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

译先生正背向苍天晒背，吸饮沧海之水；听了以后嘲笑他，说这不过是个少见识的男子。先生说：‘你也曾经开阔视野、远望四方，了解当今皇帝的疆域图吗？他以侯尉等爵位和官职统制万国，以车同轨、书同文维系大一统；世人不敢私占一尺土地，风俗无不拱手向着天子居所。神州安定，安然无事；六合安置妥当，平静如常。把我的威势畅达于异族风俗之地，把丰厚的恩泽施予遥远地区；即使有跳梁小丑据险作乱，最终也会痛悔自己依恃险地。幸运的是，我庆幸海上波涛已经平静，能够专门为你歌颂台湾的盛大景象，无暇顾及其他地方。美好啊！水势浩大翻腾，滇水、泷水、沅水、瀁水交汇奔涌；掀动天宇，震撼大地，吞没山谷，排荡长空。水流快如奔马，冲击猛如腾龙。碧水泻流千里，巨浪涌起万重。神鳌驱赶瀑布，石燕呼唤长风。风声飘飘飒飒，云气霏霏，[字样不明]。仿佛蓬莱、瀛洲难以抵达，不是多桨大船所能通行。于是便以忠信为船，以道德为桨；在铜山解开缆绳，在厦浦泛起一叶小舟。飞廉在前警戒道路，屏翳在前引路；巨大的水面回旋起澜，狂涛停止发怒。在虎井湾游泳，在牛心岸边回旋。望着内[字样不明]而扬帆，指向西屿系船。在澎湖休息了脚步，又在深水洲渚上放船前行。航程只经过六更，里程很快越过五百里。不久，神奇的山岛突出海面，肥沃的田野孤独地浮在水上；景象呈现出奇异形状，沙洲截断洪流。一昆连接七昆，蜿蜒曲折；南昆和北昆共同阻隔漫长水道；大线扼守海翁之堀，北线连接安平之洲。冲过鹿耳门抵达海岸，登上台湾远远搜寻。这里有大冈、小冈，山势高峻巍峨；半崩、半屏，山石险峻，山崖陡削。凤山山峦插入云汉，险峻而倾斜；龟山背负大地，气势磅礴。观音山峰苍翠如织，赤崖山谷的丹色渐渐消退。打狗山耸立在平坡上，买猪山对峙于广阔荒野。木冈、凹底，形势仿佛联翩相接；阿里山、鸡笼山，地势互相夹持。玉笋山璀璨耀目，在波涛中荡漾着洁白的影子；金矿山嶙峋高峻，凭借雷声作为管钥。计算从南到北，环绕着二十二重溪水；从这片边界追溯到那片疆域，中间隔着六千多里的山谷。登高远眺，按照当地风俗询问：这里的土地是盐碱地，这里的土壤是肥厚的；这里的田地是上等的，这里的种子是穈；这里的草最为茂盛，这里的树木最为粗大；这里的珍物种类错杂，这里的布匹芳香；这里的鸟羽鲜洁，这里的野兽成群。飞翔、潜游、行动、生长的万物，都长久繁盛，纷纷茂密。赞美这里土地肥沃丰饶，何况温暖的风按时吹来；这里以犬吠雪为常事，蛟龙兴云也不会被阴霾遮蔽。竹林椰树可以驱退湿热，萝薜可以扫除山间烟岚。刺桐飘落，像经过一年的绛色云霞；荷花迎接四季的夏日气息。在炎热的南方遍选名胜，确实没有比海边更大的地方。这里有文身的番族和黑齿的后裔蛮人：满头披着灿烂的花草，耳朵拖着塞耳的木环；穿短衣，抽取藤条作腰带，披着鸟羽，编贝壳作佩带。他们欣喜中国的奇异人物来到，于是跳石越涧前来观看。献上清冽的波罗果，进献甘甜酸美的嘉檨。剥下蕉子送来，几乎等同于赠送木桃；摘下带露水的黄梨，也不亚于献上葵藿。抬头仰望依恋，庆幸这里的风俗还没有鄙陋；踮足蠕动，乐于接受大化的施行。又有刚刚除去蓬发、初次列入学校的人；带着酒来询问奇闻，背着经书来请教义理。吟诵声中夹杂着博劳鸟的鸣叫，衣冠之间还保留着椎髻的样式。他们在都讲的庭院拱手，在施教的地方侧身而立。此时，名邦的上等宾客暂时停下轻车；广泛传播文德，大力宣扬深厚恩泽。多次追究叛乱的缘故，打开使万物并生的门户；以秋霜般严肃的威势告诫傲慢，以春风般温和的态度引导顽固。好像木铎沿路巡行，又像指南针为昏暗者指明方向。从此海市蜃楼在晴空中吐纳，结成光彩绚丽的楼阁；鲛人在白天安卧，展开锦绣般的天地。难道不是禹的疆域重新恢复，把侯服、甸服、要服、荒服合为一体；尧的仁德远远覆盖，使辑躬、桓、蒲、榖等地都归附而尊奉天子吗？’ 汗漫公子俯身听完，心中茫然，仿佛失去了原先的见识。他说：‘没有看过沧海的人，会夸耀沟壑宏大；没有见过王朝朝会的人，会惊叹都城巨大。我这才知道，当今皇帝的疆域，实在不能用蠡勺来测量；请允许我作歌一首，把它比作《雅》《颂》的末篇！’于是起身系辞说：‘土地绵延不断，水流涟漪不绝；处在遥远孤岛，吐雾吹烟。皇帝威严震怒，声势隆隆震响；既已彰明义声，便命令官员巡行宣化；崇尚儒学，尊重道义，不要抛弃蒙昧愚顽之民。不是放纵他们的欲望，而是要扩大疆域。皇帝亲自临莅这里，使这里万年长存！’ 《平南赋》　周澎（晋江人） 海上的祸乱肆虐了几十年，大将军施公奉命出征，一战便取得胜利。《平南奏疏》一编，原来是都城士人、民间百姓的歌谣颂词积累而成的卷轴。虽然只是里巷间的微小言辞，却足以供轻车采录。于是我摘取其中事实，作赋说：系承皇帝德行的光辉，说的是圣明神武而且文德武功兼备；让教化的太阳照耀中天，把仁爱之风传播天下。应和朝廷上一片赞同的议论，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之舞；部署百队熊罴般的勇士，鞭挞千屯貙虎般的贼兵。六服都来宾服，万方安居；没有不叩首进献玉帛，把赋税输送到天府的。只是东南一带，处在大海深处，蛟龙巨鲸出没，强横逃犯逃避诛杀。他们依凭鼋鼍构筑巢穴，聚集蜃蛤作为同党；乘着风涛击鼓作乱，把毒焰播撒在芦苇丛中。长期使海滨百姓毁掉家产、破坏房舍；士兵如云屯集，抱着兵器，枕着盾牌。可叹万顷桑田，放眼望去竟成一片荒芜；干涸泽中的赤鲂困苦不堪，征途上的流鸿悲泣；野外戍堡交错着烽烟，寒冷炉灶旁只栖息着鬼火。至于凄风吹响更鼓、冷月下乌鸦哀鸣，无不含着酸楚、承受忧患，悲伤叹息！

译天子于是想到南国百姓离散的苦难，日夜殷切忧劳。他说：‘我的股肱之臣中，谁能手执旌旗、掌握斧钺，为海疆剪除这场暴乱，使四方归于清平安宁？’众人都说：‘只有那位元勋，早已承受您的宠爱；请让他专掌征伐以控制局势，必能舒展朝廷的谋略。’皇帝说：‘好！长江以南，倚仗你作为屏障藩篱；你若能建立大功，便可平靖这许多灾难。’于是分发虎符竹节，系佩龙章，辞别禁卫，走出帝都。貔貅般的勇士夹列成队，鱼丽阵排列整齐；戈矛闪闪发光，旌旗迎风飞扬。把雄师驻扎在水乡，像暴雨聚集、簸箕张开。只是当地是盐碱地，井水枯竭；庆幸甘泉响应祈祷，供应万灶军队的粮食。于是修缮楼橹，制造战船；渡过江流击楫前进，在沧浪水面掌握地势。先占卜日期来决定胜负，把神妙策略奏报朝廷。面对深水无边无际，感慨风浪变化无常；望着缥缈的海市蜃楼，叹息想渡水却没有桥梁！于是画沙作堤，聚米成岛：哪里水流漂急、正当惊涛湍流，哪里盘旋水涡、处在要道之间？哪里靠近岸边可以停船，哪里顺流而下适合直捣？敌情已经尽在我眼中，大家按图就可以考察。把方略确定在坚固如金城的基础上，赞羡赵充国早已谋划的计策。既然知道能够像抽丝、摧枯木一样轻易取胜，哪里还有险阻能够保全敌人呢！于是乘势随机应变，在六月发兵。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遮蔽了天空。剑气冲天而闪烁，铠甲的光芒映日而斑斓。横渡惊涛击鼓进军，拨开瘴雾扬起旗帜。军队像星辰一样散布，像棋子一样排列，听从中军的指挥。想到蛟龙盘踞的水宫、兔子凭借的洞窟，既像蜂群屯聚、蚂蚁聚集，又扼守险地、凭恃危势；虽然投下马鞭似乎就能截断水流，却不是制胜的合宜时机。因此故意毁坏军容来骄纵敌人，把敌人当作掌中玩弄的婴儿。敌人于是疏于巡逻守备，撤去藩篱，以为北方来的军队难道能飞越长江吗？即使横置千寻铁锁，沉入水底又能怎样？于是击鼓划轻桨，乘坐彩绘战船，逆着洪波前进，撼动绝壁；凌越冯夷的水宫，捣毁潜龙的巢穴。这时狂风怒号，巨浪湍急冲激；飞沫冲上天空，水势澎湃得遮蔽阳光。海洋山岳一同被吞没而昏暗，水天相接而同样碧绿。百种水族为之震惊，千般神灵为之退避；天吴推排巨浪而游浮，罔象穿过烟雾而蹒跚。撑篙的船工、掌舵的水手，都迟疑恐惧、局促不安；没有谁不停止划桨，惊心动魄。于是精诚上达神明，叱喝雷电驱赶霆雷；飞廉勒住缰绳，屏翳隐去身形；水神欣然帮助顺风，海神举起威灵。于是散发金钱向士卒发誓，耻于和敌人一同活着；又焚香告诫军队，只惩罚滥杀妄杀。于是军威震动，士气腾涌，战船出发，鼓声响起；摇动红色羽旗，挥舞青萍宝剑，歼灭怪鳄，杀死毒鲸：弓箭没有虚发，箭矢必定随着声响射中。敌人倒戈，俘虏和尸体漂流，鲜血染红波涛。献上俘虏、割取敌耳后，便扫平巢穴，铲平庭院；乘长风破巨浪，凭借专阃大臣的威势。于是倾覆敌巢，削平敌垒，残破的铠甲和鳞甲般的残兵都低头贴耳，俯首投降。用药物和砭石救治伤者，使创伤者全都恢复；仗着上天威势，任意擒获或释放，使他们回去传播圣朝的德意。说道：漏网残余的魂魄，徒然在井底自称雄强；将按日计算擒获他们，哪里还值得凭恃逞强？想到四海之内的有灵众生，都是圣朝的赤子；不要追随田横，让五百人一同赴死。倘若你们衔璧归降，就应当获得封土赐爵；这是办理国事，私人仇恨有什么可耻的！他们于是登记户口，缴纳土地，像蚂蚁一样匍匐，来到军前叩首，说：‘南方人不再反叛，愿意接受尧天一样的皇帝统治；知道圣朝宽厚仁慈，一定不会追究我们的过错。’ 至于悲哀的鸿雁失去栖所，琐尾之鸟也值得怜悯；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久久悬望王师到来。看见王师抵达，全都雀跃欢喜；陈列壶浆堵满田野，奉上筐篚来迎接。桑麻没有受到扰害，乡井仍然如旧；耕田不停下农具，商人不改变店铺；彼此一同脱离锅釜烹煮般的苦难，登上安稳的席位。还有流离失所的迁客、憔悴的闺中妇女，凭吊天涯的魂影，悲叹绝远边地的风烟；望着南飞的鸿雁，却难以寄系帛书；对着夜月吟咏，只有徒然响起的胡笳声。望着万里之外的故乡关塞，长久流泪而不忍离去。如今欣喜拨开云雾看见太阳，乐于在故土重新生活。于是又接纳叛者、招降敌人，把他们编入军队，说：‘蔡地的人就是我的人，务必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长平坑杀士卒，难道只是为了任意施行残酷吗？