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

译大海狂澜中惊慌地转动船舵，仿佛到了金山，终于解脱了长久的包围。这一生不敢说还有来日，想去又能怎样，终究只能独自归去。吃下粗粝的儒者饭食，疼痛才刚刚平定；旅途上稀疏的鬓发，忽然让我知道自己已经衰老。人生百年，最好是两脚行遍天下；梦中仍萦绕着旧日湖山的青翠幽微。海波在夜里涌动，火焰像流动的火光；天色越黑，光越灿烂，也是一种奇观 纷乱得像春灯远处飞行的萤火，坐看奇异的光彩布满沧海：天风吹走半边月亮，水波幽深，仿佛有无数星辰。究竟是色还是空，令人迷惘而执着；不是仙也不是鬼，却发出青色的荧光。是谁抛下十斛夜明珠？想捧起这些微光，隐约闻到龙气的腥味。抵达澎湖澳 孤岛如同一粒草籽，只能驾一叶小舟航行；胸怀豪放，兴致自在游荡。身体随着云鸟来到清墈（海洋中水浅的地方叫清水墈），夜里擂鼓，借天风驶过黑洋。翠蟹、胎鱼都可以入馔（海蟹呈翠色，沙鱼为胎生），竹湾、花屿（都是澎湖的山名）还可以举杯饮酒。这里还不是埋葬忧愁的地方；贯月的浮槎仍然遥远而渺茫。抵达台湾 八幅船帆降落在遥远的天空，苍龙口衔蜡烛，使傍晚的海波染成红色。洲前的竹树，使人疑心已经回到故乡；天外的云山，仿佛梦境之中。鹿耳门水流荡漾，船缨分向左路；鲲身沙线有利于南风停泊（七鲲身尽头有沙线，南风时可以停船）。书名写在纸尾，知道对实际事务没有补益；只好把它写进时筒和钓筒。我轻率地说自己立志澄清天下，却因此得到在天涯漫游的机会。山势向北盘绕到乌鬼渡，潮声向南吼过赤嵌城。眼界顿时明亮，仿佛看见象外三千世界；愁肠回转，仿佛经历人间十二更（从厦门到台湾，计算为十二更）。我与苏髯一样对此行并不怨恨，这次游历的奇绝，实在冠绝平生。清晨起床随意写成 百瓮余下的草料使俸禄显得贫乏，闲暇时在台阶上散步，脚不沾尘。远处车声如哀叹、如诉说；市上卖货者吹角，声音此起彼和（车轮脆薄，声音很凄楚；市集上卖货者吹角，仿佛彼此应和）。沙燕哺乳，日光下舞动的影子不断翻飞；兰花在春风中细香袅袅。近年来已经习惯了边塞烽烟，如今反而获得了在海洲焕新的听闻和见识。傍晚远眺 身在异乡，不要向远方眺望；何况独自站在黄昏时分。落日熔化般铺满天海，归舟刺向岛屿的水湾。鷾鸸鸟不停地剪掠飞翔，鱼虎鸟也不断翻飞捕鱼。此时忘却机心的人，谁能与我谈论这样的心情！病后抒怀寄给筱岫 病后秋气总是阴森森的，捧着一卷《庄子》和《楚辞》，独对苦竹林。海上太阳西斜时潮水开阔，山风吹起处瘴云深重。偶然走过甘蔗地，遇到佳境；忽然看见芭蕉，便赋诗写其卷曲的叶心。夜深人静后，独自守着短檠灯；守宫在草间轧轧鸣叫，伴着秋虫吟唱。中秋夜对月 海面宽阔，格外适合赏月；身在天南，不知不觉也到了秋天。怜惜自己家还在远方，甘愿在梦中与家人同游。山中的桂树散发香瘴，暗暗浮动（桂树遍山，人接触其香气便会生病，这也是瘴气）；狂潮仿佛将要涌上楼来。一杯故乡之酒（这里买来的酒不能饮用，海船多装载惠泉酒），不要因为赏花而停留。诸罗县即事 龟山、佛山前，八掌溪舒展流过（八掌是溪名）；在雕题的绝域拓展皇帝的疆土。新建木城，劳烦酋长主持；官署草草营建，像旅客暂住的地方。北面夷人的巢穴环绕瘴海，西边商船靠近牛车。感叹我已经习惯见到异域风俗，笔砚随身，处理事务也能自如。三林海上即事 何必在天涯之外争取停留半日，暂且把蜑人的居室当作驿亭。秋日清晨雾气沉在山间，晓风带毒；雨后海滩，云气腥重。从万里浪涛之外来到这里办事，又要越过一线沙洲扬帆而去（此地有一线铁沙，船触之便会立即毁坏）。重阳节将近，不必回头；哪里能登楼痛饮，醉到不醒！返回官署 在山中吟咏采薇十日，回首万山仍然依稀可见。满城鸟语，秋日多有暖意；小院里兰花飘香，只有我一人归来。办事生硬的吏胥铺开印席，稀疏懒散的僮仆掀开书帷。开酒举杯，不再谈论登临之事；唱出新诗，兴致仿佛要飞起。感物候 客居日久，心中淡泊无欲；喜鹊不是我所盼望的，却因它不来而断绝了近来的音信；鸿雁也不来，使我更加悲伤。燕子骄纵，不肯蛰伏，仲冬还飞到草堂。菊花以白玉般的花蕊开放，石榴果实像琴一样有许多房室。帷帐旁边蝘蜓鸣叫，门边蛈蟷守候。深夜一片叶子飘落，十月的天气微微转凉。寄语闺中的人，不要挂念我衣裳是否单薄！春兴三首 面对北阙和南乡，思念之情难以抑制；把自身遭际抛在一旁，任凭沉浮。仕宦之情使我年老，隔在鲲鹏飞行的道路之外；归乡的梦中，遥遥听见和悦的鸟鸣。门槛外花光映着红露，门前春气深藏于碧云。忘却机心、学习静养，反而得到许多生机；片片甘蕉叶在故林中舒展。门外有烟波，屋旁有树林；竹箱里没有华美衣服，行囊中没有金钱。芳春的逸兴与百花一同萌发，漫漫长夜的远情与明月共同沉落。在鹦鹉螺前放声欢笑，在蠹鱼蛀食的书籍中追问最初的心愿。做一个散人，求得清闲的官职；身在天外，也应当写些冷落清幽的诗。三月之间，宜雨也宜晴；早晨登岛上山，傍晚来到沙湾。云气从口中吐出，斜视日光，仿佛千条金线；海腹与天边相接，环绕着两片碧色。林下学习根据鸟叫占卜，争相呼唤鸟儿（番人听鸟声来判断吉凶）；在栏杆边闲暇地翻译最深山的地名（台湾的山没有正规的名称，都是从夷语翻译出来的）。我一生敬慕陶渊明，《止酒篇》从此删去。海外虽然会惊见霜雪，却再没有可供观赏的寒林。秋日经过木冈山下，只见白茅开花，宛如北方的晨霜白雪，足以补足山川景物的不足。率意简作，呈澄庵宋明府 茫茫的荒草原本是荒僻道路，走到瀛南却胜过画图。道路两旁霜花随着旷野铺展，到山边时雪色又和云层一同铺开。风微微吹过灞岸，杨柳飘动；月色淡淡照着江天，荻芦显得清冷。骑一匹黄牛，鞍边带着三樽酒；海邦的秋日兴致还不算全无。遣兴 酒意使双颊生香、脸上泛红；槟榔和古贲相配，作为扶留的佐料。青翠的槟榔盛在小小金盘中，采拾翠羽的佳人因此减轻了愁绪。玻璃般浓厚的露水映出幽艳的光彩，郑宅的春芽争着吐出粉色枪尖；白嫩的蛎房调味最为滑美，绿色肥硕的龙虱细细散发香气。赠给海客 头发白了不必怜惜，能够安居已经如同神仙。闲门静候飞鸟经过，独处孤岛反而得到遥远的天空。潮水涨落随着月亮（潮水大小取决于月亮），风向顺逆随着船只（海风不分南北，往来船只都可以利用）。在这里足以玩味世事，知道天下会有太平之年。听海客谈说，寄给潮北庄友人 都说求仙要经历艰险，心中一半想着顺利渡过，一半想着攀登跋涉。千条岔路使人迷失在银矿之间，一片晴云让人想起玉山。贪图吸取龙涎，乘着蟒皮葛藤；竞相驱赶墨豹，追逐以腰细得名的蜂蛮。并不是因为海客的话虚妄，即使到了瀛洲，也不肯闲居。秋日杂诗十二首 八月却完全像夏天，冰纹竹席斜铺在枕边。口渴如虹，却被湿热暑气困住；毒雾笼罩着茫茫风沙。破坏梦境的，不知名的鸟声；令人伤心的，是始终看不见花。我自怜情怀放浪，又想乘坐浮槎远行。西边只有落日，东面朝向一片烟雾笼罩的山峦。指南针指示的航路不会出错，却有无形的铁板关隘（渡海以指南针为依据，称为针路；台湾郡没有可以据守的险要地形，水底铁沙便是要害）。小渔船纷纷如树叶，战船静静排列如山。深深隐居便可成为安居之所，不必忧虑海国之地难以驯服。

