(名光文),宁波。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岁梅月,甬上流寓台湾野老沈光文斯庵氏题。时年七十有四。
安海诗序蔡世远
皇帝诞敷文德、敉宁武功,历数绵长,版图式廓;敷天之下,覆帱涵煦,罔不率俾。其有阻疆自雄、傲虐不共,则赫然奋雷霆之师,捣其区域;畏威输成,争为臣仆。
台,故红毛地也,郑氏窃据三世。皇灵远播,命姚公启圣、施公琅削平奏绩,置一府、三县。四十年来,休养生息,衍沃富饶。顾土著鲜少,火耨草辟,多闽、粤无赖子弟;地广则易以丛奸,民杂则易以召乱。加以重洋浩淼,官吏有传舍之思;兵役更番,不尽驯性,制抚控驭,阻于鞭长。康熙辛丑夏四月二十三日,群不逞之徒叫号啸聚,蹂我民人、贼我总帅;安平副将许君云、游击游君崇功、北路参将罗君万仓各率偏裨血战,死之。贼遂据有全台;服优衣冠,相称以名号。文臣逃遁澎岛,贼势益张。五月五日,制府觉罗满公闻变,投袂而起,别母夫人曰:『儿不剪灭此,见无日矣』!晨夜疾驰,军于鹭岛,大治楼橹;调八郡之兵,克期进取。提帅施公,先已提师驻港。满公素知南澳镇总兵官蓝公忠勇,檄以副之。将校卒伍,分路责成。抚军吕公调饷佐军,不科井里,应时而具。部署既定,合大小战舰六百余艘、兵万六千余人;满公酾酒临江,天气霁朗,义声昭布,将一其心、士百其竞。觇知贼将内讧,颁发文告,设帜悬赏;贼弃逆效顺,自相攻击。六月十三日癸卯,自澎湖齐发。丙午,施公遣其裨将林亮、董芳乘潮入鹿耳门,诸军衔尾继进。兵已过险,人怀必死之心,乘胜克安平镇,转战七鲲身,贼众尚数十万;蓝公率精锐由西港登岸,绕出贼背,红炮鍧裂,贼遂大奔。薄至官寮,悉众相拒,复大败之;走涂墼埕,又连败之。癸丑,长驱直入,府治悉定。
先是,满公未至厦门时,边郡汹汹,城市山村惶惑转徙,米价沸腾,讹言流布。既至,汛舟之米四集,平粜辑奸,市不改肆、人不知兵;群策毕张,纪律大肃,众于是知贼不足平也。向使满公不早镇厦门,则内地山莽四伏,鹭门尽逃,澎湖将溃。施公虽激厉三军,而兵少饷凉,其能浃旬奏绩乎?即满公驻厦门,不檄蓝公同征,亦未能成功若是速也。三旬治兵,七日奏绩;宣天子诏,縳其渠魁、抚其胁从,不杀而威、不令而行。此皆由皇上知人善任、皇天眷佑笃生良杰,同德一心,式遏乱略;岂偶也哉!
吾漳处最滨海,回思郑氏之乱,海孽山妖同时并作,酷饷焚巢,言有余痛。今兹之喜,不啻口出;作为诗歌,用志永久。名曰「安海」者,谓是役非徒平台,边海郡县皆安之也。既安于台警方炽之秋,必能安之于台地克定之后。溯厥乱源,选用廉能,布昭德教,芟其莠民,渐次更始;我闽人实世世食德,孕育蕃息,歌咏于靡穷也。世远忝在史氏,有采风之责;因与陈君元麟、张君福昶、郭君元龙汇摭篇什,以付之梓焉。
陈少林游台诗序蔡世远
译哪里想到癸、甲年间,忽然沟通了声气;到这里来的人个个都风采萧疏,落笔成文也都佳妙,使我四十多年受到压抑而未能舒展的气息、郁结而欲发的胸怀,蓬勃涌动,不能自已。于是约定同心,联合成立诗社。人多了欢喜,人少了也不嫌;不分年长年幼,每月都有聚会,也不因风雨而推辞;分题拈韵,选择佳胜之地,探寻幽静景致。金陵赵苍直想让此地借人而流传,取名为“福台闲咏”,用全省郡县合称来命名。第一次聚会,我以这里的东山为首题。台湾的山在东部,极其高峻;不仅人迹罕至,而且从古至今从没有人题咏过。如今愿意同诗社诸位前辈共同开创先例。接着,陈云卿便以“赋得春夜宴桃李园”为题。过去我曾惋惜李青莲当年只留下序文,而众人的诗没有流传;虽然不像金谷园那样连序文也失传,但似乎唯独幸好《兰亭序》和诗至今仍流传吟诵。鸿溪季蓉洲任诸罗令,在公务之余也采用诗社题目,带头唱和,扶助后进;于是又改名为“东吟社”。过去谢太傅的山以东为重,这个诗社难道不能也因“东”而著名吗?聚会中没有丝竹音乐,也省去礼仪文饰,饮酒不过夜。诗写成后第二天编次,各自抒发性灵,不拘泥于体裁格律。如今已经举行到第四次聚会了,参加的人数都如原定,诗作也没有缺少。虽然已经到处传阅,仍应汇集付梓,使它流传于世。隔江的士绅先生们,也一定会羡慕这蛮荒之地竟有这样的诗社,几乎可以说正在逐渐振兴风雅了。龙山的《解嘲》可以补写,金谷失传的序文又得以流传;如今诗社友人当面相聚,诗篇装满箱笼,如果没有一篇序文来记述它,实在大不合韵。华苍崖认为我年纪较长,强行托付我执笔;我也不顾才力已经枯竭,竟冒昧仿作一篇。衰颓的白发混入名贤英才之中,还妄自下笔,实在多有不自量力之处。于是列出诗社中诸位先生的姓名、籍贯,却不记载他们的官号和年龄。季蓉洲(名麒光),无锡;华苍崖(名衮),无锡;韩震西(名又琦),宛陵;陈易佩(名元图),会稽;赵苍直(名龙旋),金陵;林贞一(名起元),金陵;陈克瑄(名鸿猷),福州;屠仲美(名士彦),上虞;郑紫山(名廷桂),无锡;何明卿(名士凤),福州;韦念南(名渡),武林;陈云卿(名雄略),泉州;翁辅生(名德昌),福州;沈斯庵(名光文),宁波。康熙二十四年乙丑岁梅月,甬上流寓台湾的野老沈光文斯庵题写。时年七十四岁。《安海诗》序 蔡世远 皇帝广泛施行文德,平定安抚武功,国运绵长,版图更加扩展;天下之下,受到覆盖、养育和温暖,没有不顺从归附的。若有阻隔疆界、自逞强雄、傲慢暴虐而不肯共同归顺的,皇帝便赫然发出雷霆之师,攻取其地;他们畏惧天威而献出成功,争相做臣仆。台湾原来是红毛人的土地,郑氏窃据了三代。皇上的威灵远播,命姚公启圣、施公琅平定台湾并报告战功,设置一府、三县。四十年来休养生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然而土著很少,烧荒耕作、开草辟地的人多是福建、广东的无赖子弟;土地广大就容易聚集奸人,百姓混杂就容易招致动乱。再加上海洋辽阔,官吏有把这里当作传舍的想法;兵役轮换,军人不完全驯服,控制安抚和驾驭又受制于鞭长莫及。康熙辛丑年夏四月二十三日,一群不法之徒呼号聚集,蹂躏百姓,杀害总帅;安平副将许君云、游击游君崇功、北路参将罗君万仓各自率领偏将和部卒浴血奋战,战死。贼人于是占有整个台湾;穿着华美衣冠,互相用名号称呼。文臣逃往澎岛,贼势更加张大。五月五日,制府觉罗满公听到变乱,立即奋袖而起,对母亲说:“儿子不消灭这些贼人,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日夜奔驰,驻军鹭岛,大力修造楼船和战舰;调集八郡军队,限定日期进攻。提帅施公此前已经率军驻扎在港口。满公一向知道南澳镇总兵官蓝公忠勇,便发檄文命他作为副将。将校和士卒分路负责完成任务。抚军吕公调拨军饷供应军队,不向乡里摊派,及时准备齐全。部署确定后,集合大小战舰六百多艘、士兵一万六千多人;满公在江边斟酒,天气晴朗,义师的声势广泛传播,将士一心,士卒争先。侦察得知贼将内部发生争斗,便颁发文告,设置旗帜,悬赏招降;贼人放弃叛逆而归顺,彼此互相攻击。六月十三日癸卯,从澎湖一齐出发。丙午日,施公派遣部将林亮、董芳乘潮进入鹿耳门,各军衔尾相接地跟进。军队已经渡过险处,人人都抱定必死之心,乘胜攻克安平镇,转战七鲲身,贼众还有几十万人;蓝公率领精锐从西港登陆,绕到贼军背后,红夷炮轰然震裂,贼军于是大败奔逃。迫近官寮时,贼军全数抵抗,又把他们大败;他们逃到涂墼埕,又连续击败他们。癸丑日,军队长驱直入,台湾府治全部平定。在此以前,满公还没有到厦门时,边郡局势喧扰,城市山村的人惊惶不安,辗转迁徙;米价飞涨,谣言四处传播。他到达以后,汛防船只运来的米粮四方汇集,实行平价出售,整顿缉捕奸人;市场照常营业,百姓不知道有军队骚扰。各种谋略全部施展,军纪大为严整,众人这才知道贼人不足以平定为患。假使满公没有及早镇守厦门,那么内地山野将到处藏匿盗匪,鹭门的人将全部逃散,澎湖也会溃败。施公即使激励三军,但兵力少、军饷不足,能够在十天以内奏报成功吗?即使满公驻在厦门,却不发檄文命令蓝公一同征讨,也不能像这样迅速成功。三十天整治军队,七天奏报战功;宣示天子的诏令,捆绑他的首领,安抚他的胁从,不杀人而能显示威严,不下令而人人执行。这些全都由于皇上知人善任,上天深厚眷佑而降生贤杰,君臣同德一心,共同遏制乱谋;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们漳州处在最靠近海边的地方,回想郑氏作乱时,海上的祸患和山中的妖乱同时发生,苛酷的军饷催征、巢穴被焚烧,说起来仍有无尽的痛苦。如今这次的喜悦,简直不是嘴里说得尽的;于是作诗写歌,以记载此事,使它永久流传。题名为《安海》,是说这次战事不只是平定台湾,也使沿海郡县都获得安宁。既然能够在台湾祸乱正盛的秋季使它安定,就一定能够在台湾平定以后使它长久安定。追溯这场祸乱的根源,选用廉洁能干的官员,彰明德教,铲除其中的劣民,逐步革新始治;我们福建人确实将世世代代享受恩德,繁衍兴盛,永远歌咏不尽。世远愧居史官之列,负有采集民风的责任;因此同陈君元麟、张君福昶、郭君元龙汇集选取诗篇,交付刊刻。《陈少林游台诗》序 蔡世远
吾友陈少林,年未及壮,随其族兄总戎公从戎闽、粤间。既又涉江湖、历吴楚,寄寓黔中;黔中举茂才第一。旋游国学,归漳浦;漳浦,旧乡也,时年三十余矣。从令君陈莘学先生,为讲经之会;又应中丞张清恪公之招,讲学修书于鳌峰书院。少林通书史,娴经济。至是,又泽以宋儒之书,七试于乡不遇。
康熙辛丑五月,台湾告警,镇帅歼焉;副将以下或死、或窜,文臣逃归澎湖。制府满公躬驻厦门,访求熟悉台湾事宜、娴猷略者,以币聘少林于庐。少林慷慨赴幕,曰:『贼草窃无远略,相吞并,不难平也』。满公曰:『子能为我涉波涛、冒矢石,亲从事于行间乎』?少林遂行。当是时,满公居中调度,提帅施公、总戎蓝公分将一万六千人,少林以制府军师周旋二将间。六月,师克鹿耳门,遂复安平镇,大战七鲲身,连破数十万众,长驱定府治。少林与施、蓝二公商善后之策,而后告归;满公官其一子把总,曰:『吾固知子淡于宦情也』。众咸为少林称屈;少林曰:『吾何功哉?控制调遣,满公功也;遣将先入鹿耳门,施公绩也;大战七鲲身,遂定府治,蓝公力也。且吾以一书生,提一笔管、掉三寸舌,往来行间,亲睹天子威灵、将士用命,七日而歼寇;上纾朝廷南顾之忧、下定乡井扬波之警,吾荣多矣。吾何功哉』?先是,少林曾修「诸罗县志」;凡所忧虞规度,先事而中,故满公知而聘之。
岁甲辰,少林重游台湾,感旧兴怀,作「忆昔」长篇一首、七律八首,录寄京师示余。余时与总宪钱塘沈公同读而赞之曰:『「忆昔」,即杜子美之「北征」也;七律,即子美「诸将」之什也。虽所遇不同,然其忠爱恺恻之心,未雨绸缪;深情雅调,孰谓古今人不相衣哉』?余是以序而传之,并其前后游台诸作着于篇。
送黄侍御巡按台湾序蔡世远
台湾居海外,在南纪之曲。东倚层峦、西界漳州、南邻粤、北之鸡笼城;与福州对峙,地近河沙矶、小琉球。周袤三千余里,孤屿环瀛。土壤沃衍,禾稻不粪而长;物产蕃滋,果■〈木巽〉蠃蛤、硫磺、水藤、糖蔗无所不有。固东南一大聚落也。自鹭门、金门迤逦以达澎湖,可六百余里;又东至台之鹿耳门,旁夹以七鲲身、北线尾,水浅沙胶,纡折难入。明嘉靖末,海寇林道干据之。道干后,颜思齐勾倭人屯聚,郑芝龙附之。未久,荷兰诱倭夺之。郑氏破荷兰为巢穴,传三世。今天子声教四讫,郑氏擒灭;设官置吏,休养孕育垂四十年。
去岁,群不逞之徒煽惑莠民,撞搪啸号。赖天子威灵、将帅用命,舟师直入,七日奏克。天子特注意台湾,简监察御史中有敦实廉能、娴猷略、知治体、可任以股胘耳目者二人,往按其地;黄君偕吴君,膺新命以行。余与黄君,同门友也;夙知君家学素履。君兄弟五人,皆有声绩:长公、次公,以督学清正,晋秩为卿;君年最少,由吏部陟台中,能直己行道,不矫激沽名,为圣主所倚信。以夏四月至闽;余一见,即为台湾庆得人。君自童子试至登进士第,未尝出都门。兹将出波涛、航大海,奉天子命以绥辑群黎。神志肃定,忠慎恢廓;古所谓大丈夫者,君其人矣。
夫台湾鲜土著之民,耕凿流落多闽、粤无赖子弟;土广而民杂,至难治也。为司牧者,不知所以教之,甚或不爱之而因以为利。夫杂而不教,则日至于侈靡荡逸而不自禁;不爱而利之,则下与上无相维系之情。为将校者,所属之兵,平居不能训练,而又骄之。夫不能训练,则万一有事不能以备御;骄之,则恣睢侵轶于百姓。夫聚数十万无父母妻子之人,使之侈靡荡逸、无相维系之情,又视彼不能备御之兵而有恣睢侵轶之举,欲其帖然无事也,难矣!今海氛已靖,台地乂安。监司、守令皆慎简之员,则所以教而爱之者必周;总戎蓝君又平台着绩人也,所以练而辑之者必至。君与吴君从容经理其间,慎简乃僚,罔不同心。台湾之人,行将数百世赖之;岂徒南粤之奉伏波、岘山之传叔子已哉!
余浅人也,乌知事宜;然地近梓桑,不能不关心于胜算。君之至,自能不扰而核、不肃而威也。
海天玉尺编初集序巡台御史夏之芳(高邮人)
台湾僻处海隅,自入版图,历今垂五十载。旧制:郡邑守令外,以观察使领之。康熙六十年,始以台臣出司巡视,满、汉各一员,岁一更替;盖重海疆也。我皇上御极以来,文德覃敷、声教暨讫,休风雅化,已遍遐陬;犹于临轩遣策,加意遴选,再三训诫,俾奉命诸臣得所遵循,以为观风训俗之轨,则圣明洵周且至矣。至台郡学政,旧属之观察使,不关巡视之责。丁未冬,始奉命令汉御史兼摄;睿旨初下,余适恭膺简命,出巡兹土,缘奏请学篆兼使节以行。于戊申之二月,得抵台署焉。
译我的朋友陈少林,年纪还未到壮年,跟随他的族兄总戎公在闽、粤之间从军。后来又渡江湖、经吴楚,寄居在黔中;在黔中参加乡试,考取茂才第一名。不久游学国学,回到漳浦;漳浦是他的旧乡,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他跟随令君陈莘学先生参加讲经会;又应中丞张清恪公的邀请,在鳌峰书院讲学、修撰书籍。少林通晓经书历史,熟悉经世济民之学。到了这时,又以宋儒之书陶冶自己,七次参加乡试都没有遇合。康熙辛丑年五月,台湾告急,镇帅战死;副将以下的官员有的战死,有的逃窜,文臣逃回澎湖。制府满公亲自驻守厦门,访求熟悉台湾事务、精通谋略的人,带着礼物到少林家中聘请他。少林慷慨地进入幕府,说:“贼人只是草莽盗窃,没有长远谋略,彼此吞并,平定他们并不困难。”满公说:“您能替我渡过波涛、冒着箭石,亲自到军中办事吗?”少林于是出发。当时满公在中间调度,提帅施公、总戎蓝公分别率领一万六千人,少林作为制府的军师,在两位将领之间周旋。六月,军队攻克鹿耳门,随即收复安平镇,在七鲲身大战,接连击破几十万贼众,长驱直入平定府治。少林与施、蓝两公商议善后方略,然后告辞回去;满公授予他的一个儿子把总官职,说:“我本来就知道您淡泊做官。”众人都替少林感到委屈;少林说:“我有什么功劳呢?控制调遣,是满公的功劳;派遣将领先进入鹿耳门,是施公的功绩;在七鲲身大战,因而平定府治,是蓝公的力量。况且我只是一个书生,拿一管笔、凭三寸舌,在军中往来,亲眼看见天子的威灵和将士的效命,七天就消灭贼寇;对上,使朝廷南顾的忧虑得到缓解;对下,使乡里兴风作浪的警报得到平息,我的荣耀已经很多了。我有什么功劳呢?”在此以前,少林曾经编修《诸罗县志》;凡是他所忧虑、谋划和安排的事情,往往都能事先料中,所以满公了解他的才干而聘请他。甲辰年,少林再次游历台湾,感慨旧事、抒发怀想,作《忆昔》长篇一首、七律八首,抄录寄到京师给我看。我当时同总宪钱塘沈公一起阅读并称赞说:“《忆昔》就是杜子美的《北征》;七首律诗,就是子美《诸将》一类的作品。虽然两人所遭遇不同,但那种忠诚、仁爱而恻隐的心情,能够未雨绸缪;深厚的感情和高雅的声调,谁说古今之人不能彼此相同呢?”我因此作序使它流传,并把他前后游台湾的各种作品一并写入篇中。《送黄侍御巡按台湾》序 蔡世远 台湾位于海外,在南纪的曲折之处。东面倚靠重重山峦,西面与漳州相界,南面邻近广东,北面是鸡笼城;与福州隔海相对,土地靠近河沙矶、小琉球。周围长宽三千多里,是大海环绕的孤岛。土壤肥沃,禾稻不用施肥也能生长;物产繁多,果■〈木巽〉、蠃蛤、硫磺、水藤、糖蔗无所不有。这里确实是东南的一大聚落。从鹭门、金门曲折前行到澎湖,大约六百多里;再向东到台湾的鹿耳门,两旁有七鲲身、北线尾夹峙,水浅沙滞,航道弯曲,很难进入。明嘉靖末年,海寇林道干占据这里。林道干之后,颜思齐招引倭人屯聚,郑芝龙依附他。不久,荷兰人诱骗倭人并夺取此地。郑氏击败荷兰人,以此为巢穴,传了三代。如今圣天子的声教传遍四方,郑氏被擒获消灭;朝廷设置官府任用官吏,休养生息、繁衍养育将近四十年。去年,一群不法之徒煽动蛊惑劣民,冲撞喧叫聚集。依靠天子的威灵和将帅的效命,水军长驱直入,七天就报告攻克。天子特别重视台湾,从监察御史中选出两位敦厚实在、清廉能干、熟悉谋略、懂得治理体制、可以担当天子耳目的人,前往巡按台湾;黄君和吴君一起承受新的任命出发。我同黄君是同门朋友,早已了解他的家学和一贯品行。黄君兄弟五人,都有声望功绩:长公、次公因为督学清正,提升官阶为卿;黄君年纪最小,由吏部升任台中,能够端正自己、推行正道,不矫激沽名,受到圣主倚重信任。他在夏季四月到达福建;我一见到他,就替台湾庆幸得到了贤才。黄君从童子试直到考中进士,从未走出都门。如今将要渡过波涛、航行大海,奉天子之命安抚整治百姓。他神志严肃镇定,忠诚谨慎而胸襟宏大;古人所谓大丈夫,正是这样的人。台湾很少有土著百姓,耕种、开垦而流落到这里的,多是福建、广东的无赖子弟;土地广阔而百姓混杂,是极难治理的地方。负责管理和牧养百姓的人,不懂得如何教导他们,甚至不爱护他们,反而借此谋利。百姓混杂而不加教化,就会日益奢侈、放荡、安逸而不能自我约束;官员不爱护百姓而只图从中获利,百姓和官府之间就没有相互维系的感情。担任将校的人,对所属士兵平时不能训练,却又骄纵他们。不能训练,万一发生事情就不能防备抵御;骄纵他们,就会任性暴横,侵扰百姓。聚集几十万没有父母妻子牵挂的人,使他们奢侈放荡、没有相互维系的感情;又面对那些不能防备抵御的士兵,看见他们任性暴横、侵扰百姓,却希望天下安然无事,实在困难!如今海上的祸患已经平息,台湾已经安定。监司、守令都是慎重选任的官员,那么教导和爱护百姓就一定周全;总戎蓝君又是平定台湾、建立功绩的人,那么训练军队、安抚百姓也一定会做到极致。您和吴君从容办理其中事务,慎重选任属官,使所有人同心协力。台湾百姓将要数百世依赖你们;难道只是像南粤百姓奉祀伏波将军、岘山百姓传颂叔子那样而已吗!我是浅陋的人,哪里懂得这些事务;然而台湾邻近我的桑梓故乡,不能不关心这场胜算。您到达以后,自然能够做到不扰民而核查清楚、不严厉而使人畏服。《海天玉尺编初集》序 巡台御史夏之芳(高邮人) 台湾偏处海角,自从列入版图以来,到现在将近五十年。旧制是:除郡邑守令之外,由观察使统领。康熙六十年,才开始派台臣出任巡视,满人、汉人各一员,每年更换一次;大概是因为重视海疆。我皇上登极以来,文德广泛施行,声教遍及四方,休美的风俗和教化已经遍布遥远角落;仍然在临轩策试时特别加意选拔,反复训诫,使奉命的诸臣有所遵循,以此作为观察民风、训导风俗的准则,那么圣明确实周密而又周到。至于台郡学政,旧日归观察使管辖,不属于巡视职责。丁未年冬天,才奉命令汉人御史兼任此职;圣明旨意刚刚下达时,我恰好恭敬地接受选任,出巡这片土地,于是上奏请求兼掌学政印信,带着使节身份前往。戊申年二月,我得以抵达台湾官署。
夫台湾,山海秀结之区也。万派汪洋、一岛孤峰,磅礡郁积之气,亘绝千里。灵异所萃,人士必有锺其秀者。况数年来,沐国家休养教育之泽,涵濡日深,久道化成;固已家弦户诵,蒸蒸然共跻于声名文物矣。第四民之众,士为之倡;士习之邪正,风俗因之。台郡人文蔚起,宁患无才?有才不醇,则庞杂与卑污同病。昔人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士习不端,祗以文藻夸世,匪唯无益,抑且为民害焉。稽台郡初辟时,岁、科抡才,多借资于漳、泉内郡。近已诏下厘剔,非生长台地者不得隶于台学;此又盛朝作养边陲之至意。都人士既得〔灵〕秀于仙海锺毓,尤当厚自鼓舞,以上副皇恩,毋自域于棫朴菁莪外也。柳州云:『报国恩,唯文章』;士生此昌明之世,诚读书绩学、修身立品,使文章积为有用;而又以其诗书弦诵驯其子弟、化导乡人,俾淳庞和气,遍于蛮天菁岭间。则上以鼓吹休明、下以转移风俗,是固宣铎者所厚望;而观风训俗之责,亦可藉此以仰报天子矣。
兹因岁试告竣,择其文尤雅驯者付之梓,而因以发之,益使台之人知录其文者之非徒以文示也。
海天玉尺编二集序夏之芳
岁试既竣,择其文之拔前茅者录付剞劂,亦为海隅人士作其气而导之先路也。嗣以出巡南北,鹿鹿驱驰,且复瓜期将届;科试,拟将待之来哲矣。迨己酉正月,复奉恩纶留任,乃得于春三月举行科试事。时台郡生童怂惥雀跃,应试者几倍岁试之半。爰秉公莅事,慎终如始;不一月而告竣焉。
台地越在海表,才隽之士,时时间出;所虑无老师宿学、穷经嗜古而陶冶之。其抱守椠铅者,甚以僻陋寡闻,销磨其志于蚓窍蛙鸣之内。才以地限,殊可惜也。然余屡试校阅,皆随材甄别,曲示鼓励,故其文亦颇渐次有可观者。大约文人之心,类从其地之风气。台士之文多旷放,各写胸臆,不能悉就准绳。其间云垂海立、鳌掣鲸吞者,应得山水奇气;又或幽岩峭壁、翠竹苍藤,雅有尘外高致。其一瓣、一香、一波、一皱,清音古响以发自然,则又得曲岛孤屿之零烟滴翠也。海天景气绝殊,故发之于文,颇能各逞瑰异。至垂绅搢笏、庙堂黼黻之器,则往往鲜焉。固其士之少所涵育,亦其地之风气僻远而然也。故岁试所录,强半灵秀之篇;科试则多取醇正昌博者,为台人更进一格。亦俾知盛朝文教之隆、设科取士之法,以明白正大为宗,而不得囿于方隅闻见间也。
乃更合岁、科试文得八十首付之梓,以为多士式。
珊枝集序巡台御史张湄(钱塘人)
「姗枝集」者何?集海东校士之文而名之也。珊枝者何?珊瑚之枝也。海之大无所不有,希世之宝皆于是兴焉,曷取乎珊瑚也?曰:杜甫不云乎?『飘飘青琐郎,文采珊瑚钩』。文若珊瑚,诚贵之也,亦难之也。何难乎尔?难乎其枝也。其枝奈何?曰:枝生海底,一岁黄、三岁赤,渔人以铁网取之,未及时不得取;失时不取,则腐也。故曰难也。
台湾者,万川环流、一岛中屹,与世殊绝;六十年来,沐浴圣教,暗沕跃乎光明。海邦人士,璘璘然、纷纷然质有其文矣。前乎此者未可取,珊瑚未有枝也;今不取,吾惧其失时也。然则及今无取者乎?曰:有;雍正戊申,高邮夏筠庄侍御尝取之矣,颜其文曰「海天玉尺」。玉尺云者,盖言善量才也。余踵其后,无能为役,顾亦奋力取之。虽不敢称量才之尺,而窃自许为罗才之网。愿献其琛,以与海内共宝之。则斯集之成也,夫亦犹行筠庄之志也。于是乎书。