使凶狠的鹰眼都变得驯服，各人卖掉宝剑而购买牛犊。想到前朝的宗室支系，大多逃身于穷谷；怀念禾黍生长的故乡，常常悲歌如同哭泣。让白马驮着宾客归顺，才使殷商宗祀不至于覆亡。这是圣明时代的美好规范，千秋万代都能与日月同放光明。于是雕题、贯胸的人众，以及燋齿、枭[字样不明]之类，都回头请求官吏，愿意列入编户平民；改变情性，返回正道，服从教化，敬畏神明。这样一来，原本极远的边疆荒僻之地，全都变成乐土；不论远方异地、不同族类，都共同懂得尊敬君亲。至于威灵远播，所有土地都归顺，所有人都成为臣民；陆地上的人震恐，水中的人战栗，奔走前来宾服。珍宝财帛经过多重翻译相互进贡，梯航接踵而来：火齐、木难等宝物，珊瑚、[字样不明]瑁等珍品，像鸟群聚集、鱼鳞密集一样，没有不全部陈列出来的。难道中原朝廷只是特别看重远方的物产吗？原来是远方各地共同听说这里有圣人。从此船桨鼓声相传，兵器收起；唱起天山之歌，书写勒燕然的功业。交趾的铜柱已经树立，淮南的碑也已经建成。捷报像疾风一样从闽地关隘传来，露布文书像星驰一般送达北极。天下六合没有不欢腾的，至尊皇帝也因此动容。皇帝说：‘海上风波扬动，四十年如同一日。唉！百姓不能安定耕作，依靠你的军队坚贞作战，一战便取得胜利。从此杀戮的命运消除，劫灰熄灭；百姓安乐地经营桑麻，安静地劳作休息。向南眺望而忧患得以舒解，这是谁的力量！应当迅速商议褒奖封赏，以彰显他的功勋德行！’于是登上清庙，奏播乐章，告知海疆已经平定，庆贺国家社稷长久。遂用诏书中的天子言语加以褒奖，赐给绣有黼黻的衮衣；指着山河盟誓，表示封爵永固；分封土地，铭刻旗帜常法。对元帅说，你是邦国的光荣；因此赐给你铁券，你应当世代守护并永远珍藏。凭借万里金城，屏障护卫这一方土地；安定疆界使其永远牢固，使国家世代如同丛生桑树般巩固。追继伏波将军过去的功烈，历经百世而流芳。于是居住的人彼此在里巷庆贺，出行的人彼此在市中歌唱，大家摆设朋酒表达欢乐，唱和召公吉甫宴饮欢喜的诗歌。愿长久借助衮衣的恩泽，使故乡沾受教化的春雨。至于铃阁公务之余，他左手图籍、右手史书；礼贤下士，态度谦恭，赤舄端正。门下多有穿珠履的宾客，座中坐满缝掖宽袖的士人；和祭遵一样同声雅歌，与羊祜一样身穿轻裘。法令既像秋霜一样严肃，内心又像止水一样澄澈。他在烟阁、云台上的功名，知道姓名将永远被记载；采录民间风俗的轻车，也会记下他的事迹，诗文不会逃过下里民间的采风。

译于是歌唱道：‘可叹沧海啊喷吐狂涛，蛟龙争斗啊虎豹哀号；兵车络绎不绝啊军粮运输劳苦，悲哀中原泽国啊声音嗷嗷。谁提兵啊奋力挥动旌旗，指挥虹霓啊驾驭宝刀？用龙泉剑蘸鸊鹈油淬炼，进入蛟龙宫中啊斩杀毒鳌。斩杀毒鳌啊安定沧海，唉，这伟大的功烈啊与银河争高！’ 《台湾赋》　巡道高拱干 在洪荒尚未开辟之时啊，天地含混，茫茫一片；等到山河已经安定啊，于是划分原野、分定疆界。分裂九州岛而形成天下啊，谁不知道海洋是百谷之王？只是大禹的功业没有达到这里啊，于是把它遗弃在莽莽苍苍之中。自从地借年牛，谋划形成鬼蜮伎俩；断发、裸体，雕刻额头、染黑牙齿。他们营造赤嵌的孤城，修筑安平的坚固城垒；把楼橹隐藏在鲲身，把火攻器具藏在鹿耳。贸易遍及三州，生活资财全凭一条水道。借三保之名而标榜自己啊，竟产生怀有一统之心却图谋不轨的念头；可怜商人有什么罪过啊，却使他们的魂魄聚集在蒿里！此后荷兰人煽动暴虐，天助郑成功取得成功；鹿耳门潮水上涨，滃窟的戍兵空虚。时势变迁，事情过去，兵器用尽，箭矢穷竭；残余的人逃回本国啊，于是把这里变成蛟龙之宫。不是上天的心意帮助逆贼啊，大概只是劫运还没有结束。不料他们侵犯我们的疆场，焚烧我们的堡寨聚落；趁着防备空虚而肆意张狂，有时又因意外机会而盗取财物。在淮南收集亡命之徒啊，在水边聚集无良之人。百姓无法生活，天子威严震怒；于是询问左右大臣，率领东南勇猛军队。制定百般计策来安定波涛啊，果然一战便使敌人献土归降。于是扩展四千年来的广大疆域，建立亿万年长久的城邑。风气已经改变为新的制度，习俗也除去了旧日陋习。文臣武将同心协力，兵器全都收起。谁还纵情放意而行吟，哪里还有怀抱而无所施展？至于狂涛已经倾倒，海神呈现奇景；一时之间海水如琥珀，万顷水面如琉璃。心情渺远，独自前往；青天四面低垂。风轻拂水面，云淡淡掠过山眉。即使孤臣和逆子，也拍掌而忘掉机心。至于光辉如玉璧，星宿奎宿照耀，阴阳各得其位；月色洁白如飞银，天空澄明，仿佛捏成青翠。乘着小小的舴艋舟，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吟咏玉树三章，在青州痛饮一醉。实在庆幸身处世外仍有自身，谁还会怀疑这里没有可立足的土地呢？又见山山含着紫色，树树凝聚青翠；层层山峦重重峰嶂，头戴明月，身披星辰。有时白雪飞舞，明亮洁白；有时山体清洁，水光盈盈。时而微云任意涂抹，忽然传来巧鸟一声。怀想高岗上的彩凤，听闻这里有仙灵；应接眼前景物尚且来不及，又何必逊色于山阴呢？忽然石尤风骤起，马首山长驱而来，雷声在海底鸣响，雾气使天涯消失；波涛仓皇而起如山，怒浪激射如箭。惊讶地听见声音仿佛飞炮，诧异地看见水珠坠落。天地间云气如狗，风水之中人鱼出没；这样看来，只能把余生寄托在泡影之中，谁还敢希望片刻安然存活呢？至于水土无情，番夷赤身居处；既然习惯与鸥鸟亲近，又有谁会为大老鼠悲伤？虽然尊敬老人、尊重贤者，却轻视男子而看重女子。富人比赛着悬壶行医，粮食没有隔夜储存；围着一尺布的蒙蒙衣物，却说衣裳楚楚可观；眼光如蛇，腰身如蜂，行走像雀，语言像鸟。甚至有虾须长达百丈，鲟鱼骨长达千寻；贝壳纹样像凤凰，鱼头却像人；大鳖寿命有三万岁，蝴蝶重量有八十斤。这些并不是本地的物产，而是在南海之滨才有的东西。又有缥缈的海市蜃楼，海市有高有低；碧云拥着太阳，沧海仿佛成为天梯；光芒从入定之后显现，圆月开始升到天上。这些不是本地的风景，而是在东海的青州、齐地才有的景象。又有桥边巨鳌哭泣，离别的眼泪像珍珠；山头宝剑高举，雪城变成废墟；飞女仙只留下一块石头，使剡县令从雨水中复起；扶起穿红衣的鱼女，使她返回低湿之地。而本地也没有这些怪异之事，有的或许只能在洞庭湖看见。唉！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甘蔗浆，人们种植五谷；土地上任风沙奔走，成群麋鹿游荡。人们满足于五亩住宅却不种桑树，任凭三家聚成的村落也同样栽种竹子。道路无论远近，都开始牵引车牛；人无论老幼，都穿丝帛、吃肉。只是登记户籍的人一半是闽人，所以敦厚的风俗也逐渐形成。若想把那些幽远渺茫、奇离怪异的事物全都写尽，恐怕会被齐庄公那样严肃端正的人讥笑。即使饮食也平常简易，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原本就不足以穷尽天下水陆的万般事物。只有圣明时代才能打破这里的天荒啊，幸而连沧海也扩展进国家的地轴。于是拿起笔来赋写这里的物产人情，用来助成《大风歌》的一曲。乱辞说：秋风起来了，枫叶变红；天地闭塞了，荷叶开始摊平。温暖多、寒冷少，所以百姓离散；雷声轰鸣、海潮涌发，声响震彻空山。为了尊奉君王而应声驾车，为了君王而心中一阵酸楚。在山路方面，可以见到太行山的险峻；在陆路方面，可以见到蜀道的艰难；至于海路，则是难上加难、险中更险。普天之下望着海洋而兴叹的人，我知道没有比台湾更艰难的了。《台湾赋》，进士王必昌撰。遥想混沌初开时的瀛海，环绕九州岛而没有尽头；观察台郡的形势险胜，只见它高高耸立在海中。群山聚集，锁住青翠；巨大的海水浮在空中。南面抵达马矶，北面延伸到鸡笼；绵延横亘三千多里，实在是浩大壮阔。来到东宁、扼守安平时，鲲身沙洲连绵不断，从左边环抱；鹿耳门曲折盘旋，从右边迎接。沙洲沉积在礁石之间，紫色波澜回旋于曲折的港湾；雷声轰鸣、巨浪摆荡，震撼着赤嵌的孤城：即使瞿塘峡也不足以相比，更何况蜀道和太行山呢？至于市肆拥挤喧闹，田间道路纵横交错；泉州、漳州数郡，依靠粮食运输来接济；锦州、盖州各地，分取甘蔗汁的余利。蛤蜊、鱼、盐，到处都富足；瓜、茄、姜、芥，各种作物都很早成熟。这里确实是海疆的肥沃土地，适宜获得丰厚的财赋。追溯天地初造、草昧未开之时，远方边裔还是荒凉废墟；南北各地的土酋，住在洞穴、巢居其中。到了明朝宣德年间，边地的宦官乘木筏而来；偶然遇到风暴停泊在此，才开始认识这条道路。此后，凶狡之徒开始开拓疆界，党徒非常众多：曾一本窃据澎湖岛，林道干勾结招引倭奴；后来又有思齐聚众作乱、荷兰人施展诡计。到了郑氏，便凭借险要据守；设置伪官、开设方镇，聚集沿海逃亡之人。他们凭借地利乘势而进，顺着风势长驱直入；吞并七郡，攻破潮州、惠州，侵犯温州、台州，掠夺东吴；毒焰所到之处，沿海一片焦枯。像熊一样蹲踞了四代，像虎一样窥伺四方。我朝仁庙皇帝的威灵震动四方；命令将领专门出征，终于使克塽恐惧震服。于是按照地图设置版籍，重新确定赋税并编定甲户。开辟了四千年来的疆域，使亿万百姓安居于农事劳作之中；庆幸文教广泛施行，众人入学并背着书箱；有人驾车骑牛，有人驾船操桨。重洋之间开通渡运，船只舰艇连帆而行；乐土兴起歌声，人民接踵而来。大概这个地方地域广阔，兼有四省的延展；作为南方的屏障，挺立着一方奇异秀美之地。

