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汉孝武皇帝纪二卷第十一
前汉孝武皇帝纪二卷第十一
元光元年冬。初令郡国贡孝廉各一人。董仲舒始开其议。仲舒、广川人也。初景帝时为博士。下帷读书。弟子以次传授其业。或莫见面。盖三年不窥其园。其精专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尊师之。后应贤良举。上策曰。夫守文之君。当涂之士。皆欲明先王之道。以戴翼世主者甚众。然犹不能。岂所操持失其统欤。固天降命不可复反欤。必推之于大中而后息欤。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称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昭其理。今欲风流而令行。轻刑而奸改。何修而臻于此。具明以喻朕意。靡有所隐。仲舒对曰。臣谨案春秋。以观天人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降怪异以惊恐之。尚不知变。而后伤败乃至。自非大无道之世。天欲尽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勉彊而已。勉彊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矣。勉彊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矣。诗云。夙夜匪懈。书云懋哉懋哉。皆勉彊之谓也。昔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而幽厉不由道也。宣王修文武之业。周道粲然复至矣。非天降命。不可复反也。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臣闻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此受命自然之符也。天下同心归之。若子归父母。是亦受命之符也。夫天瑞应精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赤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及末代衰微。废德义。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矣。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纯粹。又治乱之所生。故不能齐一也。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陶者之所为。绥之斯安。动之斯来。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下以正己所为也。然则王者所为。必则于天道。天道之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德不失而岁功成。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而欲德化之被四表。固难成也。春秋谓一为元。一者万物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本也。谓一为元者。示太始而欲正其本也。故为人君者。正其本心以正朝廷。朝廷正以正万民。万民正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不皆正也。则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植。福祥毕至而王道成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伤不能致此物。而身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然而天地未一应瑞者。凡以教化之不立。而万民不正故也。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非教化堤防之不能禁也。圣人之继乱世。埽除其迹而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夫秦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遗毒余戾。至今未灭。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为政而不行之甚者。必变而更化之。汉承暴秦之后。宜变其迹。乃可善治。三代相救。夏尚忠。商尚敬。周尚文。今汉宜少损周之文。用夏之忠。王者有改制之名。无变道之实。然所祖不同者。救病扶衰。所遭之变然也。又曰。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美。不谓积日累久也。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宰相。是以有司竭其务。治其业。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贤不肖不得其真。宜勿以日月为功。诚以贤能为实。使郡国各择吏民之贤者。岁贡一人以给宿卫。所贡得贤者有赏。不肖者行罚。如此率天下贤能。可得而官也。又曰。积小者大。慎微者着。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消膏。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识之。天之所分与。与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者大。不得取其小也。古之食禄者。不食于民力。是与天意同也。昔公仪休相鲁。
译前汉孝武皇帝纪第二卷,第十一。
