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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名臣奏议一

(卷首)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4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六

名臣奏议诏令奏议类二【奏议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名臣奏议一百五十巻,宋赵汝愚编。前有淳熙十三年劄子称:「尝备数三馆,获观秘府四库所藏,及累朝史氏所载忠臣良士便宜章奏,收拾编缀,殆千余巻。文字纷乱,疲于检阅。自假守闽郡,辄因政事之暇,因事为目,以▯分次,而去其复重与不合者,犹余数百巻,厘为百余门。始自建隆,迄于靖康,推寻数月,粗见本末。若非芟繁举要,恐劳乙夜之观。欲更于其间择其至精至要,尤切于治道者,每缮冩十巻,一次投进。」又有淳祐庚戍史季温序称:「其开端于闽郡,奏书于锦城,是其经厯嵗时,屡经简汱,乃成是编。故其去取颇不茍,自称上可以知时事之得失,言路之通塞;下可以备有司之故实。其大防以备史氏之缺遗,非夸饰也。」凡分君道、帝系、天道、百官、儒学、礼乐、赏刑、财赋、兵制、方域、邉防、总议十二门,子目一百一十四。每篇之末各附注其人所居之官与奏进之年月,亦极详核。其奏劄自序及史季温序皆称《名臣奏议》,而此本题曰《诸臣奏议》,岂以中有丁谓、秦桧诸人而改其名欤?案朱子语録云:「赵子直要分门编奏议,先生曰:『只是逐人编好,因论旧编精义,逐人编自始终有意,今一齐节去,更拆散了,不见其全意矣。』」云云。今此集仍以门分,不以人分,不用朱子之説。盖以人而分,可以综括生平,尽其人之是非得失,为论世者计也;以事而分,可以叅考古今,尽其事之沿革利弊,为经世者计也。平心而论,汝愚所见者大矣。乾隆四十二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宋名臣奏议目录

  君道门

  君道       帝学

  政体      慈孝

  恭俭      法祖宗

  用人       广言路

  勤政       聴断

  诏令      风俗

  帝系门

  尊号      皇太后

  皇后      皇太子

  嫔御      宗室

  公主      外戚

  天道门

  祥瑞      灾异

  百官门

  宰执      侍从

  学士待制    经筵

  台谏      给舍

  六部      寺监

  馆阁      史官

  东宫官属    内侍

  三衙      诸将

  帅臣      奉使

  监司      守令

  官制      谨名器

  省官      优礼

  荐举      考课

  重外官     久任

  致仕辞     防补

  戒敕      辞免

  朋党      转对

  见辞谢

  儒学门

  学校      贡举

  制科      武举

  学术      释老

  方技

  礼乐门

  郊祀      明堂

  祖宗侑祀     宗庙

  濮议      褒崇先圣

  羣祀      朝防

  临幸      宴飨

  丧礼      諡法

  防典      士庶五礼

  雅乐

  赏刑门

  赏罚      法令

  禁约      恤刑

  议狱      赦宥

  锡赉

  财赋门

  理财      税赋

  寛防      劝课

  营屯田     荒政

  内帑【封桩库】   常平义仓

  茶法      盐法

  新法

  兵门

  兵议      禁卫

  州郡兵     民兵

  蕃兵      马政

  方域门

  宫禁      都城

  河议      营造

  边防门

  辽夏      青唐

  髙丽      女真

  蛮猺      盗贼

  总议门

  总议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部第六。《名臣奏议》,诏令奏议类第二,奏议之属,提要。臣等谨按:《名臣奏议》一百五十卷,为宋代赵汝愚编纂。书前有淳熙十三年的奏札说:“我曾任职三馆,得以阅览秘府四库所收藏的文献,以及历朝史官记载的忠臣良士关于便宜施行的奏章,收集编次起来,几乎有一千多卷。由于文字杂乱,查阅十分疲劳。自从暂任闽郡知州,便利用政事之余,按事情列出目录,依类别编次,删去重复和不合者,仍有数百卷,分成一百多门。从建隆开始,直到靖康,推究考察数月,才粗略看出事情的始末。如果不删繁就简、提纲挈领,恐怕会劳烦皇帝深夜阅览。我想再从其中选择最精要、最重要、尤其切合治国之道的奏议,每抄写成十卷,分次进呈。”又有淳祐庚戌年史季温的序文说:“此书起始于闽郡,进呈于锦城,经过多年,屡次删选,才编成此书。所以取舍颇为慎重。他自称:上可以了解时政得失和言路通塞,下可以为有关官署保存旧事资料。其根本目的,是补备史官遗漏,并非夸饰。”全书分为君道、帝系、天道、百官、儒学、礼乐、赏刑、财赋、兵制、方域、边防、总议十二门,下分一百一十四个子目。每篇末尾都附注该人的官职和奏进年月,也极其详尽严谨。他的奏札自序和史季温的序文都称《名臣奏议》,而本书题为《诸臣奏议》,难道是因为其中有丁谓、秦桧等人,才改了书名吗?考察朱子《语录》说:“赵子直想把奏议分门编纂,先生说:‘只是按每个人编好。过去谈到旧编的精义时,我说按人从始至终编纂,是有用意的;如今一概删割,又拆散开来,就看不出完整的意思了。’”如此等等。现在这部集子仍按门类划分,而不是按人物划分,没有采用朱子的说法。大概按人物划分,可以概括一个人的一生,尽见其是非得失,是为论世者考虑;按事情划分,可以参照考察古今,尽见事情沿革和利弊,是为经世者考虑。平心而论,赵汝愚的见识是很大的。乾隆四十二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目录。君道门。君道;帝学。政体;慈孝。恭俭;法祖宗。用人;广言路。勤政;听断。诏令;风俗。帝系门。尊号;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嫔御;宗室。公主;外戚。天道门。祥瑞;灾异。百官门。宰执;侍从。学士待制;经筵。台谏;给舍。六部;寺监。馆阁;史官。东宫官属;内侍。三衙;诸将。帅臣;奉使。监司;守令。官制;谨名器。省官;优礼。荐举;考课。重视外官;久任。致仕辞;防补。戒敕;辞免。朋党;转对。见辞谢。儒学门。学校;贡举。制科;武举。学术;释老。方技。礼乐门。郊祀;明堂。祖宗配享;宗庙。濮议;褒崇先圣。群祀;朝会。临幸;宴飨。丧礼;谥法。礼典;士庶五礼。雅乐。赏刑门。赏罚;法令。禁约;恤刑。议狱;赦宥。锡赉。财赋门。理财;税赋。宽防;劝课。营屯田;荒政。内帑(封桩库);常平义仓。茶法;盐法。新法。兵门。兵议;禁卫。州郡兵;民兵。蕃兵;马政。方域门。宫禁;都城。河议;营造。边防门。辽夏;青唐。高丽;女真。蛮猺;盗贼。总议门。总议。

宋名臣奏议原序

古之人臣所以告其君者,不可得而详矣。考之于书,臯陶之矢厥谟,伊尹之作伊训,傅説之作説命,周公之作无逸,大抵皆后之谏防也。至于君奭之篇,所以告召公者,既厯举商之诸臣,而又曰:「有若虢叔,闳夭,有若散宜生,太颠,有若南宫括,并及乎周之贤臣而申言之。」葢古圣贤之相告相勉者,无非以前闻人为法。虽五臣之谋谟不可见,以周公之言推之,则遗风余烈尚可想也。汉兴将相名臣,议论务在寛厚,意其当时兰台石室之所藏,金匮玉版之所载,一时名臣奏陈,未必不萃此书。降武宣以后,博士议郎备中朝顾问应对者,未闻举一言以告其主。宜乎武宣之治,不能守髙文之旧。若魏相条汉兴以来贤臣,贾▯、鼂错、董仲舒所言奏请施行,虽曰得国家之大体,然考其时滥赵葢韩杨之诛,开金张许史之渐。宣帝虽以中兴之君,而为基祸之主,乌在其为条陈故事也。惟我国朝淳化懿纲,逺接三代,小臣不佞,窃窥累朝国论,则淳厚见于立国之初,中正作于庆厯之际,矫激起于熙寕之后。方其淳厚也,如太羮▯酒,淡乎其味;朱▯防越,纯如其音。及其中正也,则朝阳鸣凤而见者歌舞,法筵龙象而闻者作兴。至其矫激也,则大冬严霜而松柏不雕,惊湍骇浪而巨石不转。即诸臣之言以考一代之治,虽医者用药各有不同,而参苓乌喙皆足以收药石之效。故当时公道大行,尽言无隠,忠言极諌,皆萃于朝,流芳简册,足以垂万世之宏规。逮夫绍圣以后,议论一反一覆,钳天下以一人之口,揜天下以一人之目,而祖宗良法美意无复一存。夫以先朝名公钜卿章防聮篇累牍,未易管窥,然要其大纲,则畏天命也,法祖宗也,恤人言也。而或者乃以「三不足」之説反之,遂使小人祖述其説以祸天下。始作俑者,未尝不痛恨于荆舒也。眀鉴之垂,前车。之戒,凡有志于国家者,其可舍是而他求哉?先正丞相忠定福王赵公曩尝编《▯国朝名臣奏议》,开端于闽郡,奏书于锦城,亦巳上彻乙覧。淳熙至今,逾六十年矣。蜀旧锓本巳燬于兵,公之孙尚书阁学必愿绳武出鎭,尝命工刋刻而未就。适季温以臬事摄郡,捐金命郡文学掾朱君貔孙继成之。念昔先大父芗室,曾受忠定之知,尝同蜀之名流,预讨论之列。今既遂尚书之志,亦可发▯先祖旧事。自兹家藏此书,举以告君,推以治国,以复我宋纯懿之治,犹有望焉。诗云:“子子孙孙,勿替引之。”尚二家臣子拳拳继世之忠云。淳祐庚戌立秋日,朝请大夫权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提举弓手寨兵借紫眉山史季温序。

进宋名臣奏议劄子

臣尝读汉魏相▯,见相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巳臣窃惟自古以来,凡有国家者,莫不自有一代规模制度,其事切于时而易行,不必逺寻异世之法。故相为丞相,数条汉兴以来国家便宜故事,及贤臣贾谊、鼂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此最明于治体之要者也。臣学术浅陋,不足仰晞古人,万一然,尝备数三馆,获观秘府四库所藏,及累朝史氏所载忠臣良士便宜章奏论议,明切无愧汉儒。臣私窃忻慕,收拾编缀,厯时寖乆箧中所藏殆千余巻。而臣识性迟钝,不能强记,每究寻一事首尾,则患杂出于诸家,文字纷乱,疲于捡阅。自昨蒙恩假守闽郡,辄因政事之暇,与数僚友因事为目,以▯分次而去其重复与不合者,犹余数百巻,厘为百余门,始自建隆,迄于靖康,推寻嵗月,粗见本末。上可以知时政之得失,言路之通塞;下可以备有司之故实,史氏之阙遗。然虽广记备言,务存圣代之典,若匪芟烦举要,恐劳乙夜之观。臣欲更于其间择其至精至要,尤切于治道者,每缮冩成十巻,即作一次投进。伏望时于闲燕,深赐考详,庶因药石之规,能致涓尘之益。然则臣身虽在岭海,犹如日侍冕旒之侧也。幸甚幸甚。如防圣慈允臣所奏,伏乞送尚书省劄付臣照防施行,取进止。淳熙十三年正月一日,三省同奉圣防,依奏。

译《宋名臣奏议》原序。古代臣子用来告诫君主的文字,已经无法详细考知了。考察《尚书》,皋陶陈述他的谋略,伊尹作《伊训》,傅说作《说命》,周公作《无逸》,大体上都是后世谏诤文的先例。至于《君奭》篇,是周公告诫召公的,其中既逐一列举商代的诸位臣子,又说:“有虢叔、闳夭,有散宜生、太颠,有南宫括”,并且列举周代的贤臣,再次加以说明。大概古代圣贤相互告诫、相互勉励,无不是以前代贤人为法。虽然五位贤臣的谋略已经无法看见,但推究周公的话,仍可想见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汉朝兴起后,将相名臣的议论,主要务求宽厚。我想当时兰台、石室收藏的文献,金匮、玉版记载的内容,以及一时名臣的奏陈,未必没有汇集在这部书中。到了汉武帝、汉宣帝以后,担任博士、议郎、充任中朝顾问应对之职的人,却没有听说他们提出一句话告诫君主。难怪武帝、宣帝时期的政治,不能守住汉高祖、汉文帝的旧制。像魏相列举汉兴以来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所提出、奏请施行的主张,虽然可以说把握了国家治理的大体,但考察当时滥杀赵盖、韩杨等人的情形,又开启了金日磾、张汤、许广汉、史高等外戚权贵逐渐得势的开端。汉宣帝虽是中兴之君,却也成了祸乱的奠基者;如果只是把这些列为旧事陈述,又哪里谈得上真正的意义呢?只有我国朝淳化时期的美好纲纪,远承三代。小臣不才,私下考察历朝的国论,看到淳厚之风形成于立国之初,中正之风形成于庆历年间,矫激之风兴起于熙宁以后。正当淳厚之时,如同太羹、玄酒,味道淡而有深意;朱弦、疏越,音调纯正。到了中正之时,便如凤凰在朝阳下鸣叫,听见的人都歌舞欢欣;如法筵上的龙象,听闻的人受到激励而奋发。到了矫激之时,则像严冬的霜雪,松柏也不凋零;像惊险湍急的风浪,巨石也不转动。根据诸臣的言论来考察一代的政治,虽然医生用药各不相同,但参、苓、乌喙都足以发挥药物治病的作用。所以当时公道大行,臣下尽情进言而无所隐瞒,忠言极谏都汇集于朝廷,流芳于史册,足以作为垂示万世的宏大准则。到了绍圣以后,议论反复无常,以一个人的言论钳制天下人的言论,以一个人的眼光遮蔽天下人的眼光,祖宗的良法美意再也没有保留下来。先朝名公巨卿的奏章连篇累牍,难以一窥全貌;但概括其大纲,无非是敬畏天命、效法祖宗、体恤人言。然而有人却用“三不足”的说法反过来否定这些原则,于是小人承袭其说,给天下带来祸害。最初制造这种错误的人,我没有不痛恨王安石、吕惠卿的。前人的明鉴和覆车之戒,凡是有志于国家的人,难道可以舍弃这些而另求其他吗?先正丞相、忠定福王赵公过去曾编纂《类国朝名臣奏议》,起始于闽郡,进呈于锦城,已经上达皇帝阅览。自淳熙至今,已经超过六十年了。蜀地旧刻本已经毁于战乱,赵公的孙子尚书、阁学赵必愿继承祖业出任镇守,曾命人刊刻,却没有完成。恰逢我史季温以按察之事代理郡政,便捐出钱财,命郡文学掾朱君貔孙继续完成此事。想到从前我的祖父芗室,曾受到忠定公的知遇,也曾同蜀地名流参与讨论编纂之列。如今既完成了尚书的志愿,也可以发扬先祖的旧事。从今以后,让这部书收藏在家中,用它来告诫君主,推广到治理国家,使我宋朝恢复淳厚美好的政治,仍然是有希望的。《诗经》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永远继承它。”这正是我们两家臣子世世代代拳拳不忘的忠心。淳祐庚戌年立秋日,朝请大夫、权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提举弓手寨兵、借紫眉山史季温作序。进呈《宋名臣奏议》的奏札。臣曾读《汉魏相传》,看到魏相喜欢考察汉代旧事和便宜施行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如今的要务只在奉行旧有典章而已。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凡是建立国家的,无不自有一代的规模制度;这些制度切合时势而容易实行,不必远求异代的方法。所以魏相担任丞相时,多次分条列举汉朝兴起以来国家便宜施行的旧事,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主张,奏请施行;这是最能说明治理国家要领的做法。臣学术浅陋,不足以仰慕古人万一,然而过去曾充任三馆官员,得以阅览秘府四库所藏,以及历朝史官记载的忠臣良士便宜施行的奏章、论议,其明白切实并不愧于汉代儒生。臣私下欣羡,于是收集编缀,历时渐久,箱中所藏几乎有一千多卷。但臣见识迟钝,不能强行记忆;每当追究一件事的始末,就苦于材料杂出于各家,文字杂乱,查阅十分疲劳。自从前日蒙恩暂任闽郡知州,便利用政事之余,与几位同僚友人按事情列目,依类别编次,删去重复和不合者,仍有数百卷,分成一百多门,从建隆开始,直到靖康;推究年月,大体看出了事情的始末。上可以了解时政的得失、言路的通塞;下可以为有关官署保存旧事资料,为史官补充缺漏。虽然要广泛记载、完备陈述,务必保存圣代的典章,但如果不删去烦杂、举出纲要,恐怕会劳烦皇帝在乙夜阅览。臣想再从其中选择最精当、最重要、尤其切合治国之道的奏议,每抄写成十卷,便作为一次进呈。恭伏希望陛下有时在闲暇燕居之际,深加考察详阅,也许可以借助这些如药石般的规诫,取得微小的补益。这样,臣虽然身处岭海之地,也仍如同每日侍立在陛下冕旒旁边一样。这是臣的大幸,大幸。若蒙圣慈允许臣所奏,伏乞送尚书省札付臣,令臣遵照诏旨施行,请陛下裁定。淳熙十三年正月一日,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所奏办理。

进宋名臣奏议序

臣窃惟国家治乱之原,系乎言路通塞而已。盖言路既通,则人之邪正、事之利害,皆得以其实上闻。人君以之用舍废置,罔有不当,故其国无不治。言路不通,则人之邪正、事之利害,皆壅于上闻,虽或闻之,亦莫得其实。人君以之用舍废置,不得其当,故其国无不乱。臣尝以是歴观前古,上自周秦,下及五季,相望数千载间,或治或乱,俱同一辙。然则天地之至理、古今之常道,无易于是矣。恭惟我宋艺祖开基,累圣嗣业,深仁厚泽相传一道。若夫崇建三馆,増置谏贠,许给舍以封还,责侍从以献纳,复唐转对之制,设汉方正之科,凡以开广聪明,容受谠直,海涵天覆,日新月益,得人之盛,髙掩前古。逮至王安石为相,务行新法,违众自用,而患人之莫巳从也。于是指老成为流俗,谓公论为浮言,屏弃忠良,一时殆尽。自是而后,谄谀之风盛,而朋党之祸起矣。臣伏覩建隆以来诸臣章奏,考寻嵗月,盖最盛于▯歴元祐之际,而莫▯于熙寜绍圣之时。方其盛也,朝廷庶事微有过差,则上自公卿大夫,下及郡县小吏,皆得尽言极谏,无所讳忌。其论议不巳,则至于举国之士,咸出死力而争之。当是时也,岂无不利于言者?谓其强聒取名,植党干利,期以动揺上心。然而圣君贤相,卒善遇而▯容之,故其治効卓然,士以増气。及其▯也,朝廷有大黜陟、大政令,至无一人敢议论者,纵或有之,其言委曲畏避,终无以感悟人主之意,而献谀者遂以为内外安静,若无一事可言者矣。殊不知祸乱之机,发于所伏,今尚忍言哉。臣仰惟陛下天资睿眀,圣学渊懿,顾非羣臣所能仰望。而若稽古训,虚受直言,二纪于兹,积勤不倦,尝命馆阁儒臣编▯国朝文鉴,奏防百五十六篇,犹病其太略。兹不以臣既愚且陋,复许之尽献其书。万机余闲,幸赐防绎,推观▯厯元祐诸臣其词。直其计从而见効如此,熙寜绍圣诸臣,其言切,其人放逐而致祸如彼,然则国家之治乱,言路之通塞,盖可以鉴矣。臣不任惓惓之诚,臣赵汝愚谨序。