译这里的山，祖脉从省会五虎门以东开始，沿江进入大海，直接渡过关潼；鸡屿突兀而起，山势高峻重叠。经过南嵌，耸立起龟仑，烟霭飞散、雾气凝结，山色如锦交错、云气聚集；大武山两峰高耸，成为镇山之势，木冈独自挺立，号称尊贵。还有一座高大、明洁透亮的山，像冰、像雪；名叫玉山，奇异幻美而特别卓绝：有时随着雨后晴色偶然显现，转眼间云雾封闭便消失不见。至于山势广大雄浑、蜿蜒曲折，成双排列、连绵盘绕：有的像龟龙在海上浮游，有的像鸾凤在天边高飞；共有六六之数的群岛，环望九九之数的险峰。不是人的足迹能够走遍的，也不是《山经》曾经刻载过的。这里的水，源头泉流分成百道，自东向西：九十九道水流，二十八重溪涧。水流极其回旋曲折，等到流入大海便都归于平缓。水流声滮滮湲湲，汇成水泽、停成深潭；细流汨汨涓涓，疏通沟渠、连接河川。大甲、大安、大肚三溪深广；蚊港、笨港、东港水道回旋。海翁窟风势高急、巨浪涌起，虎尾溪水流湍急、沙石飞溅。何况黑港和白洋，更有千奇百怪的景象。其他地方，如蛤仔难出产黄金，却有寒潭难以进入；毛少翁出产硫磺，沸腾的土地需要反复煎炼。赤山树木密集，烟气升起；火山彻夜燃烧，光芒照耀。大岗的绝顶，连缀着累累的牡蛎；外海散发奇异香气，龙涎香袅袅浮动。山朝一带山麓相连，温泉像锅一样沸腾；水沙连岛借助草木承托，形成漂浮的田地。茄荖网的石湖穿通大海，八里坌的月窟涌出泉水。又有像铁剑插在树间的树木，十围粗，可以两臂合抱；藤桥悬在树梢，一线般远远相牵：这些都是过去的记载从未编入的。林中有鹳而没有鹤，山中有豹而没有虎；奔走的兽类、飞翔的禽鸟，在这里繁衍众多。画眉、鸜鹆以白色为珍贵；彩囊翟雉，羽毛的纹彩很值得观赏。斑鸠根据气候鸣叫六声，鸡应时鸣叫而称为五声。倒挂鸟夜间栖息，鸟儿翻飞如雷声起舞。獐和麂成群结队，麋和鹿聚集成群；还有山马和野牛，各自成群结伴。至于虫豸之类，本来难以全部列举；当地气候风俗的特殊之处，也可以附带记下：夏天尚未到，蝉便先鸣；秋天已经过去，燕子还不离去。令人惊异的是蜥蜴竟能发声，令人惆怅的是鹦哥却不能说话。蟋蟀唧唧地在夜里吟叫，竟然四季都没有固定的次序。因观察这些物类而徘徊沉思，忽然为羁旅在外而感到悲伤。这里的海产种类杂多，尤其充斥丰富；难以全部知道它们的名称，只大略辨别颜色：鲻鱼黑色，乌鲤红色；鲚鱼紫色，鲳鱼白色；赤海金精，乌颊黄翼；青鯶投入火中，乌鲗喷出墨汁；锦鲂、花魿，以及像织锦般的金梭鱼。又有香螺、花蛤、鬼蟹、虎鲨；白蛏、涂魠、麻虱、龙鰕：台、澎两地所产的海物，大多味道鲜美。既能在水中捕鱼，也能到山上砍柴：楠竹笋刚长出时就粗到合抱，萧朗树高大而树冠团聚；只是被野番占据，珍贵物产难以运输。至于山荔、埔柿、土杉、水松，赤鳞、黄目，以及交标、九芎；番树、白树等植物，都杂生在山中。猴栗树和象齿树，最适合做房屋材料。菻荼、娑罗，名称和形状都很奇异。看见铁树开花，喜爱仙芝结子。乌栽常被取来烧柴蒸煮，绿玉竹到处插在庭院台阶旁。竹子大致有几种：刺竹排列密集；石竹长得像木板，箭竹像箭；麻竹柔软脆弱，琴竹纹理美丽。花卉树木的花朵，各种颜色争奇斗艳：荷花在岁首开放，菊花在年末吐芳；梧桐环绕春城铺展如锦，梅花在午日下开放，花瓣仿佛撒落的钱；绣球花簇拥成团，素馨花蔓延生长；贝叶之名疑似假称，昙花的种子很早就传来；番茉莉从异域移植而来，七里香能驱除瘴气；扶桑本来产自东海，水仙之名寄托在台员。这里的草木都柔嫩茂盛，其中一半是药草；还未到春天便萌发，严冬也不凋零。内地稀少的品类，于是到处向樵夫搜访：水藤代替苇，坚韧有力；通草做成花形，妖艳可爱。叶片张开如七弦琴，姑且供人耳目赏玩；芦花只需一捻，便可以占测猛烈飓风的来向。还有番茶可作饮料，白曲可酿成酒。齿草可以洁齿，茜草可以染毛；含羞草受到触碰便收拢，荖草则是老饕所喜爱。至于割取莞蒲来编织席子，编结丝茅做绳索；人们成群聚居，从来不必担心风雨漂摇。瓜果的品种不止一种：番檨在盛夏成熟，西瓜在元日进献；牙蕉的果实分层结成，菠萝香气满室可闻。至于菩提果、波罗蜜、释迦果、金铃橘，更是中原稀有而未必人人知道的东西。还有槟榔，生长在这遥远的地方：与椰子夹杂栽种，和扶留相伴，可以代替粮食；饿了吃，饱了嚼，分开咀嚼、共同品尝；婚姻礼仪用它来装饰，争吵时得到它便立即忘记。为了领略它的滋味，几乎恍惚进入醉乡。考察这里的习俗，大体上竞相追求奢侈。土地肥沃，百姓安逸，大多如此；追逐末业的人多了，农业本务便逐渐松弛：工于刺绣而抛弃麻葛，轻视豆粟而艳羡绫罗绮绣；众人崇尚巫术、喜好鬼神，每逢宴饮便竞相唱歌。要改变习俗、转移风气，还要依靠当政者治理。蒋集公政绩卓著，安抚百姓；陈清端恩泽流布远近。像含冰嚼蘖一样清苦自持、率领属下，这是林荔山的操守；拿着玉尺衡量人才、培养士人，这是夏筠庄造就人才的作为。又有人留心地方风物，雅意整理典章：孙司马挥笔成文，辞藻如珠似玉；袁司训积聚书籍，教化如宫墙。都对这片土地有所建树，堪称盛世的贤良官员。至于以《僧衣》作赋，沈文开一生如浮萍般踪迹坎坷；以“蝶梦”命名亭子，李正青参透尘世因缘：景寓公的清正品格，足以使贪顽者廉洁、懦弱者立志。何况宁靖王全家一同殉难，陈丑因悲伤亲人而投水自沉；郑永华的女儿在棺柩旁悬帛自尽，续顺公的妻子在厅堂背阴处以带自缢。当王化将要普及时，忠孝节义已经在人心中大为彰显。所以先有谢灿的妻子，发誓至死守一；后来又有方垄的妇人，受到逼迫却没有失身。从此以后，志书所载的事迹多得像树林；难道只有五妃墓值得表彰、五忠祠值得敬仰吗？考察番人的风俗，大略可以记述如下：他们不知道岁时，也不懂甲子；以月圆作为一个月，以稻谷成熟作为一次祭祀。只有出生时的名字，从来没有姓氏；招赘的女婿作为继承人，随从妻子的行动。砍柴、汲水、耕种、收获，全由妇女办理。年轻人遇到年长者，便侧身站立等待；老人病了而无所依靠，众人便相互劝导照看。家家相亲相睦，或许接近仁厚的乡里。至于用藤条编束腰部，伸展双足比赛敏捷；穿耳、刺唇、文身，以此显示勇武。听鸟叫来占卜出行，佩带大葫芦以便渡水。偶因小事产生怨恨，野性发作而不服约束：乘醉拔刀，砍断脖颈、刺穿胁部。又有傀儡般的生番，少吃熟食而吃生血；蒙住头部只露双眼，手持短小铁器。埋伏在林莽中伺机袭人，以争夺骷髅来称雄。又听说远方社里的番妇能够施行咒诅；冒犯她们便会死亡，解除咒诅便能复苏；呵斥石头便能使它移动，试验树林便能使它立刻枯萎。这些传闻之语，难道真是这样吗？靠近城郭的熟番，逐渐懂得礼制；儿童进入学校，也懂得文章技艺。壮年男子服劳役，轮流奔走替换。他们大致像混沌尚未凿开的状态，还保持真率而没有虚伪。

译从前吴、越在周朝时，尚且被称为南夷；即使在我福建，汉代时也属于荒远边裔。归入版图之后，便成为著名都会。何况台湾的疆域，独占九州的精华区域。高原和低湿地，土地平整肥沃；饮食往来，安乐自得。它连接闽南与粤北，人们冒着禁令也争相前往。保护聚落、施行教化，急需借助贤能的谋略：韩愈治理潮州、柳宗元治理柳州，教化流行起来便如风吹草伏，何必等待很久？像荆州一样，台湾也在岛上；文庄、忠介前后相继。假如不受旧有习气拘束，难道人的成就还可以用地域来衡量吗？只是这里时常地震而海水经常怒吼，议论者都说：惊涛奔涌，几乎把这片土地看成浮沫一样。不知道土地广大而深厚、海水深沉而幽远；地震和海吼，大概是阳气不得舒展、阴气过于充足造成的。只是开发不久，所以调节宣泄还不周全。如今风气开阔，圣明的治理广泛施行，长期教化终于形成，万物都顺利生长：海上不再兴起波浪，土地安定在自己的位置；马图、器车等祥瑞出现，万物精华呈现吉兆；杰出人才应运而生，正一齐涌现。谨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查考地图记载，辑录这些俚俗言语，以供增长见闻。惭愧自己没有精深研习的才学，加上采集还不完备。姑且铺陈这里的地方风俗，用来附录于邑志之中。《台山赋》，邑恩贡生张从政撰。远望高大巍峨、并列耸立的群山啊，它们是东南地区的屏障；凌驾苍茫海波而突兀高起啊，于是成为台阳的镇山。山脉本来发源于闽地山岭，山势自然形成高峻险绝的形态。山势蜿蜒如蛇蜕，北面起于鸡笼一带；迢递相连，南面尽于马矶的高冈。九十九座山峰凌入云霄，耸立着青翠；三十六座岛屿排列在汪洋中，如星宿分布。试着总括它从头到尾的横向延伸，道路长达二千里；合计远近各处、俯仰计数，山陵土丘多得不可胜数。山峰高危而参差，山岭盘曲而险仄。荆棘丛生、荒草蔽塞，连谢灵运也不能寻遍；石■〈山垒〉高峻嵯峨，难道是东山可以攀登的吗？至于群岩彼此依凭，众多山峰控制险要；高耸险峻、道路艰难，山势重叠奇绝。既有轰然高起、特别拔出的山峰，也有按次第折叠起伏的山岭。经过村落、拥抱市郭，高低错落、迷离难辨，层层叠叠没有缝隙。还有龟文山远远回应凤弹山，猴洞远望马干山；南仙、老佛的胜境，罗汉、观音的山峦。有的山像生着火，常年赤红；有的山滚水沸腾而不会干涸。风吹不动旗尾，雨打鼓山却没有声响。大冈侧卧，仿佛仙人尸解遗留的身躯；半屏山从中间断开，像巨灵神用手劈开。登上龟山一望，回看四方风景；汲取群峰整齐秀美的气韵，欣喜土地灵秀而人物杰出。这是南方的形势胜景，确实明白可见、值得揭示。还有烟雾拖曳着玉案山，雾气笼罩石门。青翠山峦高高耸立，从三台山分布开来；层层绿嶂高耸，木冈挺立其间而称尊。眺望玉山，只见云雾迷漫；远看宝屿，只见积雪覆盖。鸡城的城墙和雉堞，追溯起来是红夷所建；石笋、旗竿山，确定了海船航行的标志。从这里乘一叶小舟直渡，扬起一片远行的帆；俯视榕城就在眼下，三山仿佛近在咫尺：北路的奇峭，也足以在今日称道、在昔日夸耀。另有内山荒岛，像獠人的洞窟、蛟龙的宫殿；瘴气惊人，阴气遮蔽天空。太阳还未昏暗，露水便已滴落；云气刚刚升起，雨雾便蒙蒙而来。于是抬头仰观绝顶，深入探寻幽深的山谷。生番蹲踞在山前山后；凶暴顽劣、狡猾狠毒，喜欢杀戮而善于奔跑。族类不一，各自拥立土酋。栖息在嵣■〈山芒〉的角落，往来于嶱崵的陡坡；有时彼此招呼交易，有时抗拒教化而难以驯服。吸食腥味、穿着兽皮，仿佛处在葛天氏时代；藏身崖穴，哪里知道伏波将军治理边地的事呢！只见归林的鸟飞行迅疾，攀木的猿猴牵臂攀援。鹿、獐、狖、鼯，雌雄交配；翟雉、鹳、鹙，雌雄成群同行。奇异的野兽、珍贵的禽鸟，很多是《尔雅》也没有注释的；美好的树木和杂生的植物，更是《山经》难以述尽的。有时天气和暖，风也温柔，极目望去尽是晴朗山冈：野花灿烂，像献上锦缎；群叶茂盛，散发芳香。青苍的山崖悬挂水流，像挂着千条瀑布；寒冷的山谷中生出春意，点缀着万朵红花。这里就是阿映不肯返回、郄诜停下马缰的地方。有时歌声奏起以解除烦忧，兴致便飞向远处山峰。轻雾散去，花木森然；浓云聚合，岩谷幽深。古洞可以纳凉，石室藏着阴凉。鸾鸟在半山鸣叫，时时仿佛听见叔夜长啸；蝉在空谷吟唱，恍惚像听见伯牙弹琴。有时秋风瑟瑟飘来，白露广布而清冷；长空云气收敛，远山烟霭凝聚。蟋蟀声在落叶遍地的野外喧响，猿啼声传彻山间戍营；惹起闺中人的长久遗恨，触动迁客的离别愁情。有时阴冷的风盛大起来，冷得鼻子发僵；严寒之气凝结，嘴唇冻裂。千岩呈现青碧，万壑堆积白雪。冻结了碧色山涧的潺潺流水，露出了白石的嶙峋形状。步兵校尉阮籍为此泪湿衣袖，杨子云为此哭泣沾巾。遥想时序不断迁流，看见风物随之变化；又杂有盛世的美好祥瑞，器车出现在■〈山畏〉■〈山垒〉。听说飞龙具有神灵之性，世人都沐浴在它的恩泽之中；降下时雨、兴起云气，实在是山灵赐予的福祉。仰望艮山止静不迁的品德，应当千秋万代举行禋祀。它是海东的砥柱，横亘万古而永远耸立。《台湾赋》，台湾举人陈辉撰。天地开辟，坎位确定；阴阳二气相合，水德于是形成。看这台湾海域，容纳浑浊而澄清；水势浩荡深广，漫延充盈而深沉。巨浪喷涌，浸绕鲲身而浮托澎岛；回旋曲折，进入鹿耳门而汇聚于安平。灌注百川却不会泛滥，汇聚万壑也不会盈满。这里激浪涌波，形成潮汐；蛟龙藏在深沟，鼋鼍隐于巨大的水宅。它遥远，远望更显幽杳；它广大，无法度量描画。既因地势偏斜倾侧而感叹神州遥远阻隔，又因为大禹的功业尚未记述到这里，章亥也无法核量其大小。