元光元年冬季。初次下令各郡国推荐孝廉各一人。董仲舒开始提出这项建议。董仲舒是广川人。起初在景帝时担任博士。他放下帷帐专心读书。弟子们依次传授他的学业。有的人甚至从未见过他的面。大概三年没有去看过他的园子。他专精的程度就是这样。他进退举止,不符合礼制的就不做。学士们都尊敬他如师。后来他应贤良方正的举荐,向皇上呈递对策说:“那些遵守成法的君主,当权的士人,都想要阐明先王的道统,来辅佐当代君主的人很多。然而仍然不能成功,难道是所掌握的方法失去了根本吗?还是天命注定不可逆转呢?还是必须推崇中庸之道然后才能平息呢?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它们的符瑞在哪里?灾异的变化,是因为什么而兴起?人性的情况,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爱有的鄙陋。人们习惯听到这些名号,却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现在想要使风气优良而政令畅通,减轻刑罚而奸邪改正,需要修养什么才能达到这个境界?请详细阐明以表达我的意思,不要有任何隐瞒。”
董仲舒回答说:“我仔细考察《春秋》,来观察天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值得敬畏。国家将要出现背离道义的败坏,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现象来惊恐他们。如果还不知道改变,然后伤害和败坏才会到来。如果不是极其无道的时代,上天想要尽力扶持并保全它,事情在于努力罢了。努力做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更加明达。努力践行道义,那么德行日益增长而大有功绩。《诗经》说:‘早晚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都是说的努力的意思。从前周朝的道统衰败于周幽王和周厉王,不是道统灭亡了,而是幽王和厉王不遵循道统。周宣王修习文王武王的事业,周朝的道统又鲜明地恢复了。并不是天命注定不可逆转,而是所掌握的方法悖谬,失去了根本。我听说不是人力所能达到而自然到来的,这是承受天命自然的符瑞。天下同心归附他,如同子女归附父母,这也是承受天命的符瑞。上天的祥瑞回应精诚而至,《尚书》说:‘白鱼进入王的船中,有火光复燃在王的屋上,化为赤乌。’这大概是承受天命的符瑞。等到末世衰微,废弃道德仁义,专任刑罚。刑罚不公正,就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面,怨恨恶念蓄积在上面。上下不和谐,那么阴阳就错乱了,而妖孽就产生了。这就是灾异所由兴起的原因。我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生命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爱有的鄙陋,是经过陶冶而成的,不能纯粹,又是治乱所导致的,所以不能整齐划一。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下面的人顺从上面的人,就像泥土在陶轮上,完全由陶工决定。安抚他们就安定,触动他们就前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仔细考察《春秋》,寻求王道的开端,从‘正’字得到。‘正’次于‘王’,‘王’次于‘春’。‘春’,是上天所作为的。‘正’,是君王所作为的。它的意思是:上面承接上天所作为的,下面用来端正自己作为的。那么君王所作为的,一定要效法天道。天道最大的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罚和德政不失误,一年的功业就成就了。现在废弃先王德教官员,而专任执法官吏,却想要德化遍及四方,本来就难以成功。《春秋》把‘一’称为‘元’。‘一’是万物所从开始的地方。‘元’是言辞所说的根本。把‘一’称为‘元’,是显示太始而想要端正其根本。所以作为君主,端正自己的本心来端正朝廷,朝廷端正来端正万民,万民端正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就没有不端正的。那么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而万民安定,福祥全部到来而王道就成就了。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大概完了吧。’自伤不能招致这些祥瑞,而自身地位卑贱不能招致。现在陛下处在能够招致的位置,又有能够招致的资质,然而天地没有相应祥瑞的原因,大抵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而万民没有端正的缘故。百姓追随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没有教化的堤防就不能禁止。圣人继承乱世,扫除其痕迹而去除它,重新修习教化而推崇兴起它。秦朝灭绝先圣的道统,实行苟且的治理,所以建立十四年就灭亡了。它的遗毒余害,到现在还没有消灭。琴瑟不协调,严重的必须解开重新张弦。为政而不施行的严重的,必须改变而重新教化。汉朝继承暴秦之后,应该改变其痕迹,才可以良好治理。三代互相补救,夏朝崇尚忠诚,商朝崇尚恭敬,周朝崇尚文饰。现在汉朝应该稍微减少周朝的文饰,采用夏朝的忠诚。君王有改制的名义,没有改变道统的实质。然而所推崇的不同,是为了救治弊病扶持衰微,所遭遇的变故就是这样。又说:‘古代所说的功绩,是以任职称职为美,不是说积累日子长久。小才能虽然积累日子也不离开小官职,贤才虽然时间不长也不妨碍做宰相。因此有关部门尽力做事,治理他们的事业。现在却不是这样,积累日子来获取尊贵,积累长久来得到官职。因此贤和不贤不能得到真实。应该不把日月作为功绩,确实以贤能为实质。让各郡国各自选择官吏百姓中的贤者,每年推荐一人来供给宿卫。所推荐的得到贤者有赏赐,不贤者实行惩罚。这样率领天下的贤能,可以得到并任命为官员。’又说:‘积累小的成为大的,谨慎细微的显著。积累善行在身上,就像长日增加,人们不知道。积累恶行在身上,就像火融化油脂,人们看不见。不明察情性,明察流俗的人,谁能识别呢?上天所分配给的,给牙齿的就去掉角,附上翅膀的就两足。这是所接受的大的,就不能索取小的。古代吃俸禄的人,不吃百姓的劳力,这与天意相同。从前公仪休做鲁国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