译这里也有奇异的情景，处处都像在梦中相逢。潮水上涨，令人惊疑如战鼓；太阳落尽，边地烽火般的余晖令人惊骇（台湾郡东面全是山，看不见日出；落日像烽燧传递出来，深夜才隐去，是一种奇观）。麒麟飓风挟带火焰（海风中有一种名叫麒麟暴的风，风中带火；几年间发生一次，竹木都会焦枯），傀儡山的风锋摧裂云层（傀儡山时常有云气，番人聚成群，看见人就杀）。秋日景色哪里最好？千里木芙蓉。各番社多有洞穴般的居所，深深地建在瘴云之中以求安居。竹林里的小屋仿佛云中馆舍，茅草居室搭成马鞍形。山地荒僻，早晨猎取豹子；田里的庄稼成熟，夜里防备獾。这里正是羲皇以前的境界，文身的人仿佛长着羽毛和翅膀。我相信这双漂泊的眼睛，看见的种种景物，正是在浮泛观察中辨别异同：四季没有固定的气候时令，万物却各有奇特的功用。查核户籍反而要看妇女（新招集的民众迁徙不定，以有妇女者作为固定户）；蛮村把老人一概视为卑贱者（番人尊重有力气、能劳动进食的人；老人只能安坐等待供养，却常遭轻贱，教化也不能使他们改悔）。糟酒薄酒姑且可以饮用，应当笑我学习郫筒酿酒。海国处处有新奇意味，生活本来就不贪求奢侈。清澈的水环绕靛户，白色的海水散开，显出渔人的身影（海水发白便说明水浅，可以捕鱼；也可以收取渔人的赋税）。零落的露水像龙吐气，■〈执上木下〉；油润的云像蜃气积成鳞片（海外露水浓重如雨，傍晚云气鲜浓肥厚）。所可叹息的是，我这个带着笔砚的人，还没有真正亲近这里的风俗。异域如今成了快乐的国土，人们背着孩子，自然聚居为邻。用糖饴酿酒酬谢田祖，用蛮歌祭赛水神。薯蓣苗使田鹿欢喜，甘蔗叶使野牛驯服（山中有野牛，人们用网捕获并拴住，再用甘蔗叶驯养）。若能以经术师法古人，《豳风》正适合这里的人。秋雨滋润篔竹的笋箨，凄冷的风养育秀美的葽草。醍醐般的美味，闲居时少有人相伴；榔树和枥树寄托着遥远的野外情怀。车轮撞击着煎糖的灶台，桅杆停泊在煅烧牡蛎壳的窑旁。这样的喧嚣哪里能够停息，猿猴和仙鹤徒然相互呼唤！万物的情状格外灿烂繁盛，究竟应当怎样询问这里的风俗？欢乐之事有鼍鼓喧响，悲哀之声随着牛车传来。番地荒乱时，鹿因躲避火焰而四处逃散，称为“番荒”；海中鱼群成熟时逆潮而上，称为“海熟”。谋生的方式实在难以计算，只要安逸平静，便可以安居。想要补写虫鱼的注释，却徒然增添了玩赏万物的兴致：有文彩的鸟悬着羽毛停息（俗名倒挂鸟），沙蟹寄居在螺壳中生长；蟏蛸守拙隐藏，不张网结丝；蜥蜴争雄鸣叫，声音大如喜鹊。大抵只是观察万物的变化，蠢动不息的生物最终也不过留下空名。秋夜常常独自坐着，宜楙仿佛在招呼我（宜楙是善睡之神）。积水反射着摇动的光，连片树林中气息郁结。蝙蝠迎着月露飞翔，鸡随着风潮鸣叫（潮水上涨时鸡便啼叫）。伸长脖子回到空屋，余生本来就是寂寥的。回顾平生往事，心情和踪迹都很奇异：曾沿江而上，学习懒散（杜甫诗说“懒心似江水”，大江源流都已遍历，所以追忆此事）；后来入海，是为了寻求诗意（又有杜甫诗句“诗尽人间意，还须入海求”）。云水彼此相适，鱼龙互不猜疑。却无处寻找还丹，太阳又向西方奔驰。海市清言 白沙洲柔软，长满莓苔；依着青林盖屋，不必另行栽种。海燕一年孵育两窝，成双投入孤垒栖宿；四时花卉共插一瓶开放。巧匠从西域来到这里营造工事，东吴的商船载着美酒而来。会说话的鹦哥变成五彩斑斓，再也不用费心猜测鸟语。暮春郊行，率意作诗 春季三个月，万事都像梦一样；今天踏青出行，客中的思绪格外悠长。好雨特别能使病弱的身体复苏，凉风仿佛懂得驱赶轻车前行。山中渐渐涨起可供鱼苗生长的水，溪边新开了龙爪花。榕树的须根拂地，遮住了门旁的竹子；黄鹂想必留恋着野人的家。滞留海外，忽然已经超过三年；回想所经历的一切，不免感慨 海东的郡县大体安定，三处鼎立，盘踞在一座岛上。蛮地山岭高低错落，云气也显得险恶；巨鲸般的潮水近在咫尺，道路却更加艰难。流逝的光阴淡荡，如同鲛人居室；气候和滋味酸冷，仿佛橘官所在之地。抵御暴乱恐怕难凭一人之力，还须依靠强悍的戈船和铁骑。被推挤排斥，却已三年不能离去（苏轼诗句）；把一千首诗抛在海的一边。刚到这里时像林逋避世，又像被贬谪；如今却疑心是在幻境，也疑心是在仙境。后来车辆行走，哪里没有前车留下的车辙；大国治理天下，原本也像烹煮小鱼一样。疏懒不怕鱼鸟讥笑，在刺桐城里获得安眠。学会了散人的散漫方法，把文书账簿抛开，野外情趣更多。无意之间得到花前诗句，略有情调便作醉后歌曲。观察水中虫鱼，增补注释；记录山中鸟兽，费心搜罗。把杂谈用俚俗言辞加以雕饰，却不像张骞那样能讲述泛舟黄河的经历。病中二首 浮泛观察到的是物态，沉潜体会的却是物理；浅浅走过瘴山，却遇到深厚的瘴云。四季的气候有三季像夏天，一天之中半日有风、半日阴暗（俗称九月乌）。在海外反而知道自己的道念坚固，病后不知不觉禅心增长。大通、中散这样的高人无从寻觅，九钥丹法恐怕难以炼成紫金丹。滞留了几天，仿佛身在醉乡；如今稍稍好转，便坐在胡床上。羹中调入玉糁，桄榔果柔软；煮龙团茶，■〈木感〉榄散发香气。写成“糕”字教女婢观看，画好纸鸢让男孩奔跑（当时正值重阳节）。这位老人对于得失已经无所挂怀，晒着背，扶着人靠在矮墙旁。冬日草堂漫兴 寒意中举杯，菊花正吐英；燕子飞、蝴蝶舞，仿佛仍是春日的城池。山椒果实结成小小金铃，调制出香螺般柔软的玉羹。把烹茶的方法教给儿童和僮仆，暗中听蟹眼般的水泡声来掌握火候。汲取竹林僧舍的泉水，雨芽茶来自大王峰。望洋 遥望残春，谋生之事渐微；金门、厦门多有夕阳余晖。乱山断裂之处，天空似乎也到了尽头；一线远处穷尽之时，连鸟也不再飞。潮汐连接东西，是游子行走的道路；嶕沙随着水势开合，也显示水军的威力。万里行囊中又有什么呢？近年来尚未典卖朝廷两次所赐的衣服。黑水沟 这水势雄浑，容不得陈茂讥骂；奔腾汹涌，也难以让谢安吟咏。走遍十洲，横渡大洋，险处无数；百川最终都流入弱水而沉没。黑色巨浪中桅杆隐没，天空仿佛落入石臼；神异的光芒从船桨上涌起，太阳正当头顶。此时才知道混沌没有终极，也不知人间古今如何变迁。大武郡登高 渡海后又走五百里，到山上再登高一层台阶。大地还留下归去的道路，我并非真正的异乡客；中原已经入秋，也不必因此悲哀。霜叶像花一样，哪里还能见到？瘴云如泼墨，什么时候才会散开？这里本来还未落入诗人的笔下，姑且留给后人面对洪荒来书写。铁线桥村市 聚落中有鱼盐市场，也是交通大道上负担货物、往来贩卖的人居住之处。潮头处港口低窄，桥背只能承受轻车。砍来的甘蔗足以喂牛充饥，割取茅草后还可煅烧牡蛎。青橙和经霜的橘子，可以用来调治苦味，代替新鲜蔬菜。飓风歌

译九瀛之地怪异的事情在朦胧中发生，瘴气之母含胎，飓风之母不断成长。断虹伸出水面，气势像要倾覆坠落（断虹吸水，称作破篷，预示大风）；云车像车轮，绕着太阳争相回旋（云像车轮，预示大风）。须弥山下风轮张开，凶猛暴烈，天都仿佛失明；它突然在扶桑树梢聚起，吞吐着天池般巨大的海洋。轰鸣翻荡，鼓动神力，不到一天便周游裸人绝域和黑齿穷乡。各种飓风无不出现，一一掀起尘土飞扬。突然如神兵交战、万马奔腾；崩裂时又像秦家天地被震成瓦片。旋风从中央升起，沙砾全被卷走；鳌鱼的身躯负重支撑，仿佛挂在大地的轴上；羲和驾日车疾驰，车轮几乎要倒转。怒鲸张开牙齿，大鹏振翅飞翔；干涸的鱼鳞在陆地上死去，盐田反而因此肥沃。可叹啊！大龟缩入壳中躲避威势，伏地的虫子全被践踏，植物又将依靠谁，东门的大鸟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我听说山头巨石坠入海水，夔牛鼓声轰鸣，传到五百里；战船相连的桅杆被风吹上山，乖龙和罔象逼迫众物迁徙，万人合力才把它们牵回水洲。唉！海上田地幻化变异，竟然如此。又有麒麟飓，火焰成为妖异，风声呼呼，火光灼灼，像在焚烧。黄发遗民一再看见这种灾害，只得关闭门户、坚守壁垒，逃避蒸腾的酷热。青色的变成黄色，黄色的变成黑色；死海中破碎的礁块，像枯山一样焦灼。飞廉狂乱痴暴，肆意施虐；祝融在内外逞威，还有谁能阻止？上天不肯降下听察，抬头只见空荡云霄；于是举笔记载这件事，写成一首长歌。昨天商客归来，说起落漈的事情（船驶入急流而沉没，叫作落漈）：遭遇四面来风，水势暴涨，无处躲避。连绵山一样的波涛合拢，远处掩埋天空；涌起的波峰像山峦裂开大地。木龙在幽暗中对着幽泉哀叫（海船底部使用直木，称为木龙，传说神灵栖居其中；忽然发出异声，就说木龙在叫，预示凶险），桅杆承受不住风帆，船舵也偏离位置。闪闪发光的异物来报告凶兆，成群鬼蝶从上面窥伺；赤蛇逆浪摆动两头，白鸟擦过人身，鼓动双翅。天妃举神杖捶打老蛟，挽起衣袖登上桅杆斥责妖魔（这种法器名叫妈祖棍，可以驱逐水怪）。情势危急，只能划水求仙，披头散发，手执箸子徒然摇船；水神现出牛马身躯，手脚如蹄，口衔珠勒，身披鞍鞯。