译等到凿通交趾的石门，甘棠港便融通了；从前在版图之外，如今归入国家疆域之中。东宁开拓疆宇，形成邹鲁般的文教风气。凭借一叶小舟所能到达的地方，便没有遥远而不能通达的：南面连接广、粤，北面接连齐、吴；经过锦州、盖州，渡过辽都。借一片帆船来便利运输，以水路作为方便的道路。于是商人和游客乘快船扬帆航行；从鹭岛出发，渡过重洋，有的等待风候，停船在西屿岸边；有的随着潮汐，一齐停泊在赤嵌旁边。各州的珍贵货物聚集到这里，又把本土的稻米运往各处；既然车轨、文字已经统一，哪里还分什么彼此疆界。还有海边的蛋户，生活在世外，另成一类；以船为家，以贩海为生。任凭风浪来去，渔火忽明忽灭；在鹭洲张网捕鱼，在鳌穴投下丝线鱼钩。生长在这里，也终老在这里，从幼年直到老年。于是探寻龙宫，查点各种水族：有卵生、胎生，肌肉有的细嫩、有的肥厚；盐腌可以制成鱼鲞，鲜鱼可以佐餐下饭。小的像蚁穴，大的像山陵。它们奋张鱼鳍迎着海风，喷吐水沫如飞瀑；随着怒潮上下翻动，在狂澜中伸缩。至于形状怪异、种类奇特的海物，各种都令人惊异：角燕拖着船，僧鱼长得像人；虎蛟摆动巨浪，龙鲤吞食■〈舟仑〉。它们常常冲撞黑水，有时漂游在澎湖的渡口。另有积水的断港，芦苇苍翠而深密。轻盈的鸥鸟忘却机心，自由飞翔聚集；振翅的白鹭姿态修长，来到这里栖息。它们在广阔深水的岸边嬉戏，在漂浮小岛的山岑上栖宿。观察景物，处处都是生机；徘徊其间，边走边吟咏。若是天空刚刚澄澈、明月初升，海神石尤收敛了声息，水神冯夷也屏住呼吸；白银般的波光飞洒万里，洁白如素练，水天融成一色。驾着轻舟在镜面般的水中漂行，在船舷边唱起清歌；顿觉天地宇宙极其宽广，任意遨游于八方。倘若海若发威、天吴作祟，驱使罔象，舞动赑■〈厂外赑内〉；雪白的巨浪从四面涌起，茫茫纵横、纷纷飞散；浑浊的波浪层层叠叠，冲向长空而肆意奔腾。声音震裂百丈冰崖，势头像万匹铁骑奔腾。岛屿轰然仿佛崩塌，楼船被掀起将要坠落。冒着巨大的危险往来，只凭忠诚和信义而不作虚伪。遇到鲸鱼般的巨浪不起，才知道帝尧的恩德广泛覆盖；庆幸海面安澜如此，又想到自己安居不出实在可耻！告诉飞廉先行开路，我将实现宗悫一向的志愿。果然船只器械已经齐备，就像渡过大河一样，从今开始行动。《海吼赋》，巡台御史张湄撰。台湾四周全是大海。从夏天到秋天，飓风屡屡发生。惊涛奔涌，雷声咆哮、电光闪耀；海浪冲击鲲身，声音回荡传播，远近都能听见，无不惊骇错愕。主人独自住在海滨，形单影只；积水流入庭院，雨天昏暗，烛火将要熄灭。他起身坐下听这声音，昼夜不停。恍惚茫然，仿佛置身于空旷的原野；心中有难以排遣的忧思，于是作《海吼赋》。赋文说：天风将要发怒，先以地气发出声势；呼吸相通、彼此响应，使上下混合而相互成就。斜照的日光黯淡，仿佛白天隐伏；断虹在夜空中鲜红横贯。帆樯聚集在岛边，沙滩高逼城郭。鲸鱼抖动甲背，鹏鸟展翅远行；大风盘旋九万里，扶摇直上；水势激荡三千里，不平便发出声响。此时暑气蒸腾，人穿絺葛，湿气逼近柱脚和地基；海神屡屡惊动，石尤突然阻遏。凶猛的风飒飒回旋，带来凉意；怪异的暴雨连绵，驱走暑气。林木萧萧摇动，耸起万壑的秋声；声势震破虚空，千村的社鼓竞相响起。它的壮盛之势，是四面轰鸣、八方荡漾；冰崖崩裂，铁骑成群奔腾；山谷中撞响金钟，天地间震荡雷声。它的可怕之处，是鼋鼍接连奔游，赑■〈厂外赑内〉成群聚集；天吴奋力号叫，罔象诡异地游行；蛟龙争斗，水柱直立；猛虎咆哮，山林昏暗。于是连日阴暗，彻夜喧响。深渊中的水宫久久关闭，贝阙沉埋水底；暴雨雾气积聚，湍急的山洪使山岭崩塌。可叹楼船沉没，商旅往来断绝。茫茫龙津之上，浮萍般的踪迹将寄托在哪里？啾啾鬼哭从鱼腹中传出，令人兴起哀伤。于是有域外的孤臣、天涯的羁客，长席凄凉，短灯萧索；枕边环绕着瀑布般的雷声，窗外缭绕着涛浪般的白雪。因初起波涛而惆怅落叶，因将近黄昏而感伤吟叫的虫声；为漂泊无定的处境感到忧愁，回忆从前戏水弄潮的岁月。只是抚摸自己的身影而徘徊，有时随着声音发出叹息。于是歌唱道：风声淅淅沥沥，吹动罗帐；雨声奔涌，暑气渐微。长鲸吼叫，四面都是水；梦中惊醒，像魏阙之梦破灭，无法归去。遥望无边无际，音信和踪迹稀少；指向故园，只见孤云飞去。骈体文。《平台湾序》，沈光文撰。台湾是遥远的海岛，赤嵌是一座孤城；城门称为鹿耳，镇名叫安平。这里尚未列入九州岛的分野，星宿与牛、女二宿同在一个天区；不见载入中国的舆地图籍，地域与琉球接壤。自天地形成以来，这里便生息着人民；仿佛洪荒以来，逐渐扩展成为这个世界。它向前横亘在两粤以外，巍然耸立于七闽之外。东南方向经常有日本的■〈舟古〉船往来，西北方向则可以数到会稽的关梁。海坛、滃水（就是舟山）位于北面的方向；南澳、铜山是向西航行的门户。近处连接吕宋，远处遥望暹逻。这里有红毛人觊觎这片土地，于是分划族类，占据此地筑巢；扼守要地便建起两座高台，防御外侮便高置一百门大炮。问他们来自哪里，属于咬■〈口留〉吧的分支；追溯其源流，实为荷兰国的后裔。他们既图谋筑巢，又经营贸易。土番愚昧无知，任人役使；通事夸张强横，奸邪之徒凭自己的意愿行事。编入户籍的移民侨居于此，最初来时不到一千家；商人私自前来，后来因为贪图各种货物而日益增多。俯视叹息这片异域，声音教化难以沟通；广泛观察各地，才知性情各不相同。上天怜悯百姓的疾苦，不忍让他们沉沦海中；大地顺应气运变化，借延平王之手来改变局面。这本来是天时将要逐渐转向善治，于是让郑氏伪政权先替它打开了端绪。

译起初，己亥年，延平王扬帆出海，划船横渡江面；在铁瓮城以南挥戈，在金陵以北停船。老人和孩子惨遭屠杀，呼天抢地；妇女被强行奸淫，痛彻心骨。只是这些人并非真正济世的英才，不过是乘船顺风而行，所以才能刺扰东吴；士人也并非英杰，只因海与江相连，便得以像游魂一样活动三个月。官军一战，宵小全部失败。死在山中的，山仿佛都变了颜色；沉入水中的，水流仿佛也被截断。孤帆断桨，望海而悲；头破额伤、焦头烂额，栖身无处。金门一寸土地不足以谋生，厦门岛一座小城哪里能够糊口！辛丑年四月，郑成功奋力进军台湾，终于夺取并占有了这个地方。世代相传三代，历时二十三年。他们的君主和辅佐者，如果只有中等人的资质，确实也可以谋划长久之计；〔除去年号而称颂皇帝，改变衣冠而剃发〕。天皇胸怀宽大，上国恩慈宏厚，没有不为他们开启更新道路、嘉许其归顺教化之心的。这样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养，也可以成为岛上的酋长，并与中原的一个郡相提并论。为什么这样说？郑成功攻克台湾时，军民震服，上下惊惧。额头刺字、蓄着黑发的男子，不敢跳梁；穿耳文身的人，也不敢蠢动声张。靠近的地方有南社、二林、新港、萧垄、目加溜湾、倒咯嘓、麻豆、大武垄、诸罗山；远处的地方有阿里山、奇冷岸、打猫社、大居佛、他里雾、猴闷、柴里、斗六、西螺、东螺、麻芝干、马芝遴、大突、半线、大肚、亚东、大武郡、南北投、牛骂、猫务捒、蓬山、大杰巅、加六堂、小琉球、卑南觅、新港仔、竹堑、南嵌、鸡笼、淡水。里有文贤、仁和、永宁、新昌、仁德、依仁、崇德、长治、维新、嘉祥、仁寿、武定、广储、保大、新丰、归仁、长兴、永康、永丰、新化、永定、善化、感化、开化等里，坊有东安、西定、宁南、镇北四坊。承天是旧日设置的府名，东宁是新建的名称。岭后、岭前，民居相接；旧渡、新渡，船舰如云相连。虽然那海边地方的风俗不同，但人性本善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因此首先尊崇文庙，其次修缮祠宫；每年修治禋祀之礼，按时奉行坛壝祭祀。因而暂且顺从当地乡俗，也适合当地的地势；种竹子作为围墙，修葺茅草作为房屋。渔业、樵业各得其乐，耕种收获顺应时令。在二赞之间架设渡桥，溪水深也能缓步通行；在大月港聚集竹木，路虽狭窄却可以安稳行走。鲫鱼潭可以获得千金之利，打鼓澳能够产生三倍的财富。晒海水制盐，烧山木制炭。观音山仿佛是落伽山分出的支脉，双堑竹似乎从淇澳移来。北线尾夜静潮平，月亮沉在水镜之中；下港冈春光明媚、谷物秀美，树上点缀着红花。中楼仔四周环绕着轻烟，桶盘栈低处缭绕着浅雾。诸罗山是台北高耸的关隘，像经巨灵神之手直劈成两半；鹿耳门是海中的要地，像戴着高士的头巾，微微露出折角。凤山山峦葱郁，仿佛丹凤的形状；猴闷岭重重叠叠，山隙穿过猕猴出没的洞穴。七鲲身连接万山的山脉，三茅港汇聚湍急水流的源头。海域分为大■〈犭郎〉、小■〈犭郎〉，山冈则有上港、中港。月眉池已有美好的名称，凤尾桥更有嘉美的称号。赤山仔色彩如丹霞灿烂，乌树林繁茂，摇映着青色水泽。