台海采风图序巡台给事中六十七(满洲人)
考古伯翳着「山海经」、桑钦撰「水经」,诸史地理有志;爰及「十洲记」、「风土记」、「南越志」、「九州岛异域志」诸书,往往散纪海外事。凡名人使绝域外岛,亦每汇其群碎清异者而录之,盖以考异俗、资宏览也。
台湾古传昆舍那国,荷兰以一牛皮占之。继则郑逆据土,立郡县。康熙二十有二年,我朝声威震詟,航师直下;遂回首面向,隶闽版图焉。乾隆癸亥冬,余奉天子命,来巡斯土。烟波缥缈,蛟蜃滉瀁之区,有大都会焉。林林总总,莫不蒸然向化;仰见圣治昭宣,无远不届。小臣不才,惟有勤宣朝廷爱养德意,夙夜不敢自遑;间及采方问俗,物产之异,种种怪特,多中土所未见者。始信区宇之广,其间何所不有。
公余之暇,即其见闻可据者,令绘诸册若干幅。虽不能殚其十之二、三,而物土之宣、风俗之殊,亦足以表声教之讫;献雉贡獒,无烦重译也。爰题曰「台海采风图」,弆诸行箧;归质于京华博雅君子,或亦有以迪寡昧而广集益也夫。是为序。
番社采风图序巡台御史范咸(仁和人)
上世岛彝、莱彝,志于「禹贡」;其雕题交趾、羽尾穴居之伦,则「王制」载焉。凡以古帝王居中驭外,羁縻勿绝,所以达其志而通其欲者,固自有在也。
译台湾,是山海秀美灵气凝聚的地方。万条水流汇入浩瀚海洋,一座孤岛高高耸立;雄浑郁积的气势,横贯阻绝千里。灵异之气聚集的地方,必定有士人承受其中的秀美。何况近年来沐浴国家休养教育的恩泽,受到涵养浸润日深,长期教化已经形成;确实已经家家弦歌、户户诵读,蒸蒸日上,共同进入声名文物兴盛的境地。百姓中的第四等人以众多,士人便为他们倡导;士人的习气正邪,风俗也随之形成。台郡人文兴盛,哪里会担心没有人才?有才而品行不醇厚,就会同庞杂卑污一起成为弊病。古人说:“士人应先具备器量见识,然后才谈文艺。”士习不端,只用文藻向世人夸耀,不仅没有益处,反而会成为百姓的祸害。考察台郡刚开辟时,岁试、科试选拔人才,多借助漳州、泉州等内地郡县的资助。近来诏令已经下达,予以整理剔除,不是生长在台湾的人不得隶属于台学;这又是盛朝培养边疆人才的深厚用意。台地士人既然从仙海中获得灵秀、受到陶冶,就更应当深厚地自我鼓舞,以充分报答皇恩,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棫朴、菁莪之外。柳州说:“报答国恩,只有文章。”士人生在这样昌明的时代,实在应当读书成学、修养自身、建立品德,使文章积累成为有用之学;又用诗书弦诵来教养子弟、教化乡人,使淳厚和谐的气息遍布蛮荒天空和菁岭之间。这样,对上可以歌颂太平昌明,对下可以转变地方风俗,这本来就是宣扬教化者的深切期望;而观察民风、训导风俗的责任,也可以借此仰报天子了。如今正值岁试结束,选取其中文辞最为雅正驯顺的文章付梓,并借此加以发扬,使台湾人知道,收录他们文章的人并不只是为了展示文采。《海天玉尺编二集》序 夏之芳 岁试结束后,选取文章中名列前茅的,记录下来交付刻印,也是为了给海边人士振作志气,为他们引导出前进的道路。后来因为出巡南北,忙碌奔波,加上任期将要届满;科试一事,打算留待后来的贤者办理。到了己酉年正月,又奉皇恩诏令留任,于是得以在春季三月举行科试。当时台郡生员、童生踊跃雀跃,参加考试的人几乎是岁试的一半的两倍。于是秉公办事,慎重从始至终;不到一个月就告竣了。台湾地处海面之外,才华俊秀的人不时出现;所担心的是没有老师和老成博学的人,能够穷究经书、喜好古学来陶冶他们。那些抱守书册笔墨的人,往往因为地方偏僻、见闻狭少,把自己的志向消磨在微小浅陋的范围内。人才受到地域限制,实在可惜。然而我多次主持考试、校阅文章,都依据才质分别甄别,委婉地表示鼓励,所以他们的文章也逐渐有了可观之处。大致说来,文人的心性往往跟随所在地域的风气。台湾士人的文章多半旷达放纵,各自抒写胸臆,不能完全合乎规范。其中有的气势如云垂海立、鳌鱼牵掣鲸鱼吞食,应当是得到山水的奇异气息;又有的描写幽岩峭壁、翠竹苍藤,很有超脱尘俗的高雅情趣。其间一花、一香、一波、一皱,以清越古朴的声韵发抒自然之美,又是得到曲折岛屿、孤立小岛间零散烟霞和滴翠景色的缘故。海天景色和气象极其特殊,所以表现在文章中,往往各自呈现瑰丽奇异之处。至于垂绅搢笏、庙堂黼黻那种适合朝廷典章的文采,却往往很少。这固然是因为当地士人受到的涵养较少,也是因为当地风气偏僻遥远所造成的。因此岁试所录取的,大半是灵秀之作;科试则多选取醇正、昌盛、博大的文章,使台湾人再提高一个层次。也让他们知道盛朝文教的兴盛、设置科举选士的法度,是以明白正大为根本,不得局限在一方的见闻之中。于是又把岁试、科试的文章合在一起,得到八十首,交付刊刻,作为众多士人的规范。《珊枝集》序 巡台御史张湄(钱塘人) “珊枝集”是什么?就是汇集海东考校士人文章而命名的。珊枝是什么?就是珊瑚的枝。大海广大,无所不有,世间罕见的珍宝都从这里产生,为什么偏偏取珊瑚呢?回答说:杜甫不是说过吗?“飘飘青琐郎,文采珊瑚钩。”文章像珊瑚,确实既珍贵又难得。难在哪里呢?难在它的枝。它的枝怎样呢?珊瑚枝生长在海底,一年呈黄色,三年呈红色,渔人用铁网捕取;没有到时候不能捕取,错过时机不取,就会腐烂。所以说难得。台湾四面有万条河流环绕,一座岛屿耸立其中,与世隔绝;六十年来沐浴圣教,从幽暗昏昧跃入光明。海上国家的士人,已经灿然、纷然,具备了质朴和文采。在这以前不能选取,是因为珊瑚还没有长出枝来;如今还不选取,我担心会错过时机。现在难道还有没有选取的吗?回答说:有。雍正戊申年,高邮夏筠庄侍御曾经选取过,给他的文集题名为《海天玉尺》。所谓玉尺,是说善于衡量人才。我接续在他之后,虽然没有能力同他相比,但也奋力选取。虽然不敢称为衡量人才的尺子,却私下自许为搜罗人才的网。愿意献上这些珍宝,同天下人共同把它当作宝物。因此这部集子的编成,也就是继续实现筠庄的志愿。于是写下这篇序。《台海采风图》序 巡台给事中六十七(满洲人) 考察古代,伯翳著有《山海经》,桑钦撰有《水经》,各代史书也有地理志;后来还有《十洲记》《风土记》《南越志》《九州异域志》等书,往往零散记载海外的事情。凡是名人出使绝域、外岛,也常常汇集其中各种琐碎而清奇的事物记录下来,大概是为了考察不同风俗,帮助扩大见闻。台湾古代传说是昆舍那国,荷兰人曾用一张牛皮圈占它。后来郑氏叛逆占据土地,设置郡县。康熙二十二年,我朝声威震慑四方,水军直下;台湾于是回头面向朝廷,归入福建版图。乾隆癸亥年冬天,我奉天子之命,前来巡视这片土地。烟波缥缈、蛟龙蜃气浩荡的海域中,有一座大都会。各色各样的人,无不欣然接受教化;仰头看见圣治光明显著,声教没有远方不能到达的地方。小臣没有才能,只有勤勉宣扬朝廷爱护养育百姓的德意,早晚不敢自我闲逸;间或采集地方情况、访察风俗,发现物产的奇异之处,各种都怪异特别,多是中原未曾见过的。这才相信天地四方如此广大,其中什么东西没有呢。公务之余,就根据那些可以凭见闻核实的内容,命人绘制成若干册图卷。虽然不能详尽记录其中十分之二三,但物产土地的差异、风俗习惯的不同,也足以彰显声教已经遍及四方;就像献雉贡獒一样,不必再劳烦多次翻译。于是题名为《台海采风图》,收藏在行箧中;回京后拿给京城博雅君子鉴定,也许能够借此启发我的浅陋,扩大汇集的益处吧。这就是序。《番社采风图》序 巡台御史范咸(仁和人) 上古时代的岛夷、莱夷,记载在《禹贡》中;至于雕题、交趾、羽尾、穴居之类的人群,则记载在《王制》中。古代帝王居于中央而驾驭外族,大体采取羁縻而不断绝的办法,用来表达自己的意志、沟通他们的愿望,本来各有一定的道理。
我国家奄有万方,台湾入版图者已六十余年,蒸蒸然大化流洽矣。甲子冬,余奉命巡视兹土。郊垌之间,衣冠文物,比户弦歌,知声教之盛,固已无远弗届。及考「郡志」所载,番社之有名可纪者,计一百四十有奇;其深山人迹所不至者,又莫知其纪极。同事黄门六公博物洽闻,孳孳以采风间。爰就见闻所及,自黎人起居食息之微以及耕凿之殊、礼让之兴,俾工绘为图若干册;并各有题词以为之考,精核似诸子。昔周太师陈诗以观民风,而「皇华」、「原隰」惟以咨诹咨询为不及。盖宣上德而达下情,使臣之职也。
今公为此图,吾知归而献之黼座,既足以征圣天子修教齐政之治,其亦有「豳风」「七月」之思乎?是诚可谓不愧其职者已。
海东选搜图序范咸
古者大司马教民振旅,执铙铎、陈车徒,以修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皆于四时之仲以集事,岁以为常。我国家武备修举,台湾僻处海外,兵制尤严整。每岁之冬,巡方两侍御合而阅之,以扬天子之威、以静鲸鲵之暴,数军实而施庆赏,甚盛典也。
黄门六公莅事之明年,乃命工绘为图。公之言曰:『吾以一书生衔命航海,选搜戎兵,得以张旃而赏获;将示后世子孙,俾知余小子所以奉赫濯之声灵、庆海波之不扬者,诚不敢怠若事也』。钱唐范咸心是之,乃即书其言以弁于图之首。
记
师泉井记施琅
今上御极之二十一载壬戌孟冬,予以奉命统率舟师,徂征台湾,貔虎之校、犀甲之士简阅而从者三万有余众,驻集平海之澳;俟长风,破巨浪,以靖扫鲛窟。爰际天时旸亢,泉流殚竭;军中取汲之道,遥遥难致。而平澳故迁徙之壤,介在海陬;昔之井廛,尽成堙废。始得一井于天妃宫庙之前,距海不盈数十武;渍卤浸润,厥味咸苦。原夫未达广源,其流亦复易罄。询诸土人,咸称是井曩仅可供百家之需,至隆冬泽愆水涸,用益不赡。允若兹,是三军之士所藉以朝饔夕飧者,果奚恃欤?予乃殚抒诚愫,祈吁神听。拜祷之余,不崇朝而泉流斯扩、味转甘和,绠汲挹取之声,昼夜靡间。歕涌滋溉,略不显其亏盈之迹。凡三万之众,咸资饮沃而无呼癸之虑焉。自非灵光幽赞,佐佑戎师,歼殄妖氛、翼卫王室,未有弘阐嘉祥、湛泽汪濊若斯之渥者也。因镌石纪异,名曰「师泉」,昭神贶也。
在「易」,地中有水曰「师」。师之行于天下,犹水之行于地中;既着「容民畜众」之义,必协「行险而顺」之德。是知师以众正,乃克副大军讨贰抚顺、怀柔万邦之命。而扬旌海外、发轫涯涘,神异初彰,闿惠覃布。诞惟圣天子赫濯之威,以致百灵效顺、山海征奇,亶其然乎?昔贰师剑刺大宛之山,而流水溢出;耿恭拜祷疏勒之井,而飞泉奔涌:并能拯军士于渴乏、着万里之奇功。乃今井养不穷,三军获福;予之不敏,其曷以答兹鸿嘉之赐哉!是用勒之贞珉,以志不朽云。
诸罗县城隍庙碑记诸罗令周锺瑄(贵筑人)
惟诸罗僻在海外台湾之北,故岛彝鸠居。今皇帝二十二年,削平郑氏,置县、张官吏。五十四年,锺瑄承乏县事。粤稽「祀典」,城隍宜有庙;未之或举。大惧无以妥神迓庥,以榖我士女。爰于署之左偏相基饬材,为堂、为寝、为门,廊庑具备;糜白金五百六十有奇。
五十五年冬,告成。邑人士佥谓:宜书厥事于石。锺瑄闻之圣人设教,明为人而幽为鬼神,理一而已矣。邑有令以治明也,赏善罚恶;均其赋役、平其争讼、教之孝弟忠信,使邑无饥寒怨咨而相率于善者,令之职也。有城隍以治幽也,福善祸淫;顺其四时、阜其百物、驱其魑魅蛊毒,使邑无灾眚夭枉而不即于淫者,城隍之责也。自庙貌不崇,于是民不知设教之本,而求诸依草附木之精于妖魔怪诞之术,窃附神道以惑世诬民,遂为人心风俗之大蠹矣。古「周礼」八蜡之祭,有水庸。庸,城也;隍,水也。后世或指有功德者一人以神之,典秩渐隆;赐庙额、班封爵,埒诸社稷、山川、风云雷雨以祭,相沿以至于今。故事:守土官入境,必先斋宿于庙而后视事;水旱,必牒于神而后祷于坛;厉祭,必迎于坛而使主其事。凡邑有大举,神莫不与焉。故浮屠老子之宫,学士有议而非之者;至于城隍,而独无间然。岂非保障一方,聪明正直之灵爽昭著人心目间欤?
今新庙奕奕,愿自兹以往,令斯土者入斯庙而对越神灵,悚惕乎为民父母之职;而为吾士民者,尚亦晓然斯庙建立之由、鬼神陟降之旨,无溺邪说以自求多福哉!
望玉山记诸生陈梦林(漳浦人)
译我国统治天下万方,台湾列入版图已经六十多年,盛大的教化流布融洽。甲子年冬天,我奉命巡视这片土地。郊野村落之间,衣冠文物兴盛,家家弦歌,足以知道声教的盛大确实已经无远不至。考察《郡志》所记载的番社,有名称可供记录的,计算起来有一百四十多个;至于深山中人迹不到的地方,又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同事黄门六公博学多闻,勤勉地进行采风访察。于是根据所能见到和听到的,从黎民起居饮食的细节,到耕作开垦的差异、礼让风气的兴起,命画工绘成若干册图;每幅图又有题词作为考证,精细核实,仿佛诸子之书。过去周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而《皇华》《原隰》都只是因为咨询访问有所不足。宣扬上级德意、传达下情,是使臣的职责。如今您绘制这部图,我知道您回去后会把它献到皇帝御座之前,既足以证明圣天子修明教化、整齐政事的治理,也会有《豳风》《七月》那样体察民情的思考吧?这确实可以说是不辜负职责的人了。《海东选搜图》序 范咸 古代大司马教练百姓、整顿军旅,掌执铙和铎,陈列车辆和徒众,用来训练坐下、起立、前进、后退、快慢、疏密等节奏;都在四季第二个月集合办理,年年以此为常规。我国武备修治完备,台湾偏处海外,兵制尤其严整。每年冬天,巡方的两位侍御史合在一起阅兵,用来宣扬天子的威势、平息海上鲸鲵般的暴乱,检阅军事实力并施行庆贺赏赐,是非常盛大的典礼。黄门六公到任办事的第二年,便命工匠绘制了这幅图。黄公说:“我以一个书生的身份奉命渡海,选练、搜集军队和武器,得以张旗出征并获得赏赐;为了把这些事示给后世子孙,使他们知道我这个小子之所以奉行皇帝显赫昭著的声威、庆幸海上风波没有掀起,实在不敢怠慢这件事。”钱唐人范咸认为这话说得对,于是亲自把这段话写下来,作为图卷开头的序文。记 《师泉井记》 施琅 今上皇帝即位的第二十一年壬戌年初冬,我奉命统率水师,出征台湾。精选随行的勇猛将校和披犀甲的士卒三万多人,驻扎聚集在平海的海澳,等待强劲的风势,冲破巨浪,以便彻底扫荡鲛人的巢穴。恰逢天气干旱炎热,泉水流量完全枯竭;军队取水饮用的道路遥远,很难运到。平海澳原是旧日迁徙之地,处在海边角落;从前的井舍,全都湮没荒废了。起初只在天妃宫庙前找到一口井,距离海边不到几十步;海水卤气浸渍,水味咸苦。原来它的水源还没有通达广大泉源,水流也很容易枯竭。询问当地人,他们都说这口井过去仅能供应百户人家的需要,到了隆冬时节,雨泽不足、水源干涸,供应更加不够。果真如此,那么三军将士靠什么来供给早晚饭食和饮水呢?我于是竭尽诚意,向神灵祈求。拜祷之后,不到一个早晨,泉水便扩大流出,味道转为甘甜平和,汲水、取水的绳声昼夜不断。泉水喷涌滋润,几乎看不出水量有亏有盈的迹象。三万多人都依靠它获得充足饮水,不再有缺水之忧。这若不是神灵的光明暗中相助,辅佐军队,消灭妖氛、护卫王室,就没有能使如此广大的吉祥显现、使如此丰厚的恩泽流布的了。因此刻石记载这件奇异之事,把它命名为“师泉”,以彰明神灵的恩赐。《易经》说,地中有水叫作“师”。军队行进于天下,就如同水流行于大地之中;既然体现了“容纳人民、畜养众人”的意义,就必然符合“行走于险境而能顺利前进”的德性。由此可知,军队凭众人之力而正义,才能够完成大军讨伐叛逆、安抚顺民、怀柔万邦的使命。如今军旗扬于海外,军队从海岸启程,神异之事开始显现,恩惠广泛施布。这实在是圣天子显赫昭著的威势所致,使百灵神祇效顺、山海呈献奇异之物,确实如此吧?从前贰师将军以剑刺大宛山,山中便有流水涌出;耿恭向疏勒的井拜祷,飞泉便奔涌而出:这些事都能救军士于口渴困乏之中,建立万里之外的奇功。如今这口井的水源不断,三军获得福佑;我才智不敏,怎么能报答这样宏大的嘉赐呢?因此把这件事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以记其永垂不朽。《诸罗县城隍庙碑记》 诸罗县令周锺瑄(贵筑人) 诸罗偏僻地处海外台湾北部,因此岛上的夷人聚居在那里。今皇帝二十二年,削平郑氏势力,设置县治,任用并部署官吏。康熙五十四年,锺瑄承乏任县令。考察《祀典》,城隍应当建有庙宇,但一直没有人兴建。我非常担心没有办法安妥神灵、迎来福佑,以养育我县的士民。于是就在县署左边勘察地基、整治材料,建造正堂、寝堂和门,廊庑也一并齐备;耗费白银五百六十多两。五十五年冬天,工程完工。县中人士都说,应当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锺瑄听说,圣人设立教化,在阳世教导人为人之道,在幽冥教导鬼神之道,道理本来是统一的。县令治理阳世,奖善罚恶;使赋税徭役公平,使争讼得到平息,教导百姓孝、悌、忠、信,使全县没有饥寒、怨恨和叹息,人人相率行善,这是县令的职责。城隍治理幽冥,给善人福报、给淫邪者灾祸;调顺四时,丰饶万物,驱除魑魅和蛊毒,使全县没有灾祸、夭折和冤枉死亡,不至于陷入淫邪,这是城隍的责任。自从城隍庙的规模不够宏大以来,百姓便不知道设立教化的根本,反而去求助于依附草木的精怪和妖魔怪诞之术,有人暗中借神道来迷惑世人、欺诬百姓,于是成为人心和风俗的大害。古代《周礼》所说的八蜡祭中,有祭祀水庸的仪式。庸就是城,隍就是护城河。后世有时推举一位有功德的人作为城隍神,祭祀的等级逐渐提高;朝廷赐予庙额、授予封爵,地位与社稷、山川、风云雷雨等神并列接受祭祀,沿袭至今。按照旧例,守土官进入辖境,必须先到庙中斋戒住宿,然后才处理政务;遇到水旱灾害,必须先向神灵递交文书,然后才到祭坛祈祷;举行厉祭时,必须把神灵迎到祭坛,让它主持此事。凡县中有重大行动,神灵无不参与其中。所以,对于佛寺和道观,学者还有人议论并加以非难;至于城隍庙,却独独没有异议。难道不是因为它保障一方,神灵聪明正直,光明显著地存在于人们的心目之间吗?如今新庙巍峨焕然,希望从今以后,治理这片土地的人进入这座庙,面对并敬畏神灵,谨慎恐惧地履行做百姓父母官的职责;而我们的士民,也希望明白这座庙建立的缘由以及鬼神升降的道理,不要沉溺于邪说,妄想借此为自己求取更多福报。《望玉山记》 诸生陈梦林(漳浦人)
玉山之名,莫知于何始。不接人境,远障诸罗邑治;去治莫知几何里。或曰山之麓有温泉,或曰山北与水沙连内山错、山南之水达于八掌溪。然自有诸罗以来,未闻有蹑屩登之者。山之见,恒于冬日,数刻而止。予自秋七月至邑,越半岁矣。问玉山,辄指大武峦山后烟云以对;且曰:是不可以有意遇之。
腊月既望,馆人奔告:玉山见矣!时旁午,风静无尘,四宇清澈;日与山射,晶莹耀目,如雪、如冰、如飞瀑、如铺练、如截肪。顾昔之命名者,弗取玉韫于石,生而素质,美在其中而光辉发越于外。台北少石,独萃兹山。山海之精,酝酿而象玉,不欲使人狎而玩之,宜于韬光而自匿也。山庄严瑰伟,三峰并列,大可尽护邑后诸山,而高出乎其半。中峰尤耸,旁二峰若翼乎其左右。二峰之凹,微间以青;注目瞪视,依然纯白。俄而,片云飞坠中峰之顶,下垂及腰,横斜入右。于是峰之三,顿失其二。游丝徐引诸左,自下而上,直与天接;云薄于纸,三峰勾股摩荡,隐隐如纱笼香篆中。微风忽起,影散云流,荡归乌有;皎洁光鲜,轩豁呈露。盖瞬息间而变幻不一,开阖者再焉。过午,则尽封不见。
以予所见闻,天下名山多矣。嵩、少、衡、华、天台、鴈荡、武夷之胜,征奇涉怪,极巍峨、穷幽渺,然人迹可到;泰山触石、匡庐山带皆缘雨生云,黎母五峰昼见朝隐,不过迭翠排空,幻形朝暮,如此地之内山敛锷乎云端、壮观乎海外而已。岂若兹山之醇精凝结、磨涅不如,耻太璞之雕琢、谢草木之荣华。江上之青,无能方其色相;西山之白,莫得比其坚贞。阻绝乎人力舟车,缥缈乎重溟千岭。同豹隐之远害,择雾以居;类龙德之正中,非时不见。大贤君子,欲从之而末由;羽客缁流,徒企瞻而生羡。是寰海内外,独兹山之玉立乎天表,类有道知几之士超异乎等伦,不予人以易窥,可望而不可即也。
九日游北香湖记陈梦林
丙申秋,予初至诸罗。九月九日,与李君世勋、林君秀民载酒郊垧,思得危峰绝顶以纵目寄怀。山率数十百里之外,远不可即。先是,土人云:『县北里许有湖,修且广,荷方盛开』;未之信也。及是日,偕往观焉。
出郭数百武,便见此湖;蜿蜒屈曲,殊有胜概。少选,风从北来,香气蓊勃,如相迎过。渐逼湖,憩舍旁道口;从者曰:『此淡水鸡笼大道也』。绿云委波,红衣鳞次如画。湖面东,自台斗坑凡数折,而汇县治之众流,黛蓄膏渟,广可三、四亩,修如其广数十倍,汉人与土番合筑为陂。其下,西出北社尾,灌田凡数百顷;远山苍翠,列峙于对岸。循阡陌以东,有地数亩,扼全湖之胜。野竹上逼青霄,参差茅屋;盖园丁所居。移坐竹间,湖清荷直,回环如带;又有牙蕉、檨树、蓼花,风动波摇,东西上下互相掩映,泠泠幽丽。人在香国中,飘乎若出有而入无,荡遗尘而特立也。傍岸有筏,小奚从一番子跳越穿荷以去;篙数寻,或不得其底。园丁为予言,此湖深冬不涸。花之放,度腊乃尽。荷钱新旧相接,亦奇观矣。
顾念自有此湖,未有表而出之者;抑不知开凿何时?湖之有荷,又不知始自何时?盖埋没蛮烟瘴雨者几百年,而吾三人今日来游于斯,假碧水之英华、代登高之舒啸,岂可令戏马之台、落帽之山独美千古?然则斯湖也,其可以无名乎?因酹酒而名之曰「北香湖」。以其地居县之北,又中土此时菡萏香消,而此地之荷独与梅菊争奇吐艳于北风凛烈之际,是足以愧夫趋热而恶凉、遇霜而先萎者矣;故曰「北香」也。李、林二君齐拊手曰:『善』。因为记,而二君各系以诗。
澄台记台厦道高拱干(榆林人)
古者,台榭之作,夸游观而崇侈丽;君子讥之。若夫制朴费约,用以舒啸消忧、书云揽物,斯高人之所不废,亦廉吏之所得为也。
台湾之名,岂以山横海峤,望之若台;而官民市廛之居,又在沙曲水汇之处耶?然厥土斥卤,草昧初辟,监司听事之堂,去山远甚。匪特风雨晦明,起居安息之所,耳目常虑壅蔽、心志每多郁陶,四顾隐然,无以宣泄其怀抱;并所谓四省藩屏、诸岛往来之要会,海色峰光,亦无由见。于是捐俸鸠工,略庀小亭于署后,以为对客之地;环绕以竹,遂以「斐亭」名之。更筑台于亭之左隅,觉沧渤岛屿之胜,尽在登临襟带之间;复名之曰「澄」。
惟天子德威遐被,重译入贡,薄海内外臣民,共享清晏之福。而余振纲饬纪,分扬清激浊之任;正己励俗,有端本澄源之责焉。当风日和霁,与客登台以望,不为俗累、不为物蔽,散怀澄虑,尽释其绝域栖迟之叹,而思出尘氛浩淼之外,则斯台比诸「凌虚」、「超然」,谁曰不宜?