译进呈《宋名臣奏议》的序。臣私下认为,国家治乱的根源,只在于言路是否通畅。言路一旦畅通,人的邪正、事情的利害,都能据实上报。君主据此任用或罢黜、兴办或废止,没有不恰当的,所以国家没有不治理好的。言路不通,人的邪正、事情的利害,都堵塞在上达君主的途中;即使偶然听到,也未必能得到真实情况。君主据此任用或罢黜、兴办或废止,不能恰当处理,所以国家没有不混乱的。臣曾据此遍观前代历史,上自周、秦,下至五代,相隔数千年,或治或乱,都遵循同一规律。如此说来,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古今不变的常道,再没有不同于此的了。恭敬地想到我宋太祖艺祖开创基业,历代圣君继承事业,深厚的仁德恩泽一脉相传。至于崇建三馆、增加谏官名额、允许给事中和舍人封还诏书、要求侍从官进献意见、恢复唐代转对制度、设置汉代方正科,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开阔君主的视听,容纳正直的意见,像大海包容、苍天覆盖一样不断更新,日益增进;当时人才之盛,远远超过前代。到了王安石担任宰相,专力推行新法,违背众意而自以为是,又担心人们不服从自己。于是把守成老臣指为流俗,把公正舆论说成浮言,排斥抛弃忠良之臣,几乎一时之间做尽了。从此以后,谄谀之风盛行,朋党之祸兴起。臣恭敬地看到建隆以来诸臣的奏章,考察年月,大概在庆历、元祐年间最为兴盛,而在熙宁、绍圣时期最为衰败。正当兴盛之时,朝廷各项事务稍有过失,上自公卿大夫,下至郡县小吏,都可以尽情进言、极力劝谏,没有什么忌讳。他们的争论如果不能停止,甚至会发展到全国士人都拼死竭力抗争。当时难道没有人认为这对进言者不利吗?有人说他们强行喧扰以求取名声,结党营私以谋求利益,企图动摇君心。然而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最终都善待并容纳他们,所以治理成效卓著,士气也因此增强。到了衰败之时,朝廷有重大升降黜陟、重大政令,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议论;即使偶尔有人进言,言辞也曲折畏避,终究不能感悟君主的心意,而献媚取宠的人便认为内外安静,仿佛没有一件事情值得议论。却不知道祸乱的苗头正从潜伏之处发生,今天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臣仰想陛下天资睿智明察,圣学深厚美善,并不是群臣所能仰望的。陛下考察古训,虚心接受直言,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勤勉不倦;又曾命馆阁儒臣编纂《类国朝文鉴》,奏议一百五十六篇,仍嫌它过于简略。如今陛下不因为臣既愚昧又浅陋,反而再次允许臣尽情进献这部书。愿陛下在万机之余,幸而赐予详阅考察,推究观看庆历、元祐诸臣的言辞;他们的意见如果被采纳,成效是如此显著,熙宁、绍圣诸臣的言论如此切直,而本人却被放逐并造成那样的祸害,那么国家的治乱、言路的通塞,大概就可以从中得到鉴戒了。臣不胜恳切至诚,臣赵汝愚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一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君道一上仁宗论人君之大徳有三:司马光臣伏防圣恩,不以臣无似擢臣为谏官。臣自防学先王之道,意欲有益于当时,是以虽在外方为他官,犹愿竭其愚心,陈国家之所急。况今立陛下之左右,以言事为职。陛下仁圣聪明,求谏不倦,羣臣虽有狂狷愚妄,触犯忌讳,陛下皆含容寛贷,未尝加罪。诚微臣千载难逢之际,茍不以此时倾输胷腹之所有,以副陛下延纳之意,则不可以自比于人,死有余罪矣。臣窃惟人君之大徳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区区姑息之谓也,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烦苛伺察之谓也,知道义,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强亢暴戾之谓也,惟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而不明,犹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犹视苖之秽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犹知获而不知种也。三者兼备,则国治强;阙一焉,则衰;阙二焉,则危;三者无一焉,则亡。自生民以来,未之或改也。臣不胜区区,触死忘生,窃见陛下天性慈惠,谨微接下,子育元元,泛爱羣生,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过。然自践位以来,垂四十年,夙夜孜孜,以求至治,而朝廷纪纲犹有亏缺,闾里穷民犹有怨叹。意者羣臣不肖,不能宣扬圣化,抑陛下之于三徳,万分之一,亦有所未尽欤?臣闻《春秋传》曰:「赏庆刑威,曰君臣。」幸得以修起居注,日侍黼扆之侧,伏见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渊嘿,羣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陛下不复询访利害,考察得失,一皆可之。诚使陛下左右前后股肱耳目之臣,皆忠实正人,则如此至善矣。或出于不意,有一奸邪在焉,则岂可不为之寒心哉?夫善恶是非,相与混殽,若待之如一,无所别白,或知其善而不能赏,知其恶而不能罚,则为善者日懈,为恶者日劝,善者懈,恶者劝,虽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君,稷契伊吕周召之臣以之求治,犹凿冰而取火,适楚而北行也。伏惟陛下少垂圣恩,以天授之至仁,开日月之容光,奋干刚之威,断善无微而不録,恶无细而不诛,则唐虞三代之隆,何逺之有【嘉祐六年七月初,除諌官,上殿进有防,留中】上仁宗论致治之道有三司马光臣闻致治之道,无他,有三而已:一曰任官,二曰信赏,三曰必罚。《康诰》称文王之徳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言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也。臣窃见国家所以御羣臣之道,累日月以进秩,循资望而授任。茍日月积乆,则不择其人之贤愚而寘高位;资望相值,则不问其人之能否而居重职。夫人之材性,各有所宜;而官之职业,各有所守。自古得贤之盛,莫若唐虞之际。然稷降播种,益主山林,垂为共工,龙作纳言,契敷五教,臯陶明刑,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皆各守一官,终身不易。茍使之更来迭去,易地而居,未必能尽善也。今以羣臣之材,固非八人之比,乃使之遍居八人之官,逺者三年,近者数月,輙巳易去。如此而望职事之修,功业之成,必不可得也。非特如是而已,设有勤恪之臣,悉心致力以治其职,羣情未洽,绩效未着,在上者疑之,同列者嫉之,在下者怨之。当是时,朝廷或以众言而罚之,则勤恪者无不解体矣。奸邪之臣,衒竒以哗众,养交以市誉,居官未久,声闻四达,蓄患积弊,以遗后人。当是之时,朝廷或以众言而赏之,则奸邪者无不争进矣。所以然者,其失在于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夫以名行赏,则天下饰名以求功;以文行罚,则天下巧文以逃罪。如是则为善者未必赏,为恶者未必诛。此陛下所以南面孜孜,夙夜求治,歴载甚久,而太平未效者也。陛下诚能博选在位之士,不问其始所以进及资序所当为,使有徳行者掌教化,有文学者待顾问,有政术者为守长,有勇略者为将帅,明于礼者典礼,明于法者主法,下至医卜百工,皆度材而授任,量能而施职。有功则增秩加赏,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废弃,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寛贷。如是,朝廷不尊,万事不治,百姓不安,四夷不服。臣请伏面欺之诛,凡臣所言,皆陛下耳,所厌闻;心所素知。然致治之要,无以易此。知之非艰,行之惟艰。顾陛下力行何如耳?敢昧死陈瞽言,惟陛下裁择【嘉祐六年七月,上有防送中书】上仁宗五规      司马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一。宋代赵汝愚编。君道门。君道第一。司马光上奏仁宗,论述君主有三种大德。臣恭蒙圣恩,不因臣没有才能而擢升臣为谏官。臣自幼学习先王之道,心里想对当时有所帮助,因此即使身在外地担任其他官职,也愿竭尽愚诚,陈述国家的急务。何况如今站在陛下左右,以进言论事为职责。陛下仁慈圣明、聪慧明察,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群臣即使有狂妄偏激、愚昧荒谬之言,触犯忌讳,陛下也都包容宽赦,从未加罪。这实在是微臣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趁此时倾吐胸中所有,以报答陛下延纳谏言的心意,那就不能把自己与常人相比,死后也有余罪。臣私下认为,君主的大德有三种:一是仁,二是明,三是武。所谓仁,不是小小的姑息迁就;兴教化、修政治、养育百姓、使万物获利,这才是君主的仁。所谓明,不是繁琐苛细、暗中窥察;懂得道义,认识安危,分辨贤愚,辨明是非,这才是君主的明。所谓武,不是刚强暴戾;只要道义所在,便果断决定而不迟疑,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这才是君主的武。所以有仁而不明,就像有良田却不能耕种;有明而不武,就像看见禾苗长满杂草却不能除草。有武而不仁,就像只知道收获,却不知道播种。三者兼备,国家就能安定强盛;缺少其中一种,国家就会衰弱;缺少其中两种,国家就会危险;三种都没有,国家就会灭亡。自从有人类以来,这个道理从未改变。臣不胜区区之诚,冒死忘生地进言。臣私下看到陛下天性慈惠,谨慎细微,接近下臣,像父母一样养育百姓,广泛爱护众生,即使古代先圣先王的仁德,大概也没有超过陛下的。然而自陛下即位以来,将近四十年,早晚勤勉不懈,求取至善的治理,而朝廷的纲纪仍有亏缺,民间贫困百姓仍有怨叹。难道是群臣不肖,不能宣扬圣德教化;或者陛下在仁、明、武三种德性中,即使只有万分之一,也还有未能完全做到的地方吗?臣听《春秋传》说:“赏赐庆典、刑罚威权,这叫作君臣之道。”臣有幸担任起居注,日日侍立在御座旁,伏见陛下推诚之心治理万物,端坐而深沉默然,群臣各自按自己的意见上奏,陛下却不再询问利害、考察得失,一概都认为可以。假如陛下左右前后的股肱耳目之臣全都是忠实正直的人,这样当然最好;但如果出其不意,其中有一个奸邪之人,难道能不令人寒心吗?善恶是非彼此混杂,如果一概同等对待,不能分别清楚;或者知道谁善却不能赏,知道谁恶却不能罚,那么行善的人日益懈怠,作恶的人日益受到鼓励。行善者懈怠,作恶者受劝,即使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以及稷、契、伊尹、吕尚、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来求取治理,也仍如同凿冰取火、前往楚国却向北行走一样,绝不可能成功。伏望陛下稍稍施予圣恩,以天赋的至仁,展现如日月般的容光,振奋乾刚的威势;对于善行,即使细微也不遗漏记录,对于恶行,即使细小也不不加惩罚。这样,唐虞三代的盛治还有多远呢?(嘉祐六年七月初,授任谏官,上殿进呈有[疑误],留在宫中。) 司马光上奏仁宗,论述达到治世的道理有三条。臣听说,达到治世的办法没有别的,只有三条:一是任用合适的官员,二是赏赐必须兑现,三是惩罚必须实行。《康诰》称赞周文王的德行说:“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敬重应当敬重的人,威惩应当惩罚的人,使百姓显明。”就是说任用可任用的人,敬重可敬重的人,惩罚可惩罚的人。臣私下看到,国家驾驭群臣的办法,是按任职年限逐步提升品秩,依照资历声望授予官职。假如任职年限积累久了,就不选择此人的贤能或愚昧而把他置于高位;资历声望相称,就不询问此人的才干能否胜任而让他担任重要职务。人的才性各有所宜,官职的职责也各有所守。自古任用贤能最为盛大的时代,没有超过唐虞之际。然而后稷负责播种,伯益主管山林,垂担任共工,龙担任纳言,契推行五教,皋陶掌管刑法,伯夷掌管礼制,后夔掌管音乐,他们各自守任一官,终身没有更换。假如让他们轮流调动、换地任职,也未必能把事情都做到最好。如今群臣的才能本来就不能与这八人相比,却让他们遍任八人的官职;任职远的三年,近的数月,就立即调换离任。这样还希望官职事务得到整治、功业得以成就,必然不可能。还不只是这样:假如有勤勉谨慎的臣子,竭尽心力治理自己的职务,但众人的情意还没有协调,功绩成效还没有显现,上位者怀疑他,同僚嫉妒他,下属怨恨他。在这种时候,朝廷如果因为众人的议论而处罚他,那么勤勉谨慎的人没有不灰心丧气的。奸邪之臣炫耀奇异以哗众取宠,培植交情以买取声誉,任官不久,声名便传遍四方,却把祸患和积弊留给后人。在这种时候,朝廷如果因为众人的议论而赏赐他,那么奸邪之臣没有不争相求进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国家只采纳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只惩罚表面文辞而不追究真实用心。若依据名声行赏,天下人就会粉饰名声以求取功劳;若依据表面文辞行罚,天下人就会巧饰文辞以逃避罪责。这样,行善的人未必得到赏赐,作恶的人未必受到惩罚。这就是陛下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早晚勤勉求治,经历多年而太平仍未实现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广泛选拔现任官员,不问他们当初凭什么升进,也不拘泥于资历次序所应担任的职位;让有德行的人掌管教化,有文学才能的人担任待顾问之职,有政治才干的人担任守长,有勇气谋略的人担任将帅;明于礼制的人掌管礼制,明于法律的人主管法律;下至医、卜和各种工匠,也都根据才能授予任用,衡量能力安排职务。有功劳就增加品秩、加以奖赏,却不要调换他的官职;没有功劳就降职、黜退、废弃,再另求能干的人;有罪就流放、驱逐或处刑诛杀,不要加以宽贷。这样,朝廷如果不尊重人才,万事就不能治理,百姓就不得安宁,四方夷族就不会服从。臣请求伏受当面欺罔君主之罪。凡臣所说的,都是陛下耳朵厌于听闻、心中素来知道的事情。然而达到治世的要领,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些。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困难。只是看陛下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臣冒死陈述愚昧之言,恭请陛下裁量选择。(嘉祐六年七月,皇帝阅览此奏,有[疑误],送交中书。) 司马光上奏仁宗,提出五条规劝。

臣窃以国家之事,言其大者逺者,则汪洋濩落而无目前朝夕之益,陷于迂阔;言其小者近者,则丛脞委▯,徒烦圣聴,失于苛细。夙夜惶惑,口与心谋,渉厯累旬,乃敢自决:与其受苛细之责,不若取迂阔之讥。伏以祖宗开业之艰难,国家致治之光美,难得而易失,不可以不谨,故作保业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为功頽壊之势从而救之者难,为力。故作惜时,道前定则不穷,事前定则不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故作逺谋。燎原之火,生于荧荧;懐山之水,漏于涓涓,故作重微。象龙不足以致雨,画饼不足以疗饥,华而不实,无益于治,故作务实。合而言之,谓之五规。此皆守邦之要道,当世之切务也。伏望陛下以万几之余,游豫之间,垂精留神,特赐省览。保业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艰,守之至艰。王者始受天命之时,天下之人皆我比肩也,相与角智力而争之,智竭不能抗,力屈不能支,然后肯稽颡而为臣。当是之时,有智相偶者则为二,力相参者则为三,愈多则愈分,自非智力首出于世,则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艰乎?及夫继体之君,羣雄巳服,众心已定,上下之分明,彊弱之势殊,则中人之性皆以为子孙万世如泰山之不可揺也。于是有骄惰之心生,骄者玩兵黩武,穷泰极侈,神怒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涣然,四方糜溃,秦、隋之季是也。惰者沈酣宴安,虑不及逺,善恶杂揉,是非颠倒,日复一日,至于不振,汉、唐之季是也。二者或失之彊,或失之弱,其致败一也。斯不亦守之至艰乎?臣窃观自周室东迁以来,王政不行,诸侯并僣,分崩离析,不可胜纪,凡五百有五十年而合于秦。秦虐用其民,十有一年而天下乱,又八年而合于汉。汉为天子二百有六年而失其柄,王莽盗之,十有七年而复为汉,更始不能自保,光武诛除僭伪,凡十有四年然后能一之,又一百五十有三年,董卓擅朝,州郡瓦解,更相吞噬,至于魏氏,海内三分,凡九十有一年而合于晋。晋得天下才二十年,惠帝昏愚,宗室造难,蛮夷乗衅,浊乱中原,散为六七,聚为二三,凡二百八十有八年而合于隋。隋得天下才二十有八年,炀帝无道,九州幅裂,八年而天下合于唐。唐得天下一百有三十年,明皇恃其承平,荒于酒色,养其疽囊,以为子孙不治之疾,于是渔阳窃发,而四海横流矣。肃、代以降,方镇跋扈,号令不从,朝贡不至,名为君臣,实为雠敌,陵夷衰防,至于五代,三纲頽絶,五常殄灭,懐玺未暖,处宫未安,朝成夕败,有如逆旅,祸乱相寻,战争不息,流血成川泽,聚骸成丘陵,生民之类,其不尽者无几矣。于是太祖皇帝受命于上帝,起而拯。之躬擐甲胄,栉风沐雨,东征西伐,扫除海内。当是之时,食不暇饱,寝不遑安,以为子孙建太平之基,大勲未集,太宗皇帝嗣而成之。凡二百二十有五年,然后大禹之迹复混而为一,黎民遗种始有所息肩矣。由是观之,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者五百余年而巳其间时时小有祸乱,不可悉数。国家自平河东以来,八十余年,内外无事。然则三代以来,治平之世未有若今之盛者也。今民有十金之产,犹以为先人所营,苦身劳志,谨而守之,不敢失坠。况于承祖宗光美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可不谨哉?《夏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周书》曰:“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臣愿陛下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思祖宗之勤劳,致王业之不易,援古以鉴今,知太平之世难得而易失,则天下生民,至于鸟兽草木,无不幸甚矣。惜时夏至,阳之极也,而一隂生;冬至,隂之极也,而一阳生。故盛衰之相承,治乱之相生,天地之常经,自然之至数也。其在《周易》,泰极则否,否极则泰,丰亨宜日中。孔子传之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神乎?」是以圣人当国家隆盛之时,则戒惧弥甚,故能保其令闻,永久无疆也。凡守太平之业者,其术无他,如守巨室而巳今人有巨室于此,将以传之子孙,为无穷之规则,必实其堂基,壮其柱石,彊其栋梁,厚其茨盖,高其垣墉,严其闗键。既成,又择子孙之良者,使谨守之,日省而月视,欹者扶之,敝者补之。如是则虽亘千万年,无頽壊也。夫民者,国之堂基;礼乐者,柱石也;公卿者,栋梁也;百吏者,茨盖也;将帅者,垣墉也;甲兵者,闗键也。是六者,不可不朝念而夕思也。

译臣私下认为,谈论国家事务,如果说大的、远的,就会空泛辽阔,对眼前和日常没有益处,陷于迂阔;如果说小的、近的,就会琐碎繁杂,只是徒然烦扰圣听,失于苛细。臣早晚惶恐疑惑,与自己的内心反复商量,经过几十天,才敢自己决定:与其承受苛细琐碎的责难,不如接受迂阔空泛的讥评。臣伏念祖宗创业的艰难、国家达到治世的光明美盛,得来艰难而失去容易,不可不谨慎。因此作《保业》:巩固基业、成就太平,因势安定它容易;若功业已经败坏,再顺势挽救它,就困难而费力。因此作《惜时》:预先确定道路就不会困穷,预先安排事情就不会困顿;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忧患。因此作《远谋》:燎原大火,起于微小火星;怀山之水,漏自细小的水流。因此作《重微》:画出的龙不足以招来雨,画的饼不足以解除饥饿;华美却没有实际,对治理没有益处。因此作《务实》。合起来称为“五规”。这些都是守护国家的要道,也是当今迫切的事务。伏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游息娱乐之际,集中精神、留心思考,特赐阅览。保业。天下是最贵重的器物,取得它极其艰难,守住它也极其艰难。君王最初接受天命时,天下人都与我并肩而立,共同较量智力来争夺天下;等到智力用尽、无法抗争,力量屈服、无法支撑之后,才肯叩头称臣。在这个时候,若有智力相当的,就会形成两个势力;力量相当的,就会形成三个势力;势力越多,天下分裂得越厉害。若不是智力都超过世人,天下就没有办法统一。这不也是取得天下极其艰难吗?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群雄已经臣服,民心已经安定,君臣上下的名分明确,强弱的形势悬殊,那么普通人的性情都会以为子孙万世可以像泰山一样不可动摇。于是骄傲懈怠之心产生了。骄傲的人玩弄兵力、滥用武力,穷奢极侈;上天震怒也不顾念,百姓怨恨也不知道,一旦局势崩溃,四方就会迅速糜烂溃败,秦、隋末年就是这样。懈怠的人沉溺于宴饮安逸,考虑不到长远,善恶混杂,是非颠倒,日复一日,终于衰败而不能振作,汉、唐末年就是这样。这两种情况,有的因强暴而失国,有的因柔弱而失国,但导致失败的结果是一样的。这不也是守住天下极其艰难吗?臣私下观察,自从周王室东迁以来,王政不能施行,诸侯纷纷僭越,天下分崩离析,数不胜数,前后共五百五十年,才由秦统一。秦朝残暴地役使百姓,十一年后天下大乱;又过了八年,天下才归于汉。汉朝做天子二百零六年后失去政权,王莽窃取了它;过了十七年,又复归于汉。更始帝不能自保,光武帝诛灭清除僭伪势力,共十四年后才重新统一天下。又过了一百五十三年,董卓专擅朝政,州郡瓦解,彼此吞并侵夺;到了魏氏,天下分为三国,共九十一年后才归于晋。晋得到天下才二十年,惠帝昏庸愚昧,宗室制造祸乱,蛮夷乘机作乱,扰乱中原,天下分散为六七个政权,后来又合并为二三个政权,共二百八十八年后才归于隋。隋得到天下才二十八年,炀帝无道,九州分裂,八年后天下归于唐。唐得到天下一百三十年,明皇倚仗承平局面,沉溺酒色,养成了祸患的根苗,把它当作留给子孙、无法医治的疾病,于是渔阳兵变突然爆发,天下便横遭战乱。肃宗、代宗以后,方镇跋扈,朝廷号令不服从,朝贡也不到,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却像仇敌。国势渐渐衰败,到了五代,三纲颓败断绝,五常也灭亡;玉玺还没有捂热,宫殿还没有住安稳,早晨建国,晚上就败亡,像住在旅舍一样短暂。祸乱接连不断,战争没有止息,流血形成河川,尸骸堆成丘陵;百姓之中没有死尽的,已经没有多少了。于是太祖皇帝接受上帝的命令,起兵而拯救[原文缺字]。他亲自披甲戴盔,栉风沐雨,东征西伐,扫平天下。那时,吃饭来不及吃饱,睡觉也不得安稳,只为子孙建立太平的根基;大功还没有完成,太宗皇帝继承他的事业而完成了它。共二百二十五年之后,大禹所到之地重新混合为一,百姓遗留下来的后代才开始能够休养生息。由此看来,上下共一千七百多年,天下统一的时间只有五百多年而已,其中还时时有小规模的祸乱,无法全部列举。国家自从平定河东以来,八十多年内外平安无事。这样看来,三代以来,治理太平的时代没有比今天更加兴盛的了。如今百姓有十金的财产,尚且认为那是先人辛苦经营、劳心劳力才留下的,谨慎守护,不敢失落。何况我们承继祖宗光辉美好的事业,全部拥有四海,传国万世,难道不应当重视吗?难道不应当谨慎吗?《夏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心中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周书》说:“心中忧虑危惧,就像踩着老虎尾巴、涉过春天的薄冰。”臣希望陛下早起晚睡,谨慎勤勉,想到祖宗的辛劳,体会帝王事业来之不易,以古代为鉴来考察今天,知道太平时代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这样,天下百姓乃至鸟兽草木,就没有不感到万分幸运的了。珍惜时机 夏至,是阳气达到极盛的时候,但阴气在这时开始产生;冬至,是阴气达到极盛的时候,但阳气在这时开始产生。因此,盛衰相互承接,治乱相互产生,是天地永恒的常理,也是自然运行的极数。《周易》中说,泰卦发展到极点就变为否卦,否卦发展到极点就变为泰卦;丰盛亨通时,应当像太阳正中一样。孔子解释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满了就会亏蚀;天地有盈有虚,随着时节推移而消长,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因此,圣人在国家兴盛的时候,反而更加警戒恐惧,所以能够保全美好的声誉,长久无穷。凡是要守住太平事业的人,没有别的办法,不过像守护大宅一样。假如现在有一所大宅,要把它传给子孙,作为无穷无尽的准则,就一定要夯实堂屋的地基,加固柱石,强化栋梁,厚实茅草屋顶,提高墙垣,严密门闩锁钥。建成以后,还要选择品行良好的子孙,让他们谨慎守护,每天察看、每月巡视;歪斜的扶正,破损的修补。这样即使经过千万年,也不会倾颓毁坏。百姓,是国家的堂基;礼乐,是国家的柱石;公卿,是国家的栋梁;百官,是国家的屋盖;将帅,是国家的墙垣;铠甲兵器,是国家的门闩锁钥。这六项,不能不早晚挂念思考。