大桥居于最前面且靠近城郭，竹沪处在远方而位于南面。东番社的山中藏有金矿，下淡水出产硫黄。阴面的山峰突兀耸入云霄，盛夏仍寒冷并积存白雪；向阳的山谷幽深而含着光热，三冬温暖如长春。至于山中生长栋梁之材，溪边散发芝兰之秀；楩木、楠木可以支撑大厦，桬棠木足以造船。柴薪布满山谷，松藤遍布树林；榕树浓荫遮日，白芷香气充盈水边。梓树、栗树更多，橘园、柚园十分广阔。田圃中种的西瓜大如斗，坡地上生长的甘蔗像蔓菁一样茂盛。瓠瓜、■〈麦卢〉仿佛悬挂的酒瓻，薏苡依稀像编成的贝串。檨■〈甘覃〉有奇异滋味，椰子汁是奇特饮料。龙眼比庾岭的更好，荔枝则不如清漳的。桄榔只有一株，荜茇成丛生长。槟榔树树干笔直，直入云天；篔筜竹长到根部便生出刺。矢桃四季都灼灼开放，芳梅五个腊月都芳香。沼泽中的荷花常年艳丽，菊花环绕小路，数月都芬芳。茉莉花编成篱笆，芙蓉花插成屏障。来麰早熟，番薯晚收。黍种在向阳的高地，稷种在云气笼罩的田野。豆分夏白、秋白，谷分埔黏、快黏。蹲鸱挖来可以充饥，黄梨成熟可以解渴。蔬菜品种不一，药材种类更多。兽类有成群的麋鹿，却没有老虎和狼；禽鸟有成队的鹰鸟，却没有鸿雁飞翔。龙潜伏在幽深的山谷，龟栖息在深潭。大沪的鲦、鲿、鰋、鲤，早晚都可烹食鲜鱼；小塭的蛤、蚌、蛏、蟳，贫富人家都常拿来作饭食。海上的鱼类无法一一列举，潮水中的甲壳类也难以全部说出名称。用网捕捉土鮀，用钩引来海翁。淮南王斗虎那样的事，未必少有听闻；温峤燃犀照水，也还只是浅见。珊瑚、玳瑁虽然容易买到，取得它们却也很难；贝锦、珠玑，小的常常很多，大的确实稀少。说到当地风俗，住在海边的人大多捕鱼，依山而居的族人只知道追逐鹿群。伏日、腊日和岁时节令，不过夸耀末节；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争相喜好虚文。生病便求神而不服药，巫觋狂妄作法；贫穷便去做盗贼而不顾性命，像豺狼一样肆意施毒。男童打扮得像女子，涂粉抹朱；年轻妇女经常耕田，披头散发、赤脚行走。说到他们的本性，慈祥和乐、友爱谦让，仿佛天生便如此，尚未受到后天污染；礼让谦恭，后来的年轻人又哪里知道努力学习呢！有权势时父子才亲近，有钱财时兄弟才热络。感情虽然还不够淳善，谁又没有善良的一面？考察他们所崇尚的事物，则有斗鸡、跑狗、击鼓、吹箫；俳优表演使长夜充满声响，琵琶演奏娱乐人心。华丽的短衣、绫罗裤子炫耀五彩衣裳，使公孙弘皱眉；

译颠倒荒淫之事，酿成中山的曲蘖，使高允皱眉。习俗虽然不同，风气教化却可以统一。考察这里的气候，天空总是澄澈，四季清和。暑天没有挥汗如雨的炎热，寒天没有冻裂肌肤的严酷。进入夏季一定沾染连绵大雨，到了秋天才有层层浮云。山中气候温暖，难以养蚕；海风飘荡，鸟雀很少。这里的大地没有一天不震动，山岭没有一天不青翠。气候不调，疫病常常发生。至于疆域的广大、道路的延伸，南路总计五百三十里：详细说来，从赤嵌城起，向南行一百四十里到赤山仔、八十里到上淡水、二十里到下淡水、十五里到力力社、十五里到茄藤社、六十里到放■〈纟索〉社、八十里到落加堂、一百一十里到琅峤；北路总计二千三百一十五里：详细说来，从赤嵌城起，向北行四十里到新港社、五十里到麻豆社、九十里到诸罗山、一百里到他里雾、一百二十里到大武郡、六十里到半线、一百一十里到水里社、三百里到大甲社、一百四十里到房里社、一百三十里到吞霄社、一百三十里到后垄社、二十里到新港仔、四十里到中港仔、一百里到竹堑社、二十里到眩眩社、二百里到南嵌、八十里到八里坌社，过江十五里到淡水城，三十里到奇桴龟仑社、六十里到内鸡州、六十里到大屯社、四十里到小鸡笼，跳石一百五十里到金包里外社、十里到金包里内社，跳石二百里到鸡笼头，过江二十里到鸡笼城。再往外没有道路可以通行，也没有可以停泊船只的埯澳；只有等到夏季风平浪静时，乘小船沿海边航行：一天到山朝社，三天到蛤仔难，三天到哆啰■〈瞒，口代目〉，三天到直脚宣。再往外，便没有人的足迹了。这就是台湾一岛：疆域、道路里程如此，民情土俗如此，山川物产也如此。假如归顺天朝、诚心接受正统教化，岂不是蛮荒之地中的肥沃土地吗？然而他们不改祸乱之心，乖戾之气一向横行；不明白天理，却强行违背人事。倚仗这块弹丸黑子般的小地方，妄想窥测上天、测量大海。屡次侵扰潮州、惠州，频繁侵犯漳州、泉州。螳臂阻挡车轮，实在可叹；乳犬扑击猛虎，确实可悲！壬寅年，郑成功去世，郑锦僭越称王；附会的人多说谄媚之言，逢迎的人把事情全都更改。贪图享乐的事情日益萌发，奢侈的欲望没有满足。横征暴敛、浪费钱财，如同割肉补疮；使用严刑峻法堵塞言路、压制诽谤。掌管财政的人所使用的不是国家所养的人，国家所养的人也不是实际所用的人；世风日益衰败，人事在暗中改变。甲寅年举行会盟，不观察时势，便想猖狂行动。八千名子弟，既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三五个微不足道的人，谁又是能够运筹帷幄的贤士呢！庚申年二月，全军覆没，埋首于台湾；全国震惊疑惑，伸长脖子等待内地消息。又加上旱灾，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发生地震，河流干涸、山岭崩塌。茫茫百姓，天天都无法维持生活。

译辛酉年，郑经突然去世；齐桓公横尸未殓，缪嬴抱着孩子在朝廷号哭。螟蛉钦舍，正直的人任监国，却被强行缢死在西廊；襁褓中的克塽，刚到换牙年龄便自称藩王，妄自尊居东殿。福建总制姚少保侦知其中的秘密，密奏请求南征。先发出秘密文书，暗中联络内应的关节；继而调动飞快的军队，大规模显示天威进行讨伐。朝廷谋划宏大深远，胜算周密详尽，特地选派提督将军侯施琅督理水师，专门征讨海宇。将军精通六韬，熟悉三略。海口的形势，他早已了然于胸；岛屿如蚍蜉般的微小据点，早已像掌中之物。训练作战三年，只等待一天的时机；用各种办法求取贤才，终于得到一批争先效力的将士。康熙二十二年，岁次癸亥，六月十四日从铜山开船，十五日进军八罩澳，十六日逼近并攻伐澎湖。部众奋勇杀敌，三路奇兵合战；纵横转战，七次变化阵势、回转船队。十七日船停在八罩澳，十八日进取虎井、桶盘屿，攻克了它们。十九日将军亲自乘小船，暗渡汪洋；亲自观察敌方壁垒，全面察看军情。贼众像星星般罗列、棋子般分布，像鱼鳞般排列、蜜蜂般聚屯；将要挺矛刺杀却来不及，想鞭打敌腹却说难以做到。二十日、二十一日，将军的船缆寂静，军令森严。先誓师决心取胜，然后才出发，正如韩信背水一战；整顿军队，必须合乎权变然后行动，于是如同祖逖渡江。二十二日分兵进剿，东边一路直入鸡笼屿，西边一路直入牛心湾。中央大船分成八阵，每阵分为三叠。将军居中调度，万顷海面都听从指挥鼓声；出征军首先前进，千桅船只劈开浴日般的波涛。左翼是兴化镇吴英、金门镇陈龙、铜山镇陈昌；右翼是平阳镇朱天贵、海坛镇林贤、厦门镇杨嘉瑞，以及提标中军罗士鉁。阵法错综如黄石之谋，内含阴符之术。谋略在酒席之间制定，犹如蛟龙腾入霄汉；计策符合孙武、吴起的兵法，犹如大鹏振翅扶摇直上。把险地视为平地，漂行在苍茫渤海之间，安闲自若而止于静水；发誓今日就消灭敌人，振作武力施展战略，剪除扑灭妖异的凶氛。海上各军分别驾驶炮船、赶缯船、洋船、鸟船四百多只，像虫群一样涌上前来。洋船、鸟船很大，动辄以万斛计算载重；炮船、赶缯船虽小，也能载数千斛。船头安装一门红夷铜炮，重量轻重不等，大小难以估量。十尺还算不上巨大，百钧也不过是寻常分量。南军发射二十多门碽炮、二百多门鹿铳，大小战船首尾相接，火箭交叉飞射。烟雾像昏暗的阴霾，狂风因而惊起尘垢；箭镞像落叶一样纷纷坠下，密集的箭矢飘零而来。从辰时到申时，众人竭力攻杀；士卒都显露出敢死的决心，将领们奋发争先登船。击沉贼军炮船八只，焚毁鸟船三十六只、赶缯船六十七只、洋船五只；火船乘风迅速冲出，烧毁海鸟船、赶缯船三只。其余船只害怕火势而分散，漂泊得无影无踪。贼党溃败，左右失去了应付进退的秩序；划船的人疲惫不堪，进退方向也错乱了。贼军自焚炮船九只、鸟船十二只；我军乘机夺获贼鸟船二只、赶缯船八只、双篷船二十五只；烧死伪将军二员，以及总督、统领、提督、总镇、先锋四十七员，协营翼将等大小官员三百多人，贼众一万二千多人。伪武平侯刘国轩乘小型快船从吼门逃走；在山中的伪将军、提督以及大小官员一百六十五员，都带领部众投降了。交战之时，平阳镇总兵官朱天贵受伤阵亡，水陆官兵阵亡共三百二十九员名。将士们手执锐器、身披坚甲，还没有斩杀鲸鲵般的巨寇来献俘取首，便已有许多人像飞电般奔驰，却先被箭石击中而捐躯。负伤者一千八百多员名；拔箭时甚至伤及眼睛，真有如夏将军那样勇猛；敷药治疮而刮骨疗伤，神勇简直如关壮缪。往年赤壁之战，天地都为之变色；但长江两岸相隔并不遥远。从前鄱阳湖之战，古今都为之惊魂；但湖面只是微波，水势又能高到哪里去？这次澎湖战役，几乎全是上天授意，哪里只是人力谋划！考察往古，澎湖在六月从未有连续五日的和风；遍访居民，那里土地盐碱低洼，连一千人的淡水也无法汲取。楼船排列整齐，铠甲密集如鱼鳞。船在海上航行九日，风催促着船尾；在岛上停留八旬，山脚涌出了甘泉。这难道不是地势转而趋向善治，海疆归于一统的宏图吗？所以是得到上天神灵而顺从天意，百姓实际上都是皇清的赤子。刘国轩虽号称海将，却善于察知时机；郑克塽当时还在童年，也忽然明白应当承担祖先留下的事业。刘国轩奉上书信，恭敬地说，澎湖之战本来就知道是天命；郑克塽交出印信，虔诚地说，台湾众人只愿归诚。将军把这些情况写成密奏，详细上报；皇帝广施爱惜生命的仁德，立即准许了他们的请求。官员仍旧归入录用，士兵则全部准许回乡务农。八月十三日，将军的侯爵旗帜悬挂在赤嵌，雷霆震动安平。皇帝隆重宣布授予兵权，以此廓清如蚁穴般的贼巢；暂且约定三条简约的规约，依循安抚百姓的哀苦。白发老人和黄口儿童，正欣喜于太平盛世；男子耕田、女子纺织，开始庆贺尧舜般的年月。孤苦地流落异乡的人，都说要返回桑梓；愚朴的沿山土著，也全都奉行新的章程。百姓不再有水深火热之忧，生气血脉遍及这个旧称鬼国的地方；土地登记入版图，车同轨、书同文也远及蛮荒角落。卑南觅七十二社、直脚宣三十六番的人，带着羊皮、虎皮等物，曲身叩头表示臣服；他们虽有人面而有兽心，也依次交纳赋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于是设置府、县来治理这里的百姓；设置道、镇来整顿东方地区。像唐代韩愈治理潮阳，使愚昧顽劣的人讲习学问；又像汉代文翁镇守巴蜀，使街巷兴起歌唱。从此阐明文教，可以与著名地区相媲美。这是在十四省之外，又增加了外海地区；在五十七县之中，又增设三邑。自古以来，山河的广远、疆域的辽阔，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的；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圣明天子在上，海上风平浪静，恩德实在广大；大将军以柔和的政策安抚远方，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归附，功劳实在很大！《客问》（六条），诸罗县令季麒光（无锡人）。