重修府学新建明伦堂记台厦道王之麟(奉天人)
译玉山这个名称,不知道起于何时。它不与人世相接,远远地挡在诸罗县治后方;距离县治也不知道有多少里。有人说山脚下有温泉,有人说山北与水沙连内山交错,山南的水通达八掌溪。但自从有诸罗县以来,从未听说有人穿着草鞋登上过它。这座山通常在冬日才显现出来,而且只持续几个时辰。我从秋季七月来到县中,已经过了半年。每当询问玉山,人们总是指着大武峦山后的烟云回答,还说:“这座山不能有意去寻觅,只能偶然遇见。” 腊月十六日,馆舍中的人奔来报告:“玉山出现了!”当时正值午间,风平静而没有尘埃,四面天空清澈;太阳和山相互映照,晶莹耀眼,像雪,像冰,像飞瀑,像铺开的白绢,像切开的凝脂。回想从前给它命名的人,并不是取山石中蕴藏的玉,而是因为它天生具有洁白的质地,美丽蕴含在内部,光辉又从外部发散出来。台湾北部少有石山,唯独精华聚集在这座山上。山海的精气酝酿凝结,呈现出玉的形象,不愿让人轻易亲近玩赏,所以应当收敛光彩、自我隐藏。山势庄严瑰伟,三座山峰并列,大体足以完全护卫县治后方的群山,而且高度超过它们的一半。中峰尤其高耸,旁边两峰像翅膀一样分列左右。两峰之间的凹处,隐约露出青色;凝神瞪视,仍然是一片纯白。不一会儿,一片云飞落到中峰顶上,向下垂到山腰,又横斜着伸入右峰。于是三座山峰顿时有两座看不见了。像游丝一样的云气缓缓牵引到左边,从下往上,直与天空相接;云层薄如纸片,三峰的轮廓相互交错摩荡,隐约像纱笼罩着香炉中的篆烟。微风忽然吹起,山影消散,云气流动,转眼荡然无存;山峰重新皎洁明亮,开阔地显露出来。大概一瞬间便变幻不一,云开云合反复了两次。过了午时,云雾便完全封闭山峰,再也看不见了。以我所见所闻,天下的名山多得很。嵩山、少室山、衡山、华山、天台山、雁荡山、武夷山的胜景,探寻奇异、涉历幽怪,极尽巍峨,穷尽幽深渺远,然而人迹都能到达;泰山的触石峰、匡庐山的山带都因下雨而生云,黎母山五峰白天显现、早晨隐藏,不过是层层叠叠的翠色排列在天空,早晚变幻形状,像这里的内山在云端收敛锋芒、在海外呈现壮观罢了。哪里像这座山这样精纯的精气凝结而成,任凭磨炼也不改变,耻于像未经雕琢的璞玉那样被雕刻,也不借助草木的荣华来装饰。江边的青色,没有能与它的色泽相比的;西山的白色,也没有能比得上它的坚贞。它隔绝于人力和舟车之外,缥缈在重重海洋和千层山岭之间。它像豹子隐居以远离祸害,选择雾气作为居处;又像龙的德性处在正中,时机不到便不显现。大贤君子想要追随它,却没有途径;仙人、僧侣徒然仰望,心生羡慕。在天地海内外,只有这座山像玉一样挺立于天际,仿佛有道而知时机的士人,超出常人,不让人轻易窥见,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九日游北香湖记》 陈梦林 丙申年秋天,我初到诸罗。九月九日,我和李世勋、林秀民两位先生带着酒到郊外,想找一座高峰绝顶来放眼远望、寄托情怀。附近的山大多在几十到几百里之外,远得无法到达。此前,当地人说:“县城北面一里多有个湖,湖面又长又宽,荷花正盛开。”我们没有相信。到了这一天,才一同前往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出城几百步,便看见了这个湖;湖岸蜿蜒曲折,确实很有优美景致。过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在迎接我们。渐渐接近湖边,在路旁的歇脚处休息;随从说:“这就是通往淡水、鸡笼的大道。”绿色的荷叶铺满水面,红色的荷花鳞次栉比,如同图画。湖面向东,从台斗坑经过几道曲折,汇聚县治各处的水流,水色深青而水面凝滞,面积大约三四亩,长度是宽度的几十倍;汉人与土番合力筑成陂塘。陂塘下游向西流出北社尾,灌溉田地共有几百顷;远山苍翠,排列耸立在对岸。沿着田间小路向东走,有几亩地,占据了全湖最优美的景致。野竹向上直逼青天,错落着几间茅屋,大概是园丁居住的地方。我们移坐到竹林间,只见湖水清澈,荷花挺直,曲折环绕如同玉带;又有牙蕉、檨树、蓼花,风吹花木,波动水摇,东西上下彼此掩映,清幽冷丽。人处在花香之中,飘然仿佛从有形世界进入无形境界,荡除尘俗而独自挺立。岸边有竹筏,一个年幼的随从跟着一个土番跳上竹筏,穿过荷花离去;竹篙有几寻深,有时竟探不到湖底。园丁告诉我,这个湖到了隆冬也不会干涸。荷花开放到过了腊月才全部凋尽。新旧荷叶钱相连接,也是一种奇观。只是想到自从有了这个湖,从未有人把它表彰出来;又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凿的。湖中有荷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大概被埋没在蛮荒的烟雾瘴雨中几百年,而我们三人今天来到这里游览,借碧水的精华代替登高时的舒啸,难道能让戏马台、落帽山独自享有千古美名吗?既然如此,这个湖难道可以没有名称吗?于是我们洒酒祭奠,给它命名为“北香湖”。因为它位于县城北面,而且中原此时荷花已经香消,而这里的荷花却独自在北风凛冽之时与梅花、菊花争奇斗艳,这足以使那些趋炎附势、厌恶清寒、遇到霜便先行枯萎的人感到惭愧,所以称为“北香”。李、林两位先生一齐拍手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记,两位先生又各自配上诗。《澄台记》 台厦道高拱干(榆林人) 古代建造台榭,是为了夸耀游观、崇尚奢侈华丽,君子对此加以讥刺。至于建制朴素、费用节省,用来舒展长啸、消解忧愁,读书观览并收取景物之趣,这正是高雅之士不废弃的事,也是廉洁官吏能够做的事。台湾这个名称,难道是因为山横亘在海边高地,远望像台;而官民和商铺的居处,又在沙洲曲折、水流汇集的地方吗?然而这里的土地含盐碱,草木蒙昧,刚开始开辟,负责监察的官署处理政务的厅堂离山很远。不仅风雨阴晴之中,连日常起居安息的地方,也常担心耳目受到闭塞,心志常常郁闷;四面望去一片隐约迷蒙,没有办法舒展胸怀;就连所谓四省屏障、各岛往来的要冲,海色山光,也没有机会看见。于是我捐出俸禄,召集工匠,在官署后面略略修建一座小亭,作为接待宾客的地方;四周用竹子围绕,便把它命名为“斐亭”。又在亭子左角修筑高台,觉得沧海和岛屿的胜景全都收在登临者胸襟视野之间;又给它命名为“澄”。只是由于天子的德行威势远播四方,经过多重翻译的使者入朝进贡,海内海外的臣民共同享受清平安宁的福祉。而我承担整顿纲纪、分别扬清激浊的职责;端正自己、勉励风俗,负有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责任。在风和日丽之时,和客人登台远望,不被世俗事务牵累,不被外物遮蔽,舒放心怀,澄清思虑,完全排遣身处偏远之地羁留的叹息,并想到要超出浩渺尘世之外,那么这座台即使与“凌虚台”“超然台”相比,谁能说不相称呢?《重修府学新建明伦堂记》 台厦道王之麟(奉天人)
今天子神圣,重道崇儒,文教诞敷。凡薄海内外,罔不率俾;诏郡县各立学,从来文治未有若斯之盛者也。台地僻在东南海外,从古未沾王化,罔识宾兴。迨我朝开辟之后,置郡县、立学宫,凡取士之典,皆与内地同;始彬彬称治,为海邦邹鲁矣。
余己卯秋,恭膺简命,来监斯土。甫下车,谒夫子庙,环视栋宇朽败,而明伦堂、两庑、启圣祠以及棂星垣牖,缺然不备。又以龙亭置于圣人之前,其规模气象蔑如也。于是急谋修举,缺者补之、圯者葺之,渐次兴工。越明年,于夫子庙东偏拓地数亩,中为明伦堂,堂后为龙亭库,环以砖墙;东西廊门楼,无不毕举。缔构坚致,彤髹驳蔚,一时称盛。
至六月,圣殿为飓风所侵,竟致颓坏。余心恻然!又相与醵金重建。于是诹日兴事,庀材鸠工;经始于十月,告成于十二月。迄今夫子庙、启圣祠巍然、东西两庑以及明伦堂、棂星诸地翼然,庙貌改观。其所以扬圣天子文教之盛、壮海外之观,均于是乎在。而况培人心以厚风俗,首重学校,尤为莅治者之先务哉!
台邑明伦堂碑记台湾令陈璸(海康人)
予以壬午春,调任台邑。至之翼日,恭谒文庙。礼成,学博黄君世杰率诸生引予入启圣祠前听讲。问所谓明伦堂者,盖旷然一平地也。噫!斯何地也;而可久旷乎哉?自有人类,即有人心;有人心,即有人理;有人理,即若天造地设而有明伦堂。苟斯堂之不立,则士子讲经无地,必至人伦不明,人理泯而人心昧,将不得为人类矣。噫!宰斯邑者何人,风教攸责,而可令斯地久旷乎哉?
予用是殚力以拮据、毕虑以经营。越明岁癸未之夏,而斯堂得成。堂凡三间,高、广如式,门楼前拱,甬道、围墙井列。成之日,用进诸生于堂,而告以斯堂取义「明伦」之旨,为落成庆。乃环顾文庙,又已扫地倾圯;方在选材鸠工、平基定向,为创建文庙之举。适行取铨部命下,而予因是不得尽心竭力于其间。虽然,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文庙之成,固有待也。独斯堂之役,费禀于官、役不病民。向之旷然者,今幸岿然其在望矣;义不可无一言以纪。
予谓五经与五伦,相表里者也。伦于何明?君臣之宜直、宜讽、宜进、宜止,不宜自辱也;父子之宜养、宜愉、宜几谏,不宜责善也;兄弟之宜怡、宜恭,不宜相犹也;夫妇之宜雍、宜肃,不宜交谪也;朋友之宜切、宜偲,不宜以数而取疏也。明此者,其必由经学乎!洁净精微取诸「易」,疏通知远取诸「书」,温厚和平取诸「诗」,恭俭庄敬取诸「礼」,比事属辞取诸「春秋」;圣经贤传,垂训千条万绪,皆所以启钥性灵、开橐原本,为纲纪人伦之具,而弦诵其小也。愿诸生执经请业,登斯堂,顾名思义;期于忠君、孝亲、信友、夫义、妇听、兄友、弟恭,为端人、为正士;勿或徒习文艺,恣睢佻达,以致败名丧检为斯堂羞,庶几不负予所以首先建立斯堂之意。
抑是役也,晨夕指画,督率就工,则黄学博之功固不可以没也。
重修府学碑记台厦道陈璸
台湾,荒岛也,夫子庙在焉。圣人之教与皇化并驰,固无海内外之隔。而岁久弗治,有自来矣。惟大成殿,岿然为鲁灵光。若启圣祠暨两庑、棂星门,皆倾圯剥落过半;前后庙基被水潦冲啮,陵夷就低,竟为人畜往来杂杳之场。噫!监斯土者何人,而不一駴目伤心于其际乎?
予乃商之郡守周君洛书、郡倅洪君石臣暨台令张子宏、凤令时子惟豫、诸令刘子宗枢亟议修葺,佥合词无间言。予曰:『众志既同,是不可后』;遂备由上请两宪。寻得报「可」,即以壬辰冬腊月兴工,委本标千总曾荣董其役。榱桷朽腐者,易之;缺折者,补之;盖瓦级砖之欹斜者,覆正之;墙壁漫漶不鲜者,饰之;基址之坍塌者,增筑之。而夫子之庙,于是焕然易旧焉。启圣一祠翼然起大成殿后,左右列六德斋;祠下名宦祠居左、乡贤祠居右,再列六行斋。曰六德、曰六行,非文学兼德行之士,不得寓焉。东庑下有献官斋、宿房,西庑下有藏器库、有庖湢所。棂星门左右,改置文昌祠、土地祠。其外,则为礼门、为义路,常置扃钥;非旦望及有事二丁不开,更于礼门外数十武表立大成坊为界。周围墙及肩而止,通道之水环绕其下。庙之规模,斯略具矣。至教官廨舍,则于明伦堂后新建三楹,斋、厨等房胥具;门路从东廊出入,无得复如前之寄居启圣祠左右为渎亵。再于明伦堂前两廊分列六艺斋,供诸生肄业之所。是役也,新太守冯君躬暨继至,与有力焉;同城总镇姚公,乐赞其成。计料若干、瓦若干、砖若干、灰若干、匠若干工、小夫若干名,共计若干缗,悉出本道衙门养廉余羡,予所力请于两宪而得之者。不动公帑、不费民财,历三载之勤,得竣厥工。而予不能无一言。
译当今天子圣明,重视道统、尊崇儒学,文教广泛施行。凡海内海外,没有不遵从教化的;皇帝下诏郡县各自建立学校,自古以来文治的兴盛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台湾地处东南海外,偏僻遥远,自古没有沾染王化,也不知道宾兴取士之制。到了本朝开辟之后,设置郡县、建立学宫,凡是选取士人的制度,都与内地相同;于是才文质彬彬、治理有成,成为海上的邹鲁之地。己卯年秋天,我恭敬地接受简拔任命,前来监察这片土地。刚到任,便拜谒夫子庙,环视房屋,发现栋梁已经朽坏,而明伦堂、东西两庑、启圣祠以及棂星垣墙窗户,都残缺不全。又把龙亭放置在圣人像前,规模气象实在微不足道。于是赶紧谋划修建,缺少的补上,倒塌的修葺,逐步开工。第二年,在夫子庙东侧拓地数亩,中间建明伦堂,堂后建龙亭库,四周围以砖墙;东西廊、门楼也全部建成。结构坚固精密,红漆鲜明斑斓,一时被称为盛事。到了六月,圣殿受到飓风侵袭,终于倒塌毁坏。我心中悲痛!于是又共同集资重建。便择定日期开工,准备材料、召集工匠;十月开工,十二月完工。直到现在,夫子庙、启圣祠巍然耸立,东西两庑以及明伦堂、棂星诸处也像鸟翼一样展开,庙宇面貌焕然一新。用来宣扬圣天子文教的盛大、壮大海外景观的事业,全都体现在这里。何况培育人心、敦厚风俗,首先重视学校,尤其是治理地方官员的首要事务呢!《台邑明伦堂碑记》 台湾县令陈璸(海康人) 壬午年春天,我调任台湾县令。到任第二天,恭敬地拜谒文庙。礼仪完成后,学博黄世杰带领诸生引我进入启圣祠前听讲。我问起所谓明伦堂在哪里,原来只是空旷的一片平地。唉!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长久空置呢?自从有人类,就有人心;有了人心,就有人伦之理;有了人伦之理,就仿佛上天造设一般应当有明伦堂。如果不建立这座堂,士子讲习经书就没有地方,必然导致人伦不明、人理泯灭、人心昏昧,最终将不能算作人类。唉!治理这个县的是谁,负有移风易俗的责任,怎么能让这块地方长久空置呢?因此我竭尽力量筹措,费尽心思经营。到了第二年癸未年夏天,这座堂得以建成。全堂共三间,高度、宽度都符合规制,前面有拱门楼,甬道和围墙整齐排列。落成之日,我把诸生请进堂中,告诉他们这座堂取名“明伦”的意义,并举行落成庆祝。于是环顾文庙,那里又已经被夷平崩坏;当时正在选取材料、召集工匠、平整地基、确定方向,准备创建文庙。恰逢行取铨部的命令下达,我因此不能在其中竭尽心力。虽然如此,想要行善的心,谁又会不如我呢?文庙的建成,本来就还需要等待。唯独明伦堂这项工程,费用禀报官府,劳役没有损害百姓。过去空旷的地方,如今幸而巍然矗立在眼前;按道理不能没有一句话来记载。我认为五经与五伦,是相互表里、彼此配合的。人伦应当怎样彰明?君臣之间应当正直、进谏、进用、退止,不应自取羞辱;父子之间应当奉养、和悦、委婉规劝,不应当以责备对方行善;兄弟之间应当和悦、恭敬,不应当互相猜疑;夫妻之间应当和睦、庄重,不应当彼此责骂;朋友之间应当亲切、互相勉励,不应因为屡次规劝而彼此疏远。明白这些,难道不必由经学而来吗?洁净精微取法于《易》,疏通明达、通晓远理取法于《书》,温厚和平取法于《诗》,恭俭庄敬取法于《礼》,比类事实、缀辑文辞取法于《春秋》;圣经贤传垂示的教训千条万绪,全都是用来启发性灵、打开本源宝藏、建立人伦纲纪的工具,弦歌诵读只是其中较小的一端。希望诸生手持经书请教求学,登上这座堂,看到名称便思考它的意义;努力做到忠于君主、孝敬父母、信于朋友、丈夫守义、妻子顺听、兄长友爱、弟弟恭敬,成为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不要只是徒然学习文辞技艺,任性放纵、轻浮旷达,以至于败坏名声、丧失操守,成为这座堂的羞耻,这样或许才不辜负我首先建立这座堂的用意。此外,这项工程从早到晚具体规划、督促率领直到完工,黄学博的功劳实在不能埋没。《重修府学碑记》 台厦道陈璸 台湾是荒僻的海岛,夫子庙就建在那里。圣人的教化与皇帝的教化一同传播,本来不应有海内海外的区别。然而年久失修,是由来已久的事。只有大成殿还巍然存在,像鲁国的灵光殿一样。至于启圣祠、东西两庑、棂星门,都已经有一半以上倾塌剥落;前后庙基又被水涝冲刷侵蚀,逐渐低陷,竟成了人畜混杂往来的地方。唉!监管这片土地的是谁,怎么能在这种情形下不看见而心痛呢?我于是同郡守周洛书、郡倅洪石臣以及台湾县令张宏、凤山县令时惟豫、诸罗县令刘宗枢紧急商议修缮,众人意见一致,没有异议。我说:“众人的心志既然相同,这件事就不能再拖延。”于是备具缘由,上报两位上级长官。不久得到答复“可以”,便在壬辰年腊月开工,委托本标千总曾荣主管工程。椽子和横梁朽坏腐烂的,予以更换;缺少折断的,予以补齐;盖瓦和台阶砖歪斜的,翻修扶正;墙壁漫漶不清、色彩剥落的,加以修饰;地基坍塌的,增高修筑。夫子庙于是焕然一新,改变了旧貌。启圣祠高高耸立在大成殿后面,左右排列六德斋;祠下左边是名宦祠,右边是乡贤祠,再排列六行斋。称为六德、六行的斋舍,不是文学和德行兼优的士人不得居住。东庑下有献官斋和住宿房,西庑下有收藏礼器的库房和厨房、浴室。棂星门左右改建文昌祠、土地祠。外面设置礼门、义路,平时都上锁;除每月初一、十五以及有祭祀事务的两丁日外,不得开启;又在礼门外几十步处立“大成坊”作为界标。四周围墙修到与肩同高为止,通道里的水环绕流过墙下。庙宇的规模,至此大致齐备了。至于教官的住所,则在明伦堂后面新建三楹,斋房、厨房等房屋全都齐备;门路从东廊出入,不得再像以前那样寄居在启圣祠左右,以免亵渎。又在明伦堂前的两廊分别排列六艺斋,作为诸生学习的地方。这项工程中,新任太守冯君亲自参与,后来到任者也出力相助;同城总镇姚公乐意赞助工程完成。所用材料若干、瓦若干、砖若干、灰若干,工匠若干工,小工若干名,共计若干缗,全部出自本道衙门养廉银的剩余款项,是我极力向两位上级长官请求而得到的。不动用公帑,不耗费民财,经过三年的辛勤,工程终于完工。因此我不能不说几句话。
凡庙学,非作新之为难,而能默体作新之意为难;亦非作新于始之为难,而能继继承承永葺于后之为难。兹予既新斯学于其始,愿执经士子,咸各思发愤,以通经学古为业、以行道济世为贤,处有守、出有为,无负国家教育振兴庠序之至意。地方有司,亦共以教化为先务;培兹根本地,时省而葺修之,俾有基勿坏。安知荒岛人文,不日新月盛,彬彬称海滨邹鲁也哉!予故详修建始末,并述其意以书诸石。
新建朱文公祠碑记陈璸
予建朱文公祠既成,或问曰:『海外祀文公有说乎』?曰:『有』。
昔昌黎守潮未期月而去,潮人立庙以祀。东波先生为之记云:『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若文公之神周流海外,亦何莫不然』!按文公宦辙,尝主泉之同安簿,亦尝为漳州守。台去漳、泉,一水之隔耳;非游历之区,遂谓公神不至,何懵也!矧自孔、孟而后,正学失传;斯道不绝如线,得文公剖晣发明于经、史及百氏之书,始旷然如日中天。凡学者口之所诵、心之所维,当无有不寤寐依之、羹墙见之者;何有于世相后、地相去之拘拘乎?予自少,即知诵习文公之书。虽一言、一字,亦沉潜玩味,终日不忍释手。迨今白首,茫未涉其涯涘。然信之深、思之至,殆不啻所谓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者也。文公之言曰:『大抵吾辈于货、色两关打不透,更无话可说也』;又曰:『分别「义利」二字,乃儒者第一义』;又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八个字,一生用之不穷』。盖尝妄以己意绎之:惟不好货,斯可立品;惟不好色,斯可立命。义利分际甚微,凡无所为而为者,皆义也;凡有所为而为者,皆利也。义固未尝不利,利正不容假义。敬在心,主一无适则内直;义在事,因时制宜则外方。无纤毫容邪曲之谓直,无彼此可迁就之谓方。人生德业,即此数言,略包括无遗矣。他言之警切,胥此类。读其书者,亦惟是信之深、思之至,切己精察,实力躬行,勿稍游移堕落流俗边去,自能希贤、希圣,与文公有神明之契矣。予所期望于海外学者如此,而谓斯祠之建无说乎?