夫继体之君,谨守祖宗之成法,茍不隳之以逸欲,败之以防谄,则世世相承,无有穷期。及夫逸欲以隳之,防谄以败之,神怒于上,民怨于下,一旦涣然而去之,则虽有仁智恭俭之君,焦心劳力,犹不能救陵夷之运,遂至于颠沛而不振。呜呼,可不鉴哉!今国家以此承平之时,立纲布纪,定万世之基,使如南山之不朽,江河之不竭,可以指顾而成耳。失今不为,已乃顿足扼腕而恨之,将何益矣!《诗》云:「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时乎,时乎,诚难得而易失也。逺谋易》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书》曰:逺乃猷。《诗》云:猷之未逺,是用大谏。昔圣人之教民也,使之方暑则备寒,方寒则备暑。《七月》之诗,是也。今夫市井禆贩之人,犹知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夏则储裘褐,冬则储絺绤。彼偷安茍生之徒,朝醉饱而暮饥寒者,虽与之俱为编户,贫富必不侔矣。况为天下国家者,岂可不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乎?《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迨天之未隂雨者,国家闲暇无灾害之时也。彻彼桑土者,求贤于隠防也。绸缪牖户者,脩敕其政治也。夫桑土者,鸱鸮所以固其室也。贤隽者,明主所以固其国也。国既固矣,虽有侮之者,庸何伤哉?臣窃见国家毎边境有急,羽书相衔,或一方饥馑,饿殍盈野,则庙堂之上,焦心劳思,忘寝废食,以忧之。当是之时,未尝不以将帅之不选,士卒之不练,牧守之不良,仓廪之不实,追责前人,以其备御之无素也。幸而烽燧息,五糓登,则明主举万寿之觞于上,羣公百官歌太平,纵娯乐于下,晏然自以为长无可忧之事矣。呜呼!使自今日已往,四夷不复犯边,水旱不复为灾,则可矣。若犹未也,则天幸安可数恃哉?陛下何不试以闲暇之时思之?不幸边鄙有警,饥馑荐臻,则将帅可任者为谁?牧守可倚者为谁?在千里之外,使之常如目前。至于甲兵之利钝,金谷之盈虚,皆不可不前知而豫谋也。若待事至而后求之,则巳晚矣。夫四夷水旱,事之细者也。抑又有大于是者,陛下亦尝留少顷之虑乎?《诗》云:维彼圣人,瞻言百里;维此愚人,覆狂以喜。此言逺谋之难知,近言之易行也。夫谋逺则似迂,似迂则人皆忽之。其为害至惨也,而无切身之急;为利至大也,而无旦夕之验。则愚者抵掌谓之迂也,宜矣。国家之制,百官莫得。久于其位,求其功也速,责其过也备。是故或养交饰誉以待迁,或容身免过以待去。上自公卿,下及斗食,自非忧公忘私之人,大抵多懐茍且之计,莫肯为十年之规,况万世之虑乎?自非陛下惕然逺览,勤而思之,日复一日,长此不已,岂国家之利哉?臣日夜所以痛心泣血而忧也。昔贾谊当汉文帝之时,以为天下之势方病大瘇,又苦▯盭,又▯辟,且病痱。陛下视方今国家安固,公私富实,百姓乐业,孰与汉文?然则天下之病,无乃更甚乎?失今不治,必为痼疾。陛下虽欲治之,将无及巳。治之之术,非有他竒巧也,在察其病之缓急,择其药之良苦,随而攻之,勿责目前之近功,期于万世治安而已矣。重微虞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何谓万几?几之为言微也,言戒惧万事之防也。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没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灭;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故治之于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治之于盛,则用力多而功寡。是故圣帝明王,皆销患于未萌,弭祸于未形,天下隂被其泽,而莫知所以然也。《周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霜者,寒之始也;冰者,寒之极也。《坤》之初六,于律为林钟,于厯为建未之月,阳气方盛,而隂气已萌,物未之知也。是故圣人谨之曰:「履霜,坚冰至。」言为人君者,当絶恶于未形,杜祸于未成也。《系辞》曰:「知几,其神乎!君子知防,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谓此道也。孔子谓鲁公曰:「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

译继承帝位的君主,谨慎地守护祖宗已经制定的法令,只要不因安逸欲望而毁坏它,不因防备谄媚而败坏它,就能世代相承,没有尽头。等到因为安逸欲望而毁坏它,因为拒绝谄媚而败坏它,上天在上面震怒,百姓在下面怨恨,一旦天下涣散而离弃它,那么即使有仁慈、聪明、恭敬、节俭的君主,焦心劳力,也仍然不能挽救日渐衰败的命运,最终颠沛流离而不能振作。唉,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如今国家正处在承平之时,建立纲常,布置法纪,奠定万世的根基,使它像南山一样不朽,像江河一样不枯竭,这些都可以举手投足之间办成。现在失去时机不做,等到后来捶胸顿足、扼腕叹恨,又有什么用呢?《诗经》说:“我每天不断前进,月月不断努力,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了你的先人。”时机啊,时机啊,实在是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长远谋划 《周易》说:“君子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它。”《尚书》说:“谋划要长远。”《诗经》说:“谋划如果不长远,因此要大力进谏。”从前圣人教导百姓,叫他们正值暑热时准备寒冷之物,正值寒冷时准备暑热之物。《七月》这首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市井中做小买卖的人,尚且知道干旱时准备船只,水灾时准备车辆;夏天储存皮衣粗布,冬天储存细葛布。那些只图苟且偷安、勉强活命的人,早晨还醉饱,晚上就饥寒交迫;即使同样列入编户,贫富也一定不同。何况治理天下国家,难道可以不在未乱之前制定治策,不在未危之前保全国家吗?《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取下桑树根皮,把窗户门户缝缀牢固。现在这些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说的是国家闲暇、没有灾害的时候;“取下桑树根皮”,说的是从隐僻之处访求贤才;“把窗户门户缝缀牢固”,说的是修明整顿政治。桑树根皮,是猫头鹰用来加固巢室的东西;贤能俊杰,是英明君主用来巩固国家的人才。国家既然巩固了,即使有欺侮它的人,又有什么妨害呢?臣私下看到,国家每当边境有紧急情况,军书接连传来,或者某一地区发生饥荒、饿死的人遍野时,朝廷之上便焦心劳思,废寝忘食地为此忧虑。在这种时候,总是说将帅没有选好、士卒没有训练好、牧守没有选贤、仓廪不充实,追究前人的责任,认为他们平时没有做好防备和抵御。幸而烽火停止、五谷丰登,明主便在上面举杯祝寿,群公百官在下面歌颂太平,纵情娱乐,安然自以为从此长久不会再有忧患。唉!假使从今天以后,四方夷族不再侵犯边境,水旱灾害也不再发生,那当然很好。如果仍然不是这样,那么上天的幸运又怎么能够一再依赖呢?陛下为什么不在闲暇时试着思考这些问题?万一边疆有警报,饥荒接连发生,那么可以任用的将帅是谁?可以倚赖的牧守是谁?即使他们在千里之外,也要使他们经常像在眼前一样清楚。至于兵甲武器是锋利还是钝劣、金钱粮食是充足还是亏空,也都不能不预先知道、提前谋划。如果等事情发生后才去寻找办法,就已经晚了。四方夷族、水旱灾害,还是事情中较小的。又有比这更大的事情,陛下也曾经停留片刻认真考虑过吗?《诗经》说:“那位圣人,能看到百里之外的事情;这些愚人,却因轻狂而反以为喜。”这是说,长远的谋划难以被人理解,眼前的话却容易实行。谋划长远,就好像迂阔;既然像迂阔,众人就都会忽视它。它造成的危害极其惨重,却没有迫在眉睫的急迫感;它带来的利益极其巨大,却没有早晚即可验证的结果。因此,愚昧的人拍掌讥笑它迂阔,也是可以理解的。国家的制度规定,百官不得长期处在同一职位上,要求他们很快建立功绩,对他们的过失却要全面追究。所以,有的人培植交情、粉饰声誉,等待升迁;有的人只求保全自身、避免过错,等待离职。上至公卿,下至斗食小吏,除非是忧虑国事而忘却私利的人,大多怀有苟且应付的打算,没有人肯为十年后的事情规划,更何况考虑万世的忧患呢?如果不是陛下警醒地作长远观察,勤勉思考,日复一日,长久不停,这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这正是臣日夜痛心流血、忧虑不已的原因。从前贾谊在汉文帝时,认为天下的形势正患有严重的浮肿,又患有筋脉拘急、肢体偏枯,并且患有痱病。陛下看看如今国家安定牢固,公私财物充实,百姓安居乐业,与汉文帝时相比,谁更好?这样说来,天下的疾病岂不是更加严重了吗?现在不加治理,必定成为顽疾。到那时陛下即使想治理,恐怕也来不及了。治理的方法没有什么奇特巧妙之处,只在于察看病情的缓急,选择药物的优劣,随病情而攻治,不要只求眼前短期的功效,只期望达到万世的安定罢了。重视细微之处 《虞书》说:“战战兢兢,勤勤勉勉,一天之中有万件事情需要处理。”什么叫“万几”?“几”的意思是细微,指的是对万事的征兆都保持警戒恐惧。水势微小时,捧一把土就可以堵住;等到水势盛大时,就会冲走木石、淹没丘陵。火势微小时,一勺水就可以扑灭;等到火势盛大时,就会烧焦城邑、焚烧山林。所以,在祸患尚微小时治理,用力少而功效大;等到祸患强盛时治理,用力多而功效小。因此,圣明的帝王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在灾祸尚未形成时平息它,天下暗中受到他们的恩泽,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周易·坤卦》初六爻说:“脚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霜,是寒冷的开始;冰,是寒冷的极点。《坤卦》初六爻,在音律上对应林钟,在历法上对应建未之月;这时阳气正盛,而阴气已经开始萌发,万物还没有察觉。因此圣人谨慎地说:“脚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意思是,做人君的,应当在邪恶尚未显形时断绝它,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堵塞它。《系辞》说:“能够知晓事物的细微征兆,真是神明了!君子知道防止祸患,知道使事物彰显,知道以柔制刚,知道以刚制柔,就会成为众人的希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孔子对鲁公说:“天刚亮就早起,端正衣冠;天亮临朝听政,思虑国家的危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太宗皇帝命昭宣使、河州团练使王继恩讨蜀,乱平之。宰相请除继恩宣徽使,太宗不许,曰:「宣徽使位亚两府,若使继恩为之,是宦官执政之渐也。」宰相固请,继恩功大,他官不足以赏之。太宗怒,切责宰相,特置宣政使以授之。真宗皇帝欲与章穆皇后及后宫游内库,后辞曰:「妇人之性,见珍寳财货,不能无求。夫府库者,国家所以养六军,备非常也。今耗散之于妇人,非所以重社稷也。」真宗深以为然,遂止。由是观之,先帝以睿明卓越,防微杜渐如此之深,可不念哉!昔扁鹊见齐威侯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威侯不恱,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及在血脉,在肠胃,威侯皆不信。及在骨髓,扁鹊望之,遂逃去。徐福言:「霍氏太盛,宜以时抑制。」汉宣帝不从,及霍氏诛,人为之讼其功,以为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故未然之言,常见弃忽,及其巳然,又无所及。夫宴安怠惰,肇荒滛之基;竒巧珍玩,发奢泰之端;甘言悲辞,啓侥幸之涂;附耳屏语,开防贼之门,不惜名器;导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夺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朝夕狎玩,未覩其害,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则用力百倍矣。伏惟陛下思万防之至重,览大易之明戒,诵孔子之格言,继先帝之圣志,使扁鹊得早从事,毋使徐福有曲突之叹,则可以修之于庙堂而徳冒四海,治之于今日而福流万世,优游逍遥而光烈显大,岂不美哉?岂不美哉!务实周书》曰:「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此言为国家者,必先实而后文也。夫安国家,利百姓,仁之实也;保基绪,传子孙,孝之实也;辨贵贱,立纲纪,礼之实也;和上下,亲逺迩,乐之实也;决是非,明好恶,政之实也;诘奸邪,禁暴乱,刑之实也;察言行,试政事,求贤之实也;量材能,课功状,审官之实也;询安危,访治乱,纳谏之实也;选勇果,习战鬭,治兵之实也。实之不存,虽文之盛美,无益也。臣窃见方今逺方穷民,转死沟壑,而屡赦有罪,巡门散钱,其于仁也不亦逺乎?本根不固,有识寒心,而道宫佛庙,修广御容,其于孝也不亦逺乎?统纪不明,名器紊乱,而雕缋文物,修饰容貌,其于礼也不亦逺乎?羣心乖戾,元元愁苦,而断竹数黍,敲叩古器,其于乐也不亦逺乎?是非错缪,贤不肖浑淆,而钩校簿书,访寻比例,其于政也不亦逺乎?奸暴不诛,寃结不理,而拘泥微文,纠擿细过,其于刑也不亦逺乎?行能之士,沉沦草野,而考校文辞,指抉声病,其于求贤不亦逺乎?材任相违,职业废弛,而检勘出身,比▯资序,其于审官不亦逺乎?久大之谋,弃而不省,而浅近之言,应时施行,其于纳谏不亦逺乎?将帅不良,士卒不精,而广聚虚数,徒取外观,其于治兵不亦逺乎?凡此十者,皆文具而实亡,本失而末在,譬犹胶板为舟,抟土为檝,败布为帆,朽索为维,画以丹青,衣以文绣,使偶人驾之而履其上。以之居平陆,则焕然信可观矣;若以之涉江河,犯风涛,岂不危哉?伏望陛下拨去浮文,悉敦本实,选任良吏,以子惠庶民,深谋逺虑,以保安宗庙,张布纲纪,使下无觎心;和厚风俗,使人无离怨;别白是非,使万事得正;诛锄奸恶,使威令必行;取有益,罢无用,使野无遗贤;进有功,退不职,使朝无旷官;察谠言,考得失,使谋无不尽;择智将,练勇士,使征无不服。如是则国家安若泰山,而四维之也,又何必以文采之饰,歌颂之声,▯耀愚俗之耳目哉【嘉祐六年上时知谏院】上神宗论人君修心治国之要三:司马光臣闻澄其源则流清,固其本则末茂。臣防陛下圣恩拔于众臣之中,委以风宪,天下细小之事皆未足为陛下言之,敢先以人君修心治国之要为言?此诚太平之原本也。臣闻修心之要有三:一曰仁,二曰明,三曰武。仁者非区区姑息之谓也,修政治,兴教化,育万物,养百姓,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烦苛伺察之谓也,知道义,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强亢暴戾之谓也,惟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而不明,犹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犹视苖之秽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犹知获而不知种也。三者兼备则国治强,阙一焉则衰,阙二焉则危,三者无一焉则亡。自生民以来,未之或改也。治国之要亦有三:一曰官人,二曰信赏,三曰必罚。夫人之才性各有所长,官之职业各有所守。

译任何一件事失去常理,都是动乱灭亡的开端。君主如果以此思考忧患,那么忧患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太宗皇帝命昭宣使、河州团练使王继恩讨伐蜀地,平定了叛乱。宰相请求任命王继恩为宣徽使,太宗不答应,说:“宣徽使的地位仅次于两府,如果让王继恩担任,就是宦官参与执政的开端。”宰相坚持请求,说王继恩功劳很大,其他官职不足以赏赐他。太宗大怒,严厉责备宰相,特意设置宣政使一职授予他。真宗皇帝想和章穆皇后及后宫妃嫔游览内库,章穆皇后推辞说:“妇人的性情,看到珍宝财货,不能没有求取之心。府库,是国家用来供养六军、准备非常之事的地方。如今把它耗散在妇人身上,不是重视社稷的做法。”真宗深以为然,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由此看来,先帝凭借睿智英明、卓越非凡的见识,竟如此深入地防微杜渐,难道不应当牢记吗?从前扁鹊见齐威侯,说:“您的疾病在皮肤纹理之间,如果不治,就会深入。”齐威侯不高兴,说:“医生是贪图利益,想把没有病的人说成有病来显示功劳。”等疾病到了血脉、肠胃,齐威侯都不相信。等到了骨髓,扁鹊远远看见它,便逃走了。徐福说:“霍氏势力太盛,应当及时加以抑制。” 汉宣帝没有听从,等到霍氏被诛灭,人们为徐福申诉他的功劳,认为预先堵塞烟囱、搬走柴薪的人没有得到恩泽,反而让烧伤头部、焦烂额头的人成为上等宾客。所以,事情尚未发生时的劝告,常常被抛弃忽视;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宴饮安逸、懈怠放纵,是荒淫的根基;奇巧珍玩,是奢侈的开端;甘美的话语、悲切的言辞,是开启侥幸之路的东西;贴耳密语、屏退众人私下说话,是打开防范盗贼之门的做法;不珍惜名位器物,会引导僭越逼迫的源头;假借威势恩宠,就会授予他人凌辱、侵夺的权柄。这六件事,起初都非常细微,早晚亲近玩弄时,看不见它们的危害;但日积月累,最终就会变得深重牢固。等到知道后再改正,就要付出百倍的力量。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思考万事防范的重要,阅览《周易》明确的警戒,诵读孔子的格言,继承先帝的圣明志向,使扁鹊能够及早施治,不让徐福再有预先防范却不被采纳的叹息。这样,就可以在朝廷修明政治而使德泽覆盖四海,在今天治理祸患而使福泽流传万世;从容自得、安闲自在,而光辉功业显赫宏大,难道不是美事吗?难道不是美事吗?务求实际 《周书》说:“譬如制作梓材,既勤劳地进行砍削加工,还要给它涂上丹砂和红色颜料。”这句话是说,治理国家一定要先讲求实际,之后才讲求文饰。使国家安定、使百姓获利,是仁的实际内容;保全基业、传给子孙,是孝的实际内容;辨明贵贱、建立纲纪,是礼的实际内容;调和上下、亲近远近,是乐的实际内容;裁决是非、明确好恶,是政的实际内容;查办奸邪、禁止暴乱,是刑的实际内容;考察言语行为、试验施政能力,是求贤的实际内容;衡量才干能力、考核功劳政绩,是考察官吏的实际内容;询问安危、访察治乱,是接纳谏言的实际内容;选拔勇敢果断的人、操练战斗,是治兵的实际内容。实际内容不存在,即使文饰十分华美,也没有益处。臣私下看到,如今远方的贫苦百姓辗转死于沟壑之中,却屡次赦免有罪之人,挨家挨户散发钱财,这与仁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根本不稳固,有见识的人都寒心,却修建、扩大道宫佛寺,修饰帝王画像,这与孝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统属纲纪不明,名位器物混乱,却雕刻绘饰文物,修饰仪容,这与礼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众人的心意乖戾,百姓愁苦,却截竹数黍、敲击古代礼器,这与乐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是非错乱,贤能与不肖混杂,却钩稽核对簿书,访求前例,这与政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奸邪暴徒不诛,冤屈积结而不处理,却拘泥于细小条文,纠察揭发琐碎过错,这与刑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品行才干出众的人沉沦在民间,却考核文章辞藻,挑剔声韵毛病,这与求贤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才能与职任不相称,职事荒废松弛,却检查核验出身,按照同类资格排列资历次序,这与考察官吏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长远重大的谋划被抛弃而不加省察,却把浅近的言论随时施行,这与接纳谏言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将帅不贤良,士卒不精锐,却大量聚集虚假的数字,只求外表好看,这与治兵的实际内容不是相距很远吗?这十件事,都是只有文饰而没有实际,根本丧失了而末节还在。譬如用胶板做船,用泥土捏成船桨,用破布做帆,用朽绳做缆索,再用丹青绘画、用锦绣装饰,并让偶人驾着它行驶。把它放在平地上,确实光彩鲜明、值得观看;如果用它渡江过河、遭遇风浪,难道不危险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除去浮华文饰,完全重视根本实际;选拔任用贤能官吏,以慈爱子女般的心情惠及百姓;深谋远虑,以保全宗庙;张设布置纲纪,使下属没有觊觎之心;使风俗和厚,使人没有离心怨恨;明确辨别是非,使万事归于正道;诛除奸恶,使威令一定能够施行;任用有益的人,罢黜无用的人,使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提拔有功的人,罢退不称职的人,使朝廷没有尸位素餐的官员;察听正直的言论,考察得失,使谋划没有不充分表达的;选择有智谋的将领,训练勇敢的士卒,使每次出征都没有不使敌人降服的。这样,国家就会安稳得像泰山一样,而四方也会因此得到治理;又何必用文采来装饰,用歌颂之声去炫耀,迷惑愚俗的耳目呢?【嘉祐六年上奏,当时任知谏院】向神宗皇帝进言人君修心治国的三个要点:司马光 臣听说,澄清水源,水流就会清澈;巩固根本,枝叶就会茂盛。臣承蒙陛下圣恩,从众臣之中提拔出来,委任为掌管风宪的官员;天下细小的事情,都还不足以拿来向陛下进言,所以斗胆先谈人君修心治国的要点。这确实是太平的根本。臣听说,修心的要点有三项:第一是仁,第二是明,第三是武。仁,不是小恩小惠、姑息迁就的意思;修明政治,兴起教化,养育万物,抚养百姓,这才是人君的仁。明,不是烦琐苛细、暗中窥察的意思;懂得道义,认识安危,辨别贤愚,是非分明,这才是人君的明。武,不是强横暴戾的意思;只要是合乎道义所在,就果断决定而不迟疑,不被奸邪迷惑,不被谄佞改变,这才是人君的武。因此,有仁而没有明,就像有良田却不能耕种;有明而没有武,就像看见禾苗中有杂草却不能除掉;有武而没有仁,就像只知道收获而不知道播种。三者兼备,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并且强盛;缺少其中一项,国家就会衰败;缺少其中两项,国家就会危险;三项一项也没有,国家就会灭亡。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道理。治国的要点也有三项:第一是任用官员,第二是赏赐必须兑现,第三是惩罚必须执行。人的才性各有所长,官职的职责各有所守。