雷霆一声震响，黄麻诏书宣布赦免，金鸡放出，蒙受上天怜悯。扶持倾斜的船身，全仰仗六丁神力；中原只剩一线，投向苍茫烟霭。危险如芒刺在背、钳子夹口，我估量自己归渡时恐怕已白发满头。举起一杯酒祭祀南斗星，为什么掌管喉舌的神灵却张开簸箕似的大口？圣人统治天下，风调雨顺而不必发出警戒；唉，这种暴戾之气哪里能够长久！雄风和雌风，按道理本来相同；楚人却习惯强行加以区别。花信风有二十四次又有何妨，扶摇大风也不妨其势达到万盈九。动物凭神奇力量共同调和雨旸；南风和暖，还有什么可忧怒的？愿风神察看人们所喜爱之处，使刚柔适中；收敛威势，自我警戒，安守你的宫殿。愿三年不再起波，万国前来归同。我将乘坐贯月槎，遍历四荒八极，自在地向东方漫游。朔日第四天，泛舟渡海前往安平镇 在异国迎来春天，询问鹿耳门的情况；风微浪静，承受着初升太阳的光辉。云雾如屏，排列着翠色山峦，仿佛飞来一只孤凤（山势形成凤凰形状）；烟雾如镜，映着花影，荡漾在七鲲之间。古代的土堡刚刚依傍新树的色彩，神奇的船槎远赴碧天留下的痕迹。不知铁骑和戈船是否还在，只见零落的罛寮村散布在水面（俗称渔家为罛寮）。裸人丛笑篇 圣人的威势震慑海若，使顽凶之人崩角归服；从前替倭鬼服役，如今成为王者的农民。酋长给他们加戴冠帽，族人却仍然赤裸身体。用震撼人心的鞭挞显示威势，嬉戏时也以刀剑为锋。台湾的官员出守，罗列星宿般的仪仗；人们说那是大唐的王公。这里有五十二处区域、百重山岭，从南极的蜈蜞到北方的鸡笼；任其保持混沌，不加雕凿，直到天年终结。短布衣没有长缝，仍遵守不用白绢施舍的禁戒。桶裙本是简陋的服制，与蛮犵狫没有不同。狫蛮凿齿，是为了哀悼亲人；你们这些蛮人凿齿，却是为了缔结婚姻。这些混杂的习俗、特殊的风气，究竟是仁还是不仁？男子以鼻息吹奏箫声，以竹管在齿缝间调出琴音。女儿另居在椰子林中，雄鸟鸣叫、雌鸟应和，终究不过是普通禽鸟。不顾父母转脸哭泣，生了男孩便招赘妇婿，老来却孤独。只知道生女儿可以光耀门户，高处的女儿成为山，下处的女儿成为谷。猫女涂脂争相斗艳，醉中歌唱跳舞，惊动鸿雁般轻盈的身姿。酋长早晨更换户籍，东家叫麻达，西家叫仙（麻达已经结婚，婚后名为仙）。接连飞驰奔走，纵横行动；在绣饰的肌肤上雕刻腋下花纹，勇士把这些当作仪表。龟纹和蝉翼纹覆盖体表，贯穿四肢；背上展开雕和鹗的图案，胸前刻着凶猛的豹和螭。臂上佩戴跳脱，手臂如焊接般坚固；颈上披挂璎珞。整个身体和头颅，蠢然像犁地的鬼尸。海山适合养鹿，鹿依附在朴■〈木敕〉之间；鹿群麌麌呦呦，成群在野外行走、伏卧。各番人靠近鹿群，带着长鈚和强弩。毒兽横行撕咬，杀伤远胜普通屠戮。借助商人的力量向公局征收赋税，捕获的鹿车一旦倾覆，山谷便贪求其中的猎物。■〈牛畺〉奔跑，■〈犭舌〉争食，何等辛苦；它们直接张口吞食被砍断蹄足、剖开的腹部。你出生时，悬挂刀具代替弓；你长大后，蓄养猎犬作为同伴。用柔软的竹笪作卧具，以肉喂养，纵横驰骋的猛气凌驾殷、虞。奋力奔跑，野兽凶猛得无法呼唤；争先恐后，哪里只是抵得上百名壮夫！功劳虽多，牙齿磨钝后仍被抛弃，并非没有罪过；日暮时成群倒卧在道路角落。虎山可以深入，傀儡山却难以暂时相逢。猎人不争夺人的肉，只争夺人的首级；砍下首级，把尸肉丢给猪。受惊的禽鸟飞走，害怕的野兽逃窜。腰下血迹模糊，众番人却起身互相祝寿。瀑布崩落到山涧，激起三尺高的波浪；女儿们没入水中，像成群的鹅。中官在山的角落投入药物，直到今天云窝中还留有仙气。生男孩时为他洗浴，寓意并无其他，只愿他不拘挛、不软弱、不患沉重疾病；将来即使纵横驰骋建立功业，也要成为鲸、鲤、蛟或鼍。鼍鼓轰鸣，树林震动，野外的人放声哭泣；抬起尸体用火烘烤，使它干燥温暖。苍蝇蚊虫不敢侵扰，蝼蚁却徒然在旁追逐。埋葬尸骨没有固定期限，雨水冲塌屋舍后才掩埋；鬼牛和鬼鹿也一并安置，鬼残日夜悲伤而幽独（番人死后击鼓哭泣，用火烘干尸体，露置在屋中，屋倒之后才掩埋；遗物都称为鬼物，无人敢取；死者的妻子称为鬼残，众人共同抛弃她）。金人逃窜隐伏来到海滨，经过五代、十代，成为上天的民众。花开时渐渐懂得唐、虞时代的春意，田间道路交错耕作，仿佛无人管理。披着草、戴着斗笠，闭口合唇；在道路上只用眼神交流，从而保持天真本性。汉人侮辱他们，他们默默不发怒；高粱米像豆粒，秸秆像柴薪。众人咀嚼着玉一般的精华，醽醁美酒化成氤氲酒气。屏弃五齐、三事等礼制，也没有听说狄康之类的酒名。按照身体和嘴的需要计算剩余粮食，一桶一瓢便足以满足万事。愚昧质朴的无怀古民，即使在白刃交锋时也沉醉饮酒，醒来便战战兢兢（番人嗜酒，把计算食用后剩下的粮食全部酿酒；酿法是男女一起嚼米，吐入器中酿造，也是一件奇事）。买船

译住了三夜，怎能不留恋故乡的桑树；归来的鸟儿也厌倦反复盘旋。已经辞别大井潮头馆（按惯例在大井头设置馆舍，稽查商船），便买来长梢船，乘着飓风尾渡海（乘顺风尾渡海，速度很快）。与朋友分别，终究难逃因饮酒耽搁；整理行装，反而觉得为作诗而忙。竹蕉深处频频回头，缥缈中只见一座名为“浮瓠”的草堂（草亭落成时，在亭上题写“浮瓠”二字。跋文说：“五石之瓠可以做大樽，浮游江海；善于使用它，只在于使它浮起来，与葫芦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把它置于无何有之乡，我的心也确实愿与它同在。亭子建成，便用此题名。”）。海会寺；娄广 此地当年本想建成馆娃宫，海市蜃楼般的霸业却已遥远。王孙已经离去，只留下芳草；宫院如今还有谁来打扫落花？歌管之声沉寂，只听见贝叶经声；舞衣的色彩褪尽，显露出僧人的袈裟。我不是为了空闲才经过竹院，欣喜的是看见梯航往来，终于归于同一家。亲手栽植文公祠梅花；陈璸 赏遍花丛之后，最喜爱这株老梅，是贤祠左右亲手栽下的。写梅真貌，旧有广平的赋；写梅入妙，诗才可称和靖。清香随风飘过瀚海，月亮移动，孤独的梅影从澄台显现。应当知道雨露恩泽深厚无穷，梅花独自在早春中傲雪开放。文昌阁落成 雕饰的屋脊和彩绘的栋梁如凤凰高飞，遥遥仰望神霄最高的一层。台斗星经行天际由北方转动，彩云托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参差错落的炊烟人家排列在青色宫门之间，绣绘般交错的山河引向玉绳星。今夜奎星的光辉为何四面映照？这是海边文运正要兴盛的征兆。《台湾杂咏》，陈兆蕃（晋江人）。茅屋竹墙下住着半是耕农的人家，如今士女都不再遭受烽火之苦。山色千年森然，仿佛虎豹出没；潮声传到万里之外，震撼着蛟龙。早晨还穿皮衣，中午便换葛衣，边地山岚的气候异常；敲鼓催促船只，冲过荒野渡口。这里本来就是上天开辟的南极之地，过去披发裸体的人如今也变得雍容有礼。在赤嵌城观海，陈圣彪（侯官人）。独自登上孤城，俯视瀛洲，极目远望，苍茫景色尽收眼底：落日只剩半道痕迹，天空与海色一同泛白；傍晚的潮水铺展千顷，与月光共同流动。苍茫大海仿佛隐入蛟龙的洞窟，岛屿间寒气升起，幻现海市楼台。如今波浪平静，征战已经停止，船只闲置下来，成为捕鱼的渔舟。冈山。车行十里便看见冈山，山势连接云天，绵延在万仞之间。高处土丘上的野花红艳灼灼，平坦田野的春水碧绿闲静。雄伟的形势分列如壁垒，龟、蛇二山相合；地势镇住波涛，四周环绕竹木。声教渐渐随着新的设置传来，一场肥美的春雨滋润了沙湾。登上淡水社，凤山县令宋永清（莱阳人）。遥远的上淡水，草色望去一片凄迷。魑魅依傍山林长啸，鸱鸮在道路上啼叫。茅屋檐下日落得早，竹林小径被低压的风吹拂。年终时节仍有春意，花香追随着马蹄。九日，在罗山遇雨。萧萧风雨中度过重阳节，单骑来到罗山这处旧战场。白发渐渐随着秋色一同衰老，空自回忆故园黄花的芳香。云雾迷蒙，古树与千峰显得遥远；浓雾锁住清溪，只见一条水流绵长。茱萸酒年年使客人沉醉，壁垒争雄的地方经历了多少沧桑！登上八里坌山远眺，诸罗县令周锺瑄。提起衣裳，径直坐在千峰之上，万里苍茫景色浑然一色。远望只剩天与水相贴，近处听见的只是风中巨浪的号叫。