祠正堂三楹,两旁列斋舍六间,门楼一座。起工于壬辰冬月,至癸巳仲春落成。无动公帑、无役民夫,一切需费悉出予任内养廉余羡。犹虑祠内香火及肄业师生修脯、油灯乏资,议将予拨归郡学■〈鱼逮〉港庄田二十八甲一分租粟供给,岁以为常;经行台湾府转行该学永远遵照。并记以示来者。
新建文昌阁碑记陈璸
京邑之制,右庙、左学,前殿、后阁。予乃于文公祠后,谋创建文昌阁焉。
尝读「文昌化书」中有一二幻语,心窃疑之。既而往复玩味,大指教人以修德积善,与「阴隲文」一篇相表里。于是深信其言之有得于道,不予诬也。按「蜀志」有梓潼县,在保宁府界;离县三十里许,有梓潼帝君庙。予前岁奉命视学西川,得瞻礼祠下;叹天下之文章,莫大乎是。载考「汉史」「天文志」:『斗魁列在文昌星次』;吾又不知文昌之与梓潼是一、是二?殆天人也耶、神耶?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姑置弗深论,论其尽乎人以应验于天者可乎!科名者,进身之阶;务学者,立身之本。不务学而冀功名,犹不种而期收获,必不得之数也。顾为学之道,自求「放心」始。求之■〈穴上幻下〉冥昏默,反荒其心于无用,不如时观象以自省。有如动一念焉,若帝君之予见;发一言焉,若帝君之予闻;措一行焉,若帝君之予视、予指。必谨其独,戒慎恐惧,将所为修德积善者,悉根诸此,学不自此进乎?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量进则德修,而福亦随集。由此而登高科、享大名,如持左券。人之为欤?何非天之为也。有志之士,无急求名于世,而务积学于己;亦无徒乞灵于神,而务常操其未放之心,藏焉、修焉、息焉、游焉。
登兹阁也,睠焉四顾:东峙大山,层峦迭翠,动振衣千仞之思;南望凤山骞腾,隐在几席间;西则洋洋大海,波涛汹涌,风樯出没,变态不可名状;其北有万寿亭穿云而起,君门万里,何日得出此岛与海内诸英俊交游,历金马、上玉堂为一快。以是洗心、以是励志,即以兹阁为不欺闇室之一助可也!若终日昏昏沉沉放其心而不知,或舍近鹜远、或处下窥高,甚或以兹阁为登眺观游之所,则与谋创建者之初心大相刺谬矣!可乎哉?
阁制度:高、广、宽、长各若干,一准福州府庠奎光阁体式。会城选匠办料,皆署学事教谕郑长济任劳;海运到台,旦晚督率就工,委该学教授杜成锦、巡捕经历陶宣;先后赞成,则同官同城诸公与有力焉。始于春二月丁亥,成于三月戊申。
重修台湾县学碑记偏沅巡抚陈璸
译凡是修建学校,不是把它翻新本身困难,而是能够默默体会翻新的意义困难;也不是开始翻新困难,而是能够前后相承、永远修缮维护困难。如今我已经在开始时翻新了这所学校,希望执经求学的士子都各自想到发愤努力,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事业,以实行道义、救济世人为贤能,居家有操守,出仕有作为,不辜负国家教育兴振学校的深厚用意。地方官员也应共同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培育这个根本之地,时时省察并修缮它,使已有的基础不致毁坏。哪里知道荒岛上的人文,不会日新月盛,文质彬彬,成为海滨的邹鲁吗?所以我详细记载修建的始末,并叙述其中的意义,把它刻写在石碑上。《新建朱文公祠碑记》 陈璸 我建造朱文公祠已经完工,有人问道:“在海外祭祀文公,有什么道理吗?”我回答说:“有。” 从前韩愈任潮州刺史还不到一个月就离任了,潮州人却为他建立祠庙祭祀。苏东坡先生为此作记说:“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大地之中,无论到哪里都存在。潮州人只是对他信仰最深、思念最切,仿佛闻到香气、感到寒意悲凉,像亲眼见到他一样。譬如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在这口井中,难道合乎道理吗?文公的神灵流布海外,又哪里会不是如此呢!”考察朱文公的仕宦经历,他曾任泉州同安县主簿,也曾任漳州知州。台湾距离漳州、泉州,不过隔着一片水而已;只因不是他游历的地方,便说文公的神灵不能到达,这岂不是糊涂吗?何况自孔子、孟子以后,正统学问失去传承;圣贤之道延续得像一条细线,幸亏文公在经书、史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中剖析阐明,才重新明朗得像太阳当空。凡是学者口中诵读、心中思考的内容,都应当在梦中醒时依从它,仿佛在羹饭和墙壁之间都能见到圣贤;又何必拘泥于时代相隔、地域相远呢?我从年轻时起,就知道诵读学习文公的著作。即使是一句话、一个字,也沉潜体会、反复玩味,整天不忍放下。直到如今头发白了,仍然茫然没有涉足他的学问边际。然而我对他的信仰之深、思念之切,大概不只是所谓闻香、感悲而仿佛见到他罢了。文公说:“大体说来,我们这些人在货财、女色两关上如果不能彻底突破,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又说:“辨别‘义’和‘利’这两个字,是儒者最重要的道理。”又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这八个字,一生运用也不会穷尽。”我曾经姑且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解释:只有不好货财,才能树立品德;只有不好女色,才能确立人生立命之道。义与利的界限非常细微,凡是没有私有所图却去做的,都是义;凡是有所图谋才去做的,都是利。义固然未尝不带来利益,但利益绝不容许假借义的名义。敬存在于内心,专心一致而无所旁骛,内心就正直;义体现在事上,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做法,外在行为就方正。没有丝毫容纳邪曲叫作直,没有任何彼此迁就的余地叫作方。人生的德行和事业,这几句话大略已经包括无遗了。他其他警策恳切的话,也都属于这一类。读他著作的人,也只有信仰深、思考切,密切联系自身、精细考察,切实力行,不要稍有犹疑便堕落到流俗一边去,自然能够向贤人、圣人看齐,与文公在精神上相契合。我对海外学者的期望就是这样,难道还能说建这座祠没有道理吗?祠堂正堂三楹,两旁排列斋舍六间,门楼一座。壬辰年冬月开工,到癸巳年仲春落成。没有动用公帑,也没有役使民夫,一切所需费用都出自我任内养廉银的余款。我还担心祠内香火以及肄业师生的束脩、油灯缺少资金,于是议定把我拨归郡学的■〈鱼逮〉港庄田二十八甲一分的租米作为供给,年年照此办理;经台湾府转行该学,永远遵照执行。并把这些事记下,给后人看。《新建文昌阁碑记》 陈璸 京城的制度是右边为庙,左边为学;前面是殿,后面是阁。因此我便在文公祠后面谋划创建文昌阁。我曾读《文昌化书》,其中有一两处虚幻之语,心里暗自怀疑。后来反复玩味,发现它的大意是教人修德积善,与《阴隲文》一篇互相表里。于是我深信其中的言论确实有所得到于道,并非欺骗世人。考察《蜀志》,有梓潼县,位于保宁府境内;距离县城三十里左右,有梓潼帝君庙。我前些年奉命到西川视察学校,得以在祠下瞻仰行礼,感叹天下的文章,没有比文昌之学更伟大的。又考察《汉史·天文志》说:“斗魁排列在文昌星的星次之中。”我又不知道文昌与梓潼帝君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大概是天人,还是神灵呢?孟子说:“道德广大而能化育万物叫作圣,圣而高深莫测叫作神。”姑且不深究这些,谈论它完全在人事上得到实践、并与上天相应验证的方面,可以吗?科举功名,是进入仕途的阶梯;致力于学习,是立身处世的根本。不致力于学习却希望得到功名,就像不播种却期待收获,是必定得不到的道理。只是求学的方法,要从寻找失去的本心开始。在■〈穴上幻下〉冥昏暗、默然无声之处苦苦寻求,反而使自己的心荒废在无用之处,不如经常观察天象来反省自己。比如动一个念头,就像帝君已经看见;说出一句话,就像帝君已经听见;做出一件事,就像帝君已经看见、已经指示。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戒惧警醒,把修德积善的行为全部以此为根基,这样学习难道不会由此进步吗?学习进步,见识就进步;见识进步,器量就进步;器量进步,德行就得到修养,福气也会随之聚集。由此登上高级科举、享有盛大名声,就像手持左券一样有把握。这是人的作为吗?哪一样不是上天的作为呢?有志之士,不要急着向世人求取名声,而应致力于在自身积累学问;也不要只是向神灵求福,而应当经常守护那颗尚未放失的本心,使它有所藏养、有所修治、有所休息、有所游息。登上这座阁,环顾四周:东方耸立着大山,层层山峦重叠翠色,使人顿生登上千仞高峰、振衣而立的想法;南望凤山高举腾跃,仿佛隐约就在案几和坐席之间;西面是浩瀚大海,波涛汹涌,海风中的帆船时隐时现,变化形态无法描述;北面有万寿亭穿云而起。君门相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座岛、离开这片海,与海内各地的英俊人才交游,经过金马门、登上玉堂,成为一大快事呢?用这些来洗涤心灵、激励志向,也可以把这座阁作为不欺骗暗室的一种帮助。如果整天昏昏沉沉,放纵本心而不自知,或者舍近求远、身处低处却窥望高处,甚至把这座阁只当作登高眺望、游览观赏的地方,那就和谋划创建它的初衷大相违背了!可以这样吗?阁的规制是:高度、宽度、广度、长度各为若干,一概依照福州府学奎光阁的式样。会城选取工匠、置办材料,都是学署教谕郑长济承担劳苦;材料由海运到台湾后,早晚督促率领工匠施工,委托该学教授杜成锦、巡捕经历陶宣负责;前后协助工程完成的,同官、同城诸位公也都出了力。二月丁亥日开工,三月戊申日完工。《重修台湾县学碑记》 偏沅巡抚陈璸
忆予以康熙壬午春调任台令,台邑庙学先为伪弁住宅,湫隘弗称;兼岁久屋材朽蠹,已就倾圯。明伦一堂尚在蔓草中,未有议创者。予以为此为政第一事,不可或后;即具状详请各宪,寻得报「可」。乃殚力拮据,首于庙左隙地起建明伦堂,以是年冬杪兴工,越岁三月告成。随改造文庙,增旧地而式廓之;选匠往会城购料,业已平基定向,予忽奉文行取。时在甲申初春,不已,捐金留府库为工费资而去。身虽去而寸心惓惓,每以庙学未成为一憾事也。
越七年,庚寅秋,予复谬持使节东来。谒庙循览,规模虽略粗具,而启圣一祠尚仍旧,向与文庙相左,两庑尚不蔽风雨;心焉憾之!先捐俸,委台令周环筑墙以肃内外;因郡庠大费修整,未遑议及邑庠。至乙未春,郡庠幸焕然易旧矣。正在私心经营,而予又忽奉有「补授偏抚」之旨。予曰:『是不可或后』。即星夜鸠工庀材,将启圣祠顺文庙方位改造,两庑撤旧更新;添建名宦、乡贤二祠,为吏治、风俗示劝,以遂夙志焉。
虽然,予非有所利乎此而欲自为功也。董子曰:『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夫建庙修学,正谊、明道之大端,应无出此者。予数年惓惓之苦心,其亦可无复憾也夫!
重修诸罗县学记蔡世远
诸罗县学,原在善化里之西,茅茨数椽。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凤山令宋君永清署篆诸罗,因县署移归诸罗山,就〔诸〕罗山议建。丙戌,郡丞孙君元衡摄县事,建大成殿、棂星门。戊子,宋君再署篆,建启圣祠。乙未九月,飓风大作,屋瓦门墙皆倾。今令君贵阳周侯怃然曰:『是吾责也』。是岁十月,兴工修其破坏,大成殿、启圣祠皆易故而新之。建东、西两庑,以祀先贤、先儒;东有名宦祠、西有乡贤祠。又于启圣祠之东建明伦堂、西建文昌祠。附西为学舍,便肄业者。棂星门之外以墙,榜曰「礼门」、「义路」;墙之外为泮池:皆前所未有也。縻白金一千五百有奇,周侯独肩之,不扰民间一丝。丙申六月,告成。
世远时应中丞雷阳陈公之招,主鳌峰书院。吾友陈君梦林客游于台,周侯介陈君以书来求记,且曰:『诸罗僻居海外,诸生观化聿新,愿有以教之也』。世远寡陋何知,爰即鳌峰诸友相与砥砺者而告之曰:君子之学,主于诚而已矣。诚者,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纯粹至善者也,天之所以与我者也。人之不诚者,无志者也;人之无志者,由不能尽其诚者也。诚以立其志,则舜可法而文王可师也。其原必自「不欺」始。程子曰:『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其功由主敬以驯致之』。程子曰:『未至于诚则敬,然后诚也。敬也者,主一无适,以涵养其本原之谓也。由是而谨几以审于将发、慎动以持于已发,则合动静,无一之不诚也。虽然,由明以求诚之方,惟读书为最要』。朱子曰:『读书之法,当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从容乎句读文义之间,而体验乎操存践履之实。不然,虽广求博取,奚益哉』?学者率此以读天下之书,则义理浸灌、致用宏裕。虽然,非必有出位之谋也,尽伦而已矣。孔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吾父子、兄弟,肫然、蔼然尽吾爱敬之忱也,克伐怨欲之心何自而生哉?始于家邦,终于四海,皆是物也。庸近之士,不能返其本、思其终,但以为吾读书、得科名,而吾名成矣;荣闾里、利身家,而吾事毕矣。其幸者,得一第;其不幸者,老死于布褐而已矣。其天资厚而习染轻者,居是官也,犹可以寡过;其天资薄而习梁重者,则贪没焉而已矣。夫此身,父母之身也、天地之身也、民物所胞与之身也;以父母之身、天地之身、民物所胞与之身,顾可不返其本、思其终,以贻父母羞、以自外于天地、以为民物所诟病哉?诸罗虽僻处海外,圣天子治化之所覃敷,三十余年于此矣。巨公名人相继为监司、守令其间,风俗日上;萃一邑之秀于明伦堂,相与讲经书之要旨、体宋儒之微言,告之以立诚之方、读书之要、伦理之修,经正理明则词达气充,科名之盛举积诸,此非徒善人之多也。陈君为我言:『周侯清修干固,百废俱兴;引人于善,惟恐不及』。吾知所以长育人材、化民成俗者,必有道矣;又何俟余之赘言哉!
周侯名锺瑄,字宣子;贵阳人。登丙子科,以清德文学世其家。
重修台湾县学碑记巡台御史黄叔璥(宛平人)
译回想我在康熙壬午年春天调任台湾县令时,台湾县的庙学原先是伪官的住宅,低洼狭窄,很不相称;加上年久失修,屋材朽坏虫蛀,已经将要倾塌。明伦堂还埋没在蔓草之中,从未有人商议创建。我认为这是治理地方的第一件事,不能稍有拖延;立即写具文状,详细请求各位上级长官,不久得到答复“可以”。于是竭尽力量筹措,首先在庙左边的空地上建造明伦堂,当年冬末开工,第二年三月完工。随即改造文庙,在旧地上扩建并使规模更加宏大;选取工匠到会城购买材料,已经平整地基、确定方向,我忽然接到文书被征调入京。当时是甲申年初春,只好捐出金钱留在府库作为工程费用,然后离去。虽然人离开了,但心中始终牵挂,每每把庙学没有完成当作一件遗憾。过了七年,庚寅年秋天,我又错误地手持使节来到东部。拜谒庙宇并巡视,规模虽然大致具备,但启圣祠仍然保持旧貌,原来还与文庙方位相反,东西两庑也还不能遮蔽风雨;我心中很是遗憾!先捐出俸禄,委托台湾县令周环修筑围墙,以严肃内外界限;因为郡学正进行大规模修整,来不及议及县学。到乙未年春天,郡学幸而已经焕然一新。我正在私下筹划县学时,又忽然奉到“补授偏沅巡抚”的诏旨。我说:“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于是连夜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把启圣祠按照文庙的方位改造,东西两庑拆除旧的重新修建;增建名宦祠、乡贤祠,用来给吏治和风俗树立劝诫,终于完成了长久以来的心愿。不过,我并不是从这件事中谋求利益,也不是想把功劳归于自己。董仲舒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自己的利益;只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建造庙宇、修治学校,正是端正义、阐明道的大事,应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我这些年来始终牵挂、辛苦经营的心意,大概也可以不再遗憾了吧!《重修诸罗县学记》 蔡世远 诸罗县学原来在善化里以西,只有几间茅屋。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凤山县令宋永清代理诸罗县印务,于是县署迁回诸罗山,便在诸罗山商议兴建学校。丙戌年,郡丞孙元衡代理县政,建造大成殿、棂星门。戊子年,宋永清再次代理县务,建造启圣祠。乙未年九月,飓风大作,房屋、瓦片、门墙全都倒塌。现任县令贵阳人周侯忧伤地说:“这是我的责任。”这年十月开工,修复损坏之处,大成殿、启圣祠都拆旧建新。建造东西两庑,用来祭祀先贤、先儒;东边有名宦祠,西边有乡贤祠。又在启圣祠东面建明伦堂,西面建文昌祠。向西附建学舍,方便求学者居住学习。棂星门外筑墙,题写“礼门”“义路”;墙外建泮池,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耗费白银一千五百多两,全由周侯独自承担,没有扰及民间一丝一毫。丙申年六月,工程完工。当时我正应中丞雷阳陈公的邀请,主持鳌峰书院。我的朋友陈梦林客居游历台湾,周侯托陈君带信来请求我作记,并且说:“诸罗偏僻处在海外,诸生接受教化而日益更新,希望您能有所教导。”我见识浅陋,哪里懂得什么,于是就把我和鳌峰诸位朋友相互砥砺的道理告诉他们:君子的学问,以诚为主罢了。诚是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是纯粹至善的品德,也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人不诚实,是因为没有志向;人没有志向,是因为不能尽到自己的诚。以诚树立志向,那么舜可以效法,文王可以师法。它的根本一定从“不欺骗”开始。程子说:“没有虚妄叫作诚,不欺骗是其次。它的功夫要由以敬为主逐渐达到。”程子又说:“还没有达到诚,就先从敬入手,然后才能达到诚。所谓敬,就是专心一致、无所旁骛,以涵养本源。由此谨慎地察看念头将要发动之时,慎重地约束已经发动的念头,这样合于动静,便没有一处不诚。虽然如此,要从明白道理来求得诚的方法,最重要的还是读书。”朱子说:“读书的方法,应当循序渐进而有恒常,专心致志而不懈怠;从容体会句读和文义,同时在操守、存养、实践、履行的实际功夫上加以体验。不这样做,即使广泛搜求、博览强取,又有什么益处呢?”求学者都依照这个方法来读天下的书,那么义理便会逐渐浸润,实际应用的能力也会宏大充裕。不过,这并不一定要求谋求超越本分的事业,只要尽到人伦罢了。孔子说:“爱护亲人,就不敢厌恶别人;尊敬亲人,就不敢怠慢别人。”我们对父母兄弟,诚挚而和蔼地尽到爱敬之心,克制、夸伐、怨恨、贪欲之心又从哪里产生呢?从一家一国开始,直到四海之内,都是这个道理。平庸浅近的人不能返本溯源、思考最终归宿,只认为我读了书、取得科举功名,我的名声就成就了;使乡里荣耀、使家庭获利,我的事情就完成了。幸运的,考中一次;不幸的,穿着布衣直到老死而已。那些天资厚重、受习染较轻的人,处在这个官位上,还可以少犯过错;那些天资浅薄、受习染较重的人,就只会贪婪沉沦罢了。这个身体,是父母的身体,是天地的身体,是百姓万物与我同胞一体所共有的身体;以父母的身体、天地的身体、百姓万物同胞一体的身体,难道可以不返本溯源、思考最终归宿,因而给父母留下羞耻,使自己与天地相外隔,成为百姓万物所诟病的对象吗?诸罗虽然偏僻地处海外,但圣天子的治理教化已经广泛施行于此三十多年了。大臣名士相继在这里担任监察官、郡守和县令,风俗日益提高;把一县的优秀人才集中到明伦堂,共同讲习经书的要旨,体会宋儒精微的言论,告诉他们树立诚心的方法、读书的要领和修养伦理的道理。经书正确、义理明白,文辞就通达,气质就充实,科举功名的盛况不断积累于此,这并不只是因为善人的数量增多。陈梦林告诉我:“周侯清正自守、才干坚实,各项废弛事务都兴办起来;引导人们向善,只怕来不及。”我知道,他在培养人才、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方面一定有自己的方法,又哪里需要我多说呢!周侯名叫锺瑄,字宣子,是贵阳人;考中丙子科,以清正的品德和文学才能使家世得到光大。《重修台湾县学碑记》 巡台御史黄叔璥(宛平人)
岁壬寅,璥奉命巡视台湾。于时■〈寇,女代攴〉乱方息,继以大饥。学宫飘摇飓风霪雨间,颓然欲尽。官斯土者虽目击心伤,不遑及矣。与璥偕来者,贵阳周君锺瑄。前以诸罗令报最为高唐牧,内迁员外郎;至是,以贤能特简令台湾,慎其选也。周君既至,设平粜法以苏郡治、躬运米以赈澎湖,境以内欣欣然更生焉。乃亟鸠工庀材,仍厥旧制。凡殿庑、门垣、生舍,修者修之、筑者筑之。时诏崇先圣五世王爵,为改建五王祠。不费帑、不役民,皆周君节啬俸钱而独任之。始事于癸卯季秋,落成于甲辰仲春;縻白金三百五十有奇。不数时,而庙貌聿新,因请璥为记其年月。
璥维学校之设,所以长育人材,一道德、同风俗,教孝、教忠也。学者于此,不能穷其指归而得其要领、身体而力行之,故父教其子、师勉其弟沈溺于词章,庞杂于功利、权谋、术数;所谓人材,不可问矣!道德奚自而一、风俗奚自而同?今台当更化之后,学者蒸蒸然思复于古,知圣贤之所以教人者,其指归、要领,不过欲人尽力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间。父教其子、师勉其弟,日引日上,庶成笃学力行之君子,无徒以词章为梯弋科名之具,无或以功利、权谋、术数以流入于不肖之归,则道德一、风俗同,庶不负国家养士之隆,与贤司牧师旅饥馑之余据拮经营之意,实有厚望焉。
是役也,董其事者,本学教谕葛炆;例得书于石。
海东书院记巡台御史杨二酉(太原人)
圣天子临雍讲学,文教遐敷;岁拨帑金如干于直省各立书院,以造天下士,彬彬乎霞蔚云蒸,称极盛焉。
台阳海峤,隶闽之东南郡;相去榕城,约千余里。诸生一仰止「鳌峰」,且不免望洋而叹也。郡学西侧,旧有海东书院,为较士之所。前给谏渔庄单公请以别置考棚,遂成闲廨。岁己未,予衔命巡方,视学来兹,凡一至、再至焉。中多轩楹,可读可栖;明堂列前可以讲,矮屋通后可以爨。意选内郡通经宿儒充教授为良师,尤堪作育多士,与「鳌峰」并峙。谋之观察刘公,亦然予言。第以薪水诸费无出,奈何?邑明经施子士安慨然而身任之;先请输稻千斛,仍置水田千亩为久远计。予曰:『是可以入告矣』。逾数月议行,刘公捐俸倡修。一时轩窗爽洁,什器周备,焕如也。郡守钱公亦能加意振作,选诸生中文艺有可观者,得数十人,以实其中;延教授薛仲黄为师,致敬尽礼。观二公所编规约数条,详慎之议,历历可见。
夫兴文劝士,采风者之责也;敬事图成,良有司之谊也。抒一家之力、供多士之需,义不泯于乡也;取一人之善、成天下之材,恩必出自上也。尔师生各宜锐志精心,无怠学、无倦教,言语文字之中,申以修己治人之道。渐摩既久,当必有明体致用者出,以膺公辅而扬休明,上慰圣天子棫朴作人之至意,宁云岛屿生色、乡里增荣已哉!予于尔师生有厚期焉。
秀峰塔记杨二酉
辛酉春,予以及瓜,馆于郡学斋署。西邻泮宫,再西为海东书院;左山、右海,据郡胜概。面迎魁阁,平冈数迭,远近环映。台绅士且以巽位未甚秀拔,议请建浮屠为笔峰,予曰『然』;谋之同事诸公,咸曰『可』。遂各捐俸,卜吉以兴。
甫阅月而讫功。深基固垒,六出五重,下广丈有九尺;递削至端,高七寻有奇。通中引节,上开洞窗有四;干面颜石额,曰「秀峰」。靡金钱八百余两。职其事,邑生龚帝臣等凡六十有六人;输力任劳,俱能踊跃从事。
竣之日,相与集饮而落之;而桐阴竹翠中,峭颖圆锋,摩云插汉,跃然在芹水间矣。后有兴者,得谓秀峰有灵;其然,其不然耶?