自古得人之盛,莫若唐虞之际,然稷契、臯陶、垂益、伯夷、夔龙各守一官,终身不易。茍使之更来迭去,易地而居,未必能尽善也。故人主诚能收采天下之英俊,随其所长而用之,有功者劝之以重赏,有罪者威之以严刑。譬如乗轻车,驾骏马,緫其六辔,奋其鞭防,何往而不可至哉!昔仁宗皇帝之时,臣初为諌官,得上殿,首曽敷奏此语。英宗皇帝时,臣曾进歴年图义,以此言载之后序。今幸遇陛下始初清明之政,虚心下问之际,臣复以此语为先者,诚以臣平生力学所得至精至要,尽在于是。愿陛下勿以为迂阔,试加审察,若果无可取,则臣无所用于圣世矣【治平四年四月初除中丞上殿进】上神宗五事      刘 述臣以不才,防陛下擢居言责之地,惟是朝廷之急务,时政之得失,天下之利病,未能有所建明,夙夜循省,惧无以禆圣虑,资盛徳,有孤陛下任使之意,輙尝思之,得当今之所宜先者三数事,谨具条列以闻,惟陛下哀其愚,▯恕其狂瞽,留神而财择之,天下幸甚。臣闻帝王接物也,以至诚为先,权数不足任也。歴观六籍之指归,未有不本于至诚者。至于天下国家之治,亦在诚其意而巳矣。夫惟至诚为能终始万物,为能事神接人,行之至者,虽金石无情,犹可以动之,况其有知者乎?是故人君以至诚接于下,则臣下以至诚事其上,《易》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是也。迹之古人,何尝不然?《诗》曰:“▯▯鹿鸣,食野之苹。”说者曰:“鹿得苹,▯▯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于中。”此言文王以至诚接于下,犹鸣鹿之相呼,无非出于恳诚者也。夫人君能以至诚接于下,而臣下不务倾心毕力以报其上者,未之有也。《诗》曰:“忧心悄悄,仆夫况瘁。”此言臣下忧君之极,至于仆夫亦皆瘁病,其于报上也,何如哉?若夫任权数以临人,而不繇至诚,则人亦将以不诚事之,此非所以感人心之道也。非徒不足以感人心而已,则又将有轻朝廷之心,何也?夫任权数者,举事于此,而用意在彼,人将曰:“今之所以然者,意不在是也,盖将有谓焉耳。”殆非人主所以取重于天下之道也。故夫权数者,醇徳之病,中人用之巳为非宜,况人主之尊乎?臣恐辅导之臣有以此术开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其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羣言为用。以尧之圣也,知臣下之贤而不自用,必俟羣臣佥举,然后裁有所试耳。其于退不肖也,亦然。方鲧之圮族也,尧知其不可用,而四岳以为能,尧于鲧不敢自断于已而不用,卒徇四岳之言以试之者,何也?尧之心以谓知其圮族。者独予一人而巳而羣臣以为能者且众,而弗成之绩又未暴于当世,是以不敢断于已而从众也。且人君自用,不足以为世法,此尧舜之用心,后世之所宜行者也。而陋儒之论,以为人君必操独断之权,使威福一出于已臣下不得而与之,然后人君之道尊。呜呼,其亦不思甚矣!夫万几之丛脞,臣庶之伙繁,而欲以一人聦明断之,非前闻也。夫所谓独断者,谋之于众而断之以已耳,非谓弗询于下而独出于上之谓也。弗询于下而独出于上,是为自用耳。人君自用,使事事能中其理,犹得罪于古人,又况未能尽然乎?辅导之臣有持此説以误陛下者,陛下信而行之,适足为累耳,于盛徳未见其补也。臣又闻人禀一元之气而生,所禀有厚薄,故其质有美恶之别焉。若辩与讷出于自然,非美恶之所系也。是故其质美矣而其辞讷焉,不害为君子;其质恶矣而其辞辩焉,不害为小人。知人之术,当观其质性何如,不当较其辩与讷也。昔汉文帝登虎圏,爱啬夫代上林尉对禽兽簿甚悉,诏拜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曰:“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今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影响,举措不可不察也。”于是文帝乃止,不拜啬夫。当是时,文帝能忍已所爱以从直言,天下莫不以为贤。及武帝之季,田千秋以一言取宰相封侯,单于闻之曰:“汉置丞相,非用贤也,一妄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以中国天子之所为而动,为夷狄轻笑,可不重谨哉?孔子曰:“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焉用佞?”夫言足以为世法者,宜莫如孔子。臣愿陛下深信之,而以汉之文武为鉴,不贵哓哓巧辩之人,使中外闻之,不敢饰虚言以来应,天下幸甚。

译自古以来人才最盛的时代,没有比唐尧、虞舜之际更好的了;然而稷、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龙各自守任一项官职,终身不更换。假如让他们轮流来去、调换地方任职,也未必能够把事情做到最好。因此,人主如果确实能够搜罗天下英俊人才,按照各人的长处任用他们,有功的人用重赏来勉励,有罪的人用严刑来威慑,就像乘坐轻车、驾驭骏马,掌握六根缰绳,挥动鞭子,想去哪里不能到达呢?从前仁宗皇帝时,臣刚任谏官,获得入殿奏事的机会,最先曾陈述过这些话。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呈《历年图义》,在书后的序文中也记载了这些话。如今有幸遇到陛下初即位、政治清明,虚心向下询问的时候,臣又把这些话放在最前面,实在是因为臣一生努力学习所得的最精要、最重要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这些话迂阔,试加以审察;如果果真没有可取之处,那么臣在圣明时代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治平四年四月,刚授中丞,入殿进言】向神宗皇帝进言五件事情    刘述 臣因为没有才干,承蒙陛下提拔,处在掌管谏诤职责的位置;只是对于朝廷的急务、时政的得失、天下的利弊,还没有能够提出什么明确意见。臣早晚反省,害怕无法辅助圣明的思虑、增益盛大的德业,有负陛下任用差遣臣下的心意。因此臣曾经反复思考,得到如今最应当优先办理的几件事情,谨慎分条列出,进呈给陛下知道。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昧,宽恕臣狂妄而浅陋的言论,留心审察并裁择,天下就万分幸运了。臣听说,帝王接待、对待万物和臣民,首先要以至诚,不能依靠权术计谋。我遍观六经的宗旨,没有不以至诚为根本的。至于治理天下国家,也只在于使心意真诚罢了。只有至诚,才能使万物有始有终,才能事奉神明、接待他人;真诚达到极点,即使无情的金石也尚且可以感动,何况是有知觉的人呢?因此,人君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也会以至诚事奉君上,《易经》说“诚信彼此交感,以诚信来激发志意”,就是这个意思。考察古人,何尝不是如此?《诗经》说:“呦呦鹿鸣,吃着野外的苹草。”解释的人说:“鹿得到苹草,呦呦鸣叫着互相呼唤,内心的恳切真诚自然流露出来。”这就是说,周文王以至诚对待臣下,就像鹿彼此鸣叫相呼唤一样,无不出于内心的恳切真诚。人君能够以至诚对待臣下,而臣下不尽心竭力来报答君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诗经》说:“忧心忡忡,连车夫也困苦疲惫。”这是说臣下忧虑君主到了极点,以至于车夫也都劳苦病困;他们报答君上的心情,究竟会怎样呢?如果依靠权术计谋来对待他人,而不凭借至诚,那么人们也将用不真诚来侍奉他。这不是感动人心的方法。不仅不足以感动人心,还会使人产生轻视朝廷的念头,为什么呢?依靠权术计谋的人,在这里做一件事,心意却放在那里;人们会说:“如今这样做,心意并不在这件事上,大概另有企图罢了。”这恐怕不是人主用来取得天下敬重的方法。所以,权术计谋是淳厚德行的弊病;普通人使用它尚且不合适,何况尊贵的人主呢?臣担心辅导陛下的臣子有人用这种办法诱导陛下,陛下相信而实行它,只会成为自身的牵累,对于增益盛德却看不出有什么帮助。臣又听说,圣人不把独自的见解当作明智,而是采纳群臣的意见。以尧那样的圣明,知道臣下贤能,也不自行任用,必定等群臣共同推举之后,才裁定是否试用。对于罢退不肖之人,也是这样。当鲧败坏宗族声誉时,尧知道他不可任用,但四岳认为他有才能;尧对于鲧不敢只凭自己的判断而不用他,最终还是顺从四岳的话试用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尧心里认为鲧会败坏宗族声誉,这一点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而群臣认为他有才能的人又很多,并且他未能成功的政绩当时还没有显露出来,所以不敢只凭自己的判断作决定,而要听从众人的意见。况且,人君自行决定,不能作为天下世代遵循的法则;这是尧、舜用心的地方,也是后世应当实行的道理。然而浅陋的儒者却认为,人君一定要掌握独断的权力,使威势和福赏都出自自己,臣下不能参与,这样人君之道才尊贵。唉,这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政务万端而琐碎,臣民又众多繁杂,却想凭一个人的聪明来裁决,古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所谓独断,是同众人谋议后由自己作决定,并不是说不向下面询问、只由上面独自发出决定。不向下面询问而独自从上面发出决定,叫作自用。人君一意自用,即使每件事都能合乎道理,尚且会获罪于古人,何况还不能全部做到呢?辅导陛下的臣子中如果有人拿这种说法来误导陛下,陛下相信并实行它,也只会成为自身的牵累,对于增益盛德却看不出有什么帮助。臣又听说,人承受天地初始的元气而生,所承受的元气有厚有薄,所以资质有美有恶的区别。至于能言善辩还是迟钝木讷,出于人的自然禀赋,并不决定资质的美恶。因此,资质美好而言辞木讷,不妨碍他成为君子;资质恶劣而言辞善辩,也不妨碍他成为小人。识别人的方法,应当观察他的资质本性如何,不应当比较他是善辩还是木讷。从前汉文帝登临虎圈,喜爱那个代替上林尉回答禽兽簿籍、答得非常详尽的啬夫,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事情时,尚且有时不能把话说出口,难道要让他们仿效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齿伶俐吗?如今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臣担心天下人会随风而动,争相讲究口才而丧失实际;况且下级受上级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快,举措不能不慎重。”于是汉文帝停止此事,没有任命啬夫。当时,汉文帝能够忍住自己对所喜爱之人的偏爱,听从正直的进言,天下人无不认为他贤明。到了汉武帝末年,田千秋只凭一句话就取得宰相职位并被封侯,单于听说后说:“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任用贤能;一个狂妄男子上书,就能得到这个职位。”中国天子的所作所为竟引起这样的议论,被夷狄轻视嘲笑,难道不应当格外慎重吗?孔子说:“靠口才应付人,多次被人憎恶;佞人有什么用呢?”言论足以作为天下准则的,应当没有比孔子更合适的了。臣希望陛下深信这一点,以汉文帝、汉武帝为鉴,不要尊重那些喋喋不休、巧言善辩的人,使朝廷内外听到这个道理后,不敢用虚浮言辞来迎合应付,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臣又闻王言惟作命,命一出则天下风行而影从。之不可不谨也。书曰:愼乃出令。盖出令不愼,则其施之也,不能无不安之理。施之而不安,则必更张之。又不审,则必至于再,至于三。为令而至于再三,则天下安所从乎?是故古之人君,将有言也,必先虑之于心,咨之于众,决之于故老大臣,然后行之。是故涣然如汗,而不可反也。确然如金石,而不可变也。今夫令之出也,下未及行,而已追改之矣。一有使令也,其人未及往,而已易之矣。不知左右之臣所与陛下计事者谁与?是何不审之甚也?昔汉文时,人有言季布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布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臣为不可者。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今令行而数易,臣恐天下之窥陛下,有不止如汉文之时也。臣愿陛下务持重,毋易由言,研虑于内,咨谋于外,计其可久而必行之,天下幸甚。臣又闻:君緫其治,臣分其职。君主逸,臣主劳。劳逸之分,要之臣主贤不贤耳。是故臣主俱贤,则君逸而臣劳;主贤而臣不贤,则主劳而臣逸。臣伏见陛下躬揽万防,动逾宵旰,而未尝休息。彼之所谓辅弼之臣,其间才力必有不堪其任者,不然何致陛下勤劳之至此也?今夫一邑之小,丞尉之卑,朝廷尚思择其人而任之,况天下之大,两府之重乎?荀卿子曰:「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不能不待顷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此可谓得为政术也。臣愿陛下察其不堪任者而绌之,举贤才而属之,亦不可少缓矣。何也?方今法度日隳,纪纲日益不振,天下委靡日入于不治,此正勤求有为之人,使之有为之时也。当此之时,不求有为之人使之有为,而举庸夫不足与为之人共为之,一旦至于亡,可奈何?然后按刑章以诛之亦亡补于事矣。窃譬之人有疾病也,初在腠理,不治,已而传至血脉,药石之功犹可以及之。于斯时也,又忽而不治,浸淫至于膏肓,虽有仓扁,亦无如之何。古人有言曰:「为可为于可为之时,今日之谓也。」臣窃观陛下以英睿之姿,躬亲庶政,焦劳图治,日甚一日,虚已以求谠言,如恐不及。间者尝诏中外陈时政得失,今者又诏廷臣以次转对,欲以闻朝廷之废阙,措天下于安平,其用心可谓至矣。臣敢不悉心竭虑,为陛下具陈为治本末之状,庶几有补于万分,虽不能正之于将然之前,尚冀有以救之于巳然之后。恭惟陛下首推至诚以御下,而不繇权数;博询众智,而不任独断;不旌口给之人,不出不审再三之令;精求蹈道、富才、忠力、有为之人而委任之,然后血脉之疾可除,而药石之功加于天下矣。臣不胜惓惓之愚【治平四年十一月上,时为知杂御史】

宋名臣奏议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二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君道二上神宗要务十事    钱 顗臣每读书传,见忠义之臣事圣明之君,诚无所不通,言无所不从。臣虽至愚,未尝不掩巻感激,思得其位以竭臣子之节,庶几有所补报也。而防陛下不以臣之踈贱,使待罪言职。臣夙夜念虑,无以荅陛下恩遇之万分,唯有狂▯敢言而已。又况陛下天临万几,焦劳庶政,孜孜求治之心,虽尧舜之稽古,禹汤之责已,无以加也。臣岂可以持禄茍安而不务献纳哉?臣谨采当今之要务,参以祖宗之成训,条为十事,以冒宸聴。幸陛下赦臣之愚,而赐财择焉。一曰为君大体。臣闻体者履也。自古王者有治世之常法,绥民之要术,可履而行之。履得其道,则天下防其泽;履失其道,则天下受其弊,亦势之然也。故唐太宗谓长孙无忌曰:“朕即位之初,上书者或言人主必须独运威权,不得专委臣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唯有魏徴劝朕偃武兴文,布徳施惠,中国既安,逺人自服。朕从其言,语天下大寜。”我太宗亦尝与吕防正言致治之要曰:“莫若抚夷夏,和隂阳,使百度修理,一人端拱无为。”此皆前圣后圣得为君之体也。臣愿陛下法而行之,则祖宗之能事复见于今日矣。二曰正心御下。臣闻治国者如治家,治家者先修其已,修巳者先正其心。

译臣又听说,君主的言语就是发布命令;命令一经发出,天下就会像风吹草偃、影随形动一样响应,所以不能不慎重。《尚书》说:“谨慎发布你的命令。”大概发布命令如果不慎重,那么施行起来就一定会有不妥当的地方。施行而不妥当,就必然要改弦更张;如果又不审慎,就必然改到第二次、第三次。命令反复修改到这种地步,天下究竟应当听从哪一个呢?因此,古代的人君将要发言时,一定先在心中考虑,再向众人咨询,同故老大臣商议决定,然后才施行。所以命令一经发出,就像汗水流出后无法收回一样不可反悔,像金石一样确实不可更改。如今命令发出后,下边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就已经追改了;一旦发出使令,执行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就已经更换了。不知道陛下身边那些同您谋划政事的臣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审慎不足到了这种程度?从前汉文帝时,有人说季布贤能,汉文帝召他想任命为御史大夫;后来又有人说他勇猛而好饮酒,难以亲近,于是让他留在官邸一个月,最后召见后罢免了。季布进言说:“臣在河东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召见臣,这个人一定是用关于臣的事情欺骗了陛下。如今臣来到这里,却没有接受任何职事,反而被罢免遣回,这个人一定又说臣有什么不可取之处。陛下因为一个人的称誉召来臣,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遣走臣,臣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到后,会因此窥测陛下。” 如今命令一经施行就屡次更改,臣担心天下人窥测陛下,恐怕不只是像汉文帝时那样了。臣希望陛下务必持重,不要轻易改变已经发布的言论;在内心反复研虑,在外广泛咨询谋划,计算它能否长久,一旦决定就一定实行,天下就万分幸运了。臣又听说,君主总领政务,臣下分掌职务;君主应当安逸,臣下应当劳苦。劳逸如何分配,关键在于君臣是否贤能。因此,君臣都贤能,就会君主安逸而臣下劳苦;君主贤能而臣下不贤能,就会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臣私下看到,陛下亲自总揽万机,行动常常超过夜以继日的程度,从来没有休息。那些所谓辅弼之臣,其中一定有才能力量不足以胜任的人;不然,怎么会使陛下辛劳到这种地步呢?如今一县之小,县丞、县尉之职位低下,朝廷尚且考虑选择合适的人任用,何况天下之大、两府之重呢?荀卿子说:“请问治理政事的方法是什么?”回答说:“贤能的人,不必等到轮次就应当提拔;不能胜任的人,不必等片刻就应当罢免;罪大恶极的人,不必等教化就应当诛杀。”这可以说是掌握了治理政事的方法。臣希望陛下察看那些不能胜任的人,罢黜他们,提拔贤才并交付给他们职任,也不能稍有迟缓。为什么呢?如今法度日益毁坏,纲纪日益衰败,天下疲弱委靡,一天天走向不能治理的境地;这正是勤勉求取有作为之人、让他们施展作为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不寻求有作为的人并让他们施展作为,却任用庸碌之人,同那些不值得共事的人一起治理国家,等到一旦走向灭亡,又能怎么办呢?那时再按照刑法诛杀他们,对事情也没有补救作用了。臣私下把这比作人患病:病起初在皮肤纹理之间,不治疗,后来传到血脉,药物针石的功效还来得及发挥;到了这个时候又忽然不治,逐渐深入膏肓,即使有仓公、扁鹊,也无可奈何。古人有句话说:“应当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成可以做的事”,说的就是今天。臣私下观察,陛下凭借英明睿智的资质,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焦心劳苦地谋求治理,一天比一天更加勤勉,虚心来求取正直的言论,好像唯恐来不及。前些时候陛下曾下诏让朝廷内外陈述时政的得失,如今又下诏让朝廷臣僚依次转对,想听到朝廷的缺失,使天下达到安定太平;陛下的用心可以说已经极其深切了。臣岂敢不竭尽心思,为陛下详细陈述治理国家的根本和末节,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即使不能在事情将要发生前纠正它,也还希望能够在事情已经发生后挽救它。恭敬地希望陛下首先以至诚来驾驭臣下,而不要依靠权术计谋;广泛询问众人的智慧,而不要任凭独断;不要表彰只会口头应付的人,不要发布未经审慎、反复更改的命令;精心寻求那些践行正道、才干丰富、忠诚尽力、有所作为的人,委以重任;这样,血脉中的疾病就可以除去,药物针石的功效也能施加于天下了。臣不胜惓惓愚诚。【治平四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知杂御史】《宋名臣奏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二 宋代赵汝愚编 君道类 君道二 向神宗皇帝进言十项要务    钱顗 臣每次读史书和经典传记,看到忠义之臣事奉圣明君主,真是没有什么不能沟通,所进言的也没有什么不被听从。臣虽然极其愚昧,却没有一次不掩卷感奋,想着能够得到相应职位来竭尽臣子的节操,或许可以有所补益和报答。承蒙陛下不因臣疏远卑微,让臣担任谏官。臣早晚思虑,无法报答陛下恩遇的万分之一,只有冒昧直言罢了。何况陛下如上天俯临万机,焦心劳苦地处理各项政务,孜孜不倦求得治理的心,即使尧舜考察古道、禹汤责求自身,也没有超过您的地方。臣难道可以只求保持俸禄、苟且安逸而不努力进献意见吗?臣谨慎采集当今的要务,参照祖宗已经形成的训诫,分条列为十件事,冒昧进呈以供陛下听闻。希望陛下赦免臣的愚昧,赐予裁择。第一,讲明做君主的大体。臣听说,“体”就是践履。自古帝王都有治理天下的常法、安抚百姓的要术,可以践履实行。践履合乎正道,天下就会蒙受它的恩泽;践履失去正道,天下就会承受它的弊害,这也是形势必然。唐太宗所以对长孙无忌说:“朕即位之初,上书的人有的说人主必须独自运用威权,不能专门委托臣下;有的想炫耀兵力、振作武威,使四方夷族畏惧臣服。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武事、兴作文教,广布德惠;中原安定以后,远方之人自然会服从。朕听从了他的话,告诉天下人,天下大为安宁。”我太宗也曾经同吕夷简谈论达到治理的要点,说:“不如安抚夷族和华夏,调和阴阳,使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整治理,让君主一人端坐而无为。”这些都是前代圣君和后代圣君掌握为君之大体。臣希望陛下效法并实行它,那么祖宗所成就的事业就会在今天重新显现。第二,端正内心以驾驭臣下。臣听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治理家庭要先修养自己;修养自己要先端正内心。

传曰:“正心以正朝廷,修已以安百姓。”岂虚言哉?唐李珏尝对文宗云:“贞观中房、杜、王、魏每进忠言,只乞太宗不易初心。”自古以来,靡不有初,能克终厥徳者,实万世无疆之休。臣窃见国史言艺祖大内既成,坐寝殿中,令洞辟诸门,皆端直开豁,无有壅蔽,因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矣。”臣愿陛下鉴此而审思之,则言动好恶无不合于道也。三曰审察邪正。臣闻治道之要在知臣下之邪正,而审察君子小人之分而巳也。巧诈辨给者,谓之竒才,可乎?聚敛彊济者,谓之称职,可乎?沉静敦厚者,不可谓之无能。砥砺名节者,不可谓之迂阔。有一惑于此,足以累于朝政也。为国家者,其审察君子小人,不可不早也。孔子曰:「逺佞人。」王弼云:「放善柔,乃万世之训也。」我太宗尝谓近臣曰:「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兹见圣人深思逺虑,以杜未萌之意也。臣愿陛下视此以为戒,则天下何忧不治也?四曰选任大臣。臣闻之,《书》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则知君人者,虽有上圣之姿,自诚之性,必由忠贤辅佐,然后优游几席之上,坐视天民之阜也。古之言至治者,莫尚乎禹汤。禹得臯陶,汤用伊尹,而王业大也。故曰:「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是之谓乎?」太宗尝谓宰臣吕端曰:「庙堂之上,固无虚授,但能进贤退不肖,便为称职。」至哉斯言,是辅弼之任,系天下之安危,不可不选也。故曰:「天子择宰相,宰相择百官,然后各称其职,而庶政修举。」臣愿陛下力行而不倦,则天下之幸也。五曰聴断不惑。臣闻圣王端处于法宫之中,而大小之臣,邪正纷纷,羣言竞进。虽然聴之于耳,则必断之于心。茍不悦于导谀,则无忧于悔吝。是知聴断之际,其可忽乎?傥容片言之惑,小则系人心之休戚,大则极天下之安危,不可不谨也。我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聴断,茍能尽诚,人之情伪,四方逺近,无不通达。」臣愿陛下体蹈而精思之,不行小人浸润之谮,不聴近习容悦之言,进忠贤而不疑,斥邪佞而不用,虽尧舜之聪明,亦无以过于此也。六曰谨出号令。古者命令之出,议其经久可用,然后宣布于天下,吏奉行而不敢慢,民聴受而不敢忽。管子曰:「凡国之重器,莫重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故《书》曰:「令出惟行,弗惟反。」贾谊亦云:「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此皆古之激切之言也。国家命令之下,随事变更,其能取信于天下乎?臣闻太祖一日朝罢,御便殿,俛首不言。内侍王继恩进曰:「陛下退朝不同常日,不知其故。」帝曰:「尔谓帝王可容易行事耶?早来误指挥一事,史官必书之,此所以不乐也。」太祖初临万几,偶然一事之差,忧形于色。况发号出令,其肯忽之哉?其肯忽之哉!臣愿陛下思祖宗之所以谨于出令,则天下未有不臻于极治也。七曰公行赏罚。臣闻赏罚者,人主之操柄,非至公之道,不可以行之也。盖赏者所以旌天下之有功,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有罪。赏当功则为善者无不劝,罚当罪则为恶者无不沮。夫善者有所劝而恶者有所沮,故朝无幸位,民无幸生。由是观之,则赏不可以喜而及,罚不可以怒而用。要在公行于上而必信于下。故曰:「赏以侔春夏,刑以象秋冬。」此之谓也。如艺祖之黜王全斌,罚之公也;太宗之陞杨延昭,赏之公也。臣愿陛下廓日月之明,奋干刚之断,谨厥终惟其初,不赏无功,不罚非罪,克绍祖宗之大业,斯亦五帝三王之举也。八曰恭俭惜费。窃以国家用度之广,其出百端,内外供须日增一日,甚可虑也。臣闻仁庙庆厯中,尝令近臣裁减冗费,时议为允。以今较之,国用空乏,民力凋困,又愈于庆厯未减时也。臣愿陛下酌古今之宜,思万事之弊,先自一人减损,至于后宫服玩工巧竒技,一切屏絶,示天下以俭约。故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又曰:「损上益下,其道行也。」宜乎罢不急土木之役,去无益内外之费,大臣迁职无名,厚赐皆可寝削,以寛民力,庶几可为水旱兵革之备。臣闻故老説,太祖创业垂统,躬履俭徳,常服澣濯之衣,乗舆服御之物皆尚质素,此得前史所谓「敦朴为天下先」之义也。臣愿陛下遵先训而行之,则恭俭之徳不独专美于汉之文景也。九曰仁恕恤民。臣闻仁者,三王之治具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忠恕而巳仁则济众有方,恕则用刑不暴,惟仁与恕,有国家者所宜先之也。