巨鳌仿佛低头托住大地，瘴雨无根，直如帷幕悬在空中。如此寂寞，谁还会再次触犯斗、牛星宿？还是把这些消息去问严公吧。《番戏五首》。两个蛮族女子并肩争比新妆，在花影下蹀躞起舞，学着舞娘的姿态。珍惜这满天明月的夜晚，春天来了，究竟为什么还要替人忙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不用敲檀板，也不吹笙，只听一点钲声，一队人便行进起来。那情态气味，和刚刚喝醉酒相比怎么样？山花和翠鸟的羽毛横插在鬓边。联袂牵袖，接连不断地歌唱呼喊，另有一番风流，世上无可相比。番人的曲调即使知道比不上《白雪》，也应该不像胡人泼寒胡舞那样。野外气息森然，天将破晓；维摩诘刚患新病，还没有入睡。只剩下无数罗伽女，纷纷把天花撒在歌舞宴席上。唱一曲蛮歌，饮一杯酒，使君哪里会吝惜痛快大醉？只要风土物产能够关联王会，我从今以后便想学做画师。吞霄观海。浩瀚渺茫，无法追溯来路；若有仙槎载客泛游，正值得一番评说。轻轻浮在水上的一粒尘埃，仿佛比须弥山还小；却包容着恒河般清澈的色界。世外之人的形骸，凭一杯酒也可渡过；空中的楼阁，仿佛由气息吹嘘而成。深知观海之后便难以再把其他水称为水，更有一轮红日将从这里升起。关渡门苦雨二首。阴云无赖，贴着地面低垂；客愁像丝绪一样一缕缕缠绕。更何堪身处秋风之中，躺下听着黄梅时节的细雨！蛮地的烟霭如雾又如云，一缕缕连接江面，遮蔽着夕阳的昏暗。还好长风能够冲破巨浪，千山之间的猿啸声在雨中传来。远望玉山。浮动的山岚高高卷起，太阳刚刚升起，一片晴光照得眼睛明亮。三伏之后积雪仍不消融，层层坚冰常常令人惊讶，仿佛四时都凝结而成。疑心那是匹练，并非吴市之水；莫非是胥涛冲向越城？天地已经替大璞开凿成山，山灵安稳地卧着，不必惊扰。《檨圃》，陈梦林。小园中的茅屋斋舍由曲折小径相通，参天老树一片郁郁葱葱。地势高，不怕秋天多雨；暑气极盛，反而多有午后清风。海外的云山像新展开的画卷，窗间花草又像旧日诗稿。不要担心纸用尽便无从挥洒，才种下的芭蕉已经绿满一丛。丁酉年正月初五夜，罗山官署中刮起大风。第二天早晨风停后饮酒，以诗记述此事。海西蛟龙仿佛蛰伏而起，带着怒气；昨夜海吼风不停。风声传入耳中，听来令人惊骇；风势像发狂，又像飓风。客舍中残灯半明半灭，我闭门斜枕，徒然忧虑百端。山房四根柱子连同柱影摇动，有时风仿佛要把房子挟走。万马奔蹄，剑戟齐鸣；虎豹搏斗吞噬，急雨倾注。来往声响嘈杂，使人不能入睡，一夜梦魂没有安身之处。天明起身，看见浮云散开，风力渐弱，声音渐渐停歇。叫童子温酒，欣赏春日早晨，仿佛还怕寒风吹透帘幕。于是想起去年腊月初，番子渡头朔风猛烈；番社纷纷被风卷走茅草，竹树倒伏，枝梢大半折断。沙土灌满耳鼻，眼睛都不敢睁开；行人只能牵马蹒跚前行。山溪狂暴得像海潮，溪水冷得胜过车轴头的铁。两头小牛在乱流中渡水，车辆艰难迟缓；番人用力牵引，皮肤都被磨破。下马停车暂时歇肩，店舍没有炊烟，酒也不热。番人力气耗尽，又冷又僵，我叫醒他们，姑且给些食物和饮料。可怜他们只有一幅布围在身上，哪还顾得钱少，纵情大吃大喝！这时如果我还敢说冷，自己尚有破旧皮衣层层缝补。何况今天风已经带着春意，窗明几净，椒盘也新；水仙花散发香气，绿色酒杯斟满，春日的寒冷使人不能入睡，又哪里值得抱怨？自古以来渡过风波要依靠忠信，想到你这海上的孤篷之人。题赠台湾周明府锺瑄小像，并以此诗为他送行，蔡世远。

译渤海、青海水势上涨，浩瀚的水流奔涌；海水掀起，仿佛海在飞腾、海在耸立。大丈夫气势磅礴，支撑着浩渺水域；二巫山两座山峰也只能被水沾湿。周君戙戨（贵州人）开凿离堆，胸怀图南之志，正奋发着北溟般的才力。从前任诸罗县令，如今又来到这里；横渡大海，刚刚回来，又乘海船而来。昨天刚由监州升入郎署，姓名显赫，宫廷中也著名。因为忧念流离失所的百姓，安定瀛岛，制府入朝陈奏，烦请借助筹策。狗山、蚊港涌起欢声，猴闷、琅峤伸长脖子迎接。仁德之风再次拂过沙丘山冈，花柳与水鸟雏鸟显得格外清新。地蛇原颖两地的禾苗都抽穗，两处稻谷也已颖实；鲛人宫殿和蜃气民居都舒展在阳和之中。停泊处清澄如水，甘露一般；池塘直通鲽海，没有鲸浪。过去我仰慕您，却还没有认识您；您整顿学校，办理丹刻之事。我接受嘱托替您作文，文章却未能写好，徒然像苍蝇声、蚯蚓叫一样逼仄浅陋。等到您今日来到三山，欣喜地聆听高论，胸中波涛与岩间闪电彼此照耀；一粒粒米聚成台湾形势，陈列在眼前。您近日拿丹青图给我看，吟风弄月，淡然享受清雅的乐趣。图中有三鬣、五鬣的苍髯老人，也有六碗、七碗的紫琳美味。匣中琴不弹，却含有深意；这意味着递交锺氏之声并非轻率尝试。百姓的征事都在其中，关键在于拨动琴弦，施行抚字之政。您如今一鼓便排开九重天门，再鼓便奏入明光殿；坐使旁边的夷人咳首扫除欃枪，穿胸、儋耳之民全都前来归王。难道还只是七鲲之泽、北线之波平静而不起浪吗？《台海竹枝词八首》，诸生郁永河（仁和人）。铁板沙连接到七鲲（七鲲身都是沙冈。铁板沙质地坚重，遇水便坚硬如石。船停在沙上，风浪一掀动，船底立即碎裂。牛车成百上千，每天在水中行驶，却从没有车辙，可见它有多坚硬），鲲身激起巨浪，海天昏暗。任凭巨船也难以轻易闯入，这就是天然形成的鹿耳门险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日〕 雪白的浪花冲向天空，小艇横在水面（渡船都是小艇）。红毛城的形势独自显得峥嵘。到了渡头还要坐上牛车（沙地坚硬而水浅，即使小艇也不能到达岸边，必须借牛车牵引），日暮时分还要经过赤嵌城。把竹子编成篱墙，随时逐渐增修（官署插竹作篱笆，每年都要增补更换）；衙斋清静闲暇，冷清得像冰一样。风声把三更的梦惊醒，远处水浦的灯光斜斜穿入帐底（没有墙垣遮蔽，远浦灯光直照入寝室）。耳边时时听到轧轧声，原来是牛车趁着月色在夜间行走（牛车牵引运输各种货物，月夜里车声不断）。梦醒几回，还以为有人吹响号角；床头又传来蝘蜓的鸣声。万顷甘蔗田碧绿茂盛，一眼望去葱茏得几乎让人迷失道路。收割捆载的甘蔗全都运进制糖的蔗棚，只留下蔗叶喂给牛群。青葱的大叶像枇杷叶，肥大的枝头开着白花（番花开五瓣，白色）。只见花心黄得仿佛要滴落，家家都在篱笆旁种着一株（花心逐渐变成深黄色，攀折下来三天也不凋谢；香气像栀子花，但缺点是过于浓烈；风吹花香而来，颇觉浓郁）。肩上披着浓黑的头发，耳垂挂着耳珰，白面朱唇，像个女郎（梨园子弟留着垂髫，耳朵穿孔，敷粉涂朱，俨然像女子）。妈祖宫前锣鼓喧闹，咮■〈口离〉唱出下南腔（福建以漳、泉二郡为下南；下南腔也是闽中声律的一种）。台湾向西俯临汪洋大海，向东远望层层山峦，绵延千里。一片平坦沙地全是沃土，谁来替长远计议，教百姓耕田种桑？《土番竹枝词十首》。生来从未见过衣衫，年年裸体也能忍受寒暑。即使只围犊鼻短裤，也知道难免落入俗套；三尺乌青色的布，便是围在身上的遮拦。文身的旧俗叫作雕青，背上盘旋着鸟翼形的纹样；后来又变成花豹皮革般的纹饰，蛇神牛鬼共同显得狰狞。胸背上的斑纹一直延伸到腰部，争相夸说交错的锦纹胜过鲛绡。冰雪般的肌肤、玉石般的手腕全都刺满纹样，只有两道蛾眉不会描画。头发梳成三叉丫髻，像幼童一般，发根偏爱系上红色丝绒。出门时又插上有花纹的鸟尾，田间小路上飘摇着，彼此争比风姿。头发覆盖额头，齐着眉毛，周围缠绕着杂乱的莎草，男女都分不清，像头陀一样。傍晚女伴们来到溪边沐浴，一队人像鸬鹚一样荡漾在绿波中。耕田凿井都要亲自艰苦劳作，遇到缓急事务从不叩门求助邻居。建造房屋、制作车轮、编结渔网，各种工匠的本领一个人全都具备。丈夫携带弓箭，妻子拿着锄耰；没有褐衣，也没有普通衣服，仍不懂得忧愁。只用一围番罽姑且遮体，下雨时还有鹿皮做的斗笠。莽葛原来就是小船，把整根树木挖空制成，像漂浮的瓢。月明之夜，海边歌声喧腾如沸，便知道是番人夜里在戏弄潮水。梨园子弟穿着破旧衣服，满是蓬乱；男女没有区别，只崇尚红色。