重葺斐亭记台湾道庄年(长洲人)
道署后有澄台、斐亭,瀛壖八景之二也。癸亥秋,余承乏观察。既揽澄台之胜,复询所谓斐亭者已邈不可即。唯台西北隅有堂岿然,中溜悬额曰「斐亭」;余窃疑之。按亭与台,皆前副使高公拱干所构。公所为「澄台记」,云载庀小亭于署后,环以竹,名以「斐」;更筑台于亭左,名之曰「澄」。是斐亭当在澄台之右;彼岿然西北之堂,未可据窃其名以诬前人也。爰是披荆芟棘,于台北十数武得隙地方二丈,石级砖甃尚余草际;又傍多美箭,苍翠袭人。遍访于故吏,佥谓亭在是。因出俸余,筑草亭于其上。
落成日,偕我宾侣,俯仰其间。想见前哲之风流不坠、斯亭之兴废有时,不觉感慨系之。后之人履斯地而揽其胜,当不致有面失嵩华之叹;则是役也,宁惟补志乘之未备,实于斯亭有大造焉。
文庙重修碑记台湾知府褚禄(清浦人)
余奉调,来守台郡。越日,斋祓谒圣。仰瞻庙貌岿然更新,而匠石尚诜集未竣事。退而谒巡台六、范二公,教以移易风俗,必先培养人材;当思体圣天子崇道兴学之意,以为政治之本。余心识其语,因以知化理之隆,造邦者之大有造于兹土也。
译壬寅年,黄叔璥奉命巡视台湾。当时■〈寇,女代攴〉乱刚刚平息,接着又发生大饥荒。学宫在飓风和久雨之间摇摇欲坠,几乎全部颓坏。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虽然亲眼看见、内心悲伤,却无暇顾及。和我一同前来的贵阳人周锺瑄,先前因为担任诸罗县令考核成绩最优,被提升为高唐知州,又调入内地任员外郎;这时凭借贤能被特别选任为台湾县令,可见任用十分慎重。周君到任后,设置平粜粮价的办法来救济郡治,亲自运米赈济澎湖,境内百姓欣欣然重新获得生机。于是立即召集工匠、准备材料,仍按原有制度修建。凡是殿宇、廊庑、门墙、学舍,需要修理的就修理,需要重筑的就重筑。当时诏令尊崇先圣五代祖先的王爵,于是改建五王祠。不动用国库,不役使百姓,都是周君节省俸禄、独自承担费用。癸卯年季秋开始施工,甲辰年仲春落成;耗费白银三百五十多两。不久之后,庙宇面貌焕然一新,于是请我记载它的年月。我认为,设置学校,是为了培养人才,统一道德、同一风俗,教人孝顺、教人忠诚。求学的人如果不能穷究圣贤教诲的旨归、掌握其中的要领,并亲身实践、努力实行,那么父亲教儿子、老师勉励学生,反而会沉溺于词章,混杂于功利、权谋、术数之中;这样一来,所谓人才就无从谈起了!道德从哪里能够统一,风俗从哪里能够同化呢?如今台湾正处在革新变化之后,读书人蓬勃兴起,都想着恢复古道,知道圣贤教人的旨归和要领,不过是希望人们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各尽自己的责任。父亲教儿子,老师勉励学生,使他们天天进步,或许能够成为笃实求学、努力实践的君子;不要只把词章当作猎取科名的工具,也不要使人因功利、权谋、术数而流入不肖之途。这样,道德统一、风俗同化,或许才不辜负国家优厚养士的恩典,也不辜负贤能的地方长官和师旅在饥荒之后仍据守经营、艰苦筹办的心意。我对此确实寄予厚望。这次工程,由本学教谕葛炆主持;按照惯例,应当把这件事刻写在石碑上。《海东书院记》,巡台御史杨二酉(太原人)撰。圣明天子亲临辟雍讲学,文教广泛传播;每年拨出若干国库银两,在各直省分别建立书院,用来造就天下士人,人才文采灿然,如云霞蔚起、云气蒸腾,实在称得上盛极一时。台阳地处海岛东南,隶属于福建东南部的郡;距离榕城约一千多里。各位生员每当仰望「鳌峰」,尚且不免望洋兴叹。郡学西侧旧有海东书院,是考选士子的地方。先前给事中“渔庄”单公请求另设考棚,后来便成了闲置的官舍。己未年,我奉命巡行地方,来这里视察学政,前后一共来过两次。院中有许多轩楹,可以读书,也可以居住;前面有明堂,可以讲学,后面有矮屋相通,可以做饭。我认为,如果选拔内地通晓经学的老成宿儒充任教授,作为良师,尤其能够培育众多士子,便可以与「鳌峰」并峙。此事与观察刘公商议,他也赞同我的意见。只是柴薪、膏火等费用没有来源,怎么办呢?本县明经施士安慨然承担此事;先请求缴纳稻谷一千斛,又置办水田一千亩,作为长久的经费。我说:“这样就可以上报了。”过了几个月,议案得到实行,刘公捐出俸禄,倡议修建。一时间,轩窗明亮洁净,各种器具齐备,焕然一新。郡守钱公也能特别用心振兴书院,从生员中选取文才可观的数十人,充实其中;聘请教授薛仲黄任教师,尊敬礼遇无不周到。看两位公所编定的几条规约,其中周详谨慎的安排,都清楚可见。兴起文教、劝勉士人,是采风者的责任;敬慎办事、促成事业,是贤能官吏的情义。竭尽一家的力量,供给众多士子的需要,这种义举在乡里不会泯灭;选取一个人的长处,成就天下的人才,这份恩德必定出自朝廷。你们师生都应当锐意立志、专心致学,不要厌倦学习,也不要懈怠教诲;在言语文字之间,还要反复申明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这样逐渐熏陶,时间久了,一定会有通晓事理、能够施行实务的人才出现,足以担当辅佐朝廷的职位,发扬清明盛德;上可以慰藉圣天子以棫朴培养人才的深切心意。难道仅仅是使岛屿增光、乡里增荣而已吗?我对你们师生寄予深厚的期望。《秀峰塔记》,杨二酉撰。辛酉年春天,我任期将满,住在郡学的斋署。西邻是泮宫,再往西是海东书院;左边有山,右边临海,正占据郡城的胜景。正面对着魁阁,平冈层层叠叠,远近景物互相映照。台地绅士认为巽位的风水景观还不够秀美挺拔,商议请求建一座佛塔作为“笔峰”。我说:“可以。”于是与同僚诸公商议,大家都说可行。便各自捐出俸禄,择定吉日兴建。刚过一个月,工程就完工了。塔基深厚、塔身坚固,六角五层,底部宽一丈九尺有余;逐层收削到塔顶,高七寻有余。塔中贯通,向上开有四扇洞窗;塔身正面嵌着石额,题作「秀峰」。共耗费八百多两银钱。负责此事的,有本邑生员龚帝臣等六十六人;大家出力任劳,都踊跃参加工程。竣工那天,众人一起聚饮,为它举行落成仪式;在梧桐成荫、翠竹掩映之间,塔身尖峭,塔顶圆锐,摩云插汉,已经跃然耸立在芹水之间了。后来如果有人兴起而称说秀峰塔有灵,它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重葺斐亭记》,台湾道庄年(长洲人)撰。道署后面有澄台、斐亭,是“瀛壖八景”中的两处。癸亥年秋天,我代理观察使。既已观览澄台的胜景,又询问所谓斐亭在哪里,却已经遥远得无法找到。只有台的西北角有一座高耸的厅堂,中间悬着一块题为「斐亭」的匾额;我私下对此产生了疑惑。查考得知,亭和台都是前任副使高拱干所建。高公所作《澄台记》说,在官署后面建了一座小亭,四周环绕竹子,取名「斐」;又在亭子左边筑台,命名为「澄」。这样看来,斐亭应当在澄台的右边;那座高耸在西北的厅堂,不能据此擅自窃取斐亭之名,以致诬蔑前人。于是我披荆斩棘,在台北十几步处找到一块约二丈见方的空地,石阶和砖砌遗迹还残留在草丛之间;旁边又有许多美竹,苍翠之色逼人。遍访旧吏,大家都说亭子就在这里。于是拿出剩余俸禄,在其上筑起草亭。落成那天,我和宾客朋友一起俯仰游览其中。想到前代贤哲的风流遗范没有坠失,而这座亭子的兴废也有一定时运,不觉感慨万分。后人来到这里观赏胜景时,应当不会再有面对嵩山、华山却认错方向的叹息。这样看来,这项工程哪里只是补充地方志书记录的不足,实际上是对这座亭子有很大的创建之功。《文庙重修碑记》,台湾知府褚禄(清浦人)撰。我奉调来到台郡任知府。第二天便斋戒沐浴,拜谒圣庙。仰望庙宇,外观高峻,已经焕然更新,但工匠和石工还在陆续聚集,工程尚未完毕。退下后,我拜谒巡台的六、范二位公,他们教导我说,移风易俗必须先培养人才;应当体察圣天子崇尚道德、兴办学校的心意,把它作为施政的根本。我牢记他们的话,因此知道教化治理的兴盛,正是建国者对这片土地所作的重大造福。
郡城文庙,海东风化所关,日久不治。适观察庄公摄府篆,毅然曰:『是余之责也』;遂简公镪二百五十余缗,属郡司马方君董其役,诏以诚敬之道,务勿烦民。故凡工料,悉给以常值不少减,而民皆竞趋鼛鼓如鹜。司马周度相视,举上木、斵垩、丹刻等功,精于规画,克恭厥事。将竣,费稍靳,庄公又率余与方司马暨淡水曾司马共捐以成之。庑后两翼为义学,前雷阳陈清端公所建之十二斋也;因并完缮,进师生课诵其中。一时教典并行,甚盛举也。吁!巡方二公惓惓于崇道兴学,睹兹修举宏备,得无欣然而大愉惬乎!
今夫崇道兴学,所以劝士也。台郡虽僻处海外,入庙者莫不知敬。「书」云:『未见圣,若弗见』。今也,面诸羹墙、闻诸肸蠁,怵惕弥虔,士习以端,人材以出,文运以兴。由是风声广励、邪慝不作,狱息盗弭、刑清武偃;百昌遂而诸福集,金汤固而盘石安。然则斯举所系,夫岂浅鲜也哉!爰书而记之。
新修城隍庙前石道记台湾令李阊权(安邑人)
台邑城隍庙在镇北坊,隘且就蚀有日矣。余下车,即捐赀缮葺,俾栋宇更新而神庥以妥。庙前沙礐之地,界近右营,为四出之逵;岁久颓圯,行者病之。刺史褚公暨郡丞方公仰承大宪振理维新之意,属余亟谋之。顾工巨费繁,不以时举。
余惟「夏令」有除道成梁之期、「周礼」有庐舍委积之典,经涂废治,亦王政之一端也。宋张希颜宰萍乡,入其县境,则田畴垦辟以至驿传、桥道无不修葺,深为张乖崖所称。余不敏,弗克景企前徽,然亦尝惓惓念之;何可以道茀贻讥耶!会吏民吴继甲等集绅士耆民乐输恐后,具状于余;余喜而从之,遂为力董其役。鸠工于二月之晦,告竣于又三月上澣。延袤二百余丈,周、广自寻尺以至通轨;共糜金钱三十万。今而后,康庄如砥,争咏周行;举一隅以推之,卉岛编氓,将悉遵道路以会归荡平也夫。
落成之日,因为之胪陈其概云。
记十八重溪示诸将弁(代)蓝鼎元
十八重溪在哆罗邑之东,去诸罗邑治五十里。乃一溪曲折绕道,跋涉十八重;间有一、二支流附入,非十八条溪水横流而过也。
其中为大埔庄,土颇宽旷,旁附以溪背、员潭、嵌下、北势、枫树冈等小村落。未乱时,人烟差盛。今居民七十九家,计二百五十七人。多潮籍,无土著;或有漳、泉人杂其间,犹未及十分之一也。中有女眷者一人,年六十以上者六人、十六以下者无一人;皆丁壮力农,无妻室、无老耆幼稚。其田共三十二甲,视内地三百六十余亩;亦据报闻,未核实清丈;本哆啰嘓社番之业,武举李贞镐代番纳社饷、招客民垦之者也。
自诸罗邑治出郭,南行二十五里至枫子林,皆坦道。稍过,则为山蹊。十里至番子岭,岭下为一重溪,仄径纡回。连涉十五重溪,则至大埔庄;四面大山环绕,人迹至此止矣。东南有一小路,行二十里至南寮,可通大武垄,高岭陡绝。由大山峭壁而上,壁间凿小洞,可容足如登梯然;行者以手攀树藤,足踏洞窝,甚险。北路山寇捕急,每从此遁大武垄,通罗汉门、阿猴林,而为南、中二路之患。今下加冬署守备李郡奉宪檄塞山蹊,掘去足窝,断藤伐树;道阻不可行也。
夫遏奸宄、靖地方,在人不在险。藤生树长,而后保无有开辟鸟道者?似当加之经理,使凡兹人民皆有室家、田宅之系累,即孔道犹重关耳。斯地故逋逃薮,深僻宜防范;恐或劳我军过此,诸将弁识之。
记采风图后庄年
台疆,古东海岛也。自我朝收入版图,畏威怀德,咸颙首跂踵蒸蒸向化。迄今涵濡六十余载,驯犷鸷为善良、易狉獉以秩序,熙熙穰穰,忭舞康衢。盖丕冒海隅日出,罔不率被矣。
乾隆八年,天子命黄门六公来按视兹土。公慈明综练,镇谧不扰。举凡整纲陈纪、迪教制刑,毋矫揉而纷、毋因仍而弛;务协于砥平鹄正,惟和惟一,以与亿万姓赡养嬉游于滉瀁海天之下。余忝任观察,周咨就正,得规随而遵守之,以无陨厥职。间又出其退食之余所绘「采风图」若干幅示余,令跋其后。
窃思周公作「王会」,记渠叟、■〈鼠勺〉犬、康人、桴苡之属;唐贞观间,外国献菩提木、钵罗花、拔兰鹿、金卯鸡、活缛蛇诸物有异于常者,皆诏所司详录之。此乌译陈德、狼舞献功,尚足征宾廷之盛。矧夫统区外以为区内、隶外番以为内氓,种种物类之殊、民俗之歧,安可无以志之,俾传播于无穷?夫陈诗纳贾,皇华之选也;采风布政,星轺之任也。齐其政教而不易其俗之所宜,牖民孔易;为之作新而渐摩之,使底于德一而风同,端有赖于此焉。岂同炫奇志怪,徒夸大宛之蒟酱邛竹、西国之灵胶吉光已耶!则览是图者,不可不知公微意之所在也。
重修府学文庙碑记杨开鼎
译郡城文庙关系到海东的教化,日久失修。恰逢观察庄公代理掌管府务,他毅然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取出公款二百五十多缗,交给郡司马方君主持工程,并告诫要遵循诚敬的原则,务必不要烦扰百姓。所以所有工料都按通常价格足额供给,一点也不削减,而百姓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工程现场,如同鸭子一样。司马周密巡视察看,对上梁、粉刷、涂丹等工程,都精心规划,恭敬地完成了职责。工程将要完工时,费用稍有不足,庄公又带领我、方司马以及淡水曾司马共同捐资完成。庑后的两翼是义学,原来是前任雷阳陈清端公所建的十二间斋舍;于是也一并修缮,让师生在那里讲习诵读。一时间,教育制度同时施行,实在是盛大的举措。唉!巡方的两位公如此不倦地崇尚道德、兴办学校,如今看到这项修建事业宏大完备,难道不会欣然大为喜悦吗?如今崇尚道德、兴办学校,是用来劝勉士人的。台郡虽然偏处海外,进入文庙的人无不懂得敬畏。〈尚书〉说:“没有见到圣人,就像没有见到一样。”如今士人面对圣贤的形象、仿佛听到神灵的声音,内心更加警惕虔敬;士习因此端正,人才因此出现,文运因此兴盛。由此声教广泛振作,邪恶不再发生,讼狱减少,盗贼平息,刑罚清明,武备停止;百物繁盛,各种福气汇聚,城池坚固如金汤,基业安稳如磐石。那么这项举措所关系到的事情,哪里只是浅薄微小呢!因此写下此文记载它。《新修城隍庙前石道记》,台湾令李阊权(安邑人)撰。台邑城隍庙在镇北坊,狭窄而且日渐损坏,已经很久了。我一到任,便捐出钱财修缮,使栋梁屋宇焕然一新,也使神灵的庇佑得到安妥。庙前有一片沙砾地,边界靠近右营,是通往四方的大路;年久倾塌毁坏,行人都以此为苦。刺史褚公和郡丞方公,秉承上级大臣振兴治理、革故更新的意旨,嘱托我赶快筹划。只是工程浩大、费用繁多,不能及时举行。我想到,《夏令》有修治道路、修成桥梁的时令,《周礼》有设置庐舍、储备积聚物资的制度;道路废坏而加以修治,也是王政的一项内容。宋代张希颜任萍乡县令,进入县境后,田地都得到开垦,驿站、桥梁、道路也无不修缮,深受张乖崖称赞。我虽然不才,不能仰慕追随前人的美德,但也曾对此一直挂怀;怎么能让道路荒芜而留下讥笑呢?恰逢吏员和百姓吴继甲等召集绅士、老人争相乐意捐输,唯恐落后,并把情况写成文状呈给我。我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竭力督办工程。二月月底召集工匠开工,到又三月上旬告竣。道路长二百多丈,宽度从数寻数尺到足以通行车马不等;共耗费三十万钱。今后,大路将平坦如磨刀石,人们争相歌咏周道;由这一处推广开去,海岛上的普通百姓,也将全都沿着道路汇聚到平坦安定之地了吧。落成那天,因此为它详细陈述大概情形如下。《记十八重溪示诸将弁》(代拟),蓝鼎元撰。十八重溪在哆罗邑东面,距离诸罗邑治五十里。它其实是一条曲折绕行的溪流,行路要跋涉十八重;中间有一两条支流汇入,并不是十八条溪水横流而过。其中有大埔庄,土地颇为宽广空旷,旁边附有溪背、员潭、嵌下、北势、枫树冈等小村落。未发生动乱时,人口还比较繁盛。现在居民七十九户,共二百五十七人。大多是潮州籍,没有土著;其中或有漳州、泉州人夹杂居住,但还不到十分之一。村中有女眷的只有一人,六十岁以上的有六人,十六岁以下的一个也没有;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以务农为业,没有妻室,也没有老人和幼儿。他们共有田地三十二甲,按内地标准折合三百六十多亩;这也是据申报所知,尚未核实丈量。这些田地原是哆啰嘓社番的产业,由武举李贞镐代替番民缴纳社饷,再招来客民开垦。从诸罗邑治出城,向南走二十五里到枫子林,都是平坦道路。再走一段,便进入山路。十里到番子岭,岭下就是第一重溪,路径狭窄而曲折。连续涉过十五重溪,便到大埔庄;四面都是大山环绕,人迹到这里就止步了。东南方有一条小路,走二十里到南寮,可以通往大武垄,那里山岭高峻险绝。要从大山峭壁向上攀登,石壁间凿有小洞,只能容下脚,像登梯一样;行路的人用手攀住树藤,脚踩洞窝,十分危险。北路山贼被追捕紧急时,常常从这里逃往大武垄,再通到罗汉门、阿猴林,成为南路、中路的祸患。如今下加冬署守备李郡奉宪檄封堵山路,挖去脚窝,砍断藤蔓、伐倒树木;道路已经阻塞,不能通行。遏制奸邪、安定地方,靠的是人,而不在于地势险要。等藤蔓生长、树木长大以后,怎么能保证不会有人重新开辟这条鸟道呢?似乎应当进一步加以经营治理,使这里的百姓都有室家、田宅的牵系,即使是大路也会像有重重关隘一样难以逃遁。这个地方原来就是逃亡者聚集的巢穴,地处深僻,应该严加防范;恐怕还会劳烦我军经过这里,各位将弁应当记住这一点。《记采风图后》,庄年撰。台湾疆域,古代是东海上的岛屿。自从本朝将它收入版图以来,百姓畏服威严、感怀恩德,全都抬头踮脚,欣欣然向往教化。到现在受到涵养浸润已经六十多年,已经把强悍凶猛者教化为善良之民,把粗野杂乱改变为秩序井然,四处和乐丰盛,人们在康庄大道上欢欣起舞。大概只要圣朝的恩德覆盖到海隅日出的地方,就没有不受其教化的。乾隆八年,天子命黄门六公来巡视察看这片土地。六公仁慈明察,才干练达,使地方安镇宁静而不受扰乱。凡是整顿纲纪、开导教化、制定刑法,都不矫揉造作而造成纷扰,也不因循旧习而松弛;务求合乎平正端直,以和为贵、归于统一,使亿万百姓在浩瀚海天之下得到供养并安乐游息。我忝任观察使,周遍咨询并请教正道,得以遵循他的规章而守职,不至于失职。其间他又拿出退食之余绘制的若干幅《采风图》给我看,命我在图后作跋。我私下想到,周公作《王会》,记载渠叟、[疑字]犬、康人、桴苡之类;唐代贞观年间,外国进献菩提木、钵罗花、拔兰鹿、金卯鸡、活缛蛇等不同寻常的物产,也都由皇帝下诏命有关官署详细记录。这些事情,正如乌译陈述功德、狼舞献功一样,尚且足以证明宾廷盛大的气象。何况把区域之外统辖为区域之内,把外番编入内地百姓之中,各种物类的差异、民俗的分歧,怎么可以没有文字记载,使它传播于无穷呢?陈述诗歌、采纳贡物,是皇帝使臣的职责;采集风俗、宣扬政教,是奉使出行者的责任。使政教协调一致,却不改变风俗中适宜保留的部分,启发百姓就很容易;为他们创制更新的制度,逐步熏陶,使他们达到道德统一、风俗同化,确实有赖于此。难道只是同炫耀奇异、记述怪诞一样,徒然夸说大宛的蒟酱、邛竹和西国的灵胶、吉光吗?所以观看这幅图的人,不可不知道六公深藏的用意所在。《重修府学文庙碑记》,杨开鼎撰。
圣天子重熙累洽,教化覃敷,薄海内外,罔不风同道一。台,故海东隩区也;自入版图,经陶冶数十年,而棫朴菁莪,蒸然蔚起。其兴教之地,尤首重焉。乾隆己巳夏,余衔命巡方兼视学兹土。至则恭谒文庙,环视殿庑堂宇渐就倾圯、祭器乐器因陋就简,窃恻然忧之。及检郡乘,知学宫曩为海康陈公所修建者,距今三十余年。其「修学记」中,拳拳以非作新于始之为难,而能继继承承永护于后之为难。盖深望夫有基勿坏,后起者接踵而修葺之也。顾其间虽经监司、刺史辈捐金补缮,不数岁而朽蠹剥蚀,复不可支。盖非彻底建造,难云固也。
余正为经营商榷间,而台之衿士尊师重道,踊跃急公、倡议捐修者,则有侯生世辉、蔡生壮器、李生朝玺、黄生兆茂、蔡生培、张生方升、方生达圣、洪生世基等数十人;其最多者几千百缗、又次者数百缗、又次者百缗,亦或家本寒素,奔走区画以襄是举者。于是连名呈请;余因事綦重大,特驰札制府喀公、抚军潘公会商入奏。抚军遂据余札所陈,上达宸聪,获邀恩旨;俟工竣时,核捐输之数,报部议叙而奖赏焉。爰与满巡台书公昌、监司金公溶鼓舞作兴之,命台令鲁鼎梅与稽核之责。维时侯生世辉力肩其事,不辞劳瘁、不避嫌怨,偕蔡生源起鸠工庀材,相度经营;卑者崇之、隘者扩之、朽者易之、缺者增之、障者辟之,而夫子之庙焕然改观矣。大成殿及两庑,规模轩敞倍于前;五王祠旧逼处殿后,拓丈有六尺;文昌阁易柱以石而增高,文公祠前增卷亭。教授之学舍,附明伦堂后者,退丈有奇;训导之寄居于文公祠者,更建室于文昌阁后:俾建铎者咸有宁宇,得以从容而训迪焉。官厅前增覆亭,棂星门前增石坊以护泮池,而体制备。由大成坊以内,尽易石铺,既以壮观瞻,并以免执事有恪者之纷踏乎瓦砾也。他若堂宇、路门、池沼,仍旧基而增损其间者,靡不周详而曲至。其东北一带地界之占于民者,悉为清出,拓其墙三尺有奇;外有余地四、五尺,以通行人。明伦堂以前一片平原,民之窃为种植者殳刈之,而旷如也。内外交修,而庙貌以崇。至笾豆、簠簋之陈于庭者,铸以铜而备其数;柷敔、笙镛、干羽之属,悉仿成式而更新之。盖台自有此讲学明伦之地,而今始获睹整齐严肃之规也。糜金计一万缗,肇工于乾隆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告竣于十六年三月十五日。
是役也,实多士共勷是赖,余何力之有?庙成,多士请记于余,并求所以教之者。余谓黉宫为教化所自出,兹大启尔宇,将以育人材、厚风俗也,岂惟文词云尔哉?体明而用达,乃足尚也。宋时胡安定设教苏湖,设「经义」、「治事」二斋;沐其教者,咸潜心于三、五、六经,以求合古圣贤人之志,而举礼乐兵刑、农田水利诸务,用以广其器识。仁宗诏颁其法于太学,天下宗之。我朝造士之法,古无与比;养之渥、教之详,而选之精以慎。都人士诚能以经术为经济,勉为国家有用之才。司土者复加意培植以玉于成,而于兴教之地时加修葺,亦如海康陈公之以有基勿坏望后人者,相承于勿替;则所造于海隅者,岂浅鲜哉!