译《左传》说:“端正内心就能端正朝廷,修养自身就能使百姓安定。” 难道这是空话吗?唐代李珏曾经回答唐文宗说:“贞观年间,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每次进献忠言,只是请求太宗不要改变最初的心志。”自古以来,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端,但能够善始善终、完成那种德行的,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美好福分。臣私下看到国史记载,艺祖皇帝的大内建成以后,他坐在寝殿中,命令把各个宫门全部打开,门道都端正直通、开阔通畅,没有堵塞遮蔽,于是对身边的人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邪曲,人人都看得见。”臣希望陛下以此为鉴,认真思考,那么一言一行、喜好厌恶就没有不合乎道理的了。第三,审察邪正。臣听说,治国之道的关键只在于了解臣下是邪是正,审察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巧诈善辩的人,称作奇才,可以吗?搜刮聚敛、勉强济事的人,称作称职,可以吗?沉静敦厚的人,不能说他们没有才能;砥砺名节的人,不能说他们迂腐空阔。对此只要有一处迷惑,就足以危害朝政。治理国家的人,对于审察君子小人,不能不及早进行。孔子说:“远离佞人。”王弼说:“放逐柔媚善佞的人,这是万世的训诫。”我太宗曾经对近臣说:“只有奸邪之徒肆无忌惮,成为内部祸患,才是最值得深深畏惧的。” 帝王用心办事,常常必须谨慎对待这一点。这正是圣人深思远虑、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杜绝的意思。臣希望陛下把这件事当作警戒,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而不能治理呢?第四,选拔任用大臣。臣听说,《尚书》说:“任用官员只选贤才,身边辅佐只用合适的人。”由此可知,做君主的人即使有最高明的资质、最真诚的本性,也必须经过忠臣贤才辅佐,然后才能安闲地坐在几席之间,安坐而看天下百姓富足。古代谈论极致治理的人,没有谁超过禹、汤。禹得到皋陶,汤任用伊尹,所以王业盛大。因此说:“从前文王、武王在位,聪明圣哲,大臣小臣都怀有忠诚善良之心,说的就是这个吧?”太宗曾经对宰臣吕端说:“朝廷之上本来没有无功受禄、虚授官职的事;只要能进用贤才、罢退不肖,就算称职。”这话说得极其正确。辅弼大臣的职责,关系天下的安危,不能不慎重选任。因此说:“天子选择宰相,宰相选择百官,然后各人都能称职,各项政务才会得到整顿兴办。”臣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而不疲倦,那么天下就幸运了。第五,听取裁决而不受迷惑。臣听说,圣明的君王端坐在宫殿之中,大小臣僚中邪正纷杂,各种意见争相进言。即使如此,君主用耳朵听取之后,也一定要在心中作出裁决。如果不以阿谀奉承为悦,就不会忧虑因悔恨而招致过失。由此可知,君主听取和裁断政事时,难道可以忽视吗?倘若容许片言只语造成迷惑,小则关系到人心的忧乐,大则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因此不可不谨慎。我太宗曾对近臣说:“人君听取和裁断政事,如果能够竭尽诚意,人的真情和虚伪,以及四方远近的情况,就没有不能通达了解的。”臣愿陛下亲自践行并精心思考这番话,不实行小人逐渐浸润人心的谗言,不听亲近嬖幸之人讨好取容的话;任用忠臣贤士而不疑虑,斥退奸邪谄佞而不任用。即使尧舜的聪明,也没有超过这样做的。六是谨慎发布号令。古代命令发布之前,要先商议其是否可以长久实行,然后才向天下宣布;官吏奉行而不敢怠慢,百姓听从接受而不敢忽视。管子说:“凡是国家的重要器物,没有什么比命令更重要。命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所以《尚书》说:“命令发出,就只应实行,不应反复。”贾谊也说:“先王掌握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实行这样的命令,信用如四时运行。”这些都是古代激切的言论。如今国家命令一下,便随着事情变化而改动,这能够取信于天下吗?臣听说太祖有一天退朝后,在便殿低头不说话。内侍王继恩进言说:“陛下退朝后不同于平日,不知是什么缘故。”太祖说:“你以为帝王可以轻易行事吗?早晨来时错误地发出了一项指挥,史官一定会把它记载下来,我正因此不高兴。”太祖刚开始总揽万机时,偶然一件事处理失误,忧虑就显现在脸色上,何况发布号令,他难道肯忽视吗?他难道肯忽视吗!臣愿陛下思考祖宗所以谨慎发布命令的道理,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达到大治的。七是公正地实行赏罚。臣听说,赏罚是人主掌握的权柄;如果不是至公之道,就不能施行。赏,是用来表彰天下有功之人的;罚,是用来惩治天下有罪之人的。赏罚与功罪相当,那么行善的人没有不受到勉励的,作恶的人没有不受到阻止的。善人有所勉励,恶人有所阻止,所以朝廷中没有侥幸取得职位的人,百姓中没有侥幸苟生的人。由此看来,赏不可以因喜爱而施及,罚不可以因愤怒而施用。关键在于君上公正施行,并且一定使下属信服。所以说:“赏赐要像春夏那样施行,刑罚要像秋冬那样施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比如艺祖贬黜王全斌,是公正地施罚;太宗擢升杨延昭,是公正地施赏。臣愿陛下扩大如日月般的明察,振奋乾刚果断的决断力,慎终如始;不赏无功之人,不罚无罪之人,能够继承祖宗的大业,这也就是五帝三王的事业了。八是恭敬节俭,爱惜费用。臣私下认为,国家用度十分广泛,支出有各种名目,内外供给和需求一天比一天增加,实在令人忧虑。臣听说仁宗庆历年间,曾命令近臣裁减冗余费用,当时舆论认为很恰当。如今与那时相比,国用空虚,民力困乏,比庆历年间尚未裁减费用时更加严重。臣愿陛下斟酌古今合宜之处,思考万事的弊端,先从自身减省;至于后宫的服饰、玩好、工巧和奇技,一概屏弃断绝,向天下显示节俭。所以说:“节制取用而建立制度,不会损伤财用,也不会损害百姓。”又说:“减损上面的用度而使下面受益,这一原则就能实行。”应当停止不急需的土木工程,除去没有益处的内外费用;大臣升迁职位而没有名实依据的,丰厚赏赐,都可以停止削减,以宽缓民力,或许就可以用来储备水旱灾害和战争的应急之需。臣听故老传说,太祖开创基业、建立统绪时,亲自实行俭朴的德行,常穿洗过的衣服,乘舆和服用之物也都崇尚质朴素简,这正合乎前史所谓“以敦厚朴实做天下表率”的意义。臣愿陛下遵循先帝训诫而实行,那么恭敬节俭的美德,就不只是汉代文帝、景帝所独有的美名了。九是仁爱宽恕,体恤百姓。臣听说,仁,是三王治理天下的工具。孔子说:“君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仁就能以适当方法救济众人,恕就能使施用刑罚不过于暴虐;仁与恕,是拥有国家的人最应优先实行的。

书称:「民非后罔戴,后非民无以守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又曰:「仁民而爱物。」观斯言,则民其可不恤乎?臣谓恤民之道,无他,在乎薄赋敛,谨好恶而已。故太祖尝谓侍臣曰:「苦民奉已之事,朕必不为之。」真宗亦曰:「非理害民,朝廷所不可行。」兹见二帝仁恕勤恤之心,至矣。臣愿陛下法此以御四海,则治古之道,何患不及哉?十曰鉴戒安危。臣闻:「观鉴可以见形,观古可以鉴今。」覆车在前,后车必戒。故曰:「不善者,善人之师。」斯言得之矣。臣窃观自古有天下者,必鉴于治乱安危之迹。故创业之君,劳而易治也;守成之君,逸而易乱也。治则安,乱则危,此亦必然之理也。何谓守成多逸而召于乱也?臣请言其略:方天下无事之时,左右进言者必曰:「国既治矣,民既富矣,有前世常行之法令足以施设,可高拱而无为矣;有四海所入之财赋足以宴乐,可优游而自肆矣。」于是君志日盈,君心日骄,纪纲败壊而不知兴复,吁可惜哉!后之人君,得不以是而为戒也乎?故真宗谓王旦曰:「前代帝王好穷兵黩武,懈于几务,惑声色,事奢侈,此大过也。朕固不为之。」先皇所以恢治安之业,致太平之道,盖由此也。臣愿陛下鉴于古,视于今,循其言,袭其迹,夜以思之,旦以行之,则祖宗之休徳,尽发扬于陛下之圣明也。非臣之幸,乃天下之幸【熈寜元年十月上,时为御史里行】上神宗论人主当不为血气所变孙觉臣闻血者隂也,气者阳也。二物合而成人,虽合而成人,而无心术之妙,精神之运,则亦下愚而已矣。昔者孔子深见此理,而推言之曰:「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以谓二物之交争,则人之欲心甚炽,无妙道至神以胜之,则至于违礼义而▯寿命矣。又曰:「血气方刚,戒之在鬭。」二物既盛,则令人喜鬭。众人之鬬则尚气好胜,取必于人,以争浅小而忘后患;人主之鬬则彊兵右武,拓土开边,以争利于夷敌。凡鬬皆所以伤神明而悖性理矣。又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凡人之老,必啬而贪,血气之衰,自然及此。故年弥高而徳弥邵者,谓之孔子之徒。此三者,盖论常人之情,常人为隂阳所役,故一人之身而少、壮、老三变。圣贤则不然,知礼义之可贵,寿命之可寳,潜心于妙道至神,则少之时不惑于色,知神明之可尊,性理之可乐,夷敌禽兽不足以校胜负、争强弱,则壮之时不恱于鬬少而寡欲,长而尽性,则血气虽衰而不贪,隂阳为之役而不得与之变,故心闲而神明,体佚而寿考。陛下以睿明之质,鼎盛之年,求治甚切,而聴览不倦,真可谓有意天下者矣。然臣之愚,窃独私忧而过计,愿陛下深鉴孔子之言,而终始以三者为戒,则宗庙幸甚,天下幸甚【熈寜元年闰十一月上,时为右正言】上神宗论求治不可太急。范纯仁臣伏见陛下即位已来,切于求治,思欲革去旧▯,速致太平。此固圣明之君,盛徳之举也。然而道逺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以急求,积▯不可以顿革。道不驯致,则有揠苖之患;事欲速成,则有不达之忧。人急求,则才佞进而巧伪生;弊顿革,则人情扰而怨愤作。所以景帝削七国而鼂错受戮,东汉疾横议而党锢大兴。宋襄公急于求霸,以致丧师;唐文宗切于除奸,而训注祸作。此皆前世之明效,而后王之▯鉴也。故帝王之图治,必有显仁藏用,自下升高。人材以长育而成功,徳以积累而大通。其变而使民不倦,神其化而使民不知。无象无为而天下自安矣。故传称尧之徳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称舜曰:“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称文王则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圣人之治,以无为而成也。又称孔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又曰:“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洪范》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此则圣人之心,毋固毋必,无适无莫,不作偏党好恶,而邪正自辨,万事无惑也。故水止则方能鉴物,心清则可以理事。自古人君有以才略自任,果于兴作,欲其事功速就,必为佥佞所乗。迎合之人,则以才能被宠;忠直之论,皆以沮排见疑。以沮排被疑,则不暇察其忠;以合意为才,则无以觉其佞。自然善恶无辨,赏罚不明,人情怨怒而不知,祸乱已成而莫见,以至国家颠危者多矣。此果于兴作之害也。孔子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此有以见小人承顺之言,可惧也。陛下聪明仁孝,修已笃躬,自有尧舜之资,可以垂衣而治,不须急务于近效,乃杂五霸之为?

译《尚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所拥戴,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守住国家。”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又说:“仁爱百姓并爱护万物。”看这些话,百姓难道可以不体恤吗?臣认为体恤百姓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减轻赋税,谨慎处理自己的好恶罢了。所以太祖曾对侍臣说:“使百姓困苦来供奉自己的事,朕一定不做。”真宗也说:“不合义理而损害百姓的事,朝廷不能实行。”由此可见,两位皇帝仁爱宽恕、勤于体恤百姓的心意,已经到了极点。臣愿陛下以此为法来治理四海,那么古代治国的道理,何愁不能达到呢?十是以历史鉴戒安危。臣听说:“观察镜子可以看见自己的形貌,观察古代可以作为今日的鉴戒。”翻倒的车子就在前面,后面的车子一定会引以为戒。所以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老师。”这话说得很对。臣私下观察,自古凡是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以往昔治乱安危的事迹为鉴。因此,开创基业的君主劳苦却容易治理;守成的君主安逸却容易招致混乱。天下得到治理就安定,发生混乱就危险,这也是必然的道理。为什么说守成之君多安逸而招致混乱呢?臣请略作说明:当天下太平无事时,左右近臣进言必定说:“国家已经治理好了,百姓已经富足了,有前代一向施行的法令,足以照办,可以高拱双手而无所作为了;有四海征收上来的财赋,足以供宴饮享乐,可以安闲游乐而任意放纵了。”于是君主的志意一天比一天自满,内心一天比一天骄傲,纲纪败坏了却不知道振兴恢复,唉,真是可惜!后世的君主,难道不应当因此引以为戒吗?所以真宗对王旦说:“前代帝王喜好穷兵黩武,懈怠于处理政务,沉迷声色,追求奢侈,这些都是大过失。朕本来就不这样做。”先皇之所以能够扩展治理安定的事业,达到太平的境界,大概就是由于这一点。臣愿陛下以古代为鉴,观察今日,遵循他们的话,继承他们的做法,夜里思考,早晨实行,那么祖宗的美德,就会在陛下的圣明中充分发扬。这不只是臣的幸运,而是天下的幸运。【熙宁元年十月上奏,当时任御史里行】上奏神宗论人主应当不被血气所改变,孙觉 臣听说,血属阴,气属阳。这两种东西结合而成人;虽然结合成人,但如果没有心术的精妙和精神的运转,也不过是下等的愚人罢了。从前孔子深刻地看到了这个道理,于是推衍说:“血气还没有稳定时,要戒除女色。”这是说阴阳二者交相争胜,人的欲望之心就会十分炽烈;如果没有精妙至神的道理来战胜它,就会发展到违背礼义而【原文“▯寿命”疑有缺误,语义不明】。又说:“血气正盛而刚强时,要戒除争斗。”阴阳二气既然旺盛,就使人喜欢争斗。普通人的争斗,是逞强好胜,要求别人必定服从自己,因为争夺浅小之利而忘记日后的祸患;人主的争斗,则是加强军队、崇尚武力,开拓土地、扩张边境,以便同夷狄敌人争夺利益。凡是争斗,都会损伤精神、违背人的性理。又说:“血气已经衰弱时,要戒除贪得。”凡人年老,必定吝啬贪婪;血气衰弱,自然会达到这种地步。因此,年纪越大而德行越高尚的人,就称为孔子的门徒。这三点,大概是在论说普通人的情性。普通人受阴阳二气驱使,所以同一个人的一生会有少年、壮年、老年三种变化。圣贤却不是这样,他们知道礼义可贵、寿命可珍惜,专心于精妙至神的道理,所以少年时不被女色迷惑;知道精神可尊、性理可乐,夷狄和禽兽不足以同自己较量胜负、争强弱,所以壮年时不喜争斗;年少时减少欲望,年长后充分发挥本性,所以血气虽然衰弱,却不贪婪。阴阳二气虽驱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随之改变,因此内心安闲而精神清明,身体舒适而长寿。陛下具有睿智明察的资质,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求得治理十分急切,而且听政阅览从不疲倦,真可以说是有意于天下的人了。然而臣愚昧,私下独自忧虑,未免考虑过多,希望陛下深切鉴察孔子的话,始终把这三点作为戒备,那么宗庙幸甚,天下幸甚。【熙宁元年闰十一月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奏神宗论求治不可过于急切。范纯仁 臣恭敬地看见,陛下即位以来,急切地求得治理,想革除旧有弊病,迅速达到太平。这固然是圣明君主的作为,是盛大的德行。然而道路遥远,理当逐步达到;事情重大,不可急于求成。人才不可以急切求取,积累的弊病不可以一下子革除。道路不能逐步前进,就会有拔苗助长的祸患;事情想要速成,就会有不能达到目标的忧虑。急切求取人才,就会使才佞之人进用而巧诈虚伪滋生;一下子革除弊病,就会使人情受到扰乱而产生怨愤。所以景帝削弱七国,晁错却遭到杀戮;东汉急于压制横议,党锢之祸大为兴起。宋襄公急于求得霸业,以致军队丧败;唐文宗急于除掉奸邪,却发生了训、注之祸。这些都是前代显明的教训,是后世君王的龟鉴。因此帝王谋求治理,必须显露仁德而潜藏功用,循序由低到高。人才要靠长期培养才能成功,德行要靠积累才能广大通达。改革要使百姓不感到疲倦,教化要神妙到使百姓不知不觉。没有刻意的形迹和作为,天下自然就安定了。所以《左传》称尧的德行说:“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它命名。”称颂舜说:“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自持,端正地面向南方而已。”称颂文王说:“不自作聪明,不自以为是,顺从上帝的法则。”这就是圣人的治理,以无为而成就。又称孔子说:“不凭空猜测,不武断必定,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又说:“不特别亲近谁,也不特别疏远谁,只同合乎义的人站在一起。”《洪范》说:“不要有意偏爱,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有意厌恶,遵循君王的正路。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无边;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正宽广。”这就是圣人的心,不固执、不武断,不亲此疏彼,不任意爱憎,因此邪正自然分明,万事都不会迷惑。所以水停止流动,才能照见万物;内心清明,才能处理政事。自古人君有以才略自负,果断兴作,想使功业迅速成就的,必定会被小人佞臣乘隙利用。迎合的人,就会因显示才能而受到宠信;忠直的言论,反而都因被阻挠排斥而受到怀疑。因为阻挠排斥而受到怀疑,就无暇考察其忠诚;把迎合心意当作才能,就无法察觉其奸佞。这样自然善恶不能辨别,赏罚不明,人情已经怨怒却不知道,祸乱已经形成却看不见,以至国家倾覆危亡的,很多都是如此。急于兴作的害处就在这里。孔子说:“我没有什么乐趣在于做君主,只是因为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违背我。这不是接近于一句话就会丧失国家吗?”由此可以看出小人迎合顺从的言语是可怕的。陛下聪明、仁爱、孝顺,修养自身、勤勉躬行,自有尧舜的资质,可以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不必急于追求眼前的成效,为什么反而夹杂五霸的做法呢?