有的拖着朱红短衣，有的穿半臂衣，土官的气象已经显得从容。土番在舌头上发出都卢之声，对着酒欢呼，敲打喇酥。听说他们是金朝灭亡时为躲避元朝祸难而来，后来被飓风吹到这里，才谋划定居。泛海。浩荡的海面上，一叶孤帆驶入幽深冥远之境；碧空无边，船如浮萍荡漾。风卷海浪，千座山峰仿佛一片雪白；水天相接，远处只有一线青色。回头望中原，野马般的云气飞驰；扬帆万里，船头指向晨星。扶摇之风忽然迁徙，并非难事，不要惊讶庄生的话似乎不合常理。大甲溪北路营参将阮蔡文（漳浦人）。蓬山万道山壑争相奔流，溪中石头团团堆积，绊住马蹄；大的像鼓，小的像拳，谁能把溪面石头填得疏密相间？水挟带泥沙流动，石头彼此移动；大石小石相互冲荡摩擦，十分粗涩。海风横向刮入溪中，寒冷刺骨，故意使溪流形成郁■〈山垒〉的险势。水刚没过小腿便难以行走，水涨到腰部便只能拼命呼吸。夏秋之间水势更加狂暴，漫延五里，无法测量。来往之人淹死在这里的不知有多少，死者的魂魄夜夜在溪边哭泣。山崩之后岩壑深而又深，其中一定有蛟龙蛰伏。《番社杂咏二首》，巡台御史黄叔璥（大兴人）。这座孤岛与中华自古从未交通往来，人们生来只知道争斗，逞强于自身。除了外表狰狞之外，刻画人、鸟、楼台的技艺却十分精巧。砍竹做椽，把竹扇捆扎起来；空中架起梁木后才编结茅草。房屋落成，全社的人都欣喜庆贺，席地而坐，举壶饮浆，高声谈笑。《台湾近咏十首》，呈给巡使黄玉圃先生，蓝鼎元。东宁隔着大海荒远之地，自古无人到达。明末成为群盗的巢穴，岛上土著彼此盗窃、占据。郑氏突然据有此地，势力蔓延，成为边疆的忧患。我皇帝大举征讨，彰显天威，连魑魅也受到震慑；于是使这片瘴疠之乡的文物制度逐渐昌盛。山川原野的灵秀之气开发出来，郁积旺盛，不能闭塞；疆域只能日益拓展，不能长久收缩（当时有人主张放弃近山的田地房舍，并禁止进入番界砍柴采集）。应当顺应自然，按时商议疆界治理；不要因为去年的动乱，害怕噎着便连饭也不吃！去年群丑势力张扬，竟然揭竿聚集三十万人；我军向东征讨一次，叛军倒戈，仿佛云开而见阳光。七天便收复全台，百姓带着酒食遍地献上。由此可知皇帝恩德深厚，百姓望见皇帝威仪便争相改变面貌归顺。余孽虽然时有出现，死灰仍图谋煽动；刚一起来便立即扑灭，哪里还有谁敢叛乱？如今正应振作教化之声，教化之事不能迟缓。民心原本像水，向东向西流动，顷刻便会改变；放弃他们，他们就会走上险路；治理他们，他们就会忠诚并受到劝勉。

译台湾风俗奢侈豪纵的弊病严重，动乱之后风气仍和从前一样。宴会耗费中等人家的财产，衣裘的奢华连贵戚也惊愕；农民懒惰，士人不勤奋，追逐末业，趋向骄纵邪恶。喧嚣凌侮之事很多，健讼成风，空中还到处可见楼阁；不分贵贱，彼此相伴赌博。对此应当严加禁制，使威严和信用像刀锋一样并行。不要说我的话迂腐，请内心仔细思量！应当像扑灭火灾一样治理，不要像治水那样姑息，这是挽救时局的良药。闽学追随孔子、孟子，东宁的学术却昏昧得像被屏障遮蔽；应当延请名儒到这里开设讲席，使人知道道理就在身边，尊敬君上和亲近长上；子女孝顺，父亲慈爱，朋友恭敬，更要廉洁谦让。然后果断实行，诱导扶助人们走上正道。其次再谈文章，以经史作为酝酿根基；秦汉以前的古文作为主体，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作为辅佐。制义本来是儒先所重的，应当使义理明白、气势旺盛；洗去枝叶浮饰，以大雅作为宗师。这里的文风已经衰靡，希望能够使衰败的文风重新振兴。台湾土地一年耕种，粮食本可供七年食用。可是盗乱接着风灾，民间更加萧条。今秋大丰收，仓储补充粮食正十分急迫；粮价高了担心百姓挨饿，粮价低了农民也感到痛苦。长期实行的严禁并未放松，反而让奸商获利；徒然有禁止粮食外运的名声，实际上究竟有什么好处？估粮商人已经空手返回，大家裹足不前，地方更加寥落。何不节制运输，每艘船只运一百石？即使终年搬运也运不完，农民和商人都会感念我的恩德。希望同各位当权者从长计议，筹划一个办法。这些成串被押解的人究竟是谁？是从西边偷渡来的百姓。铁链和杂乱的绳索交错相连，一队人全都苦不堪言！可怜你们是被饥饿驱赶，以为这里原野平坦肥沃。船夫自称没有过错，却艰难设法买通要津；哪里知道这是偷渡，登岸便会祸及自身。可恨的是船夫，即使把他处死也不足以平民愤。你们的道路经过鹭岛，要在司马门接受稽查；司马有印信凭照，一纸文书便能证明是良民。你们愚蠢竟到了这种地步，使我悲伤得泪湿衣巾。可悲啊，这种严厉禁令之下，犯法的人仍然频频出现。奸徒害怕盘问查诘，拿着凭照便不要发怒。若仁慈的法令果真能够止息奸乱，即使会造成冤屈，也应当勤勉施行；如果未必有效，宁可在法律之外施加仁政。台湾县最为狭小，征收粮食却要同凤山、诸罗相比。土地狭窄而赋税独重，百姓困苦，靠什么来缓解？台湾一甲田地，相当于内地十亩有余；一甲租粮八、九石，一亩缴银一钱。把银两和粮食相比，差距究竟怎样？缴纳粮食弊端很多，斗斛彼此折算；折色又按当时粮价计算，加倍征收还算什么公平？凤山、诸罗虽然征敛也重，却有台湾版图的十倍百倍；开垦多的地方有时少报田亩，便用余粮补足不足。台湾土地贫瘠，没有闲置荒地，又常遭冲刷压迫，地力偏枯。怎样才能使各地平均，减轻三邑的丈量和赋税？若征收标准同内地一样，百姓就能含哺而乐。郡城以东万山深处，形势险要的地方是罗汉门。其内有开阔平坦之地，可以容纳几十个村庄。它雄踞南北交通要道，奸人盗匪频繁往来。近来这里成了逃亡者的聚集地，有人便议论放弃此地，任其变成荆棘丛林。这里田土肥沃，山林木材可以供斧斤砍伐；迁移百姓、搬运财产、建置住宅，兵力也完全能够办到。何不设置屯戍，让守备官率游兵巡逻？左边抚控冈山背面，右边堵塞大武臀部；既清除逃亡盗贼的巢穴，也平靖山野番人的骚扰。府治得到屏障，彼此需要，正如牙齿和嘴唇相依。诸罗方圆千里的县境，和内地一省相同。万山依凭天险，众多港口通向大海。广阔原野浑然无边，百姓和番人都在低声诉说。上面呼唤，下面便响应，往返一次要超过整整一个月；如果不分设县治来治理，祸患将无穷无尽！南面划定虎尾溪，北面据守大鸡笼；假如让县治居于半线，再增加游击、守备等武官。精壮士卒足有一千人，分设汛地扼守要冲；台北便不会空虚，全郡形势自然雄强。使海疆安宁，这是上策；犹豫不决，只会耽误国家大事！台湾虽是孤悬海外的岛屿，却是半壁江山的屏障；沿海六、七个省，港口彼此紧密相依。台湾安定，一方百姓就安乐；台湾动乱，天下都会疑惧。没有在事情发生前做好准备，等于轻视我们自己，最终只能后悔莫及。有人说海外之地，不要让人民繁衍；但有土地就会有人，气运不是人为所能束缚的。百姓弱小，盗贼就会占据；盗贼兴起，番人也会遭殃。荷兰与日本都虎视眈眈，像共同张口等待吞食。王者的统治没有内外之分，何必害怕这些繁杂的祸患？只要用政教消除偏僻之弊，千年之后也能使他们拱手朝向京师。题黄玉圃巡使《台阳花果图》，庶吉士吴王坦（江南人）。《尔雅》出自姬公，搜罗考察天地万物；后来有《山海经》，所说的事物同样奇异。荒远之地的事物无从考察，相关说法也不过像稗草一样微末。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形体种类各有万端。如果不是到域外游历，简直仍然像聋子和瞎子一样。巡行四方的绣衣使者出行，几乎到了扶桑边界；渡过东海，驾驭苍波，经历惊涛骇浪。到达之后便整顿纲纪，询问百姓，忧虑他们的疾病困苦；所听所见往往不同，使耳目都大为快意。其中植物繁多，排列着拿到市场出售；五彩灿烂地陈列出来，形状难以一一说尽。细的纹理像锦绣文章，粗的纹理像方格棋盘；枝叶都非寻常，奇异的味道全都可以咀嚼。于是召来工匠绘制这幅图，在官署中摹写仿制。碧绿和丹朱等颜色都依照真实景物挥洒，标明名称，又辨别种类，按图全都能够说明。我一生住在乡里之间，没有机会广泛远行；所知道的还少于古人，拘泥于一隅，徒然自我束缚！