若捐修之姓氏、数目,更勒一碣;兹不备。
巡台钱公去思碑谢家树(归化人)
人才之生也系乎天,而成之者恃乎人。成之者道有大小、力有勤怠,而所成之才之盛衰因之。「周官」八统,一曰『儒以道得民』;孔子曰:『诲人不倦』。古之君子道成德立,处即勤修先王之教,以诏来学;出则卓乎大有所建明,务举一世之人才而甄陶之。其流风余韵,即千载下犹令人叹慕勿衰也,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我大宪钱公奉天子命来巡台郡,兼视学政。台故海岛,入版图者仅七十余年,沐化渐深,骎骎乎有衣冠文物之美。惜乎,士习佻而文体弱也!公甫下车,合情宜俗,不动声色,百务厘然;而精神意气,独于台之人才望之切、爱之深,且惧其人品学术或不能与中土争先后也,于是悍者酬之、浮者抑之、笃实者扶而进之。其课文也,陈者新之,俚者雅之;其考校也,虚心以别之,或降格以引之,进老者少者于堂侧而面试之,遴其尤者急拔之。日阅数百卷,目不转瞬、手不停披,曾不以劳故而稍有旁贷。书院中之贫者,加意抚恤。膏火不敷,捐俸给之;应试乏资,解囊赠之。不期年而台之士气油然振,而文风亦遂翕然变。壬申恩科乡试,公所首拔士林子昂霄、唐子谦并隽焉。一时台人士咸啧啧称颂公不置口,且讶其化之何以若是神也。亦乌知公之器量远而本根厚、经术深而精力强,劝学兴文,要皆本其天性之所独挚,以故和平恳切,载色载笑,自不觉其入人之深而感人之速有如此。语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善气熏蒸,教化翔洽,异日宰天下,由是道也,于台海兆之矣。
译圣明天子使太平盛世接连而来,教化广泛传播,海内海外没有不风俗相同、道德统一的。台湾原是海东偏僻的区域;自从纳入版图,经过几十年的陶冶教化,人才像棫朴、菁莪一样蓬勃兴起。作为兴教的地方,更应当首先重视。乾隆己巳年夏天,我奉命巡行地方,同时到这里视察学政。到达后恭敬拜谒文庙,环视殿堂廊庑,逐渐倾圮,祭器、乐器也因陋就简,我私下对此感到悲痛忧虑。后来查阅郡志,知道学宫从前是海康陈公修建的,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他的《修学记》中反复强调,最难的是开始时创建新制,之后能够连续承继、长久保护,也同样困难。大概是深切希望有了根基不要毁坏,后来者能够接连不断地修葺它。然而其间虽然经过监司、刺史等捐资修补,不到几年便腐朽蛀坏、剥落侵蚀,再次无法支撑。可见不从根本上建造,很难说坚固。我正在筹划商议之际,台地的读书人尊敬老师、重视道义,踊跃为公事出力,倡议捐资修建的,有侯世辉、蔡壮器、李朝玺、黄兆茂、蔡培、张方升、方达圣、洪世基等数十人;捐得最多的将近一千缗,其次数百缗,再次一百缗,也有人家境贫寒,却奔走筹划、协助这项工程。于是他们联名呈请。我因为事情十分重大,特地发公文给制府喀公、抚军潘公,共同商议后上奏。抚军便根据我的公文所陈述的情况,上达皇帝,得到恩旨;等工程完工时,核定捐款数额,报送有关部门议叙并予以奖赏。于是我与满巡台书公昌、监司金溶公共同鼓舞倡导,命台令鲁鼎梅负责稽核。此时侯世辉竭力承担此事,不辞劳苦,也不避嫌怨,和蔡源起一起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测量规划、筹划经营;低矮的加高,狭窄的扩展,腐朽的更换,缺少的增补,阻塞的开通,孔夫子庙于是焕然改观。大成殿和两庑的规模轩敞,是从前的两倍;五王祠原来逼近殿后,拓宽了一丈六尺有余;文昌阁把木柱换成石柱,并加以增高;文公祠前增建了卷亭。教授的学舍原附在明伦堂后面,这次向后退了一丈多;训导原寄居在文公祠中,又在文昌阁后面另建房屋,使所有负责教导的人都有安宁的住所,可以从容地训诫开导学生。官厅前增建覆亭,棂星门前增建石牌坊来保护泮池,整体制度也就完备了。从大成坊以内,全部改用石板铺地,既壮观,又可避免执礼办事而恭敬谨慎的人纷纷踩踏瓦砾。其他堂宇、路门、池沼等,凡是在旧有基础上增减修整的地方,无不安排周详、处理周到。东北一带被百姓侵占的地界,全部清理出来,围墙向外拓展三尺多;墙外还留出四五尺空地,以便行人通行。明伦堂前的一大片平地,百姓私自占来种植的作物都加以铲除,于是空旷平整。内外一同修治,庙宇的气象因此崇整起来。至于陈列在庭中的笾豆、簠簋,都铸成铜器并配齐数量;柷敔、笙镛、干羽之类,也全都依照成制定式重新制作。台湾自有这处讲学明伦的地方以来,到现在才真正看见整齐严肃的规制。共耗费一万缗钱,乾隆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开工,十六年三月十五日完工。这项工程,实在有赖众多士人共同襄助,我个人有什么力量呢?文庙建成后,众多士人请我作记,并请求我说明应当怎样教导他们。我说,学校是教化产生的地方,如今大大扩建你们的学舍,正是要用来培养人才、敦厚风俗,哪里只是讲求文辞罢了?只有明白事理而又能通达实务,才值得推崇。宋代胡安定在苏州、湖州设教,设置“经义”“治事”二斋;接受他教诲的人,都专心研习三经、五经、六经,以求符合古代圣贤的志向,同时学习礼乐、兵刑、农田、水利等事务,用来扩充才识。仁宗下诏把这种方法颁行太学,天下都以它为准则。我朝培养士人的方法,古代没有能够相比的;供养优厚,教导详尽,选拔也精审慎重。京城人士如果确实能够把经学用于经国济世,努力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主管地方的官员又能加意培植,使其成才;对于兴教之地,时时加以修葺,也像海康陈公所说的那样,希望根基不要毁坏,后人世代承继而不废,那么国家在海隅造就人才,难道会是浅薄微小的吗?至于捐资修建者的姓名和数目,另行刻在一块碑上;这里不详细记载。《巡台钱公去思碑》,谢家树(归化人)撰。人才的产生取决于上天,而人才的成就则依靠人。成就人才的方法有大小,所用力量有勤惰,而人才成就的盛衰也随之而定。《周官》所说的“八统”,第一条是“以儒道取得民心”;孔子说:“教诲别人从不厌倦。”古代君子道术成就、德行确立,在家就勤勉修习先王的教化,以此教导后来的求学者;出仕后则卓然有所建树,致力于选拔、陶铸一代的人才。他们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泽,即使过了一千年,仍然令人感叹仰慕而不衰,更何况亲自接受过他们教诲的人呢!我朝大宪钱公奉天子之命来到台郡巡察,同时考察学政。台湾原本是海岛,纳入版图仅七十多年,受到教化日渐深厚,渐渐有了衣冠文物之美。可惜士人的习气轻浮,文章的风格也很薄弱!钱公刚一到任,便顺应人情、调和风俗,不动声色,各项事务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但他的精神意气,唯独对台湾人才寄予的期望最为迫切、爱护最为深厚,而且担心台湾士人的品行学问不能同中原争先后,于是对强悍者加以酬答,对浮薄者加以抑制,对笃实者扶持提拔。他批阅文章时,陈旧的使它新颖,鄙俗的使它雅正;考核时虚心辨别,有时降低标准来引导他们,又把年长、年少的生员带到堂侧当面考问,选取其中最优秀的立即破格提拔。每天批阅数百卷,目光片刻不停,手也不停翻阅,从不因为劳累而稍有推托。书院中贫困的学生,他特别加以抚恤;膏火费不足,就捐出俸禄补给;参加考试缺少路费,就解囊相赠。不到一年,台湾士气油然振作,文风也随即完全改变。壬申恩科乡试时,钱公首先选拔的士林子昂霄、唐子谦一同中试。一时间台湾士人无不啧啧称颂钱公,口头称赞不止,并且惊叹他的教化为什么会如此神速。他们哪里知道,钱公器量深远而根基厚实,经术深厚而精力强健;劝学兴文,都是根源于他天性中特别真挚的部分,所以他待人和平恳切,脸上常带笑容,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迅速感动人的程度竟然如此。俗话说:“师道一旦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善良的气息熏陶弥漫,教化广泛融洽;将来治理天下,也会由此道而行,台湾海隅已经显露出这样的征兆了。
今公秩满将归,台人士不能借公也,属家树书其功于石,以昭不朽。而余尤愿诸生善体公之教训,相与乘时共勉,振拔有为;更得一、二有志者,如闽欧阳之于常观察、潮赵德之于韩刺史,衍其褚而张大之,而公成就人才之意,乃于是乎大慰;且俾后之览者,知儒术之有实用而薄海内外之不可一日无师也,讵不休哉!
新建朝天台暨文昌阁记台湾知府觉罗四明
曩予备员西掖,晨夕内廷,咫尺天颜,频沐殊恩。迨历官外任,鞅掌风尘,君门渐远。乙亥秋,以荐举获觐枫宸,荷蒙简命,司牧榕城。旋量移东宁,空蒙山色、漭瀁波光,顾瞻九重,如在天上,夙夜惓惓。爰于署之干位,构朝天台。两年来剔弊厘奸,兢兢业业,无非宣扬圣化,以殚微臣笃棐之志。顾复念台本荒岛,素安草昧;自我朝定鼎,臣服海外,四方人士萃处而群居者,朝稽夕考、春诵夏弦,骎骎乎渍卤沧渤之区,臻于礼乐诗书之地。昔陈清端公曾建文昌阁,凡瞻礼其下者,肃然观感,文教日渐称盛。第久而就圯,且在文公祠后,恐斗魁弗曜,振兴鼓舞之道尚觉未备,因择地鸠工特建焉。其费悉禀请道宪准动公项,并捐俸以成之。彼崇榭峻亭,不过为登临凭眺之胜。若此台与阁之耸然而兀立者,糺缦卿云,激昂士气;盖恋阙之诚、作人之意,咸于是乎在。后之来者,鉴予苦心,时而葺之,则可并峙于不朽也已。
是役也,赞其成者,台司马宋君;并志之。
重修城隍庙记觉罗四明
东宁群暲青浮,盈眸绿绕,盖沃壤也。自入版图后,人民辐辏、庐舍殷繁,俨然成大都会。而顺四时、阜百物、息灾眚、严彰瘅,赖城隍尊神主持之,因建庙于郡署之右。凡水旱必牒、厉祭必迎,以将而以享者,百年于此矣。
顾岁月既久,庙貌非昔。余下车后,每朔望祗谒,环睇堂阶,隘且就蚀,思更新而式廓之;乃以簿书鞅掌,未能速为经始,心常耿耿。会宋君任台司马,爰共蠲赀醵金、庀材寻址,诹日僝功,移易前后、增设廊庑,悉部署得宜。今而后,梁栋炜煌,不使鼪鼯匿迹;瓦甍崱岌,无复荆棘含烟。入斯庙者,悚然于聪明正直之灵爽而降福孔偕,所以榖我士女而荫兹社稷者,匪浅鲜也。
落成日,用志其梗概云。
新建崇文书院记觉罗四明
台阳,古岛彝地,人不知学。自我朝收入版图百余年来,圣圣相承,涵濡教育,风尚于以一变。岁丁丑,予调守是邦。下车后,入崇文书院,见多士衣冠弦诵,彬彬儒雅。课期考校,或块奇恣肆、或跌宕夷犹,洵海滨邹鲁也。
第向来经费不敷,生童等侨寄学舍之旁,褊浅湫隘,未能咕哔优游;且责成司铎掌教,势难兼顾,不无作辍。鼓舞造就之道,□犹有憾。拟择地另建,遂禀蒙道宪乐于成事,准简公镪三百圆,并同官捐俸及绅士醵金。于是庀材鸠工,浼台司马宋君暨台邑夏尹襄其役;为讲堂、为书斋、为膳堂以及廊庑器具,无不周备。并据台令详:据监生陈丕、武生陈有志、吏员陈琇等闻风慕义,呈捐磱碡坑、三角堀等处下则园地七十七甲有奇,每岁应完租粟折纳番银三百四十七圆,充入书院膏火之资。爰延内地名宿以拥皋比,选多士之文行优长者实其中。今而后,藏息得所,晨夕师范,愿执经请业者虚怀集益、励志潜修,勿始勤而终怠、勿骛华而失实,以备国家桢干良才,庶几不负所以创建之意。
抑斯举方竣,前岁府试识拔在院肄业白生紫云即膺鹗荐,是亦激昂士气之先声也。后之来哲鉴予殷衷时而葺之,则海外人文,不且霞蔚云蒸、日新月盛也哉?于是乎书。
改建海东书院记提督学政觉罗四明
天教而不率,民俗之漓也;率而不教,有位之耻也。曩予握郡符时,崇文书院就圯,易地新之。未几,太守余公,以清德名家莅此土;泽以礼乐、厚以渐摩,士皆雍雍古处矣。
海东书院尤全台文教领袖,向厕郡学泮宫西,狭小弗称;思更诸爽垲者,而未有属也。会迩来校士,皆在使者官舍,而试棚竟成闲廨,谋以此葺为谭经讲艺之所;太守余公暨台司马何君佥曰『善』。爰简公镪、庀众材,属台邑陶尹董之;为讲堂、为吟庐、为厨舍次第以成,而器用毕具。遂访征内地名宿,晋皋比而牖迪焉。诸生以时弦诵其中、群体惓惓造就之意,而尊闻行知,日征月迈,勿勤始怠终、勿骛华失实,以驯至乎行成名立;将他日之献诸廷者,即本今日之修于家也:予盖有厚望焉。因勒于石。
重修道署记台湾道觉罗四明
译如今钱公任期已满将要归去,台湾士人不能挽留他,便嘱托我把他的功绩刻在石碑上,以昭示不朽。我尤其希望各位生员善于体会钱公的教训,相互趁此时机勉励,振作奋发、积极有为;如果再有一两位有志之士,像闽地欧阳修之于常州观察使、潮州赵德之于韩愈刺史那样,继承并发扬他的事业,那么钱公成就人才的心愿,才会因此得到最大的慰藉;同时也让后来的观看者知道儒术确有实际功用,而海内海外一天也不能没有老师,这难道不是美好的事情吗!《新建朝天台暨文昌阁记》,台湾知府觉罗四明撰。从前我在西掖任职,早晚出入内廷,距离天子的容颜很近,屡次蒙受特别恩典。后来历任外官,在风尘事务中奔忙,与君门渐渐疏远。乙亥年秋天,我因荐举得以朝见皇帝,承蒙简拔任命,主持榕城政务。不久调任东宁,面对空濛山色、浩荡波光,回望九重宫阙,仿佛在天上,早晚都牵挂不已。于是就在官署的干位修建朝天台。两年来清除弊端、整治奸邪,兢兢业业,无非是宣扬圣朝教化,以尽微臣忠诚辅佐的心志。只是又想到台湾本来是荒僻海岛,素来安于草昧状态;自从本朝定鼎以来,海外臣民归服,四方人士聚集居住,早晚考察学习,春天诵读、夏天鼓琴,渐渐使这片濒临卤海沧波的地区,达到礼乐诗书之地的境界。从前陈清端公曾建文昌阁,凡是在阁下瞻仰礼拜的人,都肃然受到感化,文教日益兴盛。只是年久之后逐渐倾圮,而且位于文公祠后,恐怕斗魁星光不能显耀,振兴鼓舞文教的方法仍觉得不够完备,因此选择地点,召集工匠特意重建。费用全部奏请道宪准许动用公款,并捐出俸禄来完成。那些高台峻亭,不过是供人登临凭眺的胜景;至于这座台和阁高高耸立,仿佛彩云缭绕、祥云升腾,是为了激发士气。其中包含着眷恋宫阙的忠诚和培养人才的心意。后来的继任者如果鉴察我的苦心,时时加以修葺,那么它们就可以长久并峙而不朽了。这项工程,由台司马宋君协助完成;一并记载于此。《重修城隍庙记》,觉罗四明撰。东宁群山青翠浮现,满眼绿意环绕,大概是肥沃的土地。自从纳入版图以后,人民聚集,房屋繁盛,俨然成为大都会。使四时顺序、百物丰饶、灾害止息、善恶得到彰明,都有赖城隍尊神主持,因此在郡署右侧建立庙宇。凡遇水旱灾害必定行文祈告,厉鬼祭祀也必定迎请神灵,奉行祭祀并加以享献,到这里已经有一百年了。只是年代久远,庙宇面貌已经不同于往昔。我到任以后,每逢朔日、望日都恭敬拜谒,环视堂阶,见其狭窄且将要毁坏,想要更新并扩展它;但因文书事务繁忙,不能立即着手经营,心中常常牵挂。恰逢宋君任台司马,于是我们共同捐资集款,准备材料、寻找地址,择定日期开工,移动改造前后格局,增设廊庑,各项安排都很妥当。今后,梁栋光彩辉煌,不让鼪鼯藏身;瓦檐高耸险峻,再也不会有荆棘含烟。进入这座庙的人,都会对聪明正直的神灵降临赐福而肃然敬畏;神灵用来养育我台士女、庇护这片社稷的功德,实在十分深厚。落成那天,谨记下事情的大概经过。《新建崇文书院记》,觉罗四明撰。台阳在古代是岛夷居住之地,那里的人不知道求学。自从本朝将其纳入版图一百多年来,圣圣相承,长期涵养教育,风气因此完全改变。丁丑年,我调任治理此地。到任后进入崇文书院,看见众多士子穿戴儒服,诵读经书,文雅有礼。到了考课日期,学生有的文辞奇崛放纵,有的风格跌宕而含蓄,确实称得上海滨的邹鲁。只是过去经费不足,生员、童生等寄居在学舍旁边,房屋狭小低洼逼仄,不能舒适从容地学习;而且要求司铎主持教务,势必难以兼顾,学习不免时作时辍。鼓舞士气、造就人才的方法,[缺字]仍然有所遗憾。于是计划另选地点重建,便禀报并承蒙道宪乐于成全,准许动用公款三百圆,加上同僚捐俸和绅士集资。于是准备材料、召集工匠,请台司马宋君和台邑夏尹共同协助工程;讲堂、书斋、膳堂以及廊庑、器具,无不齐备。又据台令详细申报:监生陈丕、武生陈有志、吏员陈琇等人闻知后仰慕义举,呈请捐出磱碡坑、三角堀等处下则园地七十七甲有余,每年应缴租粟折纳番银三百四十七圆,作为书院膏火费用。于是聘请内地名宿主持讲席,选取众多士子中文行优长者充实书院。今后,学生可以得到合适的藏修休息之所,早晚接受老师教导;希望那些执经求学的人虚心汇聚众长、励志潜修,不要开始勤奋后来懈怠,不要追逐浮华而失去实际,用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这样或许不辜负创建书院的本意。况且书院刚刚完工,前一年府试中被识拔、正在院中学习的白生紫云,便得到推荐参加乡试并中选,这也是激励士气的先声。后来的贤哲如果鉴察我的深切心意,时时加以修葺,那么海外的人文教化,难道不会像云霞蔚起、云气蒸腾一样日新月盛吗?因此写下这篇记文。《改建海东书院记》,提督学政觉罗四明撰。上天施教而人不遵从,是民俗败坏;人虽遵从却没有教化,是身居官位者的耻辱。从前我任郡守时,崇文书院已经将要倾圮,便另选地点重新建造。不久,太守余公以清廉的德行闻名,来到这片土地;用礼乐施加恩泽,以长期熏陶使风俗敦厚,士人都和乐有礼,具有古人的风貌。海东书院尤其是全台文教的领袖,原来位于郡学泮宫以西,地方狭小,很不相称;想把它改建到明爽高燥之处,却一直没有适当机会。近来适逢考校士人,都在使者官舍进行,而试棚最终成为闲置官舍,于是打算把这里修缮为讲经论艺的场所;太守余公和台司马何君都说:“好。”于是取用公款,准备各种材料,交给台邑陶尹主持;讲堂、吟庐、厨舍依次建成,器用也全部齐备。随后访求、征聘内地名宿,登上讲席来开导教育士子。各位生员应按时在其中诵读,群体都要切切体会造就人才的心意;尊重学问,落实所知,日益进步,不要开头勤奋、后来懈怠,不要追逐浮华、丢失实际,逐渐达到品行成就、声名确立的境界。将来有一天向朝廷献上的人才,正是从今天在家中所修习的根基开始的;我对此确实寄予厚望。因此刻在石上。《重修道署记》,台湾道觉罗四明撰。
东宁,予旧游地也。岁辛巳,又奉命来监此土;澄光碧浪,问津依然。下车日,见人士雍熙、桑麻蕃茂,心窃乐之,洎环睇署斋,日久就蚀,又湫隘弗称,佥议新之为得。予以时方初政,仍其故步缓之。太守余公,力言宜葺治以崇体制,且嬴有公镪,不可后。予惟君子将有营也,居室为后;而堂庑则临民视事,所系非居室比。重以太守意,爰鸠材庀工,自门楹迄堂奥,缺者补之、颓者理之、窄者扩之,不费民赀、不役民功,不逾时而焕然易旧焉。
工既讫,相与集饮而落之。继自今来者,昕夕其间敷政优优,念谁为襄厥成者,咸颂贤太守之大有造于斯也。用勒数言以志之。
杨观察北巡图记余文仪
从来为治者,莫不欲兴利而除弊。顾识不精,不能洞悉机宜而措施鲜当;志不果,则势且狃于积习而随俗转移。惟君子为能以恺悌之心展其明决之才,补偏救弊,因地制宜,使隶其下者阴受其福而不自知。台湾居大海之中,在古为荒服。国家荡平海宇,收入版图,人物衣冠渐摩声教,已近百年。其土著番社恭顺,而赋性愚鲁;自内地渡台者日益众多,奸良杂处。于是南北两路番地,多被豪民智取势占。其尤黠者,夤缘为通事,科敛恣横,课及鸡豚,几不聊生。乾隆二十三年春,我公奉命观察东瀛。下车之日,廉得其状,即毅然以兴利除弊为己任。首请撤逐通事社丁、厘定疆界、永免番役及严禁私垦、私派、采买、办差、供应,凡不便于民番者数十余条,上之制府转奏,俱奉旨俞允。命下,一郡肃然。公于剔弊除奸之中,仍寓教诲抚恤之恩;作养多士,甄拔番童,舆情大悦。各社番丁,均请薙发以自附于齐民。三年以来,番民之秀者安于庠序、朴者安于亩亩,渔猎者安于山海、纴织者安于蔀屋,莫不乐其乐而利其利。盖公之承宣布化,绥辑而乂安之者,固已至矣。
辛巳首春,督、抚大宪以计典荐公卓异,僚属入贺。公慨然曰:『经理数载,惟北路番界尚未厘定,深以为虑』。即日驰赴彰化、淡水,亲率厅、县督理工所匝月,而深沟高垒,疆界井然;途次民番之读者、耕者、渔者、猎者、纴织者,皆扶老携幼,鼓舞欢迎于道。公不禁顾而色喜,因绘为图,令属吏文仪志之;文仪日侍公左右,知之颇稔,不敢以不文辞。窃惟源深者流长、本大者末茂;公之曾王父敏庄公两镇闽疆、公之太翁象州公节钺古北,累世勋伐,彪炳人寰。而公以聪明正直、恺悌慈祥继其后,崇阶显秩,实未可量。他日佐朝廷、秉钧轴,功高褒鄂,将绘公于麟阁之上。撮尔台,特公之滥觞尔!请书之帧首以为券。
明志书院碑记闽浙总督杨廷璋
粤惟世道递升,文明日盛。国家奄有九有百二十余年,列圣相承,治隆化洽。皇帝德媲虞夏、道协殷周,甫饬戎车,拓疆万里;神武丕着,文教弥昭,寓内同文,海外有截。兴直保者,远隶台湾,僻居淡水;风土秀美、气象郁葱,髦俊萃臻,向文慕学,实繁有徒。夫结想维殷,不如居肆;驰怀在远,莫若连镳。使鼓箧者乐群,担簦者时术;创兴讲席,匪缓图矣。惟是志在圣贤,义利无淆于虑;志存经济,王霸必究其原。爰标「明志」之名,冀成致远之器。于戏!往昔荷兰鸠处、郑氏蚁争,斯固虎狼之窟宅、鲸鲵之渊薮也。今则海不扬波、野皆乐土,易战攻以礼乐、化甲冑为诗书,摩义渐仁,山川焕色。圣朝恺泽之敷、声教之远,载稽史册,未或前闻。余备位台衡,恭膺节钺;遥遥台海,统驭及焉。乐观书院之成,惟拜手扬言,与多士赓歌太平之化而已。