译这里曾被僭称为承天，东宁是赐予的名称；天地之间有东港，华岩位于南岛。近处连接澎湖，远处与哈喇相分；荷兰曾在这里兴起，琉球依傍于此。北面凭靠瓯、闽，西面距离交、广；在地理分野上属于扬州，在星次上隶属于女虚之躔。外部环绕大海，云气上涨、烟霭平铺；内部有重重山岭阻隔，沙洲迷蒙、雾气层列。中间有平原，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牧。滃水绵延相连，昆流交错对峙。吕宋的商船时常聚集，日本的夷船经常往来。南澳、铜山之间，张帆的船可以相接；海坛、东埔之间，轻舟可以直驶向前。蛟龙、蜃、虺、兕、豕、鲸鲵等水陆异兽，隐约出没，水气浩荡，天地一片苍茫。狂风怒吼直冲云霄，雷声轰鸣、暴雨随之而来。因此，这个偏僻的海岛之地，也是天地间深奥的区域。木冈、大冈把南北分开；前岭、后岭把东西划界。鹿耳门扼守海外咽喉，半线是内山的锁钥。凤山苍翠茂密，地势宏阔开展；猴闷山势奇异，盘曲纠结。赤山、乌山，以及上港、中港，山势钩连突起，仿佛相互攫搏，发出呀呀之声。至于斗六门，攀援的是鸟兽才能通行的小道；傀儡山，道路曲折如羊肠。观音山有如来遗迹的胜景，鬼仔山则是魑魅聚集的渊薮。萆目、琅峤是向南延伸的巨大屏障；鸡笼、竹堑是最北面的重关。奇岭的雪峰高达万仞，南日的烟雾笼罩千寻高的山岭。大武垄、大杰巅、小琉球、小双寮，都有层层山峰参差错落，连绵的山冈相互震荡。阿猴林遮蔽、阻挡顽强的番民，哆啰嘓山脉交错盘绕着远方各社。龟佛、龟仑两山高耸云天；猫罗、猫雾两山在云中相接对峙。圭心、石门、蓬山、后垄，像重洋深处的支柱；它们攫取风浪、搏击潮水，窥伺关隘、逼近门户，凡是正面抵挡的都将失去凭据。东宁之地，只有水可以作为防卫。淡水江是北面的渡口和桥梁；浊水溪是南来的门户。鹿耳门冲入海口，大线头高踞在沙洋之上。鸡笼城下，船帆直指闽安；琉球社外，舟船通往吕宋。至于北线尾、中楼仔，夜间寂静、潮水平缓；海翁窟、欧汪溪，春日明丽、浪花秀美。蚊港、笨港、新港、后港、竹沪、三林，有的依山曲折回旋，水流时隐时现、奔腾而行；有的冲击聚集的礁石，水势昂扬澎湃、涌动泛滥。千里水声如雷奔逐，万道潮水如白雪翻涌。七鲲身彼此连接，环绕守护；三茅港水流汇聚，清澄深广。道路分为东渡、西渡，海洋分为大乡、小乡。鲫鱼潭、打鼓澳渔船云集；洲仔尾、濑口港盐场星罗棋布。扼守这些要地可以制止祸患，利用它们的利益可以使百姓富裕。鹿生长出来，有的带斑纹，有的黑黄而黝黑；它们忽然散开、忽然聚集，忽来忽往。于是用弓箭射杀，用镖和长矛刺取，用网和陷阱埋伏捕捉，用铅弹炮轰击。鹿肉可以调和入簋，鹿角可以制成胶；皮毛成捆装载，是外洋所需的物资。牛来到这里时，成百上千聚成群，践踏山溪沟谷；聚集饮水时，细小的水源也会干涸；回头啃食时，蔓生的草木全都变成赤色。平时用栅栏防护，用钩盾制服；经过百步便可把它们拴住，用来耕田和驾车。甚至犬能抓取罴，羊可以煮成羹。早晨飞翔的野鸡，倚着草、栖在林中；夜里长啸的猿猴，依傍山岭攀援树木。豹子带着斑纹隐没在雾中，兔子躲藏在烟雾中的洞穴。至于用大缯网截断水流，用长绳网横跨海面，可以捕到魦、鲳、鰋、鲤、蛏、蛤、蚶、蟳等水产。还可以牵取青猊的鬃毛，割取白鼋的皮。搜罗龙类的籍册、网罗蜃类的府库，无不摆上雕饰的祭肉案，切成肉块；再调和五味，腥香肥美，吃得十分满足。重重山岭之中，出产奇异的木材；工师拿着斧头，木匠握着墨斗和柄具。楠、榕、杉、樟，以及桑、桕、槐、柳等树，没有不枝叶覆盖层层山冈、树干依傍连绵山麓的。放眼望去，青茅、白苇、紫藁、苍芦，茂盛如深林，丛生如排列的山峰。可以用木材代替瓦来覆盖屋顶，用木材替代砖墙来围护。至于檨、柚，叶子茂密遮蔽太阳；槟榔树干修长直插云霄；芭蕉铺展成绿色天空，荔枝垂挂着红色果实。山岭不会光秃，土地很少有不长草木的，这是土地肥沃的缘故。黑土和盐碱地都能滋养五谷。用来耕作就生长繁茂，用来播种就颗粒硕大；水田耕作、烧草肥田，不需多费经营就能丰足。上等地每亩可收七，下等地每亩可收三；适宜种稻，也适宜种稻，适宜种豆，适宜种黍。禾秫、赤秫，早占、晚占；赤黍、芦黍，红籼、白籼。豆子分红、绿两种，麦子分大小两类。各种谷物都一串串、一簇簇，颗粒饱满而分明。箩篓装满，污邪田的收成装满车辆；黄灿灿的稻谷、红艳艳的粮食，层层堆积。于是用牛马运输，用舟船装载，拿来征收、进贡，并调济军队和士卒。家家有耕种收获的利益，人人都有制作甘美食物的用途。孙司马元衡《赤嵌集》序，翰林院编修万经（鄞县人）。中原的土地已经到了尽头，女娲补天也无从施展；遥远的海岛漂浮在天边，精卫填海又有什么办法！沃焦、旸谷，茫茫然如蜃楼市场和蛟龙宫殿；弱水、扶桑，漂浮着蜒人和龙户。田横已经死去，鲜血染满蛮地的花朵；徐福一去不归，只听见瘴气之地鸟儿悲啼。大概台湾郡历代都是声教不能通达、前代君王的版图尚未隶属的地方。圣朝的教化施行于整个天下，威势覆盖无边之地。开凿混沌般的天地，雕题之民前来进贡；开辟鸿蒙般的日月，穿着草木衣服的人前来朝拜。城池排列在赤嵌，官员系着黄色绶带；这里又有龙眠般的才子、孙楚般的名流。头戴便帽登临澎湖，向赤身的异邦人晓谕礼乐；扬帆到浯屿，把盐碱荒地变成桑田。至于在田亩间劝农之余，他还专心描写事物；在榕树荫下听讼的闲暇，也不废弃抒发感情。他把众多思虑化为诗句，挥笔写成涵盖八方的韵文。华美的辞藻灿烂辉煌，如从珊瑚网中采撷千枝；奇异的文采光彩夺目，如落下百颗鲛人珍珠。这就像颍川、渤海的儒学才士，儒术卓然；又像开府参军，风流出众。哪里像兔园中夹着书册、只会考核吏治却迂腐疏拙的人，或像拿凤尾笔批写笺牍、轻视诗歌文章以为小道的人呢？况且夸耀铺陈山海，即使把浪涛写得壮阔，也难以写得精工；雕饰禽鸟鱼类，只要描摹形状却容易流于俚俗。至于能在语言之外留下余韵、把眼前难以命名的景象描绘出来，无论大处小处，既有《离骚》的风致，也有雅正的格调。仿佛倾倒天河使水曲折奔注，百谷都发出声响；又像手持月斧作文思之斤，五兵也不再锋利。读者耳中凄清、眼前惊骇，心性沉静而情感转移。即使柳子厚在柳州，也不足以记述它的精巧；坡公在海外，也没有什么可以比喻它的奇异。这部《赤嵌诗集》是人间从未有过的书，正合渔洋先生所说的“创获必传”。唉！吟诗的箱子随身携带，锦囊中储藏诗句，如果不是爱好文学的人，很难说出其中的心情。至于挂帆随云、乘风破浪，独自询问路程前行，经历海岛上迷离的树影；击楫返回，与鲎形帆船一起随波上下。鲲鱼在夜里吼叫，山鬼便停止吟唱；飓风在早晨翻卷，爰居便藏匿不出。而使君却在舵楼上舒声长啸，在官署楼阁中提笔写作；海上明月照见他的吟咏，天风帮助他的诗句激荡。捧读诗稿，神色为之振动，不亚于木华《海赋》的篇章；合上书卷，精神飞扬，胜过诵读郭璞《游仙诗》的句子。感念您投赠琼瑶般的诗作，惭愧自己所作如糠秕般被扬弃。应当把它传播到鸡林，并共同赠给鹭羽。诗（一）。

译题咏澎湖岛屿，施肩吾（唐代人）。海边腥臊之地多有鬼市，岛上夷人居住没有乡里编制；黑皮肤的年轻人学习采珠，手拿生犀角照亮咸水。《普陀幻住庵》，沈光文。磬声飘出，半个树林都能听见，其中有座茅庵隐没在白云里。几株树的秋声穿过空寂的栏槛，几竿竹子的清影映入碧绿窗间。闲适的僧人煮茶能够留住客人，野鸟对着松树吟唱，独自远离鸟群。今日已经与尘世隔绝，逃避尘缘而学着诵读经文。感怀追忆。暂且驾一叶扁舟驶向南海，往来随波漂泊，总不得安宁；忽然看见游云归入别处山坞，又看见飞雁落在眼前的水汀。梦中还留有娇小的儿女，灯下只剩下我消瘦的身影。这样的苦难实在不忍再回忆，临近清晨独自眺望远山的青色。赠友人归武林。彼此还有机缘在这里相遇，意气也相投；一同来看云气升起的地方，共同谈论明月照耀之时。你此去路程多么遥远？我的悠长思念没有穷尽。钱塘江上的水，正好一直与海潮相通。望月。望着月亮，想到家乡远在千里之外；思念故人，只隔着一湾水。只应当安于自己的笨拙低劣（采用韦应物诗句），常常保持美好的容颜（采用陶潜诗句；我常写成对联，因此引用它）。旅途处境不合心意，连简陋的柴门也早早关闭。每逢遇到从北方来的人，总要借机询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归望。归乡的愿望年年受阻，只能徒然欢喜梦中斑衣起舞。在原野上感叹鸟儿离散，拄杖登高仿效攀援鱼鳞。镜中头发已经多白，风前眼泪积得深红。我要凭坚贞的志向忍受饥饿，壮士长期困顿，哪里还有光彩！偶然写成。最适合贫困时隐藏踪迹，勉强争论彼此不合的事，竟忘了自己的痴拙。客窗下作诗苦涩，诗囊也同样空涩；旅梦正浓，春意正盛，却不知自己已经老去。失意而无成，才知道知音很少；灰心已经很久，仍怀疑希望是否会重新燃起。厌弃我生性的人难道只有刘惔的妹妹吗？