在晴窗下试着展开观看，心情开阔得仿佛脱去枷锁。虚有其名而玷污使者之星的声誉，只愿巡行之地没有远近，全都能够达到！又有绝句二首。少数狻猊香炉侍奉着释迦，一家眷属共同见到昙花。遥想使节风清气正的时节，带着金茎，洒落在奇异花朵上。珍奇果实的图画送来，便命画师绘制；又拈取花枝，画在佛前。窗户明亮，竹几清洁，供着清茶，这远胜过用黄金铸造佛像的时候。经过澎湖屿，巡台御史景考祥（汲县人）。渺小的澎湖屿，远在海中天涯。岛屿展开，四面环海，百姓聚居约有千家。山被海风剥蚀，寸木不生；潮水侵蚀岩石，石上却生出花纹。捕鱼足以维持生计，却不懂得种桑植麻。《巡行诗十二首》，巡台御史夏之芳（高邮州人）。使节的旌旗高高插入晴日山岚，人群簇拥着花色骏马，手握缰绳。拜见完毕，老人和儿童退到道路一旁；众人纷纷前来，有穿朱履的，也有穿青衫的。清晨野田一片碧色，天空空阔；大地向着扶桑以东又向东延伸。赤嵌城边云彩散开，拓展出海上初升的一轮红日。老人和孩子背向太阳取暖，喜爱冬日的温暖；红稻堆成山，拥在竹篱门旁。梧桐和竹子环绕四周，鸡犬安静，使人清楚辨认出这座花村。不必费心挑逗琴弦，沿着丝弦用竹片巧妙地制作琴声。悠远低微的韵律传到唇齿之间，依稀像深夜传来的私语。杵臼轻轻敲击，像远处传来的捣衣声；三五个梳着小发髻的女子在深夜劳作。可怜她们时时要准备早饭，云磬和霜钟的声音在竹林中呜咽。空滩水落，沙泥显露；虎尾溪把南北分开。一带荒草丛生，村舍稀少；近年来新聚集的人家已经能够蒸煮藜菜。群峰聚集，像青黑色的黛螺；玉岭洁白如银，色泽独自明亮。晴云铺展开来，延伸千万里，仿佛一幅插入天际的水晶屏风。二林曲折延伸，连接三林；淡水回旋，咸水深广。极目望去，苍茫海波上浮着海市蜃楼；一拳之地真让人想嘲笑浅小的蹄涔。龟、蛇二山相对而立，锁住孤城；这里的形势徒然沿袭旧日统领营地的格局。不修筑埤头而修筑海口，是因为怜惜当地百姓安土重迁。打鼓山山头裂开石缝，悬崖倒映拍击，海潮回旋。雷声沸腾如鼎，浮在空中的山色苍翠；万里之外的风帆桅杆，辨认着影子驶来。仙山缥缈，隐没在斜阳昏暗之中；石上的棋盘还留着旧日纹痕。沙马矶头人迹罕至，只有烂柯故事中的樵夫谈说烟云。

译八社丁役的负担渐渐减轻，闺中妇女承担的粮税也早已免除。如今正是昼夜辛勤劳作的时候，谨慎守护官家的十万储粮。东郊劝农，巡台御史杨二酉（太原人）。时雨已经下得充足，于是命车到东郊巡视。难道我不喜欢游览吗？我看重的是百姓的生计。清凉的日影掠过彩虹般的云气，深竹中传来催促耕作的声音；秧马踏过碧绿田畦，麦浪在平坦田野上起伏。村中炊烟隔着篱笆升起，老人们欢喜地迎接。烽火消除，烦扰的劳役减少；赋税减轻，不再苛征。如今又出现丰年的征兆，谈笑之间将尝到百姓献上的羹汤。夕阳摇动旌旗的色彩，鸡犬也含有依依不舍的情意。四合仙梁。郡署四合亭旁有一株老榕树，枝叶疏展，树荫繁密。树根露出地面数尺，盘曲虬结，直如屋梁。是谁拿玉斧砍削仙榕？带露的叶子、如云的树根投下万重影子。疑心是天上落下的银桥，却不因风雨变化成神龙。新园道中。道路转向，已经接近埤头；平缓的山岭连成一线。野桥低低横跨山涧，深竹遮暗了村中炊烟。花间小径传来犬吠，屋后田里有人锄地。不知自己身在异域，仿佛面对武陵仙境。阿猴、武洛诸社。为了考察风俗来到番社，青葱的曲折小路绵长。家家用茅草盖屋，处处用竹子编墙。牵手吹奏细微的葭笙，咀嚼花朵，春酒芬芳。知道的只是在耕田凿井，真可以比拟羲皇时代。经过罗汉门山。罗汉门像云中的关塞，是天关第一重。幽深的树林中老虎盘踞，安静的潭水里潜藏着蟠龙。马匹开出芦苇间的道路，空旷的池塘外竹林中设有烽火。鸟声响起，仿佛惊讶行人的行色；我们与鸟一同走出青翠的山峰。停泊澎湖，巡台御史张湄（钱塘人）。大■〈山上登下〉门外渡过横洋，群山的影子消失在浩荡流水中。天水相接，上下都是碧色；中间一叶小舟凌波前行。不一会儿，红色海沟映着鲜明霞光；转眼间黑蛟翻腾，像怒墨泼洒。斑驳陆离的异彩腾起，描绘天地必须用五种颜色。罗盘远远指向天南交界，四面苍茫，使人心中忧劳。直登桅杆顶端，寻找西屿；“亚班”身手矫捷，像飞猿一样。澎湖环绕着三十六岛，渔屋中点点人烟历历可见。不必等到沧海变成桑田，结网临渊捕鱼，食物粗陋也足以度日。我来到妈宫湾收泊，船只高高耸立，聚成丘山。三夜惊涛拍打客人的枕席，梦魂在雷霆之间跌宕。此时正因盼雨而忧愁如渴，极目田园，只见禾苗枯断得所剩无几；北风难道只能帮助船只航行吗？快叫醒痴龙，驱逐旱魃吧！夏日得雨。远渡重洋运送粮食，服役时泛舟海上；对于救济时局的谋略，惭愧自己不如前人。万户人家聚居孤岛，像孤独的旅舍；连续三日下成透雨，解除了百姓百般忧愁。雨声震动大地，如雷横出海面；雨势分开天河，倒悬般倾流。一定要带着斗酒同田父痛饮，走进村中呵斥小牛，观看碧绿的田野。东郊劝农。走出城郭，天空四面低垂；乌云挟带着暴雨而来。雨势像万支箭飞射，气势一起便不需要击鼓助威。放眼望去一片青葱茂盛，万物和我都生机勃勃；平坦田野荡漾着绉纱般的水纹，犁和锄及时举起。谁愿甘心懒惰务农，自找丰年中的困苦？告诉那些淳朴的百姓：你们住在海滨，脚下是王朝的土地。无论老人还是儿童，都愿不要进入城府。生活安乐如桃源，往来者只是渔父。春夏秋三时都要辛苦劳作，勤奋难道会没有收获？何况刚下过滋润的雨，车篓可以装得满满；烟雾笼罩的树林中布谷鸟鸣叫，田间小路上有人鞭策水牛。置身米家山水画中，坐看那些披蓑戴笠的农人。劝农，依次用书给谏的韵。车马冲过泥泞，来到海城东面；竹树之间烟雾迷蒙。一道横列的青山远远映出影子，千畦田地因雨水而变得洁净碧绿。手持耰锄的父老分饮醇酒，家家鸡豚成群，显出古朴风俗。好好等到秋收庄稼如云般成熟，再来看高大的粮仓，一同歌唱丰收。澄台小集，依次韵作诗。澄台美好的树木繁密茂盛，醉后登高，四面景色都通达可见：岛上集市在帆影之外另行展开，天边完全浸在水光之中。遥远的亲舍被孤云拥绕，我浩渺的胸怀同碧海一样宽广。正午南风刚刚送来清爽，迎风而立，已经无须再辨别雌雄。大■〈山上登下〉门（俗称大担，错误）。■〈山上登下〉门经过大渡横洋，五色波涛中荡漾着日光。起锚的声音高亢，惊醒清晨的梦；吟诗的魂魄倾斜不安，寄托在悬空的床上（住在海船中，用绳床四角悬空而卧，以防颠簸；俗称吊床）。远望向。浩瀚天地之间看不见山，仿佛在水晶般的圆形疆域中环视四周。靠谁去探取猫屿、花屿？只见桅杆顶端飞腾着两个“亚班”。鹿耳门。铁板沙纵横交错，排列在鹿耳门；航道穿过沙线，曲折回旋。浪花堆积之中有两面旗帜，还要让渔舟前来引导。气候。寒冷少而温热多，天气没有霜冻；树叶长年青绿，花朵久久鲜艳。真是四季都像夏天，荷花一直开到腊月，菊花又迎来新年。七夕 露水浓重，微风轻拂，七夕夜格外清凉；魁星高悬，人们饮酒共同举杯。幽静的窗下还听得到低声细语，摆上花果、香灯来祝祷七娘长寿（七夕这天，家家都设置牲醴、果品、花粉等物，夜里在屋檐前祭献，祝七娘长寿。也有人说魁星生于这一天，读书人举行魁星会，通宵欢饮；乡村私塾尤其兴盛）。中秋 碧蓝的天空没有云，水面烟气微薄；捣衣声悄然无闻，明月像一面镜子飞升。人们在画饼的香气中全都沉醉，仿佛亲眼看见嫦娥夺得状元归来（中秋夜，读书人饮酒赌博直到天亮；制作大饼来象征月亮，并用朱砂写一个“元”字，掷出四个红点的人得到它，以此取秋闱考试得佳兆）。牛车 短车辕配着高车厢，由两头牛驾挽；柴车运输起来，比船还强健。五更时分，残月将落，旅人刚从梦中醒来，牛角声呜呜吹响，更增添客愁。北香湖 十顷荷花像红云一样贴着水面铺开，荷花深处群鸥和野鸭纷乱出没。北风吹来凉意，荷花的香气更加美好；难道不似西湖六月的景色吗？莲池潭 莲花花瓣和芹菜细丝散发出一片香气，天然的泮水环绕着宫墙。树林尽头不许鸱鸮飞来聚集，山势高耸，仿佛拱卫着凤凰。澄台 澄台上下树木婆娑，满眼都是夕阳映照下的远处波光。天与水无边无际，共同呈现一片碧色；风中的帆船像树叶，岛屿像海螺。