岂惟徒劳睿思,实恐以小妨大。伏望陛下清心简事,尊徳委贤,以知人安民为大方,以富国强兵为末务,覆之如天,容之如地。四海被不言之化,生民跻仁寿之域,与三王并美,唐虞比隆,使后世歌颂无穷,在陛下留神而巳【熈寜二年,上时知谏院】上神宗:「论人君在知道,得贤,务修法度。」陈 襄臣闻为人君者,在知至道,其次务得贤,其次务修法度。知斯三者,则知所以治天下矣。至道之要求,之不逺在乎养心治性,择乎中庸而已。天之所命之谓性,性之未变之谓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也,而有五善。其端也,若甚防而不可明,及其至也,塞乎天地矣。感物而动之谓情,情者,天下之大欲也,而有邪有正。率善而行之谓正,率不善而行之谓邪。故正者,天之道也;邪者,人之伪也。茍得其正,则彼之所谓情者,喜也,怒也,哀也,乐也,无所处而不为中矣。即《易》之《干》曰「利贞者性情是也」。茍失之邪,则吾之所谓善者,仁也,义也,礼也,智也,信也,无所往而不为伪矣。即孟轲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巳」是也。尧舜得之天,故曰「性之也」;禹汤治之人,故曰「身之也」;正矣。五霸失之伪,故曰「假之也」;邪矣。是王霸之辨,而君子之所以谨择者也。其始也,在于博学以尽其心,尽心以明其善,明善以持其志,持志以养其气,养气以充其体,至诚高明博厚而不息也。然后能定,定则至于广大精微而不惑也。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则七情者不能伪,而五善者无所不至矣。喜非吾喜也,而未尝不喜;怒非吾怒也,而未尝不怒;哀乐非吾哀乐也,而未尝无哀乐。莫不与天下公共之也。其为貌也,必正礼而无所不庄;其为言也,必正辞而无所不治;其为视也,必正色而无所不辨;其为聴也,必正音而无所不谋;其为思也,必正道而无所不达。故其应务也,举天下之变,不得以困吾心;其任人也,举天下之才,不得以罔吾道;其治民也,举天下之政,不得以盭吾仁;其行法也,举天下之情,不得以易吾义。迩之则虚一而静,逺之则通乎伦▯而知,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道也,百王之所相传而不易者也。君得之,传之臣;臣得之,致之君。大者以为圣,小者以为贤,或并世而以其身传,或异世而以其言示。尧之于舜、禹、臯陶,则以身传之也;彼则见而知之。于汤、文王则以言示之也;彼则闻而知之。文王之于武王、周公、太公,则以身传之也;彼则见而知之。于孔子、孟轲,则以言示之也;彼则闻而知之。伊尹之于太甲也,甘盘之于高宗也,周公之于武王也,尝致之矣,而天下平。孔子、孟轲不得其君而致之也,而天下乱。行乎百世之上,言乎百世之下,而若合符节。其用舍则殊,其所以传之者一也。为人君者,有其道,则聪明不足以自任也,可以取而取之;有其位,则权势不足以自私也,可以与而与之。故其心公焉,居天下之广居,揽天下之多务,而不敢独为之也。必求天下之贤者而任之,相与共济焉。尧非不圣也,方其洪水之时,中国犹未乂。尧思天下之贤者,宜莫如舜,举而敷治焉。舜思天下之贤者,宜莫如禹,又以命禹而平水土。水土既平,益火山泽禽兽之害人者去之。稷教耕稼,民得安居而食。又惧夫无教而乱也,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而臯陶以刑辅之,而天下以寜。故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孟轲曰:“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知其所以为大也,得其小以失其大,乌足以为尧舜哉?”隋文帝每一临朝,或至日昃,宿卫之士传飱而食。唐文宗议政延英,每对宰臣,率漏下十数刻。此二主者,非不用心勤劳,然终无益于治者,由亲细务而闇大体,不知其术然也。臯陶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可知矣。夫法度者,人情之防范也。为国而不修先王之法度,是犹输之不以规矩正方圆,而旷之不以六律治五音也。

译这难道只是白白劳费陛下的睿智思虑吗?臣实在担心会因小事妨害大事。伏望陛下清净内心,简省事务,尊崇德行,委任贤能;把识别人材、安定百姓作为根本方略,把富国强兵作为次要事务;像天一样覆盖容纳万物,像地一样承载包容万物。使四海都受到不言而喻的教化,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与三王齐美,同唐虞一样隆盛,使后世歌颂无穷,全在于陛下留心罢了。【熙宁二年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神宗:“论人君在于明知道理、得到贤才、致力于修明法度。” 陈襄 臣听说,做君主的人,首先在于明白至道,其次在于务必得到贤才,再其次在于务必修明法度。明白这三点,就知道用什么来治理天下了。至道的要求,距离自身并不遥远,在于养心治性,选择中庸之道罢了。【原文“至道之要求,之不逺”文字有疑误,语义据上下文译】上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性尚未改变叫作中。中,是天下的大本,并且包含五种善端。它开始时好像十分隐微而难以明白,等到达到极致,就充满天地之间。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叫作情,情是天下最大的欲望,并且有邪有正。顺着善而行动叫作正,顺着不善而行动叫作邪。所以正是天的道,邪是人为的虚伪。如果得到正道,那么所谓情,无论喜、怒、哀、乐,处在任何情形都不会失去中正。这就是《易经·乾卦》所说“利于守正”,说的就是性情。如果失于邪,那么所谓善,无论仁、义、礼、智、信,所到之处都会变成人为的虚伪。这就是孟轲所说“外物交相接触,便会牵引人心”罢了。尧舜从天性中得到它,所以说“本性如此”;禹汤在人事上治理它,所以说“亲身实践它”,这是正道。五霸失去正道而流于虚伪,所以说“借助它”,这就是邪道。这就是邪道。这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也是君子所以谨慎选择的地方。开始时在于广泛学习以穷尽自己的心性,穷尽心性以明白善,明白善以守持志向,守持志向以养成气,养成气以充实身体;达到至诚、高明、博厚而永不止息。然后才能安定,安定之后就能达到广大精微而不迷惑。然后才能应对事物;能够安定并应对事物,七情就不能造作虚伪,五种善德也就无所不至。喜并非出于私人的喜,却未尝不喜;怒并非出于私人的怒,却未尝不怒;哀和乐并非出于私人的哀乐,却未尝没有哀乐。无不与天下人共同拥有这些情感。他的容貌,一定端正合礼,无不庄重;他说话,一定文辞端正,无不有条理;他的目光,一定神色端正,无不明辨;他的听闻,一定辨正声音,无不谋虑;他的思考,一定合乎正道,无不通达。因此他处理事务时,天下所有的变化都不能困扰他的心;任用人才时,天下所有的人才都不能蒙蔽他的道;治理百姓时,天下所有的政事都不能违背他的仁;施行法令时,天下所有的人情都不能改变他的义。近处则心境虚静专一,远处则通晓事物的伦类;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询问鬼神而无所疑惑,百世之后等待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这条道,是历代君王相互传承而不改变的道。君主得到它,就传给臣下;臣下得到它,就带给君主。大处用它可以成为圣人,小处用它可以成为贤人;有的人在同一时代以自身传授,有的人在不同时代以言论显示。尧对于舜、禹、皋陶,是以自身传授;他们见到尧便明白了。尧对于汤、文王,是以言论显示;他们听到后便明白了。文王对于武王、周公、太公,是以自身传授;他们见到文王便明白了。文王对于孔子、孟轲,是以言论显示;他们听到后便明白了。伊尹对于太甲,甘盘对于高宗,周公对于武王,都曾把这条道传给他们,于是天下太平。孔子、孟轲没有得到能够任用他们的君主,无法把这条道付诸实行,于是天下混乱。他们在百世以前实行,在百世以后论说,彼此如同符节相合。虽然他们受到任用或被舍弃的情况不同,但传承这条道的原则是一样的。做君主的人有了这条道,聪明才智不足以独自担当,也可以取法贤者而取法;有了君主之位,权势不足以用来私自占有,也可以与贤者共同使用。因此他的心是公正的,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承担天下众多事务,却不敢独自处理。一定要寻求天下贤能的人来任用,同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尧并不是不圣明,只是当洪水泛滥时,中原仍未得到治理。尧思考天下的贤者,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舜,于是推举舜来广泛治理。舜思考天下的贤者,认为没有谁比得上禹,又把治理水土的任务交给禹,使水土得到平治。水土平治以后,益除去火灾、山林、沼泽和禽兽对人的危害。稷教百姓耕种,百姓得以安居并获得食物。又担心百姓没有教化而发生混乱,就让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让皋陶用刑法辅助治理,于是天下安宁。所以孔子说:“舜有五位臣子,天下就得到治理。”孟轲说:“尧把得不到舜当作自己的忧患,舜把得不到禹、皋陶当作自己的忧患。知道这其中的道理,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伟大。得到小才而失去大才,哪里足以称为尧舜呢?”隋文帝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值宿警卫的士卒只能传递饭食来吃。唐文宗在延英殿议政,每次接见宰臣,往往超过漏刻十多刻。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用心勤劳,然而最终对治理没有益处,是因为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而昧于大体,不知道治理的方法。皋陶说:“君主如果被琐碎事务缠绕,股肱大臣就会懈怠,万事都会败坏。”这就可以说明了。法度,是防范人情的规范。治理国家却不修明先王的法度,就如同不用规矩来校正方圆,不用六律来调和五音一样。

古者先王之建国,一事一政,无非法者,将以定民之志而立民之极。虽其迹之不必因,然其制作之意不可一日而忘也。故其车服、宫室皆有数度,人徒、械用皆有等。宜贡赋皆有节,师田学射皆有法,冠昬丧祭皆有礼。奸声奸色者举,废乱名乱政者举诛,器服不中度者举毁,禽兽不中杀者举禁。是以国家优裕,风俗淳一,而物无疵疠矣。周衰礼乐壊,王道陵夷,上无圣贤之君,下无法度之臣,天下荡然无纲纪制度。汉兴有扬雄者,可谓法度之臣矣,而无可致之君。唐太宗有为之主也,而房杜之徒不足以言礼乐,此其所以不王也。伏惟陛下飨国以来,孜孜庶政,二帝三王之事,必欲举而行之。臣居斯时,不以尧舜之道陈于陛下之前,则不恭之罪莫大焉。昔者孟轲见滕文公,言必称尧舜,文公中才之主也,轲犹以此待之,况陛下天资圣徳,聪明智勇之若此,臣敢隠黙而不言哉。方今天下之患者,皆谓黎民未乂,戎狄未恭,政令未明,财用不足以臣思之,不足为患,所以过虑者,在陛下中庸之未择,性理之未充,贤才之未多,法度之未立也。伏望陛下略机务之繁,进诚明之学,稽经信道,頥养神明,精选搢绅有道之臣,旁求岩穴笃行之士,日与讲求性命之理,道徳之源,养而充之以至神妙,斯可以不言而化矣。然后建学校,隆师儒,首自京师达于州邑,羣百辟之才以长育之,隆三物之教以统一之,则贤人众多足以任使矣。求一徳以居论道之司,举庶尹以付任官之责,简用儒臣以分按察之权,均布循吏以膺守宰之寄,自然百司羣吏莫不任职,则政令自白而黎元安矣。诏奉常以礼学之士修五礼于朝,委大农以制置之司节百用于国,则浮费自省而财用有余矣。陛下身先恭俭以训于上,小大之臣畏法遵绳以守于下,民以是化,政以是淳,国富兵彊,可使制梃以挞戎敌之兵矣。凡有司之事,一切付之陛下,但优游岩廊以神道设教,此尧舜之举也。《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惟陛下不以臣言为迂阔,少赐留意,则天下幸甚【熈寜二年四月上,时知明州,被召除脩起居注】上神宗论王霸之辨在审其初,程颢。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所回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则在审其初而巳易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茍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石以为玉也。故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而曾西耻比管仲者、义所不由也。况下于霸者哉。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心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駮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垂统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已、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徳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书所谓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后可以有为也。古者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诚以谓不得其人而居之、则不若阙之之愈也。盖小人之事君、君子所不能同、岂圣贤之事而庸人可参之哉。欲为圣贤之事而使庸人参之、则其命乱矣。既任君子之谋、而又入小人之议、则聪明不专而志意惑矣。今将救千古深锢之▯、为生民长乆之计、非夫极听览之明、尽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能胜之乎。或谓人君举动不可不谨、易于更张则为害大矣。臣独以为不然、所谓更张者、顾理所当耳、其动皆稽古。质义而行,则为谨,莫大焉。岂若因循茍简,卒致败乱者?自古以来,何常有?师圣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将大有为,而反成祸患者乎?愿陛下奋天锡之勇智,体干刚而独断,霈然不疑,则万世幸甚【熈寕二年,上时为监察御史里行】上神宗论修身配天,始于至诚无息。」李常

译古代先王建立国家,每一件事务、每一种政令都没有不依据法度的,目的是安定百姓的心志,树立百姓的准则。虽然古代制度的具体形式不一定都要沿用,但制定制度的本意一日也不能忘记。因此车辆、服饰、宫室都有规定的等级和尺度,人员、器械、用具都有等级。贡赋都有节制,军队、田猎、学校和射礼都有法度,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有礼制。淫邪的声音和色彩,一概举发;废乱名分、扰乱政事的,一概诛杀;器物服饰不合尺度的,一概毁弃;不当捕杀的禽兽,一概禁止。因此国家富足,风俗淳厚统一,万物没有缺陷祸害。周朝衰落后,礼乐毁坏,王道衰微;上面没有圣贤君主,下面没有守法大臣,天下荡然无存纲纪制度。汉朝兴起,有扬雄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法度的大臣,却没有能够任用他的君主。唐太宗是有所作为的君主,但房玄龄、杜如晦之辈不足以谈论礼乐,这就是他不能成为王者的原因。伏望陛下自即位以来,勤勉处理各种政务,对于二帝三王的事业,一定想要全面兴举而实行。臣身处这样的时代,如果不把尧舜之道陈述在陛下面前,那不恭敬的罪过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孟轲拜见滕文公,每次谈话一定称说尧舜;滕文公只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孟轲尚且这样要求他,何况陛下天赋圣德,聪明、智慧、勇武达到如此程度,臣哪里敢隐瞒不说呢?如今天下的忧患,人们都说百姓尚未得到治理,戎狄尚未恭顺,政令尚未明确,财用不足;但臣思考后认为,这些还不算最大的忧患。真正值得过虑的,在于陛下尚未选择中庸,性理尚未充实,贤能人才尚未增多,法度尚未建立。【原文“以臣思之”疑有脱误】伏望陛下暂且减省繁重的机务,进修诚明之学,考察经典、信守道理,涵养精神,精选朝廷中有道德的士大夫,广泛寻求隐居山林而笃实修行的人,每日同他们讲求性命之理、道德之源,使德性涵养充实而达到神妙境界,这样就可以不言而教化天下。然后建立学校,尊崇师儒,先从京师开始,推广到州县乡邑;使各类官员的人才得到长期培养,用三物之教加以统一,这样贤人众多,就足以任用。选求一位德行相同的人担任论道之官,选拔各部门官员承担任官之责,简拔儒臣分掌按察之权,均匀布置奉行德政的官吏来承担州郡长官的职责,自然各部门和群吏没有不尽职的,政令自然清楚,百姓就安定了。诏令太常寺让通晓礼学的人在朝廷修订五礼,委任大司农所属制置机构节制国家各种费用,那么浮费自然减少,财用就会有余。陛下亲自率先实行恭敬节俭,在上面教导臣民;大小臣子在下面畏惧法令、遵守规矩,百姓因此受到教化,政治因此淳厚,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就可以让士卒拿着木棒去击打戎敌的军队了。凡是各有司的事务,一概交给陛下处理;陛下只须从容处在朝廷之上,以神妙的道理施行教化,这就是尧舜的作为。《易经》说:“火在天上,是大有卦;君子因此遏制邪恶,彰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只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言论迂阔,稍稍留意采纳,那么天下就大幸了。【熙宁二年四月上奏,当时任知明州,被召入朝授任修起居注】上奏神宗论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在于审察开端。程颢。臣认为,得到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极致,是尧舜之道。使用自己的私心,依凭偏颇的仁义,是霸者的做法。王道平直如砥石,以人情为根本,从礼义中产生,好像走在大道上,没有迂回曲折。霸者却在曲折狭窄的小路中崎岖反复,最终不能同尧舜一道进入正道。所以以真诚之心实行王道,就成为王者;假借王道而实行霸术,就成为霸者。二者道路不同,关键只在于审察开端。《易经》所说“差之毫厘,错以千里”,正说明开端不可不审察。因此治理天下,必须先树立志向。正确的志向先确立,邪说就不能动摇他,异端就不能迷惑他,于是力量不断进于正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如果怀着霸者之心而追求王道的成就,那就是把石头当作美玉。所以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曾西以把自己同管仲相比为可耻,因为那不是义理所应走的道路,何况是低于霸者的做法呢?陛下亲具尧舜的资质,处于尧舜的地位,必须以尧舜的心自我担当,然后才能充分实现尧舜之道。汉唐君主中有些可称道的人,论其本人并非先王之学,考察其时代又都是驳杂的政事,不过凭一种偏见侥幸达到小康;他们创设的法制、传下的统绪不能让后世继承的,都不足以效法。然而想要实行仁政,却不预先讲求实行仁政的工具,等到把道理讲得十分明白后才实行,就会时进时退,始终没有达到目标。事情有大小,也有先后;察觉小事而忽视大事,把后面的事放在前面,把前面的事放在后面,都不可能达到治理。况且志向不能怠慢,时机不能错失。希望陛下考察先圣的话,明察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之道已经具备于自身,反求自身而使之真诚,再推及四海;选择志同道合、德行一致的臣子,同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业。《尚书》所说“伊尹亲身与汤同德”,又说“王的心志要专一”,都是说先做到专一,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古代三公不一定要职位齐备,只求得到合适的人。确实认为没有合适的人来担任,倒不如空缺更好。小人侍奉君主的方式,君子不能同他们相同;难道圣贤的事业,可以让庸人参与吗?想做圣贤的事业却让庸人参与,那么政令就会混乱。既采纳君子的谋略,又听进小人的意见,那么聪明就不能专一,志意就会迷惑。如今要挽救千古以来深重难除的弊病,为百姓作长久打算,如果不能极尽听政阅览的明察,穷尽辨别正邪的能力,专一而不二心,能够胜任吗?有人说,人君的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轻易改变制度,危害会很大。臣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所谓更张变革,只要是顾念道理所应当的事,行动都考察古制,依据义理而实行,就是最大的谨慎。难道要像因循苟且、贪图简便,最终导致败乱那样吗?自古以来,哪有遵师圣人之言、效法先王之治,本想大有作为,反而成为祸患的呢?愿陛下奋发上天所赐的勇气和智慧,体行乾刚之德而独立决断,像大雨沛然降下那样毫不迟疑,那么万世都将感到幸运。【熙宁二年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里行】上奏神宗论修养自身以配合上天,始于至诚而不止息。李常

臣闻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夫尧之为徳至,民莫能名,功业高大,法度焕明,如此其盛者,配天故也。所以配天者,能则天也,亦何独尧为然?王天下者,莫不欲然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则王者之事也。《中庸》曰:「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配天王者之徳也。」夫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不求则天而配其徳,可乎?臣窃闻陛下即位已来,圣徳日新,殆将天纵,硕儒元老,自愧不及,追帝王之盛际,将在今日。臣所以乐为陛下言也。昔者子思论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修身而巳诚能修身,天下国家之治,尚足道哉?其修身之叙,亦必始于至诚无息,而极乎高明,上配天徳。然则志在于配天者,何可息也?《诗》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孔子曰:「我学不厌,」皆言其不息也。臣愿陛下就天质之至明,因圣术之巳着,法文王孔子之意,勉之又勉,极夫广大而尽乎精微,比徳于唐尧之盛,尚虑功业法度不辉耀乎万世,不垂誉于无穷乎?非愚臣茍以责难之义事陛下,诚以陛下睿智之资,为此甚易故也【熈寜三年春上,时为右正言】上神宗论五帝亲事之说「文彦博臣读汉史,鼂错之防云:「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臣谓错之言乖缪颇甚,因试论之。夫易之干曰:「天道也,君道也。」坤曰:「地道也,臣道也。」天地既位,君臣之象着矣。君臣交济,邦家之治隆矣。而错乃云「不及君,故自亲事」,则古之圣帝明王安用辅相而致治乎?所谓五帝者,尧舜为圣之优,故仲尼删诗书,则断自唐虞为万世法。二典之载,尧则有命羲和为天地四时之官,允厘百工,庶绩咸熈。舜则命禹平水土,弃为稷官,契为司徒,臯陶作士,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秩宗,夔典乐,龙纳言,皆选于众而后用,其人各任以职,且云「佥曰汝谐」,遴拣之至也。所以百工允厘,熈帝之载,如此则尧舜岂自亲事?仲尼曰:「舜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错所谓「自亲事」,岂非乖缪乎?若后之人君,谓错言为是,乃以一身一心,两耳两目,独任自用,以周天下之万务,岂不殆哉?又将使厥后自圣,无复察迩言,好问之裕。仲尼云:「一言几于丧邦者,谓人莫已若。」则错之言亦几于兹乎?臣故著论深切,以明之【元丰三年九月上,时除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复判河南府,过阙入觐】上神宗论人君在至诚至仁,吕公着。臣闻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徳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腹,未有父子相图,心腹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见于色。声色动于几防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强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亲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矣。祸莫逆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甚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穽,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矣。传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当获四福。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今巳试之效也。去圣益逺邪说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则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用术于子,其可乎?为庄老之学者,则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强兵革而诛暴乱。虽若不仁,而卒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防其说。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已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

译臣听说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广大无边啊,百姓无法给它命名;巍峨高大啊,他建立的功业;光明显著啊,他制定的礼法文章。”尧的德行极其崇高,百姓无法称名;功业高大,法度光明显著,像这样盛大,是因为他的德行配合上天。所以能够配天,是因为能够效法天;难道只有尧如此吗?凡是统治天下的君王,无不希望这样。《易经》说:“天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而不停止。”这就是王者应做的事。《中庸》说:“他的仁厚真挚深沉,他的德性深邃广博,他的气象浩大如天;配合上天,是王者的德行。”既然站在天下最正的位置,实行天下最正的大道,如果不求效法上天、使自己的德行配合上天,可以吗?臣私下听说,陛下即位以来,圣德日益更新,几乎如同上天纵使而成;硕儒元老都自愧不及,追赶帝王盛世的时机,将在今日。臣因此乐意为陛下进言。从前子思论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它们的方法只是修养自身罢了。如果真能修养自身,天下国家的治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他所说修身的次序,也一定从至诚不息开始,以达到高明,最终使德行配合上天。那么志在配天的人,怎么可以停止不进呢?《诗经》说:“啊,多么显明啊,文王的德行纯厚。”孔子说:“我学习从不厌倦。”这些话都说明永不止息。臣愿陛下凭借天赋的极其明睿,依循圣人的方法已经彰明的道理,效法文王、孔子的志意,努力再努力,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即使把德行比同唐尧的盛大,难道还会担心功业法度不能光辉照耀万世、不能留下无穷的声誉吗?这并不是愚臣故意以责难为能事来要求陛下,实在是因为凭陛下睿智的资质,做到这些非常容易。【熙宁三年春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奏神宗论五帝亲自处理政事的说法。文彦博 臣读汉史,晁错的《防》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赶得上,所以亲自处理政事。”臣认为晁错的话十分悖谬,因此试加以论述。《易经》的乾卦说:“这是天道,也是君道。”坤卦说:“这是地道,也是臣道。”天地的位置确定,君臣的象征就显明了。君臣相互辅佐,国家的治理就兴盛了。晁错却说“臣子比不上君主,所以君主亲自处理政事”,那么古代圣帝明王还要辅相做什么来达到治理呢?所谓五帝,尧舜是圣人中的杰出者,所以孔子删定《诗》《书》,便断自唐虞时代,把它们作为万世法则。《尧典》《舜典》记载,尧任命羲、和担任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员,诚信地治理百官,使各种功业都兴盛;舜则任命禹平治水土,任命弃担任后稷,任命契担任司徒,任命皋陶担任士,任命垂担任共工,任命益担任虞官,任命伯夷掌管礼秩,任命夔掌管音乐,任命龙担任纳言。他们都是从众人中选拔出来后才任用,各人分别承担职务,并且说“众人都说你合适”,可见选择考察极其慎重。因此百官确实得到治理,尧的事业得以兴盛,像这样,尧舜难道是亲自处理政事吗?孔子说:“舜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自持,端正面南而立罢了。”晁错所谓“亲自处理政事”,难道不是悖谬吗?如果后世君主认为晁错的话正确,便凭一人之身、一人之心、两只耳朵、两只眼睛,独自任意处理天下万事,难道不是危险吗?而且还会使后世君主自以为圣明,不再考察近臣的言论,也不再有虚心好问的宽裕胸怀。孔子说:“接近于一句话就会丧失国家,是说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那么晁错的话也几乎达到这种地步了吧?所以臣写下这篇论说,深切地加以辨明。【元丰三年九月上奏,当时授任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又任判河南府,经过宫阙入朝觐见】上奏哲宗论人君在于至诚至仁。吕公著。臣听说,人君以至诚为治国之道,以至仁为德行。终身守住这两句话而不改变,就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什么叫至诚?上至大臣,下至百姓,内至亲戚,外至四夷,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不能有丝毫虚伪。这样,四海之内的人就会像对父子一样亲近,像对心腹一样信任;从来没有父子彼此图谋、心腹互相欺骗的。这样天下还不能治理好,是从来没有过的。丝毫虚伪一旦萌发于心,就像人有病,先表现在脉象上;像人饮酒,先表现在脸色上。声音和脸色在细微的防范之间显露,猜疑阻隔却会在千里之外发生;强者成为敌人,弱者成为怨民。四海之内,就像盗贼憎恨主人、鸟兽畏惧弋猎一样,那么人主就会孤立,危亡也会到来。什么叫至仁?亲近臣下如同手足,看待百姓如同初生婴儿;收敛兵力,减少刑罚,按时役使,减轻赋税,只实行这六件事罢了。灾祸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怨恨没有比喜好兴起狱讼更大的,灾害没有比大兴土木更深的,毒害没有比夺取民利更严重的。这四件事,是陷害百姓的坑阱,也是伐取国家的斧钺。除去这四件事,实行那六件事,仁德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传》说:“至诚就像神一样。” 又说:“至仁的人没有敌人。”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些,应当获得四种福祉。就人事而言,君主安逸而国家安定;就天道而言,享有长寿而国祚长久。这是必然的道理,也是古今已经验证的结果。距离圣人越远,邪说越盛;厌弃常道而寻求异术,文饰奸邪之言来帮助暴虐行为。研究申不害、商鞅之学的人说:“人主不能不学习权术和术数。”人主是天下人的父亲,做父亲的却对儿子使用权术,这可以吗?研究庄子、老子之学的人说:“圣人没有仁爱,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想要穷兵黩武的人说:“我要用威势震慑四夷,使中原安定。”想要滥用刑罚、多杀人者说:“我要用这些来禁止奸邪,保全善人。”想要虐待百姓、加重赋税者说:“我要用这些来加强兵革,诛讨暴乱。”虽然表面上好像不仁,最终却都说成是归于仁。这些都是亡国之言。秦二世、王莽曾经采用过它们,都用经术来附会维护自己的说法。《尚书》说:“只有君主能施福,只有君主能施威。”这话是说威权和福权不能转移到臣下手中。想使威福不转移到臣下手中,不如舍弃个人私见而听从众人。众人认为对的,我就同意;众人认为错的,我就舍弃。众人没有不公正的,而人君正是天下公议的主持者。