是举也,舍宅捐租,永定贡生胡焯猷功不可泯;受书以为来者劝。
增建凤山县学明伦堂碑记巡台御史范咸
「礼」称『大学始教,皮弁祭菜』;所以致敬于先师以尊道也。盖古人因学而有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莫不造于学;虞庠上下、夏序东西、殷胶左右,无非学舍也。后世重庙而轻学,戟门頖宫,专崇庙貌;而春秋礼乐、冬夏诗书,无复教之之地。盖古意之存焉者寡矣。我国家令典,自大成殿成,必有明伦堂以为敷教之地。通省郡邑,皆举为法,所以养士之制甚备。独台湾一隅僻在海外,前此郡学明伦堂未建;陈清端公璸至,始奋起而经营之。迄今两庑有六艺斋为诸生肄业之所,庙与学乃以无缺。盖兴学立教,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
译东宁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辛巳年,我又奉命来监察治理这片土地;清澄的阳光、碧绿的波浪,寻访渡口的景象依然如故。到任那天,看见人民和乐,桑麻繁茂,心中暗自高兴;等到环视道署斋舍,却见年久失修、逐渐毁坏,而且低洼狭窄、很不相称,大家都议论应当重建。我因为当时刚开始处理政务,仍沿用旧步调,暂缓此事。太守余公极力说明应当修缮,以崇重官署体制,而且手头有多余的公款,不可再拖。我想,君子将要营建什么时,居住的房屋尚且放在后面;而堂庑是面对百姓、处理政务的地方,关系更非住宅可比。于是重视太守的意见,召集材料、准备工匠,从门柱直到堂屋深处,缺少的补上,倾圮的修理,狭窄的扩展,不花费百姓的钱财,不役使百姓劳力,不超过规定时间便焕然一新。工程完毕后,大家一起聚饮,为它举行落成仪式。从今以后,后来者早晚在这里从容施行政务,想到是谁协助完成了这项工程,都会称颂贤能的太守对这里有很大的造福之功。因此刻下几句话来记载此事。《杨观察北巡图记》,余文仪撰。历来治理地方的人,没有不想兴利除弊的。只是见识不精,不能洞察事情的关键,措施便很少恰当;志向不坚决,势必拘泥于积习,随世俗而转移。只有君子能够以和乐仁厚之心,施展明断决策的才干,补救偏失、挽救弊病,因地制宜,使属下百姓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福泽。台湾处在大海之中,古代属于荒远的服外之地。国家平定四海,将它纳入版图,人物衣冠逐渐受到教化,至今已经接近百年。当地土著番社恭顺,但天性愚钝;从内地渡海来台的人日益增多,奸民良民混杂而居。于是南北两路的番地,大多被豪强百姓用诡计夺取、凭势力占据。其中尤其狡黠的人,攀附关系充任通事,横征暴敛,甚至征收到鸡猪,百姓几乎无法生活。乾隆二十三年春天,我公奉命到东瀛任观察使。到任那天,查明情况,便毅然把兴利除弊作为自己的责任。首先请求撤逐通事、社丁,厘清确定疆界,永久免除番役,并严禁私自开垦、私自派役、私自采买、私自办差、私自供应等几十多项事情;凡是不利于百姓和番民的规定,都上报制府转奏,全部得到皇帝批准。命令下达后,全郡肃然。钱公在剔除弊病、清除奸邪的同时,仍然寓有教诲和抚恤的恩德。他培养众多士子,甄选拔擢番童,舆论大为喜悦。各社番丁都请求剃发,以便自愿归附于编户齐民。三年以来,番民中秀异的安于学校,朴实的安于田亩,捕鱼打猎的安于山海,纺织的安于简陋屋舍,无不享受自己的安乐并获得自己的利益。钱公承宣布化、安抚整合而使地方安定,确实已经做到极致。辛巳年正月初春,督、抚大臣按照考核制度荐举钱公为政绩卓异,同僚前来祝贺。钱公感慨地说:“经营治理数年,只有北路番界还没有厘清确定,这是我深深忧虑的事。”当天便奔驰前往彰化、淡水,亲自率领厅、县官吏督办管理工程,历时一个月,深沟高垒建成,疆界井然有序。沿途正在读书、耕作、捕鱼、打猎、纺织的百姓和番民,都扶老携幼,在道路上鼓舞欢迎。钱公不禁回头观看,面露喜色,于是将此事绘成图画,命属吏余文仪记载。余文仪每天侍奉钱公左右,对事情知道得很熟,不敢以文才不足推辞。我私下认为,源头深的水流长,根基大的树木枝叶茂盛。钱公的曾祖父敏庄公曾两次镇守闽疆,祖父象州公曾持节统领古北,世代功勋功绩,光耀人间。而钱公凭借聪明正直、和乐仁厚、慈祥宽厚的品德承继其后,日后登上崇高阶位、显要官职,实在不可限量。将来辅佐朝廷、掌握宰相之权,功勋高大,得到褒奖,必将把钱公的画像绘入麟阁。小小的台湾,不过是钱公事业的发端罢了!请把这些话写在图卷的开头,作为凭证。《明志书院碑记》,闽浙总督杨廷璋撰。总的说来,世道逐步提升,文明日益兴盛。国家统一九州已经一百二十多年,历代圣主相承,政治兴盛、教化融洽。皇帝的德行可与虞舜、夏禹相比,道统合于殷、周,刚刚整顿军队,开拓疆土万里;神武功业大为显著,文教更加昭明,境内文字统一,海外也归于整齐有序。兴直保地方远在台湾,偏处淡水;风土秀美,气象葱郁,才俊汇聚而来,向往文章、仰慕学问,实在人数众多。心中构想再殷切,也不如亲自居处其中;思念远方,也不如并马同行。让求学者能够乐于群居,让负笈求学者能够适时受教;创办兴起讲学场所,实在刻不容缓。只是立志必须以圣贤为目标,在思虑中不混淆义与利;立志经世济民,就必须探究王道、霸道的根源。于是取名为「明志」,希望造就能够通达远方、成就大器的人才。唉!从前荷兰盘踞、郑氏争斗,这里本来确实是虎狼出没的巢穴、鲸鲵聚集的渊薮。如今海面风平浪静,田野全成乐土;用礼乐代替战争攻伐,把铠甲兵器转化为诗书教化,逐渐磨炼义理、推行仁德,山川也焕发光彩。圣朝恩德的施布、声教的远播,遍查史册,从未听闻有超过如今的。我的官位位列台衡,恭敬接受节钺;遥远的台湾海峡,也在统辖治理范围之内。我很高兴看到书院建成,只能拜手高声称颂,与众多士子共同歌咏太平教化罢了。这项义举中,捐出住宅、捐出田租的永定贡生胡焯猷,功劳不可磨灭;把这件事写下来,是为了劝勉后来的人。《增建凤山县学明伦堂碑记》,巡台御史范咸撰。《礼记》说:“大学开始施教时,戴着皮弁祭祀蔬菜。”这是通过对先师表示敬意来尊崇道统。古人因为有学校而设立庙宇,从天子的长子、众子,到卿大夫、元士的嫡子以及平民中的俊秀,没有不进入学校的;虞代的庠分上下,夏代的序分东西,殷代的胶分左右,无非都是学校。后世重视庙宇而轻视学校,戟门、泮宫只专门崇奉庙宇形貌;春秋举行礼乐,冬夏诵读诗书,却再也没有专门教导学生的地方。古代的本意能够保存下来的,实在很少了。我朝的法令制度规定,自从大成殿建成,必定要有明伦堂作为施教的场所。全省各郡各县都以此为法,所以养育士人的制度十分完备。唯独台湾一隅偏僻地处海外,以前郡学还没有修建明伦堂;陈清端公褚璸来到这里后,才奋发起来经营建造。到现在两庑中有六艺斋,作为诸生学习的地方,庙宇和学校才没有缺失。可见兴办学校、建立教化,大多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
凤邑在郡治之南,学宫独据形胜之地。庙前頖池方广里许,多植芰荷,即「志」所称莲池潭也。余以乙丑冬巡行凤山,谒先师庙,召诸生讲学;所谓明伦堂者,湫隘仅数椽。其旁即教谕寝息地,训导且僦居他室。问所为莲池潭者,莠民侵并以为利薮,日张网其中,芙蕖荡然无复存者。知邑事吕令作而言曰:『锺琇莅此二年,念明伦堂之未称,已度地鸠工,谋于大成殿之右建堂三楹,为讲学之所;又修其旧有之堂以祀子朱子,而并建名宦、乡贤二祠,以补旧日之缺焉』。余可其请,更令清厘頖池,以还旧观。越明年,吕令告蒇事。盖经始于乾隆十年十二月,至十一年六月工始竣,凡费番镪一千有奇。因求余文记之石。
余尝以知县者,知一县之事也。一县之事,孰有大于养与教乎?不知所以教,至并教之地而废之,其所为养者可知已。今吕令之用心甚勤,既力扩明伦之堂,俾为师者有成材之区、为弟子者有受教之所;而又以其余力建祠以兴贤而观善,而泮池之水以浚,大小于迈,观者咸悦。余故乐得而志之。
董其事者,本学教谕庄元、博士弟子员童作楫、卓梦采、陈正春,例得书于石。
重建火神庙碑记台湾知府蒋允焄
城南法华寺,旧梦蝶园址;郡名胜也。康熙四十七年,凤邑令宋公永清改前殿,祀荧星火神。余惟南方之倾,地势之下,巽巳之间,火星所属,见诸郭璞「尔雅」注。台宅嵎夷,下穷南纪,位界离明、次躔鹑尾,盖祀典不可缺者,而堂庑隘陋弗称。
余自癸未量移兹郡,郁攸为灾,循例展谒,讨论旧典。思夫古者司爟祭爟,季春出火、季秋纳火;火政之修,与土榖之神并重。春秋时四国灾,郑子产为民请命,使郊人除于国北,禳火于元冥、回禄。盖古者事神,即所以治民,幽明贯通一理;固不独燧人氏修火之利,范金合土功在后世,为所宜报已也。爰集匠氏,廓而新之;经始于甲申四月,越明年乙酉二月工竣,计费番镪若干两。法象庄严,檐牙高敞;即内殿浮屠焚修所为郡名胜,亦恢前绪,缭以垣墙、加以丹艧,俾改观焉。继自今崇祀有所、报享有时,妥灵揭虔,致其肸蠁;于以导迎善气,孚佑下民,气着昭明,民无坻伏,斯足答灵贶于无穷也已。
是役也,参其议者台邑陶尹、赞其成者司马徐公,均有劳焉;既礲石,例得并书。
增建武庙官厅碑记蒋允焄
国家崇德报功,享祀不忒。神勇关帝庙迄今称武庙,与文庙埒,品用太牢,月望展谒,礼极崇隆。顾文庙制,大成门外,义路、礼门,斋宿有所、更衣有所,诸制具悉备。今武庙在镇北坊,创建虽旧,而公廨阙焉。每岁时行礼,集庙旁者,无停车所;雍容揖逊杂阛阓中,非所以昭诚敬也。
甲申夏,予护观察篆;神诞主鬯,瞻拜庙下。伏念圣朝文德武功,超越千古。台虽荒服,沐浴王化几及百年,于文庙以习其礼乐冠裳之盛、于武庙以作其忠诚义勇之气,二者交资不可偏废。爰捐廉俸,谋为新之。适庙左有废祠,前观察高公拱干报功祠址也;度巡道署后关帝庙旁舍可供香火,因移置神龛奉祀之。即以其地筑垣墉、立堂宇,计费番镪六百有奇,凡两阅月竣事;亦斋宿、更衣,昭诚敬之遗意也。都人士观乎此,感动名教之心与优游典物之情交相培养,忠信节义,当有油然而兴者矣。
衅庙日,为文以记之。
增建天后宫官厅碑记蒋允焄
古者庙制,前殿、后寝;门堂夹室,祊在中门右,省牲、展馔、涤溉在中门左。「周颂」「丝衣」,言祭诗也;其词曰:『自堂徂基』。疏谓:『既设祭于室、事尸于堂,复祊于庙门外之西室』。然则凡祭有正室,尤必有庙门外之夹室;古所谓告濯具、告充、告洁者视此。
台疆新辟,典章未备,诸神祠多不如制。余自癸未量移兹郡,于武庙、龙神庙各增置外,次及天后神祠。盖海外荒岛,两藉神灵,扬威溟渤;台之父老戴神庥者,家尸户祝。西定坊祠建置本旧,长官初至,行展谒礼,庙貌亦崇;所不如祭者,门外夹室耳。爰拓神祠右偏市民廛若干座,更建置之;计需番镪一千一百有奇,凡两阅月竣事。地倏静,无纷嚣也;制深严,无繁饰也。凡以致其斋祓,于庙之制无所戾焉;亦足与「诗」之旨相发明也夫。是为记。
新建万寿宫碑记蒋允焄
今国家皇灵遐鬯,东西南朔拓地各数万里。数天之下,日域月■〈出骨〉,孕育涵濡,罔不率俾;诚所谓溥有形而归景、罄无外以宅心者矣。台虽荒服,「职方」所不纪;而束肠、剺耳、劗发、文身犹是含生之类、发齿之伦,凛天威于咫尺、摅帝祉于无疆,尊亲之戴,无远迩一也。郡治祝圣宫,康熙五十年前巡道臣陈璸建;在永康里,距城三里许。每大庆典,出郭门,废启闭,甚不便之。
译凤邑在郡治南面,学宫独自占据形胜之地。庙前的泮池方圆广阔约一里,种了许多菱角、荷花,就是《志》中所称的莲池潭。我在乙丑年冬天巡行凤山,拜谒先师庙,召集诸生讲学;所谓明伦堂,只是狭窄的几间屋子。旁边就是教谕休息居住的地方,训导还租住在别的房屋。我询问莲池潭的情况,县中主管事务的吕令起身说道:“我锺琇来到这里两年,想到明伦堂很不相称,已经测量土地、召集工匠,计划在大成殿右边建三间堂屋,作为讲学的场所;又修缮原有的堂屋,用来祭祀朱子,并同时修建名宦祠、乡贤祠,以补足过去的缺失。”我批准了他的请求,又命令清理核实泮池,恢复旧日景观。过了一年,吕令报告工程完毕。工程从乾隆十年十二月开始,到十一年六月才完工,共耗费番银一千多两。因此请求我作文刻在石上。我曾说过,做知县,就是要了解一县的事务。一县的事务,还有什么比养育和教化百姓更重要的呢?如果不知道教化的方法,甚至连教化之地也废弃不用,那么他所谓的养育百姓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吕县令用心十分勤勉,既竭力扩建明伦堂,使教师有培育人才的场所,弟子有接受教育的地方;又用余力修建祠堂,以兴起贤才、观摩善行,并疏浚泮池的水道,使大小船只都能通行,观看的人无不喜悦。因此我乐意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主持这件事的,是本学教谕庄元,以及博士弟子员童作楫、卓梦采、陈正春,按惯例应当把他们的名字一并刻在石上。《重建火神庙碑记》 台湾知府蒋允焄 城南法华寺,是旧日梦蝶园的遗址,也是本郡的名胜。康熙四十七年,凤邑县令宋永清公改建前殿,奉祀荧星火神。我认为,南方地势低下,在巽巳之间,属于火星,这些都见于郭璞《尔雅》注。台湾地处嵎夷,南方边界低下,位置在离明之方、星次属于鹑尾,大概是祭祀典礼中不可缺少的;但庙堂廊庑狭小简陋,很不相称。我自癸未年调任本郡以来,郁攸之灾屡有发生,便依惯例前往拜谒,并考论旧日典制。想到古代由司爟掌管火政,祭祀火神,季春出火,季秋纳火;火政的修治,与祭祀土地、五谷之神同样重要。春秋时期四国发生火灾,郑国子产替百姓请求救命,使郊人到国都北郊清除灾气,并向元冥、回禄祈禳火灾。可见古人事奉神灵,正是为了治理百姓,幽冥与人世贯通为一个道理;当然不只是燧人氏修明用火的利益,以及后世铸造金属、烧制陶土的功劳,都应当加以报答。于是召集工匠,把庙宇扩建更新;甲申年四月开始施工,到第二年乙酉年二月完工,共计费用番镪若干两。神像法制庄严,屋檐高耸开敞;连同内殿浮屠焚修之所也成为本郡名胜,并且恢复从前的规模,四周环绕墙垣,加上丹青彩饰,使面貌焕然一新。从今以后,崇奉祭祀有了处所,报答享祀有了定时;使神灵安妥,显扬虔诚,致以芬芳香气;借此引导、迎来祥善之气,诚心保佑下民,使祥气显著光明,百姓不再遭受灾害,这才足以永远报答神灵的恩赐。这项工程,参与谋议的是台邑陶县令,帮助成事的是司马徐公,他们都有功劳;石碑既已磨治,按惯例应当一并书写在碑上。《增建武庙官厅碑记》 蒋允焄 国家崇尚道德、报答功勋,对神灵的祭祀从不懈怠。神勇关帝庙至今称为武庙,与文庙相等,祭品使用太牢,每月望日都前往拜谒,礼制极其崇高隆重。但文庙的规制,在大成门外设有义路、礼门,有斋宿的地方,也有更衣的地方,各项制度全都具备。如今武庙在镇北坊,创建虽已很久,却没有官厅。每年按时行礼时,人都聚集在庙旁,没有停车的地方;官员庄重揖让,却混杂在市集之中,这不是用来彰明诚敬之心的办法。甲申年夏天,我代理观察使职务;适逢神诞,主持祭祀,便到庙下瞻仰拜祭。想到圣朝的文德武功,超过千古。台湾虽然是荒远之地,但沐浴王化将近百年,在文庙学习礼乐冠裳的盛大制度,在武庙培育忠诚义勇的气节,二者相互资助,不可偏废。于是捐出自己的俸禄,谋划把它改建一新。正好庙左有一座废祠,是前任观察高拱干公的报功祠旧址;估量巡道署后关帝庙的旁舍可以供奉香火,便把神龛移置在那里奉祀。就在这块地方修筑墙垣、建立厅堂,共计费用番镪六百多两,前后两个月完工;也设置斋宿、更衣之处,以彰明诚敬的遗意。本都人士看到这里,感动于名教之心和从容观览典章器物之情交相培养,忠信节义应当会自然而然地兴起了。在庙宇举行落成典礼的那天,我撰文记载此事。《增建天后宫官厅碑记》 蒋允焄 古代的庙宇制度,是前殿、后寝;门和正堂两侧设有夹室,祊祭之所位于中门右侧,检查祭牲、陈列祭品、洗涤灌洒之处位于中门左侧。《周颂·丝衣》说的是祭祀之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从堂走到台基。’郑玄的疏说:‘已经在内室设祭,在堂上事奉尸,又在庙门外西边的夹室举行祊祭。’这样看来,凡是祭祀,都有正室,而且尤其必须有庙门外的夹室;古代所谓报告祭器已经洗濯完备、祭牲已经充足、祭品已经洁净,都要依照这个制度。台湾疆土新近开辟,典章制度尚未完备,各处神祠大多不合古制。我自癸未年调任本郡,除了在武庙、龙神庙各增设建筑外,又轮到天后神祠。台湾是海外荒岛,百姓全靠神灵庇佑,在大海上显扬威灵;台湾父老蒙受神恩,家家奉祀,户户祝祷。西定坊的祠宇建置原本已久,长官初到时,照例前往拜谒,庙貌也很崇整;所不合祭祀制度的,只是庙门外没有夹室。于是扩展神祠右侧市民店铺若干座的地方,重新建置夹室;共计需要番镪一千一百多两,前后两个月完工。这里顿时幽静下来,没有纷扰喧闹;制度深严整肃,没有繁复装饰。全是为了使斋戒洁祓合乎要求,在庙宇制度上没有违背;也足以和《诗经》的旨意互相发明。这就是记。《新建万寿宫碑记》 蒋允焄 如今国家皇帝的威灵远播,东西南北拓展土地各数万里。天下都在上天之下,日月所照,孕育涵养,没有不服从的;这确实可以说是普遍拥有一切有形之物,使它们归附光明,穷尽四方以安顿民心。台湾虽然是荒远之地,《职方》没有记载;但束发、剺耳、剪发、文身的人,仍然是有生命的人、同属有发有齿之类,在咫尺之间敬畏上天威严,向无疆的帝王表达福祉,尊敬君亲的心,无论远近都是一样的。本郡治所的祝圣宫,是康熙五十年前巡道臣陈璸所建;在永康里,距离城约三里。每逢重大庆典,都要出城门,停止城门启闭,十分不便。
今上御极十有七年,文武僚寀议就郡庠明伦堂设龙亭行礼,盖一时权宜之计;而永康旧址,亦废为僧舍就荒。岁甲申,臣余文仪观察兹土,议改建。会朝命臬全闽,臣允焄猥承其乏。伏念环海千数百里,戴天子声灵,旁魄四塞,翘首跂足,拱于圣图。而大小臣工,奉巽命、行万里,依附日月之光与优游辇毂之下,遐迩一体者,惟此对扬天庥;血气尊亲大义,祠官祝厘,是乌可已?询兹僚庶,签谋曰同。旧东安坊有公廨,乃部使者校士院也;自学政归巡道,扃钥久矣。前岁间,巡道臣四明因海东诸院旧规隘陋,假为多士弦诵所。今书院已择地创建,臣等敬谨相度,衣冠肃穆之会无过于此。稽体制,崇规模,鸠工庀材,式廓增新;于以奉龙幄、崇礼事,斯依日月之光与辇毂等已。费虽甚巨,而情出至顺。经始于乙酉□月□□日,越□月□□日工竣,合用银若干两。
告成之日,臣允焄谨拜手稽首而言曰:「礼」:『大夫、士下公门,式路马』。凡以有赫之声灵,起无方之恭顺。惟地有特崇,斯情有共致。今使尊亲之戴,虽在绝域殊方,无不有圣天子。至其耳目,则斯藻殿之设、体制之崇,岂非教民敬、教民顺,一道德、同风俗之要术哉?臣允焄谨百拜稽首而为之纪。
新建三山明贶庙碑记徐德峻
潮揭阳邑西百里为独山,越四十里有峰曰玉峰。峰之右,众石巑岏,东潮、西惠,以石为界。渡水为明山,西接梅州,州以为镇;又三十里为巾山,地名霖田。三山鼎峙,各峰峦耸拔,高插云霄,锺乾坤之灏气、萃海岳之精华;神光焕发,呵护群生,捍患御灾,历有年所。肇于隋、显于唐、封于宋,声名赫濯于元、明之代;封秩炳蔚,久而弥彰。粤之人遍祀之,传诸简册、泐诸三山明贶庙记,盖于今为烈矣。
顾台距揭阻海数千里,邑何以有庙?盖粤人渡台者感神威力,有恭敬桑梓之意焉。故郡属四邑,所在多有;独吾诸粤庄,曩佩香火东来者,率以礼祀于家,不无市井湫隘之嫌。于是萧成、林振魁等谋祀之,择地于邑西城厢,鸠金庀材,创为神庙。工始于壬申小春之月、竣于癸酉冬季之辰,縻金二千余缗;黝垩丹矱,木石备举。由是殿庭整肃、栋宇尊崇,简而华、宏而敞,凡瞻拜庙中者,俨然见三山之在目焉。
庙既成,佥请于余为文以纪。予惟聪明正直之神,而其功德复彰彰如是,此非淫祠妖庙埒也。且自古镇岳皆有明禋,惟庇及民生,故庙食不替。当今圣世重熙累洽,怀柔百神,海天太和,时调玉烛,沐高厚之湛恩、仰神灵之鸿庇,抒寸心之诚悃以酬答于神前,则三山虽在揭,感召即在目睫间;且与罗山之玉峰锺瑞发祥,阅万载而常新者矣。属予秩满将西渡,爰为记其始末云。
重建武庙碑记凤山知县王瑛曾
邑城东厢壮缪侯庙,迄今称武庙。凡长官行部、令宰朔望,俱修展谒礼;盖祀典之巨者。岁久且圯,壬午岁冬月,予捐俸新之。邑人咸乐输恐后,具畚挶、桢板干,凡五阅月而竣事。落成日,率僚属士民祭告于庙。佥曰:『举大役,宜有记』。
予惟汉建安距今二千余年久矣,晋解梁距治七千余里远矣。久且远,而神之灵爽能及之,此何说也?今人牵一发而全身为之动,则惟血气有以贯之也;惟神昭明磅礡,灵气布濩,无远弗届,亦如人之一身,血气既周,毫发毕贯于彼于此。神应故妙,乌以地杳远而能隔哉?且神之志在「春秋」、功在名教,凡忠义志节之乡,尤心向往之。邑虽荒服,而圣教遐敷,沐浴者久。匹夫慕义,效命疆场,纠乡勇、举义旗,破鸱张之贼胆、作海外之顺民,亦名教地也。「春秋」传曰:『神所凭依,将在德矣』。毋亦是飨而是宜乎?予既体国家崇德报功之意,而索神报享,知其必有乐乎此也。爰伐石而为之记。
改建玉峰书院碑记诸罗知县李倓
董子曰:『养士之大,莫大于学;学者,贤士之所关、教化之本原』。又曰:『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者也』。我国家文教覃敷,修辟雍、设庠序,兴廉举孝,嘉与宇内之士;百年涵育,山陬海澨,罔不喁喁向风。犹于府州县治学校之外,特建书院,延致名师,日有程、月有课;士亦争自濯摩,以期观国之光。猗欤,何道之隆欤!