番俗 包练制成的衣衫最为华丽，换年时节野花铺满风景。金色藤饰闪耀在头上，包裹着新妆；答答尤其适合与宾也珠相配。人们争相夸赞“麻达”腰身美好，双足健壮，腾跃空中敏捷如飞。萨豉声铿锵，远近都能听见；一条轻尘扬起，差役们奔走归来。人们争相迎接使节，一同欢呼；青骢马前面，众多妇女奔走相随。她们头顶盛着糍粑的盘子，陈列着野外食物；大官从来没有见识过“都都”。鹅筒笔惯于书写红夷文字，鴃舌之人竟能通晓先圣的经书。什么样的儿童才真正超凡脱俗？只听琅琅的声韵诵读着《关雎》。掷完球球便去荡秋千，仿佛身处世外，欢乐愉快，另有一番天地。月亮不知圆了多少回，禾稼不知成熟了多少次，年节时序频频更换，人们却不知道年岁流逝。傀儡山深处恶木密集，穿过树林时像猛虎一样攫取人的头颅。群蛮的社中谁是强者首领？茅屋新添了一具金色骷髅。雨后，和巡台给事中张侍御书山（满洲人）的诗韵 四月中旬，郊野原野下着细密小雨；麦子金黄，禾苗碧绿，这是丰年的征兆。在衙署斋舍中分韵作诗，呈给星使；低矮屋舍里的百姓祈求丰年，歌颂降雨的功劳。恩泽般的雨水已经听说处处沾润，重重云层还在护佑茂盛的禾苗。长声吟诵“洒润飞甘”的诗句，你我同样因这番喜悦而心意相通。劝农归途中经过海会寺，与各位同僚分题赋诗 劝课农桑、亲近百姓是官府的事务，归途中与同人共同兴致高逸。地势高处浓翠相合，树林幽静，奇妙的香气通达四方。欣喜地得到千村降雨，闲暇时仿佛拥有一亩清静之宫。寸心持守半篇偈语，顿时觉得海阔天空。衙斋秋兴

译秋季过半，天气仍然炎热，庭院中央草木飘香。几片云映着浅碧的天空，稀疏的橘叶带着淡淡的黄色。不厌烦虫鸣急促，仍贪恋竹影下的清凉。人闲下来，公务也少，夜里无眠，初秋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山栖——王之敬（兴化人） 松竹小径沿着幽深山谷曲折转行，茅屋的门朝着群山错落处敞开。时时听到林间好鸟啼语，门槛外还有鸣泉流来。万仞高的险峻岩壁直插青峰，窗前云气和树木一片碧绿茂密。夕阳向西落下，湖光泛白；一叶小舟上，歌声随着晚风传来。秋日景色仿佛刚沐浴过，淡泊的胸襟也随之舒展。野外老人相逢，笑容满面；远远指向夕阳映红的地方，只见碧山楼阁，仿佛蓬莱仙境。番俗——郑霄（连江人） 天地初开，情形仿佛葛、怀，人间的甲子纪年也没有安排妥当。观察蒲草和杏花来占验农时，一幅《豳风》图景竟也没有差错。披头散发，赤脚行走，臀部裸露在外；只用一尺布缠在腰间，装束却显得豪放。总要说不要嫌弃藤草衣物简陋，妖娆美丽全在头上插着鸡毛。三月芳草芬菲，人们唱着踏歌；鱼龙舞和人群在海边竞相婆娑起舞。其中也有周瑜那样回眸顾盼的人，跺脚摇头，究竟在说些什么？《素问》和《肘后经》徒然流传，山中已经没有人再挖取人参和黄芩。河水一滴滴流成杨枝水，把番人的骨髓腥气全都洗去。灌溉不必烦劳，因为土脉肥沃；刚刚播种便不必为禾苗除草。收获一年，足以供给三年的用度，谁还会提出屯田十二条呢？咏叹伪郑遗事四首——诸生陈昂（侯官人） 战败受挫后回师北返，却转而教人航海开辟乾坤（郑成功在金陵战败退回，孤军形势窘迫。恰逢红夷甲螺何斌因背负夷人债务逃到厦门，带来台湾可以攻取的情报。诸将以路途险远为难，众议不能决；唯独郑成功锐意进取）。当初红夷向倭人借地时说：“只要得到一块像牛皮那么大的土地，即使花再多金钱也不吝惜。”倭人贪利，答应了他。于是红夷把牛皮剪成细条，围出数十丈，筑成赤嵌城。从此长期借用而不归还，占据了整个台湾土地，南北土酋都归附于它。鹿耳门水涨后新近打通（鹿耳门港道曲折，沙多水浅。郑成功到达时，忽然水涨数丈，大大小小的战船全都纵横驶入）。赤嵌城孤立地留下旧日产业（郑成功派人对红夷说：“这里是先人的旧物，归还给我，军队才停止进攻。”），红夷援兵断绝，最终迁移驻屯。为什么要自比虬髯客，难道不知道先见之明而把太原让出吗（郑成功在招抚文书中自比张仲坚）！一块石头能够容纳百万人，上天留下的图谶应验在南闽（起初，台湾石头中的谶语说：“凤山一片石，能容百万人；五百年后，闽人居住于此。”）。也知道中原全都归于汉人，却妄自依托仙人源地以逃避秦朝。荒岛上的畬田登记入户籍，土酋、番族与各地流民杂处。开垦荒地远胜田横岛，改朝换代之后仍然相传不肯臣服。往昔在荒远之地寄居，幸而没有被诛杀；竟敢联络叛逆，约定一同进军（耿逆变乱后，郑成功派人到郑经那里，请求他出兵援助）。徒然使蜗牛般的微小战争搅动天下，却先自行鲸吞，夺取海边一隅（郑经想借漳、泉二郡作为招募兵员之地，耿逆不答应。从此战争不止）。双方相持三年，谁能获利？两强彼此交战，只等着两败俱伤。上天借此之手完成“平南纪”，旷古以来又增添了一幅一统图。昔年那位败亡将领有济世之才（郑成功起兵时，施琅正值壮年，年纪最轻而号称熟知军事。不久因发生嫌隙，害怕获罪而逃归）。凭借威灵涉险来到这里。大地转动，海水竟生出淡水（澎湖水旧来多盐；等到我军云集，随地挖井，挖出的泉水都变成淡水）。天象回转，飓风如奔雷而起（六月中常有飓风。当天将要交战时，西北方吹来大风，士卒都吓得双腿发抖；郑成功于是大声呼喊祈祷，不一会儿雷声震动，风向立即转为南风）。官军浴血奋战，海水仿佛沸腾；叛军魂魄消散，化为劫火中的灰烬（烧毁伪军船二百多艘）。三十六处澳屿全部收复，澎岛开设受降之门。秋夜——监生林元俊（同安人） 西风瑟瑟，秋夜凄凉；究竟有什么事情萦绕心头，使旅途中的梦如此漫长？蟋蟀声和着秋吟，从远处台阶传来；萤火般的灯光带着月色照在高高的屋梁上。举杯自许到三更醉倒，面对菊花频频分取一段清香。最厌恶邻家急促的捣衣声，声声都像在捣碎人的愁肠。蝴蝶花——太学生王洪（龙溪人） 我不认识波罗国，却争相观看蛱蝶花。花吐出的丝上沾着许多露水，展开的花瓣各自夸耀美丽。最喜欢秋日阳光映照，却应当用锦缎帷幕遮护。风吹来，仿佛仙客沉醉；窗外花影横斜。朱文公祠梅花（陈中丞清端公亲手栽植）——王联登（泉州人） 身在海外巡行檐下，不知笑了多少回；南边的梅枝开尽了，北边的梅枝又开放。造物主安排得参差错落，并不是没有用意，知道是风流的太守来到了。在冷落的风尘中任凭自己被轻视，春天一到，梅花独占春色，自然分明。《广平赋》写成后成为佳话，铁石般的心肠中也更显出深情。姑且把海滨当作美人居住的家，酒醉后夜深，月影斜斜。究竟因为什么事惹恼了诗人？请您看看这梅花，它正是高尚品格的典范。乘着兴致寻访芳香，共同举杯；在罗浮花下陶醉到黄昏。夕阳掩映着美人的身影，不要把她认作亭亭玉立的倩女幽魂。溪上——生员陈斗南（台湾人） 一湾春水环绕人家，两岸残余的水波溅湿碧绿的沙滩。近在咫尺的烟霭渡口空让过客经过，浮沉的古树仿佛要供乌鸦栖息。远山被云封住，千层山色渺远；荒田长满青草，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共同寻访的仙源究竟在哪里？隔着溪水，隐约可见桃花。登龟山绝顶 攀援藤萝，摸着岩石登上层层山峦；野外空旷，天空遥远，放眼望去胸襟开阔。海潮送来潮声，仿佛将要下雨；山中含着树木的青色，暂时生出寒意。花宫清幽开敞，游人聚集；草径曲折盘绕，归去的道路艰难。咫尺之外的蛇峰还留着旧日营垒，萧瑟烟景正令人贪看不已。游大奎璧净度庵 黄龙、白马今日显现，我多次远道拜访山僧而不以路远为苦。偶尔听到卓锡处传来飞鹤的鸣声，谈论佛经时只见天花般的雨花飘落。寒冷园中的病老者空守着泉水瓮，小集市归来的人只能走一座木桥。像浮萍随水漂泊，我与法师结下前世般的缘分；我一心只愿接受远公的招请。走珠庄 没有到山庄，转眼又过了一年；近来两岸聚集了人烟。芦花缺口处疑似有道路，沟水流过时足以灌溉田地。年末歌钟声响，举行隆重的腊祭；天气寒冷，老人和孩子背负着早晨的美食。行程不要嫌沙洲遥远，层叠山峦的溪头还系着一只钓鱼船。白鸥塘杂咏 暂且免受旅途奔波之苦，如今各种忧虑都已减少。名山任我观赏，浑浊的河水任人垂钓。风雨送走暮春，莺鸟和春花一望舒展。时时望着云彩便有所思念，不知从何处寄去书信？看山宜在清晨起身，万重山峦最为分明。太阳带着云中的色彩，风中还留有树梢的声响。新开垦的畬田传来布谷鸟声，古老竹林中仿佛在谈论流莺。放眼直到烟波尽头，只见苍茫的积翠横亘远方。猛雨连下三日，屋后溪水声格外充沛。窗外沙堤湿滑，烟霭中的树木望去遥远。茅屋依傍高岸，银白的泉水落在小桥上。泥泞不堪，哪里还有行客？归途正十分遥远。万条水流为什么都向西注（斗六门的水都向西流）？日夜都能听见潺潺水声。荒林横卧着夜间的雾气，远山夹在层层云彩之间。白鹭沐浴无人管束，飞鸦偶然自行聚成一群。忽然看见渔船驶入，纷纷听到船夫的欸乃歌声。初夏咽集——岁贡生周日灿（诸罗人）