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已己之耳目,终不能徧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説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而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懐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懐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懐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説者则不然,曰:「人君当使威刑胜于惠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威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元丰七年上时为资政殿学士知扬州,此防实苏轼代作】上哲宗论人君修心治国之要三:司马光臣闻本固则末▯源浊则流浑。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谏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徳三: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三: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厯年图,其后序言人君之道一,其徳有三,其志亦犹所以事仁宗也。神宗皇帝新即位,擢臣为御史中丞,臣初上殿言人君修心治国之要,其志亦犹所以事英宗也。今皇帝陛下新承大统,太皇太后同聴万几,不知臣愚猥防访落,臣且愧且惧,无以塞责,谨复以人君修心治国之要为献,其志亦犹所以事神宗皇帝也。所以然者,臣歴观古今行事之端,尽平生之思虑,质诸圣贤之格言,治乱安危存亡之道,举在于是,不可移易,故区区首为累朝言之。不知臣者,以臣为进迂阔陈熟之语;知臣者,以臣为识天下之本源也。夫治乱安危存亡之本原,皆在人君之心,仁明武所出于内者也;用人赏功罚罪所施于外者也。出于内者,虽有厚有薄,有多有寡,禀之自天然,好学则知所宜从,力行则光美日新矣。施于外者,施之当则保其治,保其安,保其存;不当则至于乱,至于危,至于亡。行之由已者也。所以能当,在于至明;所以能明,在于至公。是以明君善用人者,博收逺举,拔其殊尤,徳行高人谓之贤,智勇出众谓之能。贤不必能,能不必贤,各随所长,授以位任。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其人茍贤能,虽雠必用;其人茍庸愚,虽亲必弃。赏必有所劝,罚必有所惩。赏不以喜,罚不以怒;赏不厚于所爱,罚不重于所憎。必与一国之人同共好恶,是以古者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如此安有不当者乎?臣故曰:所以能当,在于至明;所以能明,在于至公也。昔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汉高祖知人善任,使茍为不才,虽见喜亦弃之;茍才矣,虽负贩酒徒,亡将戍卒,亦升用之。此所以能奋布衣取天下。也,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而赐钱千万。郎,贱官也,犹惜之,况其贵者乎?故永平之治,至今称之。宋高祖事萧太后甚孝,太后欲以子道怜为扬州刺史,高祖以其贪愚,不许,故功业之高,冠于南朝。唐太宗杀建成、元吉,而用其官属,魏征、王珪等,与房、杜无异,卒得其效。宣宗事郑太后甚谨,问舅郑光以政事,不能对,罢其方镇,故时人称美,谓之小太宗,此用人之公明者也。韩昭侯惜弊袴,不以赐左右之无功者。汉高祖深怨雍齿,而不忘其功。魏太祖勲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唐宣宗重惜服章,故当时得绯紫者以为荣。此赏功之公明者也。防牛杀孟丙、仲壬,立叔孙昭子,昭子数其罪而杀之,孔子善其不懐。丁公脱汉髙祖于阨,高祖以为不忠而斩之。武帝妹隆虑公主且死,属其子昭平君,昭平君杀人,武帝流涕而诛之。唐明皇弄臣黄防掀,捕盗官坠马,明皇杖杀之。宣宗谓乐工:“汝惜罗程艺,我惜高祖、太宗法。”此罚罪之公明者也。臣略举此数者,以为明验,其余在陛下博览载籍以考之,知臣所言不为谬妄。臣以一夫之愚,不能周知天下之务,近冒上奏,乞下诏书,开言路。伏望圣慈,早赐施行【元丰八年四月上,时知陈州】

宋名臣奏议巻二<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译这样说来,威权和福权将归于哪里呢?如今的议论却不是这样,说:“人主不能不亲自施行威福。”于是违背众人,凭自己的耳目行事,但终究不能遍察天下,必定要借助他人;爱憎喜怒,各自按照私意行事,于是浸润肤受之类的谗说便流行起来。随后人主依照这些意见施行赏罚,虽然名义上说是人主的威福,实际上却是左右近臣的私意。奸人窃取君主的威福,把它拿到外面出卖,那么他们的权力就同人主相等了。《尚书》说:“威胜过爱,就确实能够成功;爱胜过威,就确实不能成事。”这里的“威”,是使人畏惧威势;“爱”,是怀藏私意。畏惧威势的心胜过怀藏私意,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如今的议论却说:“人君应当使威刑胜过恩惠仁爱;照这样说,给予不如夺取,活着不如杀死,尧不如桀,那么幽王、厉王这类威势显赫的君主,反而可以长久拥有天下。”这不能不加以辨明。【元丰七年上奏,当时任资政殿学士、知扬州,此奏实为苏轼代作】上奏哲宗论人君修心治国的要领三条:司马光 臣听说,根本牢固,枝梢就茂盛;源头清澈,水流就清明。从前仁宗皇帝提拔臣任知谏院,臣第一次入殿就谈到人君的德行有三点:仁、明、武;达到治理的途径有三点:任用官员、信实地赏赐、必定施罚。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呈《历年图》,后来作序说,人君之道只有一个,德行有三项,志向也仍然是侍奉仁宗皇帝时的志向。神宗皇帝刚即位,提拔臣为御史中丞,臣第一次入殿谈到人君修心治国的要领,志向也仍然是侍奉英宗皇帝时的志向。如今皇帝陛下刚承继大统,太皇太后共同听取和处理万机,不知臣愚昧卑微,是否因访察而有所遗漏;臣又惭愧又恐惧,无法完成职责,谨再次把人君修心治国的要领献上,志向也仍然是侍奉神宗皇帝时的志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臣遍察古今行事的端绪,穷尽平生的思虑,并以圣贤的格言相互印证;治乱、安危、存亡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不可改变,所以臣诚恳地首先把它献给历代朝廷。不知道臣的人,会认为臣进献的是迂阔陈旧的话;了解臣的人,会认为臣认识天下的根本源头。治乱安危存亡的根本,都在人君的内心;仁、明、武,是从内心产生的;任用人才、赏赐功劳、惩罚罪过,是施行于外的事情。内在的德性虽然有厚薄、多寡,却禀受于天然;喜好学习,就知道应当遵从什么;努力实行,光明美善就会日益更新。施行于外的政事,施行得当,就能保住治理、安定和国祚;施行不当,就会走向混乱、危险和灭亡。这些都是由自身实行的。之所以能够恰当,在于极其明察;之所以能够明察,在于极其公正。因此明君善于用人,广泛收取并从远处举荐人才,选拔其中最杰出者;德行高于常人称为贤,才智勇力出众称为能。贤者不一定有才能,有才能者不一定贤德,各自依据所长,授予相应职位。有功就赏,有罪就罚。那个人如果确实贤能,即使是仇敌也要任用;如果确实庸愚,即使是亲近之人也要弃置。赏赐一定有所劝勉,刑罚一定有所惩戒。赏不因喜悦而施,罚不因愤怒而用;赏不厚于所偏爱的人,罚不重于所憎恶的人。一定要同一国之人共同拥有相同的好恶,所以古代在朝廷授爵给人,要同士人共同决定;在市场处刑,要同众人共同弃绝。这样怎么会有不恰当的呢?所以臣说:之所以能够恰当,在于极其明察;之所以能够明察,在于极其公正。从前齐桓公不计较管仲射钩之仇而任他为相,汉高祖知人善任,即使一个人一度得到喜爱,如果确实没有才干,也会将他弃置。如果确实有才能,即使是挑担贩酒的人、逃亡的将士和戍卒,也要提拔任用他们。这就是汉高祖能够从平民起兵夺取天下的原因。馆陶公主替儿子请求郎官之职,汉明帝没有答应,却赏赐钱一千万。郎官是低贱的官职,尚且舍不得轻易授予,何况是尊贵的职位呢?所以永平年间的治理,直到今天仍被人称道。宋高祖侍奉萧太后非常孝顺,太后想让自己的儿子道怜担任扬州刺史,宋高祖因为他贪婪愚蠢,不肯答应,因此他的功业之高,冠绝南朝。唐太宗杀了李建成、李元吉,却任用了他们的属官,魏征、王珪等人和房玄龄、杜如晦没有区别,最终取得了任用人才的成效。唐宣宗侍奉郑太后十分谨慎,曾询问舅舅郑光政事,郑光不能回答,宣宗便罢免了他的方镇之职,所以当时人称赞这件事,称宣宗为“小太宗”。这些都是任用人才公正明察的例子。韩昭侯珍惜破旧的裤子,不把它赏给没有功劳的左右近臣。汉高祖虽然深深怨恨雍齿,却没有忘记他的功劳。魏太祖对于有功劳的人应当赏赐,连千金也不吝惜;对于没有功劳却妄求施舍的人,分文不给。唐宣宗十分珍惜服饰章服,所以当时能够得到绯袍紫服的人都以此为荣耀。这些都是赏赐功劳公正明察的例子。防牛杀了孟丙、仲壬,拥立叔孙昭子;昭子数说他的罪状并杀了他,孔子称许昭子没有怀有私情。丁公曾在汉高祖陷于困厄时放走他,汉高祖却认为丁公不忠,把他斩杀了。汉武帝的妹妹隆虑公主将死时,托付她的儿子昭平君给武帝照顾。后来昭平君杀了人,武帝流着眼泪仍依法杀了他。唐明皇的弄臣黄防掀,因捕盗官从马上坠落,明皇便下令杖杀了他。唐宣宗对乐工说:“你爱惜罗程的技艺,我却爱惜高祖、太宗的法度。”这就是惩罚罪行公正明察的例子。我这里只略举这几件事,作为明确的证据;其余事例还要靠陛下广泛阅读史籍加以考察,就会知道我所说的并非荒谬妄诞。我以一个人的愚见,不能周遍了解天下事务,近来冒昧上奏,请求下诏书,开放进言的渠道。伏望圣上慈悲,早日赐令施行。【元丰八年四月上奏,当时任陈州知州】《宋名臣奏议》卷二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三宋赵汝愚编君道门君道三上哲宗论修德爲治之要十事吕公着臣近准诏书,令臣发来赴阙,巳于今月二十日朝见讫。窃闻近日臣僚未有上殿班次,臣虽忝先朝执政之臣,亦未获一亲法座,少奉德音。然自忖累世防被厚恩,惓惓报国之诚不能自已,輙具奏封,陈其一二,冒渎圣聪,臣无任惶惧之至。臣伏覩皇帝陛下绍履尊极,方逾数月,临朝穆穆,有君人之度。太皇太后陛下勤劳庶政,保佑圣躬,德泽流行,巳及天下。臣逺从外服,召至左右,窃思人君即位之初,宜讲求修德爲治之要,以正其始,然后日就月将,学以缉熈于光明,新而又新,以至大治。是用罄竭愚诚,考论圣道,槩举十事,仰賛聪明:一曰畏天,二曰爱民,三曰修身,四曰讲学,五曰任贤,六曰纳谏,七曰薄敛,八曰省刑,九曰去奢,十曰无逸。皆随事解释,粗成条贯,不爲繁辞,以便观览。伏望陛下留神幸察,如言有可采,即乞置之御座,朝夕顾省,庶于盛德少助万一。谨列如右。畏天

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葢天虽高逺,日监在下,人君动息,天必应之。若修已以德,待人以诚,谦逊静慤,慈孝忠厚,则天必降福,享国永年,灾害不生,祸乱不作。若慢神虐民,不畏天命,则或迟或速,殃咎必至。自古禹汤文武以畏天而兴,桀纣幽厉以慢神而亡,如影随形,罔有差忒。然自两汉以来,言天道者多爲曲说,以附防世事。间有天地变异,日月灾眚,时君方恐惧修省,欲侧身脩道,而左右之臣乃据经传,或指外事为致灾之由,或陈虚文为消变之术,使主意怠于应天,此不忠之甚者也。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然则有天下者,固当饬已正事,不敢戏豫,使一言一行皆合天心,然后社稷人民可得而保也。天人之际,焉可忽哉!爱民

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人君既即尊位,则为民之父母,万方百姓皆为已子。父固不可以不爱子,若布徳施恩,从民所欲,则民欣戴。欣戴不已,则天降之福。若取民之财,不忧其困;用民之力,不恤其劳;好战不休,烦刑以逞,则民必怨叛。怨叛不已,则国从而危。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自古人君临朝聴政,皆以赤子为忧,一旦用兵,则不复以生灵为念。此盖献防之臣设奸言以导上意,以开边拓境为大功,以暂劳永逸为至计。此世主所甘心而不悟也。夫用兵不息,少壮从军旅,老弱疲转饷,伏尸流血,而胜负得失犹未可知也。民劳则中国先敝,夫何足以爲功?兵兴则朝廷多事,亦不得而安逸也。故凡献用兵之防者,欲生事以希宠,媚上而营私耳,岂国家之利哉?脩身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夫欲家齐国治而天下化,莫若脩身。脩身之道,以正心诚意爲本。其心正,则小大臣庻罔敢不正;其意诚,则天地神明皆可感动。不诚则民不信,不正则令不行。况人君一言一动,史臣皆书。若身有失德,不惟民受其害,载之史防,将爲万代讥笑。故当夙兴夜寐,以自脩爲念,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虽小善不可不行,虽小恶不可不去。然人君进德修业,实系乎左右前后。夫习与正人居,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讲学王者继祖宗之业,君亿兆之上,礼乐征伐之所自出,四方万里之所视效。智足以穷天下之理,则防邪不能惑;德足以服天下之心,则政令无不行。自非隆儒亲学,何以臻兹?然天子之学与凡庶不同。夫分文析字,考治章句,此世之儒者以希禄利、取科级耳,非人主所当学也。人主之所当学者,观古圣人之所用心,论歴代帝王所以兴亡治乱之迹,求立政立事之要,讲爱民利物之术,自然日就月将,德及天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三 宋代赵汝愚编纂 君道门 君道三 上奏宋哲宗,论述修养德行、治理国家的要领十件事 吕公著 臣近日奉诏,命臣出发来京赴阙,已经在本月二十日入朝拜见完毕。臣私下听说,近日群臣还没有安排上殿的班次。臣虽然忝列先朝执政大臣,也还没有机会亲自登临法座,稍稍聆听陛下的教诲。然而臣自思世代承受深厚的恩遇,一片报国的诚心不能自已,因此冒昧具呈密封奏章,陈述其中一二,冒犯圣上的听闻,臣惶恐至极。臣伏见皇帝陛下继承帝位,登上至尊之位才几个月,临朝时庄严肃穆,已经有统御人民的气度。太皇太后陛下辛勤处理各项政务,保佑圣上,德泽流布,已经惠及天下。臣远在外服,奉召来到陛下身边,私下想到人君即位之初,应当讲求修养德行、治理国家的要领,端正开端;然后日积月累地学习,以不断增进光明的德业,使之日新又新,最终达到大治。因此臣竭尽愚诚,考察论述圣人之道,概括提出十件事,仰助陛下的明智:一是敬畏上天,二是爱护百姓,三是修养自身,四是讲习学问,五是任用贤能,六是采纳谏言,七是减轻赋税,八是减少刑罚,九是戒除奢侈,十是不要安逸。这十项都随事加以解释,大略整理成条理,不写繁复的辞藻,以便阅览。伏望陛下留心审察,如果其中言语有可采纳之处,就请求放在御座旁,早晚回顾省察,希望对盛大德业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谨将以上内容列陈如下。敬畏上天 《尚书》说:“上天并不偏爱亲近谁,只辅助有德之人。” 《尚书》又说:“上帝并非永远不变,行善就降下各种祥福,行恶就降下各种灾祸。”上天虽然高远,却每天监察人间;人君的一举一动、一呼一息,上天必然会以相应的征兆回应。如果修养自身、施德于人,以诚相待,谦逊安静而笃实,慈爱孝顺而忠厚,那么上天必然降福,使国家长久、年寿延长,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如果怠慢神明、虐待百姓,不敬畏天命,那么灾殃有时迟来、有时速至,但最终必然到来。自古以来,禹、汤、文王、武王因为敬畏上天而兴盛,桀、纣、幽王、厉王因为怠慢神明而灭亡,如影随形,从来没有差错。然而自两汉以来,谈论天道的人大多编造曲解之说,用来附会世间事情。偶尔发生天地变异、日月灾异,当时的君主正恐惧自省,想要谨慎修道,而身边的大臣却依据经传,有的把外部事情指为造成灾异的原因,有的陈述空洞文辞作为消除灾变的方法,使君主应天的意志懈怠下来,这是最大的不忠。《诗经》说:“我们要早晚都敬畏上天的威严,这样才能保有它的福佑。”既然如此,拥有天下的人本来就应当整饬自身、端正政事,不敢戏弄放纵,使一言一行都合乎天意,然后社稷和百姓才可以保全。天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可以忽视呢!爱护百姓 《尚书》说:“安抚我,您就是君主;虐待我,您就是仇敌。” 人君既然登上至尊之位,就应当成为百姓的父母,天下各方的百姓都如同自己的子女。父亲当然不可以不爱子女;如果广施德行、布施恩惠,顺应百姓的愿望,百姓就会欣喜拥戴。百姓长久欣喜拥戴,上天就会降下福祉。如果搜取百姓的财物,却不忧虑他们的困苦;征用百姓的劳力,却不体恤他们的劳苦;喜好战争而不停止,滥施刑罚以满足自己的意愿,那么百姓一定会怨恨反叛。怨恨反叛不断,国家就会随之危险。所以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然而自古以来,人君临朝听政,都把百姓当作婴儿一样忧虑;一旦用兵,就不再顾念百姓的生死。这大概是献策的大臣设置奸诈之言来诱导君主,把开拓边疆、扩张土地说成大功,把暂时劳民换取长久安逸说成上策。这正是世上的君主甘愿听从却没有觉察到的。战争不断,年轻壮丁从军,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饷,尸体横陈、鲜血流淌,而胜负得失还无法预知。百姓疲劳,则中原首先衰敝,这哪里足以称为功劳?战争兴起,朝廷事务增多,也不能因此获得安逸。所以凡是进献用兵之策的人,不过是想制造事端以求宠幸,媚悦君主来谋求私利罢了,难道是国家的利益吗?修养自身 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想要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受到教化,没有比修养自身更重要的了。修身之道,以端正内心、意念真诚为根本。内心端正,大臣小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意念真诚,天地神明都可以感动。不真诚,百姓就不会信任;不端正,命令就无法施行。何况人君的一言一动,史官都要记录。如果自身有失德之处,不仅百姓会受到伤害,记载在史册上,还会成为万代的讥笑。因此应当早起晚睡,把自我修养放在心上,以义来裁制事务,以礼来约束内心。即使是小善也不可不做,即使是小恶也不可不除。然而人君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实际上取决于身边前后的臣属。经常同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没有正气,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会说齐国话;经常同不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不受其影响,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会说楚国话。所以说:“近臣正直,君主就能正直;近臣阿谀,君主就自以为圣明。” 讲习学问 帝王继承祖宗的基业,处在亿兆百姓之上,礼乐和征伐都从他这里发出,四方万里都在观察、效法他。智慧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邪说就不能迷惑他;德行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政令就没有不能施行的。若不是尊崇儒学、亲近学习,凭什么达到这种境界?然而天子的学习与普通百姓不同。分析文字、考究经书章句,是世间儒生用来谋求俸禄、取得科举功名的事情,不是君主应当学习的。君主应当学习的是:考察古代圣人用心的地方,讨论历代帝王兴亡治乱的踪迹,寻求建立政权、办理事务的要领,讲求爱护百姓、利济万物的方法。这样自然会日积月累,德行惠及天下。