也难怪东山隐居时会掩鼻而笑。曾则通长期患病，作诗问候他。子固如今已经能够作诗，只可惜病得太多。难道你怀疑圣人只是徒有其名吗？竟然继承了我家的美好传统。想买药却没有钱，偏偏饿着也死不了。只管挥笔苦苦吟咏，这样就应当很快痊愈了。晚餐没有着落，戏作此诗。难道要像伯夷、叔齐那样一家人挨饿吗？众人寂寥地坐着观看晴霞。炼成的五色石又怎么能够拿来煮食？羡慕中山美酒，却不容易赊到。秋天到了，增加饭量只能依靠平素的书信；夜深时吸食露水，勉强以空中的花气充饥。明早等着到溪边汲水，扫些落叶烧水，暂且煮来喝茶。己亥年除夕。年年举行送穷的仪式，贫穷却越送越留下；今年不送穷，反而觉得羞惭。贫穷若也知道羞耻，自然会离去，明早正好就遇上新年。老朋友赠我椒酒，频频推心置腹，把我当作同胞。客居道路上相互依靠了十四年，明年这一天又知道身在何处？通往京城的修门遥远，路途难通，自古以来击楫渡江的知己又有谁与我相同？也可怜自己贫穷空虚、无处申诉，却还想坚持冰雪般的操守。爆竹声喧闹，仿佛故乡；眼前繁华满目，却总令人伤感！起身出去看天，天还没有亮；鸡叫一声，残年就结束了。齐价人迁往浯屿，以诗赠我；依照原韵作诗答谢。性情懒散，常常沉溺于闲逸；身体清闲，仿佛躲避尘世纷扰。守关时学习观察云气，带着酒想要谈论文章。您的佳作确实达到圣境，新诗更是超越群伦。像鸟儿择枝栖息一样，欣喜彼此距离不远，时时希望能承受您的高雅教益。看赌博的人。喜欢把孤注一掷当作制胜的机关，名士的清谈并不是真正的闲事；只要驿骑能够传来捷报，出游又何必非要到东山不可。自我怀疑。我自己明白，人人却不了解；替别人谋划得多了，反而已经心生疑虑。拿起诗来姑且摆脱寒酸之气，做梦时却偏偏常有欣喜的时刻。躺卧着学袁安，忧愁会饿死；想求同伍员一般的志气，却又能投奔谁呢？可怜自己的声名和应和之声近年来越来越少，一味自我安慰，只是在欺骗自己！戏作一题。十五年来始终还是原来的我，只是衰老的容颜和白胡须无可奈何。只应当到处题写诗句，不必问量江的事情究竟有没有！庭院中的白菊刚刚开放。新妆的白菊入夜后仿佛洗去胭脂，移到灯前赏饮一杯；不知不觉夜已深，花与人一同沉醉，影子随着斜月缓缓起舞。野鹤。独自获得高飞远举的趣味，难以违背天性的真实。自在地俯仰舒展，爱惜自己新洁的羽毛。高高地亲近烟霞，廉洁自守而使雁鸭都惭愧。早晨游于苍海之外，夜晚在鹭江水滨长鸣。骨骼虽老，飞行反而更加健劲；身体清闲消瘦，却自有精神。已经知道弓弩和缴索离自己很远，几经阅历风霜。月下起舞，寒流映着身影；依傍松树，幽静得绝无尘埃。你为何还要乘轩车？反而想轻视朱轮车吗？夜眠听雨。天气晴朗时常听月下的声音，反而没有月亮时难以倾听。海浪怒吼，声音仿佛就在近处；溪水喧响，气势使人感到寒意。闲枝惊动了栖息的鸟，野洲上的鱼儿欢快游动。梦境与诗句争胜，诗写成了，梦也随之残破。齐价人返回禾地，来不及当面告别；如今收到他的书信寄赠，欣然和诗。忽然带着青云般的志向离去，只把高逸的韵致留下。剡溪的船知道要等待雪景，陶潜的归隐小径已经辞别秋天。高山流水都因风而充满生气，光芒从原野直照斗牛星宿。承蒙寄来美好的诗篇问候，我这个多病之人得到新的慰藉。仲春时友人邀我饮酒，我没有赴约。本来没有一件事可以安慰知己，占住桃源般的地方也颇为合宜。诗债屡屡拖到明月之夜，饮酒的缘分却偏偏错过好花时节。频频收取清静的情致，留住春雨；忽然产生新的诗思，寄给柳枝。却惊讶渔人怎么能够找到这里，于是连鸡犬也令人怀疑起来。郊外游览，分得“青”字为韵。和煦的春风催我出郊游览，好鸟也正适合载酒前去聆听。远处的草色连接着春树的绿色，湖光倒映着远山的青色。歌喉润泽处花朵刚刚飘落，诗韵吟咏出来时醉意将醒。勉强寻找能开阔眼界的地方，颓然独立，眺望苍茫大海。菊花被风吹残，又没有雨水滋润，却仍然一簇簇地开花；虽然不值得观赏，也可以姑且安慰我。天风怎么吹也吹不尽，憔悴之后又舒展花英；仿佛有催促我作诗的意思，也更多了盼望饮酒的心情。终究会在枯萎之后再开放，这正是困顿之后通达。爱惜它，是因为确实值得欣赏，不要拿处境来评判它！重九日登啸卧亭。重阳节到了，客居之心更加悲伤，只好借登高游览和饮一杯酒来寄托兴致。奋力拉弓射石梁，看箭羽没入其中；醉后抚摩残碑上的字影，阅读残存碑文。当年的运数终于走到穷尽的九年，二十年来的忧患危难都集中在此时。试问我的生涯究竟在哪里？只有黄菊知道，它把约期定在迟暮之时。看菊。

译我昨天吟咏邛须，便相伴来到芳香的园圃；南方栽种的花木全都珍奇，是我从未见过的。何必询问主人，带着酒直接走进屋廊。主人笑着出来迎接，看花也有同伴朋友；于是一起欢饮，洒脱得如同太古之人。你、我和菊花，竟然也忘记了宾主之分。仅仅这样就称心快意，主人还有多余的资产。我们相约再来，兴致正浓时千万不要拒绝。趁着花朵正在盛开，姑且用它来慰藉辛苦。第二天早晨主人吩咐厨人，写简帖邀请众位父老；我也在其中，早早起身便跟随大家。进门便闻到清香，抬眼喜爱花的妩媚。登席饮醇酒，饱受主人的恩德，铭记在心。欢乐正兴盛，唱起商调又奏出羽调。阳春天气很好，月色照亮清虚之境；手持蜡烛继续夜游，分头吟诗，寻求韵脚。才推许河间王那样的雄才，诗笺飞舞如白雪；诸位先生才高八斗，足以成为文坛绣虎。我却想要勉强仿效，像东施效颦，又如拿着斧头去模仿郢人。看您栖居的地方，和金门坞有什么不同（蠡城以南也有金门坞）！我的傲骨终究要保持，不向时俗俯仰；高声吟诵乞食诗，却无法解决最终的贫困。饮酒不能太多，只怕被罚饮童羖；在知己之间，只好勉强把维醹饮尽。主人频频劝酒，我却先醉，嫌自己的酒量太小。月色洒满花枝，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半夜。运甓之事还有后人，是因为能够继承你的祖先。陶渊明在柴桑独自饮酒之后，仍然眷恋晋朝灭亡的故土；直到今天仰望他高尚的隐逸操守，五言诗却惭愧不能仿效。只有菊花可以相对忘言，自然散发芬芳。序列将晚而正值风霜，谁能侮辱它坚贞的气节！如果不是高士一流的人，滥加欣赏又有什么可取？大家共同领会其中的意味，这次聚会便同有朋友相助。卢司马惠赠朱薯，作诗致谢。隔着城远望的地方，秋水正柔婉不尽；煮石炼丹的烟气还带着寒意，乘木筏的人尚未归来。饥饿时得到食物，更思念您的恩德；同样挨饿，却高兴能分得薇菜。昔日的恩德萦绕胸怀（卢司马过去担任过本郡兵宪），在这里更加不能忘怀。感谢王愧、两位司马赠诗。二十年来仰慕您的大名，南来之后有幸结识您。像海客一样忘却机心，以尊重道义结成贫寒中的盟友。天下正急需及时雨般的援助，东山高士的声望不可轻视。流离失所的人谁能像我这样？幸赖先生救济周急。癸卯年端午。年年这一天都有新诗，总是在伤心的羁旅之中；却恨自己饿了还不死，既然如此，再添长命缕又有什么用？海天多雨，端阳时节潮湿；闭门独处，悠然睡在一枕清凉之中。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故意远离世俗，只是如今且把并州作为暂时的商量之地。可笑我为什么每天迟迟不出？不读《离骚》却偏要作诗。几次拄着竹杖想去问人讨酒，隔着院子的蒲草香气，究竟是在招呼谁呢？感怀七首。未能实现陶靖节的志向，居住在这里积聚了忧愁。退避而依伴麋鹿，流离在蜃楼般的海宫旁。身体清闲是因为性情懒散，才能拙劣便任由人为安排。岛上的风势威猛，寒衾之中连梦也未能做完。采薇使我思念往事，千古仰慕伯夷、叔齐的高尚踪迹。放弃世事成就我的闲逸，昔日便懒于迎来送往。花朵枯萎，邀请雨水来滋润；山势险峻，只能请云雾将它封闭。就在这烟霞之外，内心清静，听着傍晚的钟声。不改变闲居迟留的趣味，偏偏因诗酒而降低身段。清晨的风摇动远树，夜里的月光照着寒冷的灯盏；地方幽静，长久保留着古意，心境幽深，哪里会追逐尨犬般的俗务？兴致来时便怀念朋友所在之处，把诗韵结在老梅树桩上。蓬蒿中的仲蔚已经老去，严君平也只能在成都卖卜。独自垂钓，钓丝长达千尺；分得一片云雾般的田地耕种。以水中甘美的泉流来安慰饥饿，行乞于市井却不是吴地。只要彼此都是栖居于此的人，就相伴而行，不必询问道路。朋友来时闲谈旧事，感叹到斜阳西沉；携手邀请新月，分路送别暮云。寒梅摇动梦中影子，笔尖冻得写不出花纹。兴致疲倦便登楼，却至今没有听到依附刘表的消息。向南来已经累积了多年岁月，又看见荔枝将要开花。志向想要仰慕前辈，当时正看重北衙。隐居的心随着疲倦的羽翼飘荡，寒梦绕着归来的木筏。忽然竟怀疑自己已经成仙离去，刚刚又品尝到蒙顶茶。忽然冬天将过半，时光却不肯停留。新诗萦绕在雪中之梦，愁思进入寒冷的门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人，时贤们尊重他们的典范。破旧的庐舍依傍大武山，遥遥连接着几座青峰。思归五首。年年思念归乡，思绪无穷；在歧路上哭泣，却没有道路，又有谁与我相同？蝉鸣吸食露水，清高却难以饱腹；仙鹤飞上云霄，前路自然空旷。青海的波涛奔涌，如花浪翻雪；秋风在夜里吹动叶梢。等着看塞外的大雁飞到南方，再向它打听消息，它应当还会飞过越地以东。飒飒风声传到竹窗，客途中的秋思更加难以排遣。霜飞落在北岸，仿佛天地分界；月光照着家园，自己却在傍晚渡江。荒岛上没有薇菜，增添了饥饿的面色；闲庭里有菊花映着新灯。夜深后沿溪去寻找朋友，只怕敲柴门惊动看门的尨犬。潮水仿佛从天外涌来，澄澈的光芒一片，楼台隐约其中。懒得像东山谢安那样出游，藏起了游屐；栗里花朵稀疏，覆盖着酒杯。早已习惯穷困忧愁，诗债又步步逼迫；长久安于寂寞，道心反而开朗。想要洗兵息战，却离牵挽黄河的目标还很遥远；眼下若要顺利渡过险阻，还要借助大才。霜色还没有飞落到疏林，芦花如雪、枫叶丹红，秋天已经深了。百姓因土地贫瘠而习惯耕作和捕鱼，苍天留下风月美景，尘俗无法侵扰。山色渐渐衰老，增添了作诗的材料；海上寒气凝聚，触动了客居者的心。自己看看葛布衣服，已经破旧得很；没有衣服，只能徒然在明月下捣衣。山中空寂，客居之人睡得昏昏欲倦，怎奈愁思又在梦里增加！