译太阳和月亮运行从不停息，美好的时光最难挽留。人生应当及时欢乐，忧愁不乐又能追求什么？幸好有美酒在手，可以旷达地洗去繁多忧虑。南风吹遍宽阔的道路，兰草和茝草的香气散布在山林丘陵。野鸭和水鸟从哪里飞来，在沙洲上啄食鸣叫？可叹我的羽翼短小，飘摇不定，无法与同伴相比！我在苍茫海上放声长歌，知道有人与我情意深厚。暮春——附生叶泮英（台湾人） 春风和缓，柳条轻柔；山花一半已老，黄莺也一半衰老。迟来的春日照满帘幕，飞絮纷乱；最令人不堪的是清明时节的肝肠寸断。凤仙花 都说它是仙家的花卉，亭亭玉立地生长在座席一角。刚惊叹花朵像凤一样缀满枝头，转眼又看见花蕊凝结如珠。花色展现出秋日般的美好姿态，烟霭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邻家的小儿女们，喜欢用纤细的手指把它涂染成朱红色。老来娇 并不是有意要把名花染成红色，而是到了老年仍以颜色傲对春风。几次侧身倚着栏杆站立，竟误认它是汉宫中的珊瑚树。龙潭夜月 月光明亮，寒潭清澈；夜深时秋露洁白。黑龙自在地沉睡，云影在碧蓝天空中荡漾。屏山夕照 陡峭的山壁覆盖着茂密的绿色，天然排列成一扇画屏。夕阳余晖之中，又增添了十分青翠的色彩。卷二十五 艺文（六） 诗（三） 诗（三） 甲子年奉命前往台湾，清查官庄，就事作诗 福建布政使高山（济南人） 海外山岭长久牵系着圣主的心，沟渠道路都经过规划，告诫彼此不得侵占。百姓过着含哺鼓腹的生活，接近无怀氏时代；施行恩泽仁政，如同解愠琴般使人和乐。踏查田亩、新修田埂，勤勉劝导农事；追寻传说中的支机旧石，也颇费心力。再次前来并非为了开通邛筰，而是要使飞翔的鸮鸟聚集，发出和谐的声音。放洋巡台——御史熊学鹏（南昌人） 趁着清晨乘潮出海，海船上寒意袭人；清风相送，驶出澄台。孤帆在烟雾中飘渺而过，放眼只见一片澄澈深广的海水和层层波浪。抬头只能看见天日仿佛很近，回头却只觉得水天云海宽阔无边。要知道船只航行本来就便利，不必害怕重洋阻隔、渡海艰难。六巡使见示长句，作诗退寄——福建按察使觉罗雅尔哈善（满洲人） 惭愧自己不是光明磊落、身居青云的士人，却欣然读着情意缠绵的《白雪》歌。遥想您登楼吟咏眺望之处，思乡之情应当比明月更加深重。以千首诗酬答一瓶酒，海波不动，远峰青翠。三台之位等待归帆迅速驶回，我夜夜打开帘子眺望使者之星。从前彼此相交，情趣气味真实相投；紫薇花开放，玉堂正值春日。如今我漂泊在沧江之外，风雨之夜联床而眠，追忆故人。再次答复六司谏 思念您时正吟咏池塘诗句，忽然收到鱼笺，笑容顿时展开。如今我的狂放姿态仍未减少，纯真的心意依旧，不必猜疑。采集民风已经写成千首诗，借酒遣兴，喝上百杯又何妨？我们同在天涯，心怀凤阙；什么时候才能并辔进入燕台？寄给台湾巡使六给事、户部员外郎伊福讷（满洲人） 您应当怜惜我身处东华门尘土之中，而南海的烟霞全都属于您。惆怅正值暮春美好时节，沙地上的红树与青草连接到云边。浴日的扶桑景色远非寻常，繁花盛开，官阁幽静无尘。在海天对月闲吟之际，希望早日报告平安，以慰藉故人。乙丑年立春（得“春”字）——六十七 斗柄建立在寅位，预示农事吉祥；管弦声中，千家万户都迎来春天。遥想圣主依时令行事，日月光华灿烂，和美之气焕然一新。葭管中的灰气回旋，万物呈现新貌；东风吹遍海天，春意到来。应当把阳和之意普遍播撒，使岛屿上的百姓都击壤而歌。人日 镂金剪彩的习俗我并不了解，只盼望阴晴变化能够预示一年的时令。这样的盛事全都比不上高尚之士，只有他在草堂挥动麈尾，正写着诗。登澄台观海 登上高台，清爽之气使双眼顿时开阔；远望沧海，万顷水面尽收眼底。赤色雾气衔着红日将要落下，银色波涛拍碎了碧云映照的秋色。鲲鹏振翅飞过三千里水面，岛屿平铺如堆，仿佛十二座高楼。放眼神州，渺远得没有边际；东南的山河形胜，仿佛都浮现在这里。方司马惠赠九头柑，写信致谢（限用“三”字） 海边残冬试尝经霜的柑橘，才吸到清香，兴致已经酣畅。采自千头树上，金色果实沉甸甸；携来九瓣果肉，玉液般甘甜。这种品种流传于瓯、粤，原本无可匹敌；宴饮时曾有华林旧日赐柑三枚。若不是乘木筏远行到此，异地的佳味哪里能够品尝到！水仙花（限用“冰”字） 水仙被世人共同称为凌波仙子，琼岛般的芳姿令人不敢倚恃。花香与春风相互应和，神韵与秋水一样清澄。玻璃案上仿佛有千点黄金，玳瑁筵席前铺着层层美玉。不许一丝尘埃侵染洁白纯素，檀色花心映着夜月，仿佛一壶寒冰。庄副使惠赠女贞酒，作诗致谢（限用“从”字） 捣碎香料，筛取辛辣之物，春意融融；新酿的酒从瓮中泼出，像金色芙蓉。入口一盏，何等醇厚浓郁！酒光仿佛浮在海上最高峰。知道这是用女贞子合酿而成，并兼有桂和松的香气。青州从事般的美酒使胸怀舒展，瀛海之滨副使的厚重惠赠更令人欣喜。正逢年成丰熟，三农欢悦；我如今无事，痛饮千钟，姑且追随酒乡中的王绩。七里香（限用“芳”字） 花朵有如雪魄冰姿，妆容淡雅；送走春天的时候，散发出芬芳。开花哪里只有三次欢笑（每年开花，通常有三至五次），沾到衣袖后仍能留下半日香气。甚至使青蝇垂翅躲避，不让昏暗瘴气随风狂卷（能够驱除蝇蚋，也能避开烟瘴）。屈原不必徒然为兰草和茝草悲伤，这样的正色花朵正应当藏在幽谷之中。頳桐花（限用“龙”字） 枝条柔软，叶片厚实，碧绿的色泽浓重；花色艳丽，还看见花朵重重开放。朱红花萼临风，迷住紫色蝴蝶；丹红花蕊沾着露水，像抱住黄蜂。剪碎的红锦在枝头显现，月下仿佛遇见被敲碎的珊瑚。最妙的是年年都可用于夸赞竞渡，鲜艳如火，映照着鱼龙舞。即事偶成二律 岛屿朦胧，像一片孤云；物产和民风处处不同。红脚早是极好的饭食稻种（稻的名称），天然的篱笆如同绿色珊瑚。花朵不论寒暖，随时都能开放；酒常常像玉液琼浆，不必买来饮用（椰子里面有酒）。最可贵的是良田容易耕种开垦，百姓欣然醉饮，过着唐尧、虞舜般的生活。吃饱槟榔并不算贫穷，无论美丑，嘴唇都染成朱红色。颇嫌水族取名为新妇（“新妇啼”，鱼的名称），却喜爱山蕉名为美人（美人蕉，花的名称）。戏剧演唱南腔，声调艰涩；北斗星移动，牛宿、女宿仍然真实可见（台湾属于牛、女二宿的分野）。最令人厌恶的是挑担贩卖的人还穿着罗绮（台湾风俗崇尚奢华，有人穿着罗绮服装却从事挑担贩卖），有什么办法才能使民风归于大淳朴呢？长尾三娘（即练雀） 翠绿羽毛光彩照人，像绶带一样长；如云彩委落地面，宛如美人妆束。它当日被这样命名并非没有缘故，说是胜过黄家第四娘。蜥蜴（俗称四脚蛇） 把头和尾埋入土中，最终也能安然无恙；长着四只脚，又何妨频频出来晒太阳？太平盛世已经除去了残酷的官吏，不必再替捕蛇人忧愁！九日 清晨门巷聚集了许多儒生，杀狗吹箫，共同赛会娱神（台湾风俗：七夕、中秋、重阳都祭祀魁星。这一天，读书人有杀狗取头祭祀魁星的）。蝴蝶花凋残，清冷之气进入梦中；鲤鱼风已老，却比春风强劲。用酒浇灌幽菊，使黄色花蕊舒展；弹琴吹箫，放飞的纸鸢高扬在碧空（重阳前后竞相放纸鸢，如同内地春月时节）。人们仍穿单衫，挥动羽扇；炎热之地徒然谈论授衣节令。送范九池侍御巡视台湾——工部右侍郎德龄（满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