译当今皇帝即位十七年时,文武官员商议在郡学明伦堂设置龙亭举行礼仪,大概只是权宜之计;而永康旧址也已废弃,变成僧舍,渐渐荒废。甲申年,臣余文仪任观察使治理此地,商议改建。恰逢朝廷命我担任全闽按察使,臣蒋允焄冒昧接替他的职务。我想到台湾环海一千多里,承戴天子的声威,威势充满四方,百姓翘首踮足,拱手归向圣朝的版图。大小臣工奉皇帝命令远行万里,依傍日月般的圣德之光,不能像在京城宫廷之下那样优游,却与远近上下成为一体,只有在这里共同宣扬、报答上天的恩佑;尊君亲上的血气大义,以及祠官祝祷福祥,怎么可以停止呢?我询问官员百姓,大家商议一致同意。旧东安坊有公廨,是部使者考校士子的院署;自从归巡道管理后,关闭已久。前些年,巡道臣四明因为海东各书院按旧规建置而狭小简陋,曾借作众多士子读书诵习之所。如今书院已经另选地点兴建,我们恭敬谨慎地察看估量,举行衣冠肃穆之会,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考察制度,扩大规模,召集工匠、备办材料,依次扩建更新;用来奉置龙亭、尊崇礼仪,这里便可以依傍日月之光,与京城宫廷相等了。费用虽然很大,但都是出于极其顺当的情势。乙酉年□月□□日开始施工,到□月□□日完工,共用银若干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工程告成那天,臣蒋允焄恭敬地拜手叩首说道:‘《礼记》说:大夫、士经过公门要下车,经过天子车马要表示敬意。’这一切,都是为了借显赫的声威,使人产生无边的恭敬顺从之心。只有地方特别崇高,才能共同表达这种感情。如今尊君亲上的敬戴之心,即使在极其遥远、风俗不同的地方,也无不有圣天子存在。至于使人看得见、听得到,这座华丽宫殿的设置和崇高的规制,难道不是教导百姓敬畏、教导百姓顺从,使道德一致、风俗相同的重要方法吗?臣蒋允焄恭敬地多次拜首,谨为此作记。’ 《新建三山明贶庙碑记》 徐德峻 潮州揭阳县以西一百里有独山,再往前四十里有一座山峰叫玉峰。玉峰右边群石高峻,东面属于潮州,西面属于惠州,以这些石头为界。渡过水就是明山,西面连接梅州,梅州把它作为镇山;再走三十里是巾山,地名叫霖田。三座山鼎立,各自峰峦高耸挺拔,直插云霄,汇聚天地间浩大的元气,凝聚海岳的精华;神光焕发,护佑众生,抵御祸患灾害,已经有很多年了。它起始于隋,显著于唐,受封于宋,在元、明两代声名显赫;封号品秩光耀盛大,时间越久越显著。粤地人遍处祭祀它们,把事迹传在简册上,刻在《三山明贶庙记》中,到今天仍然盛大显著。但台湾距离揭阳隔着数千里海路,县里为什么会有三山庙呢?原来渡海来到台湾的粤人感念神灵的威力,也有敬重故乡的心意。因此郡属四县各处都有庙;唯独我们诸粤庄,从前带着香火渡海而来的人,大多只在家中按礼祭祀,不免有市井之地狭窄逼仄的嫌疑。于是萧成、林振魁等人谋划祭祀三山,在县城西面的城厢择地,筹集资金、准备材料,创建神庙。工程始于壬申年小春之月,完工于癸酉年冬季,耗费钱两千多缗;墙壁涂黑、施白、涂红,木料石料全都备齐。由此殿庭整齐肃穆,栋宇尊严崇高,简朴而华美,宏大而宽敞,凡是在庙中瞻仰拜祭的人,都仿佛亲眼看见三山就在面前。庙宇建成后,众人请我撰文记载。我认为,神灵聪明正直,功德又如此显赫,这不是淫祠妖庙可以相比的。而且自古镇守山岳的神灵都有明洁的祭祀,只因为庇佑百姓,所以庙中祭祀从未中断。当今圣明时代盛世相继,安抚各路神灵,海天之间太平和谐,四时阴阳调和;我们沐浴着高天厚地的深恩,仰赖神灵宏大的庇护,抒发内心诚挚的情意,在神前酬答,那么三山即使在揭阳,感应召集也就在眼前;并且将与罗山的玉峰一道凝聚祥瑞、发端吉祥,经历万年而常新。我正要任满西渡,于是记载这座庙创建的始末。《重建武庙碑记》 凤山知县王瑛曾 县城东边的壮缪侯庙,至今称为武庙。凡是长官巡行辖境、县令在朔日望日前往,都要举行拜谒礼;这大概是祭祀典礼中很重要的一项。庙宇年久将要坍塌,壬午年冬月,我捐出俸禄重修它。县里百姓都乐意捐输,唯恐落后,备好畚箕、杠具、桢木、木板等物,前后五个月完工。落成那天,我率领属官、士人和百姓到庙中祭告。众人都说:‘举行这样的大工程,应当有碑记。’ 我想,汉代建安年间距今已经两千多年,晋代解梁距县治也有七千多里。时间如此久远,距离如此遥远,而神灵的灵验却能达到那里,这该怎么解释呢?如今人牵动一根头发,全身就会随之运动,只是因为血气把全身贯通了;神灵光明广大,灵气布散流行,没有远近不能到达,也像人的身体一样,血气一旦周遍,毫发都贯通于彼此之间。神灵感应本来就奇妙,怎么会因为地方幽远而被隔绝呢?况且神灵的志向在《春秋》,功德在于名教,凡是崇尚忠义、重视志节的地方,神灵尤其心向往之。县地虽然是荒远之服,但圣人教化传播深远,百姓受到教化已经很久。平民仰慕义理,效命疆场,组织乡勇、举起义旗,击破张狂贼人的胆气,成为海外归顺的百姓,这也是名教所及之地。《春秋左传》说:‘神灵所凭依的,将在于德行。’难道神灵不是因为享用这些祭祀而感到适宜吗?我既体会国家崇德报功的意思,又寻求神灵接受报享,知道神灵一定会喜欢这些祭祀。因此砍取石料,作成这篇碑记。《改建玉峰书院碑记》 诸罗知县李倓 董仲舒说:‘养育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兴办学校更重要的;学校,是贤士成长的关键,也是教化的根本。’他又说:‘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使百姓承受教化、宣扬教化的人。’我国文教广泛传播,修建辟雍,设置庠序,推举廉吏孝子,使天下士人都得到嘉惠;百年来不断涵养,即使山野海边,也没有不仰慕风教的。仍然在府、州、县治学校之外,特别修建书院,聘请名师,每日有功课,每月有考课;士人也争相自我磨砺,以求一观国家的光辉。美好啊,这是多么隆盛的治道啊!
岁丁丑,予奉调承乏斯土。虽地居海外,荒服初开,而浸淫雅化,延首向内;士之克自树立,亦既并进辐辏矣。然邑有玉峰书院,为诸生肄业之所,日久荒落,规模亦复湫隘。予惧无以广教思也,爰就学宫旧址,倡绅士改建。鸠工庀材,中设讲堂,翼以斋舍,为屋三十有六。己卯初冬始事,越明年夏落成。地居城西隅,幽僻无哗,轩窗明净;缀学之士,夏弦春诵,庶几专所肆力矣。予不敏,晨夕竭蹶,惧无以导扬明盛。而私心望幸,独使我邑人文蔚起,有德有造,以仰副圣天子乐育之殷,则维此多士,其相与以有成者,实深且厚矣。故记其创建始末以志劝云。
新建骢马桥碑记诸罗知县卫克堉
从来建百年不朽之功,必待名世挺生之人;其言重、其利溥,及其成功亦较速也。
台、诸交界之处曰新港,南属台辖、北属诸辖,行旅孔道,往来如织。港旧有水师官港,每当春夏霪潦,海潮汹涌,渡夫恣意需索,往来之人莫敢与抗;盖俯首咨嗟者非一日矣。岁甲申春,会巡按奉命按临其地,于是耆民洪宁等以造桥请。巡宪毅然许之,即移查台镇撤去官渡,行府转檄。克堉相度地势,令民建筑,不假手于胥役、不扰累于行人,越首夏而告竣。桥高二丈、广八尺、长六丈,木植坚固。至是而行道之人,真履若康庄矣。堉谓自隶版图已将百年,而此桥之成于今日。自是之后,过此者不至临河而返,亦无庸褰裳以涉。舆杠舆梁,王制之克修;海外不废,非偶然也。
诸耆民以桥名请,且乞纪其事。堉曰:此骢马巡行至止而有是桥也,即名之曰骢马桥,以志宪德丰功于弗替云尔。敬书数语,泐之于石。
留养局碑记彰化知县胡邦翰
邑养济院例收痲疯残疾,孤贫弗与。余惟无告为皇仁所必矜,因审案查出公地与院基毗连,支俸赎之;清出官税,捐置田租,建房四十三间,名曰留养局,岁可活百余人。交代之暇,条其议,上诸列宪。惠养有加,则以俟后之君子。
祭文
祭鹿耳门水神文施琅
惟沧波之浩荡,渺难测其所之。何重关之据险,俨要隘于天池。既迤逦以纡折,复迅激而奔驰。拟鹿耳兮岩浚,若砥柱兮标奇。滟滪无以喻斯流之湍急,天堑奚以轶扃键于藩篱?
某忝专戎于兹域,端藉舟帆以指麾。钦神功于有赫,仰幽赞而匡维;愿济涉乎无阻,俾往复咸底于平夷。伏望鉴此救民汤火之诚悃,彰斯圣皇赫濯之灵威;风涛于焉恬息,惊波为之奠绥。士马攸利,黎庶靡危;虔陈菲献,亶锡崇祺!
祭水师协镇许云文觉罗满保
呜呼!惟公之死,死而无愧;惟公之死,死而不昧。寇祸将萌,众人皆醉;公统艨艟,谋非其位。贼焰既张,土崩川溃;公提孤旅,捐躯尽瘁。
缅维睢阳,义激将士;霁云致身,万春集矢。公之将领,慷慨从死;如游崇功,实乃类是。
公身虽死,公志未忘;素车白马,灵爽威扬。公身虽死,公骨犹香;千秋万世,日月争光。呜呼!公不见夫全台士民之感悼,与安平黎庶之凄怆;痛公之忠义,而欲共奉夫蒸尝?余将入告于九阍,而先致奠乎一觞。公其益坚此护国之诚,而相与默佑夫封疆!
卷二十三
艺文(四)
赋骈体诗(一)
赋
骈体
诗(一)
赋
台湾赋府学教授林谦光(长乐人)
有汗漫公子,足骋八方、目骛九鄙。访秦、汉之故都,登云亭之旧畤;舒神于钱来丹穴之颠,长啸于浑夕脱扈之址。洞庭、彭蠡,拍惊浪以颷飞;弱水、龙门,鼓轻舠而容与。历吴越,则诩甲第之连云;入邹鲁,则羡弦歌之盈耳。阛阓諠杂,举踵则触乎轮辕;都市纷华,摩肩则炫乎罗绮。自以为穆王策骏之游,蔑有尚于此;俨然恃所觏,而述于廓宇先生。
译丁丑年,我奉调来此地任职。这里虽然位于海外,是刚刚开发的荒远地区,但逐渐受到雅正教化,伸长脖子向内地仰望;士人能够自立成才,也已经并进会聚了。然而县里有玉峰书院,是诸生学习的地方,日久荒败,规模也十分狭窄。我担心无法扩大教化的思路,于是就在学宫旧址上倡议绅士改建。召集工匠、筹备材料,中间设置讲堂,两侧配置斋舍,共建房屋三十六间。己卯年初冬开工,到第二年夏天落成。书院位于城西角落,幽静偏僻而没有喧哗,轩窗明亮洁净;聚集在这里求学的士人,夏日奏弦,春日诵读,或许可以专心尽力学习了。我才智不高,早晚奔忙竭力,担心不能引导和发扬圣朝的盛德。但我私下的愿望,只是希望使本县人文兴盛,有德行、有成就,来仰承并副合圣天子殷切育才的心意;那么这些众多士人彼此共同取得成就,实在是意义深厚。因此记载书院创建的始末,以表达劝勉。《新建骢马桥碑记》 诸罗知县卫克堉 历来要建立百年不朽的功业,必定要等到闻名当世、挺然而出的杰出人物;他们的话分量重,所带来的利益广,等到事情成功时也会比较迅速。台湾与诸罗交界的地方叫新港,南面属于台湾辖境,北面属于诸罗辖境,是行旅的主要通道,往来行人像织布一样密集。新港旧有水师官港,每到春夏淫雨成灾、海潮汹涌时,渡船夫便任意索取费用,往来的人没有谁敢抗拒;低头叹息已经不是一天了。甲申年春天,适逢巡按奉命来到此地,于是乡老洪宁等人请求修造桥梁。巡按毅然答应,立即移文调查台湾镇,撤去官渡,并由府衙转发檄文。卫克堉察看地势,命百姓修建,不借助胥吏差役之手,不扰累过往行人,过了初夏便告竣。桥高二丈,宽八尺,长六丈,木料坚固。从此行路的人真正如同走在康庄大道上了。卫克堉说:台湾归入版图已经将近百年,而这座桥偏偏在今天建成。从今以后,经过这里的人不至于走到河边又返回,也不必提起衣裳涉水。车舆有道路、车马有桥梁,这是王制得以修明的体现;海外之地也没有废弃这种制度,并非偶然。乡里的老人们请求给桥命名,并且请我记载这件事。卫克堉说:这是因为骢马巡行到这里才有了这座桥,于是就命名为骢马桥,以记载巡按的德行和丰功,使其永不废替。我恭敬地写下几句话,刻在石上。《留养局碑记》 彰化知县胡邦翰 县里的养济院按规定收容麻风病人和残疾人,却不收孤儿、贫民。我认为无所依靠的人,是皇上的仁德必定怜悯的对象,因审案时查出一块公地,与养济院地基相连,便拿出俸禄赎买下来;清理出官税,捐置田地收租,建造房屋四十三间,命名为留养局,每年可以养活一百多人。交接政务的空闲时间,我把有关议案条列出来,上报给各位上级官员。只要施加更多的恩惠、供养更多的人,就可以等待后来的君子继续办理。祭文 《祭鹿耳门水神文》 施琅 浩荡的沧海波涛,渺茫得难以测知它流向何方。多么险要的重重关隘,占据险地,俨然是天池般的要塞。水道既曲折绵延,又迅疾冲激奔流。鹿耳门仿佛岩石深峻,水流又像砥柱般奇特高耸。滟滪堆也无法比喻这水流的湍急,天然险阻又怎能超过这道关锁藩篱?我有幸在这个地区专掌军务,端赖舟船帆楫来指挥调度。敬仰神灵显赫的功勋,仰赖神灵暗中辅助扶持;愿渡水往来没有阻碍,使往返者都能平安通行。伏望神灵鉴察我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诚挚心意,彰显圣皇显赫光明的灵威;让风涛因此平息,使惊涛骇浪因此安定。士兵战马因此获利,百姓不受危险;恭敬陈献菲薄祭品,诚愿神灵赐予崇高的福祉!《祭水师协镇许云文》 觉罗满保 呜呼!只有公的死亡,死去也没有愧疚;只有公的死亡,死去也没有昏昧。贼寇的祸患将要萌发时,众人都沉醉不醒;公统领战船,筹谋却不在自己的职位权限之内。贼人的气焰既已张大,形势如土崩山溃;公率领孤军,捐躯尽力而死。遥想睢阳,忠义激励将士;张巡、许远舍身尽节,南霁云献身,雷万春集中承受箭矢。公的将领们慷慨地跟随公赴死;像游崇功那样的人,确实也属于这一类。公虽然身死,公的志向却没有被忘记;白车白马送葬,神灵英爽威名远扬。公虽然身死,公的遗骨仍然芳香;千秋万世,与日月争辉。呜呼!公难道看不见全台湾士民的感伤哀悼,以及安平百姓的凄惨悲痛吗?他们痛惜公的忠义,想要共同奉献春秋祭祀。我将入朝向九重天门上报此事,先以一杯酒致祭。愿公更加坚定护卫国家的诚心,共同默默保佑边疆!卷二十三 艺文(四) 赋、骈体、诗(一) 赋 骈体 诗(一) 赋 《台湾赋》 府学教授林谦光(长乐人) 有位汗漫公子,足迹可以驰骋八方,目光可以远望九州边鄙。他寻访秦、汉的旧都,登临云亭的旧日祭坛;在钱来山、丹穴山的山顶舒展精神,在浑夕山、脱扈山的遗址长声啸歌。洞庭湖、鄱阳湖,拍击惊涛,飞沫如风;弱水、龙门,划着轻舟从容游荡。经过吴越,赞叹高楼大宅连接入云;进入邹鲁,羡慕弦歌之声充满耳畔。市集喧闹杂乱,踮起脚就会碰到车轮车辕;都市繁华纷呈,肩膀相擦便被罗绮的光彩炫目。自以为周穆王驾骏马游历天下,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于是郑重地倚仗自己的见闻,把这些告诉廓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