竹子和着风声，幽幽敲出天籁；梧桐筛落月影，静静穿过帘幕。暂且说自己放浪，与樵夫渔人共同生活；长久以来却闲居不仕，又兼有贫病。故国的霜花全然看不见，海上的秋天已经过去，而我滞留此地整整十年。山间五首。战争攻伐充斥人间，我把自己隐入山中；姑且沉溺于作诗的癖好，谁说搬运砖石是无聊的闲事？松树杉树投下远远的影子，风雨隔着前方的水湾。遥望天路似乎很近，归来的云朵与仙鹤一同返回。这里已经到了天边，地势也接近南交。将要下雨，空帷仿佛湿润；没有家园，壮志也只好抛弃。梧桐眼看着落了几片叶子，燕子却还记得多次营巢。正做着归乡的梦，空窗外竹子杂乱地敲响。本来只说暂时来这里，谁知却滞留不去，怎么办呢？赶羊辛劳得仿佛驱使顽石成羊，回到住处还想挥戈出战。我以周旋应酬为耻，也已经疲倦；人们说厌恶的事情实在太多。旅途中应当珍惜自己，感慨之情姑且用长歌来表达。长久以来像伯夷、叔齐一样挨饿，人竟然可以靠首阳山的薇菜活着。苦苦忧愁只能辗转反侧，无事时却笑着自在游荡。感慨地想象风云际会，回头又思念雨露般的恩泽绵长。如今只剩空寂寥落，怎能不眷恋沧浪之水！高大的松树不能俯视，远远望去挺立修长。月色照到窗前直到天明，山光映入海面一片青色。荒村还留有古朴意味，老鹤喜爱修整自己的长翎。正产生临池挥毫的兴致，忧愁一来，笔又停住了。州守在南溪新建僧舍，许多人都前往游览，我还没能去。沿着溪水、靠着水边正好可以开山，我也听说了，打算往来游览。一天没有僧人，竟觉得全然不行；客居十年，几时才能清闲？写成短偈可以留在寺中，说到真正的虚空，几乎要点化顽愚。眼下还有许多治理政务，只能把心思暂时寄托在禅门。咏蛙声（有序）。寓居的地方狭窄逼仄，庭院里连草也不生长。时值秋雨连绵，云层深厚，白日昏暗。入夜直到一更以后，雨声暂时停歇；残云停留在天边，微月从东方升起。忽然有蛙声从庭院一侧传来，只是孤零零地鸣叫，时断时续。难道是在呼唤同类却缺少伙伴，还是离群独处而自我吟咏？斜倚枕头听它，似乎很有情致；不像池塘里群蛙乱鸣，只会徒然聒噪，使人无法入梦。于是披衣起身，挑灯吟咏它。

译正当应当沉默时，却懒得争相鸣叫；夜晚面对空庭，独自发出声音。低处追随着蟋蟀的叫声，音调并不混乱；高处应和蚯蚓的曲调，气息仍然清幽。官声和私声如今混杂在一起，又有谁来过问？鼓吹之声难以协调，乐部也还没有形成。雨后的竹林中只是徒然自我哀怨，连一只飞鸟也没有栖息啼鸣。咏篱边的竹子。分栽根株之后便抽枝发芽，炎热的南方徒然使人思念雪霜；看它明明有直上参天的气势，却因为孤独守贞，只能寄身于篱笆旁。海中岛，左都御史劳之辨（浙江人）。海中的岛屿，各自占据一方；古代尚且如此，何况汉唐之时。前代王朝末年，郑氏贼寇强盛；占据这片土地，肆意跳梁。乘着潮汐，驾着帆樯；任意侵扰劫掠，毒害闽地疆域。皇帝威严震怒，整顿武备；命令楼船出海，前往扶桑。贼寇日益窘迫，于是请求投降。远方角落兼及海滨水涯，靠梯子和船航行；设置郡县，开创前所未有的局面。进贡兽皮、布帛，缴纳蔗糖。兵戈之气消除，日月光明。竹溪寺。佛寺偏偏占据名山胜地，突兀高耸，成为蛮州第一观。山涧引来远方泉水，穿过竹林发出声响；白鹤似乎约定在清晨磬声响起时，等候僧人用餐。夜深时佛灯在鲛人居住的海室般的暗处摇曳，雨中槟榔点缀着佛坛。这并不是许珣特别喜爱寺院，只须知道司马本来就是清闲官职。赤嵌城。城池特立而巍峨，高高控制着太清之境，烟霞都仿佛从脚下升起。羞于做白发的蛮地长官，却亲自登上红毛人修筑的赤嵌城。日月经过天空，仿佛受到阻碍；鱼龙惊见自己的影子，全都潜伏而惊惧。哪里忍心让眺望远方的双眼望尽异乡，茫茫沧海中满是思念故国的情怀！台湾杂咏。春日的果盘里用绿色的西瓜进献，尚未到腊月便先看见柳树抽芽；这里已到日南之地，天气来得早，梅花刚开放就看见荷花了。酿蜜的波罗蜜摘下时带着露水的香气，倒出的椰子酒比浆水还白；在岔路相逢没有别的礼物，便双手捧着槟榔劝客人品尝。《东宁杂咏》六首，高拱干。春台有宽广的厅堂，连接着空旷的官署；校阅技艺、监督军队的职务分得过于滥杂。没有力量宰牛，却屡屡设宴款待士卒；有时倒穿鞋迎客，细细谈论文章。平生笨拙的地方，勤奋也难以补救；身在异域愁苦来临，饮酒很容易醉。筋力尚未衰退，做官的滋味却淡薄；函关以西相隔万重云山。心中有怀抱，就应当学习蔺相如；每次遇到廉颇，都独自让车退让。傍晚在园圃中趁晴天练习射箭，午后在半窗苦竹旁临帖读书。群臣公卿相隔三山，遥远得看不见；圣明君主的恩泽照临万里之外。平素的志向只是空说，始终没有实现；不如忘却机心，直接混同于樵夫渔人。一纸文书传来，仿佛空谷回声（重洋阻隔，公文往来终究不容易看见）；风阻船行，经过一月也少有人往来。关山已经走过三千里，船桅和橹桨仍然迟缓，航行了十一更（厦门到台郡隔着海洋，水程为十一更）。天气暖和，腊月将尽也没有雪到；忧愁深重，任凭鬓发间霜白交错。望眼欲穿，却不知天边的大雁在哪里；京雒的故旧之情实在难以忘怀。用竹弓在万重山冈之巅射鹿，用网在百丈深渊中捕鱼。只有一幅布，连裙子也没有，用来供应社里的赋役；拿一只鸡让出食物，抵偿商人的钱。身上刺青刚刚显露出创伤病痛的颜色，谁会赤手空拳替他们面对污垢破败？请告诉那些系绶带、奉命办事的官吏，远方新近归附的人尤其值得怜悯！独居寂寞，已经接近任期届满；听说清要官班拟议暂时调动（近日看邸报，列出司、道官员补任京卿的有十人；我也有幸厕身其中）。高适哪里能长期跟随常侍之后，班超只有思念玉门关的心情。丈夫若能封侯，何必后悔；学走路的孩童反而更加愚蠢。自己可笑地被虚名终日拖累，徒然在海滨守着使君碑。谁说风俗混乱得像乱丝一样？我驾车巡视、澄清吏治，却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安抚辑睦百姓，尚且惭愧没有尽到屏翰之臣的寄托；轮番换防何时才能使戍楼空闲？打算带一块石头安放在归舟上，姑且编纂新志以充当采风（台郡没有志书，我才开始编辑）。这次离去到中原询问奇异之事，仙桃还会长久对着红色扶桑花。台湾八景。安平晚渡。夕阳的光照在红夷营垒上，烟雾中传来呼唤渡船的声音。一钩新月浅浅升起，几叶淡色的帆船轻轻飘动。江岸宽阔，天空迟迟才昏暗；风势微弱，水面不起波浪。渔夫和樵夫争着赶路，处处都是如画的情致。沙鲲渔火。海岸上的沙白得像雪，夜里的渔灯如同星星；依稀可见明月照着水浦，白色莎草洲汀上灯火隐约闪跃。鲛人之室寒意中仍在织作，龙宫被灯光照得仿佛将要醒来。煮鱼沉醉之后，哪里还能看见清晨青翠的山峰？鹿耳春潮。海门雄伟，鹿耳门也壮丽；春色随着潮水一同到来。二月时青郊之外，层层山岭堆满白雪。细看沙洲仿佛将要断开，射击时好像弩箭一齐发出。唯独欣喜西归的船舶，争相随着潮水退落的地方返回。鸡笼积雪 向北行去二千里，寒冷的山峰横亘在天外。长年累月绀青色的积雪不化，半夜里碧鸡啼鸣；翠色仿佛与峨眉山的积雪相连，暑气消退，瘴气弥漫的海面也变得清朗。丹炉和药石一起炼制，徒然想要沿玉梯登行。东溟晓日 在海上观看朝阳，在山间聆听晓钟。天色一开，呈现出无边的光彩；人站在最高的山峰上。紫阁仿佛催促人照镜梳妆，咸池中的水惊动了沐浴的龙。灵运那样风流的诗句说：『灼灼照芙蓉』。西屿落霞 孤岛靠近澎湖，正是晴霞返照的时候。秋高气爽，仿佛把红色的树木移来；海面安宁，像卷起了朱红的旗帜。想起孙楚登城作赋、刘郎临江赋诗。五彩斑斓的笔墨淋漓挥洒，简直想要把有缺损的天空补起来。澄台观海 胸中有怀抱，便与大海一样宽广；无事可做时，登上高台远望。想起安期生的瓜和枣，也想起太白山驱鳌的传说。混沌鸿蒙归于紫贝，腥秽污浊被红毛人之地涤荡。平生有渡海远行的心愿，又何必推辞舟楫劳苦！斐亭听涛 岛上居住，常听到许多奇异的声响，其中大半是海涛的鸣响。试着到竹亭中聆听，完全不同于松阁中的声音。人们传说这是沧海在长啸，客人惊讶得仿佛不周山倾倒。消暑时清谈疲倦了，涛声像是在驱使百万雄兵。郊行即事；台湾令王兆升（通州人） 寄身在重重海外，默默坐着计算一生经历；幸而隶属芙蓉署，又欣然游览细柳营。深村里没有犬吠警报，远处洲渚却有青蛙报更。夜雨直到早晨才停，我驱车再次询问行程。卷二十四 艺文（五） 诗（二） 诗（二） 乙酉年三月十七日夜里，渡海时遇到飓风；天亮后寻找澎湖却没有找到，只得调转船帆向西北，几次濒临危险；作歌 以记载这件事。孙元衡 羲和挥鞭，太阳已经向西；金门整理船楫，乌鹊已经栖息。张满云帆，夜里渡海；天吴镇定安静，天空没有一点阴翳。东方月亮照出光色，高低万顷海水像黄色琉璃。飞廉突然到来，海若勃然震怒；狂风鼓动，尖锐的声响惊喧着鲸鲵。南箕簸扬，北斗错乱；马衔神、罔象随着蛟龙和犀牛般的怪物奔逐。暴风惊骇，铿锵轰鸣，震得两耳欲裂；仿佛金甲神兵交战，战鼓和鼙鼓相互击响。船身倒悬，无法解脱，云气翻动如同席子；仿佛有异物前来呵斥诋毁。伏在船舱里的僮仆呕吐得几乎要死，胆汁都吐尽了，腰腹也痉挛。漫漫长夜，人一半像活人、一半像鬼；舵楼上传来一声唱鸣，竟疑是天鸡啼叫。阿班眼花目眩，筋力衰萎；山海环珓频频摇动，难以考察方向。看不见澎湖，只见飞鸟；鸟飞远后也消失了，山势转动，方向更加迷乱。罗列子午方位，测日的刻度也错乱了；身陷异域，痛苦得和酸嘶声一样难以忍受。何况听说北嶕的沙像铁一样，船若误触，便会碎成粉末（澎湖山南有北嶕，下面是铁板沙）。调帆向北本来也是不得已；既然失去归所，仍愿化作中原的一抔泥土。浪头冲击银河，船头高高竖起；下方漩涡像臼一样深，桅杆忽高忽低。怒涛向船内飞溅，头顶脚底全都湿透；真后悔不能脱去外壳变成水鸭。能够渡过这场灾难，全靠神鬼之力；茫茫大地实在如同漂浮的草木碎屑。如今翠华向南巡幸，公卿聚集；从臣中旧日相识的人都在金闺之中。挂冠归隐，已经远离神武门的旧迹；愿请求告老还乡，回到山溪之间。读书有儿子，织布有妻子；春意深浓时，在烟雨中手持锄犁。危险的船终于停泊，晚饭后抒写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