书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又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德脩罔觉。」故傅说之告髙宗者,脩德立事而已。至汉之鼂错,以爲人主不可不学,术数。错之意,欲人主用机权巧谲以参制羣下,而景帝用之,数年之间,汉罹七国之祸,而错受东市之诛。葢其所主者,不出于诚信而已。由是观之,择术不可不谨也。任贤昔成王初莅政,召康公作《巻阿》之诗以戒之。言求贤用吉士,葢爲治之要在乎任贤使能。能者不必贤,故可使;贤者必有德,故可尊。小贤可任以长民,大贤可与之谋国。若夫言必顾国家之利,而行足以服众人之心,夷险一节而终始可任者,非大贤则不能也。人君虽有好贤之心,而贤犹或难进者,葢君子志在于道,小人志在于利。志在于道,则不爲茍合;志在于利,则唯求茍得。夫忠言正论,多咈于上意;而佞辞邪说,专媚于君心。故君子常难进而小人常易入,不可不察也。自古虽无道之君,莫不欲治而恶乱。然而治君少而乱国多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人主诚存此心以观臣下之情,则贤不肖可得而知矣。纳谏昔书称成汤之德曰:「从谏弗咈,改过不吝。」汤,圣君也,不曰无过,而曰改过者,言能舍已而从谏,则不害其爲圣也。及纣爲天子,彊足以拒谏,智足以饰非。纣非无才智也,然身灭国亡,而天下之恶皆归之者,言愎諌自用,则才智适足爲害也。前代帝王,无不以纳諌而兴,拒諌而亡者,在史册一一可考。葢贵爲天子,富有四海,贵则骄心易生,富则侈心易动,一日万机,则不能无失,固当开道而求諌和顔色而受之。其言可用则用,其言而显其身;言不可用则恕其罪,以来諌者。夫忠直好諌之臣,初若逆耳可恶,然其意在于爱君忧国;谄佞阿谀之士,始若顺意可喜,然其情在于媚上而徼宠。人君诚察此,则事无过举,身享美名。故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薄敛古人有言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人君恭俭节用,取于民有制,则民力寛裕,衣食滋殖,自然乐输租赋以给公上。若暴征峻敛,侵夺民利物力巳屈,而驱以刑辟,势必流转沟壑,散爲盗贼。爲人之上者,将何利于此?故善言治道者,尤恶聚敛之臣。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前代帝王,或耽于声色,或盘于游畋,或好治宫室,或快心攻战,于是小人乗间而肆其邪谋,爲之敛财以佐其横费。世主不悟,以爲有利于国,而不知其终爲害也。赏其纳忠于君,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以身当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昔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商纣聚之以防国,周武散之以得民。由是观之,人主所当务者,仁义而已,何必曰利?省刑夫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百王不易之道也。昔汉髙祖去秦苛暴,约法三章以顺民心,遂定王业。孝文循之以清静,而几至刑措。然则爲治之要,果在于省刑而不在于繁刑也。况人主之刑狱,其势不能亲临,则必委之于臣下。故峻推鞫,则权在于狱吏;广觇伺,则权在于小人;肆刑戮,则权在于彊臣;通请谒,则权在于近习。自古奸臣将欲诛锄善人,自专威柄,必数起大狱以揺人心。何则?其情难知,锻链出入,一系于狱吏。及夫奏成狱具,则虽有寃抑,人主亦何从而察哉?然则欲奸雄不得肆其威,善良有以安其性,莫若省刑而巳自三代以还,有天下者数十姓,惟宋受命,逮今一百二十有六年,中原无事,不见兵革。稽其德政,所以特异前世者,直以诛戮之刑,内不施于骨肉,外不及于士大夫。至于下民之罪,一决于廷尉之平,而上自天子,下至于有司,不复措虑轻重于其间。故能以好生之德,感召和气,而致无穷之福。祖宗所以消恶运,遏乱原者,呜呼逺哉,虽甚盛德,蔑以加矣。去奢昔夏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而爲三王祖。汉文帝即位,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而天下断狱四百,几至刑措。然则节俭者,固帝王之髙致也。况以天子之尊,富有天下,凡有四方万物,所以奉养于上者,葢亦备矣。然而飨国之日寖乆,耳目之所御者,习以爲常,入无法家拂士,出无敌国外患,则不期于侈,而侈心自生。佞防之臣,又从而导之,于是穷奢极侈,无不爲已。是以先王制法,作竒伎滛巧以荡上心者,杀无赦。夫竭天下百姓所以相生相养之具,而以供人主无穷之欲,致人主于防德损寿之地,而以邀已一时之荣,虽诛戮而不赦,固未足以当其罪也。昔纣爲象箸而箕子谏,夫以天子而用象箸,未爲过侈也。然箕子以爲象箸不已,必金爲之,金又不已,必玉爲之。故箕子之言,所以防防而杜渐也。至汉公孙▯相武帝,以爲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

译《尚书》说:“君王求取广博的见闻,这正是为了建立功业。” 《尚书》又说:“始终念念不忘以学习为常法,他的德行就会不断修养而自己也察觉不到。”所以傅说告诫商高宗的,不过是修养德行、建立事业罢了。到了汉代的晁错,认为君主不能不学习术数。晁错的意思,是想让君主运用机变权术和巧诈诡谲来牵制群臣;景帝采用了这些办法,几年之间,汉朝遭遇七国之乱,晁错也在东市受到诛杀。这是因为他所主张的根本不出于诚信罢了。由此看来,选择学习的学术方法不可不谨慎。任用贤能 从前周成王刚开始亲理政务,召康公作《卷阿》诗来告诫他。诗中说要寻求贤才、任用善士,因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任用贤能、使用有才干的人。有才干的人未必贤德,所以可以任用;贤德的人一定有德行,所以可以尊崇。小贤可以任用来治理百姓,大贤可以和他一起谋划国政。至于言论一定顾及国家利益,行为足以使众人心悦诚服,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难都始终如一、终究可以信任的人,非大贤不能做到。人君虽然有喜爱贤人的心,但贤人有时仍难以进用,这是因为君子的志向在于道,小人的志向在于利。志向在道,就不会苟且求合;志向在利,就只求苟且获利。忠言正论大多违背君主的心意,而谄媚邪说却专门迎合君主的心思。所以君子常常难以进用,小人却常常容易进入权力核心,这一点不可不察。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君主,也没有不想治理好国家、厌恶混乱的。然而治理天下的君主少、使国家混乱的君主多,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所谓贤臣并不贤。《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考察它;有言语顺合你的心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君主如果确实存有这种心思来观察臣下的真实情况,那么贤与不肖就可以分辨了。采纳谏言 从前《尚书》称颂成汤的德行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成汤是圣明的君主,经典不说他没有过错,却说他能够改过,这是说他能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劝谏,并不妨碍他成为圣人。到了纣王做天子时,力量足以拒绝劝谏,才智足以掩饰错误。纣王并非没有才智,然而自身灭亡、国家覆亡,天下的恶名都归于他,是因为他拒绝劝谏、刚愎自用,才智反而恰好成为祸害。前代帝王无不因为采纳谏言而兴盛、拒绝谏言而灭亡,这些在史册上都可以一一考察。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地位尊贵就容易生出骄心,财富丰厚就容易动起奢侈之心;一天处理万般事务,不可能没有过失,本来就应当开放渠道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它。意见可以采用,就采用它,并且使进谏者显达;意见不能采用,也应宽恕进谏者的罪过,以招来进谏之人。忠直而喜好进谏的大臣,起初似乎逆耳可恶,但他们的心意在于爱护君主、忧虑国家;谄媚阿谀之士,开始似乎顺合心意、令人喜悦,但他们的心情在于媚上求宠。人君如果确实能察明这一点,就不会有错误的举动,自身也能享有美名。所以说:“木材依墨绳加工就会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会圣明。” 减轻赋税 古人说过:“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一起不富足?百姓贫困,君主同谁一起富足?”人君恭敬节俭、节制用度,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民力就会宽裕,衣食日益增长,百姓自然乐意缴纳租赋来供给朝廷。如果横暴征收、严厉聚敛,侵夺百姓的利益,使物力已经困竭,却还用刑罚驱迫他们,百姓势必流离转徙,甚至散为盗贼。处在百姓之上的人,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的人尤其厌恶聚敛之臣,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前代帝王有的沉溺声色,有的热衷游猎,有的喜好修建宫室,有的以攻战取乐,于是小人乘机放纵自己的邪谋,替君主搜刮钱财来满足他的横暴耗费。世上的君主没有觉察,认为这有利于国家,却不知道最终会造成祸害;奖赏这种向君主献忠的人,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大不忠;赞美他以自身承担怨恨,却不知道怨恨最终会归到君主身上。从前鹿台的财物、钜桥的粮食,商纣王搜聚它们来巩固国家,周武王却把它们散发出去而取得民心。由此看来,人君应当致力的只是仁义,何必要说谋利呢?减少刑罚 以简约的政令治理下属,以宽缓的办法驾驭众人,是历代帝王都不改变的治道。从前汉高祖废除秦朝苛刻暴虐的法令,约定法令三章来顺应民心,于是奠定了帝王基业。汉孝文帝沿袭这一做法,以清静无为治理国家,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这样看来,治理国家的要领确实在于减少刑罚,而不在于繁密地施刑。何况人君处理刑狱,按情势不可能亲自临视,所以必然要委托给臣下。过分严厉地推究审讯,权力就掌握在狱吏手中;广泛侦察窥伺,权力就落在小人手中;任意施行杀戮,权力就落在强臣手中;打通请托谒见,权力就落在近习手中。自古奸臣想要诛除善良之人、独揽威权,必定多次制造大狱来动摇人心。为什么呢?案件真相难以查知,刑讯锻炼、增减出入,都取决于狱吏。等到奏章写成、案件完备,即使其中有冤屈压抑,人君又从哪里能够察觉呢?因此,要使奸雄不能任意施展威势,使善良之人能够安定保全本性,没有比减少刑罚更好的办法了。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拥有天下的有几十个姓氏,只有宋朝受命以来,到今天已有一百二十六年,中原一直没有战事,不见兵革。考察它的德政之所以特别超过前代,正是因为诛杀之刑,对内不施加于骨肉,对外不加于士大夫。至于平民百姓的罪行,一概由廷尉依法公平裁决;从上至天子、下至各级官吏,都不再在其中擅自斟酌刑罚轻重。所以能够凭借爱惜生命的德行感召祥和之气,从而招致无穷的福祉。祖宗用来消除恶运、遏止祸乱根源的做法,实在高远啊!即使是极其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戒除奢侈 从前夏禹在国家政务上极其勤劳,在家庭生活上极其节俭,因此成为三王的祖先。汉文帝即位后,宫室苑囿、车马骑从、服饰器用都没有增加;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件,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这样看来,节俭本来就是帝王的最高境界。何况天子地位尊贵、富有天下,四方万物凡是用来奉养君上的,大概已经齐备了。然而享有国祚的时间渐渐长久,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习以为常;身边没有守法的大臣,朝外没有敌国和外患,不待自己期望奢侈,奢侈之心就会自然产生。谄媚的臣子又从旁引导,于是穷尽奢侈、极尽铺张,没有什么不去做的。因此先王制定法令,凡制作奇异技艺、淫靡巧物来动摇君主心志的人,杀无赦。竭尽天下百姓赖以相生相养的财物,来供给君主无穷的欲望,使君主陷入损德减寿的境地,只为博取自己一时的荣耀,即使将他杀死而不赦免,也还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便进谏。天子使用象牙筷子,本来还不算过分奢侈;但箕子认为,既然开始用象牙筷子,就一定会进而用金筷子;金筷子还不满足,就一定会用玉筷子。所以箕子的言论,是为了防止事态发展、杜绝细微的恶端。到了汉代,公孙弘担任汉武帝的丞相,认为君主的弊病在于不能广大,臣子的弊病在于不能节俭。

当是时,帝方外伐四夷,内治宫室,爲千门万户,由是天下之户口减半,盗贼蠭起,而▯犹病其不广大,何其不忠之甚哉。故人主诚能不以箕子之言爲太过,而察见公孙▯之大佞,则夏禹汉文之德不难及已。无逸昔周公作《无逸》之篇,以戒成王。其畧曰:「昔商王中宗治民祗惧,飨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髙宗,不敢荒宁,飨国五十有九年。厥后立王,生则逸,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呜呼!非爱君忧国之深,其言何以至此?」又曰:「继自今嗣王,无滛于观,于逸,于游,于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葢人君初务纵逸,小人必怨,而大臣必諌,至于淫刑乱罚,以杜言者之口,然后流连忘反,不闻其过,而终至于灭亡。故曰《无逸》之书,后王之元▯也。唐明皇初即位,宋璟爲相,手写《无逸图》,设于帝座。明皇勤于政事,遂致开元之治。其后宋璟死,所献图亦弊而彻去,明皇遂怠于政,亲见天寳之乱。由是观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君诚能慎终如始,不敢逸豫,则德有尧舜之名,体有乔松之寿,岂不美哉!右臣闻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今朝廷始初清明,臣虽术学浅陋,惟是前代圣帝明王所以致治之迹,可以爲法;与夫暴君暗主所以兆乱之道,可以爲戒者,乃敢告于左右。古人有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夙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是亦舜而巳矣。」陛下加意无忽,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元丰八年六月上,时召爲侍读,提举中太一宫,到阙朝见未对,先上此奏】上宣仁皇后论治道,在审识人情。韩 维臣闻治天下之道,不必过求髙逺,止在审识人情而巳识人情不难,以已之心推人之情,则可见矣。大凡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困则思息,郁则思通。陛下诚能常以利民爲本,则民富矣;常以爱民爲心,则民乐矣。赋役非人力所堪者,去之则劳困息矣;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则郁塞通矣。推此心而广之,尽诚心而行之,则圣子神孙观陛下之法,不待教而自成;圣德贤士闻陛下之风,不烦谕而争先效忠矣【元丰八年六月上,时知陈州过阙】上哲宗论爲君难四事   王岩叟臣闻孔子曰:「爲君难,爲臣不易。如知爲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臣窃以君道之大,无所不难。茍得其要而持之,则所难者少矣。臣请畧举其要,陛下试垂听,幸甚。言无所隐之谓忠,心无所欺之谓信。忠于主者不避嫌,信于已者不思谤。所以忠信或至于获罪,故人君以察忠信而主之爲难。巧于言之谓佞,顺于事之谓柔。巧言则易得,顺事则易从。所以佞柔常至于日亲,故人君以辨佞柔而逺之爲难。广大业者存乎勤,而人情常易于生倦,以隳其业。故人君以乆而不倦爲难。成大谋者存乎断,而人情常牵于小不忍,以乱其谋。故人君以弃小不忍爲难。臣以谓爲国之要,能察忠信而主之,使得尽言;辨佞柔而逺之,使不害政;行之以勤而无废弛之忧,济之以断而无优游之患,则治道成矣。陛下盛德日新,四事之要曽无所难,而皆自得益。愿陛下不以易心处之,则德日新又日新矣【元丰八年六月上时爲监察御史】上哲宗论治道贵清静俭约王岩叟臣观歴代君臣讲治道者多矣,然莫如贵清静而敦俭约。葢天下本无事,因扰之而事多,事多则民劳,民劳则怨,民怨则国家有缓急,虽赏之而不爲用,此所以莫如贵清静也。天下之人所以养生送死者,本自足,由夺之而后困,困而后爲盗贼。若不厚其本而徒严其末,虽杀之而不禁,此所以莫如俭约也。臣窃伤比岁以来,好进之人纷纷建议,天下劳于多事,百姓困于不足。故臣愿陛下以清静俭约养天下,使百姓安且乐。百姓安乐,则自然隂阳和而风雨时,海内将不胜其富矣。人以爲难,臣以爲易。何则?陛下自巳有此心,惟在守之而勿失尔。不劳陛下费精神用智力,臣故曰易。如防采纳,乞以臣言诏辅臣,使体圣意,幸甚【元丰八年六月上时爲监察御史】上宣仁皇后论治性之道,傅尧俞。臣闻之于书曰:「慎厥初惟其终。」又曰:「慎厥终惟其始。」始则念终,不敢不谨也;终则念始,不敢不勉也。臣愚伏念陛下考古御今,脩明法度,防俭以克巳,慈惠以爱人,登崇老成,开广言路,大义明着,仁声流闻。总览万机,得其纲要,所以钦崇祖宗,导世成俗,爲子孙百世之虑,甚备。非臣笔舌所能形象。虽诗书所载,丹青所▯,殆未有以过也。可谓有其始矣。臣愚不胜拳拳,谓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当加圣心焉。夫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此不可不思。

译当时,汉武帝正在对外征伐四夷,对内营造宫室,修建了千门万户;因此天下户口减少了一半,盗贼蜂拥而起,而公孙弘还以君主不能广大为忧,他的不忠实在太严重了。所以人君如果确实不把箕子的话看作过分,并且看清公孙弘的大奸佞,那么达到夏禹、汉文帝的德行也并不困难。不要贪图安逸 从前周公作《无逸》篇来告诫周成王。大意说:“从前商王中宗治理百姓时敬畏谨慎,享有国祚七十五年。商高宗在位时不敢荒废政务、贪图安逸,享有国祚五十九年。此后的商王即位,活着时便安逸享乐,不知道百姓的劳苦,只是一味沉溺享乐。从那以后,也没有能够长寿的,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唉!如果不是深切地爱护君主、忧虑国家,言语怎么会说到这种地步呢?”又说:“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主,不要沉溺于观看、安逸、游玩和田猎,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而败坏德行!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应当更加自觉地敬重德行。如果滥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之人,怨恨就会同样聚集到你自身。”大概人君刚开始纵情安逸时,小人必然怨恨,大臣必然进谏;等到滥施刑罚、颠倒赏罚来堵住进言者的嘴,随后便流连享乐、沉溺其中而不知回头,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最终走向灭亡。所以说,《无逸》这篇书,是后代君王的元龟,是最重要的借鉴。唐明皇刚即位时,宋璟担任宰相,亲手绘制《无逸图》,设置在皇帝座位旁。唐明皇勤于政事,于是成就了开元之治。后来宋璟去世,所进献的图也破旧了,被撤下收起,唐明皇于是懈怠政事,亲眼见到了天宝之乱。由此看来,事情没有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人君如果确实能够慎重对待结局,像重视开端一样谨慎,不敢安逸放纵,那么德行就会拥有尧、舜般的美名,身体就会享有乔松般的长寿,岂不是美好吗!臣听说孟子说过:“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把它陈述在君王面前。”如今朝廷刚刚开始清明,臣虽然才学浅陋,但对于前代圣帝明王用来达到大治的事迹,可以作为效法;对于暴君昏主用来造成祸乱的道路,可以作为警戒,因此才敢向陛下进言。古人说过:“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这样也就是舜了。”陛下若对此加以留意,不要忽视,社稷幸甚,天下幸甚。【元丰八年六月上奏,当时奉召担任侍读、提举中太一宫,到京入朝拜见但尚未获得召对,先上此奏】上奏宣仁皇后,论述治理之道在于审慎了解人情。韩维 臣听说治理天下的方法,不必过分追求高深玄远,只在于审慎了解人情罢了。了解人情并不困难,用自己的心去推知别人的情感,就可以看见。大体说来,贫穷就想富足,困苦就想快乐,困顿就想休息,郁结就想通达。陛下如果确实常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百姓就会富足;常以爱护百姓为心,百姓就会快乐。赋税徭役不是民力所能承受的,废除它,劳苦困顿就会得到缓解;法令禁制不是人情所便利的,免除它,郁结阻塞就会通达。把这种心意推而广之,竭尽诚心去实行,那么圣子神孙看到陛下的法度,不必等待教导就会自然形成良好风气;贤士听到陛下的风范,不烦劳谕告就会争先效忠。【元丰八年六月上奏,当时任陈州知州,经过京城】上奏宋哲宗,论述做君主困难的四件事。王岩叟 臣听说孔子说:“做君主困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困难,不就差不多可以凭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吗?”臣私下认为,君主之道广大深重,没有什么不困难的。如果能够掌握它的要领并坚持实行,那么困难的事情就少了。臣请求略举其中的要领,陛下试着垂听,臣就万分幸运。言语没有隐瞒,叫作忠;内心没有欺骗,叫作信。对君主忠诚的人不回避嫌疑,相信自己所守之道的人不考虑别人诽谤。因此忠信之人有时反而获罪,人君要察识忠信并主持任用他们,这是困难之处。善于巧言令色,叫作佞;对事情一味顺从,叫作柔。巧言容易讨得欢心,顺从容易被接受。因此佞臣和柔臣常常日益亲近,人君要辨别佞柔之臣并疏远他们,这是困难之处。宏大的事业在于勤勉,而人情常常容易产生倦怠,因而毁坏事业;所以人君要长久勤勉而不懈怠,这是困难之处。成就重大的谋划在于果断,而人情常常被小事上不忍割舍所牵制,因而扰乱谋略;所以人君要舍弃小事上的不忍,这是困难之处。臣认为治国的要领是:能够察识忠信之臣并主持任用,使他们得以尽情进言;能够辨别佞柔之臣并疏远,使他们不能危害政事;以勤勉推行政事而没有废弛的忧患,以果断成就事业而没有优柔犹豫的祸患,那么治道就成功了。陛下盛大的德行日益更新,这四件事的要领本来没有什么困难,而且都能从中得到增益。愿陛下不要以为这些事情容易而掉以轻心,那么德行就会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元丰八年六月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上奏宋哲宗,论述治理之道贵在清静俭约。王岩叟 臣考察历代君臣讨论治道的言论很多,但没有比崇尚清静、敦实行俭约更重要的。天下本来没有多少事情,是因为扰乱它才事务繁多;事务多,百姓就劳苦;百姓劳苦,就会怨恨;百姓怨恨,国家就会有紧急危难,即使赏赐他们,也不能使用他们,这就是没有什么比崇尚清静更好的原因。天下人用来养生送死的物资,本来是足够的,只是由于夺取它们才使百姓困乏,困乏之后就成为盗贼。如果不厚实根本而只是一味严厉治理末端,即使杀戮也不能禁止盗贼,这就是没有什么比俭约更好的原因。臣私下悲伤,近年以来,好进求功的人纷纷提出建议,使天下因事务过多而劳苦,百姓因物资不足而困顿。所以臣愿陛下用清静、俭约来养育天下,使百姓安定快乐。百姓安乐,自然阴阳和谐、风雨按时,四海之内将富足得无法估量。人们认为这很难,臣却认为很容易。为什么呢?陛下自己本来就有这种心意,只在于守住它而不丢失罢了。不劳烦陛下耗费精神、运用智力,所以臣说容易。如果陛下能够采纳,请求把臣的话诏告辅政大臣,使他们体察圣意,臣就万分幸运。【元丰八年六月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上奏宣仁皇后,论述修养心性的道理。傅尧俞 臣从经书中听说:“谨慎对待开端,就要想到结局。”又说:“谨慎对待结局,就要想到开端。”开始时想到结局,所以不敢不谨慎;结束时想到开端,所以不敢不努力。臣愚昧地想到,陛下考察古代、驾驭当今,修明法度,以节俭来克制自己,以慈惠来爱护他人,提拔尊崇老成之臣,开放扩大进言之路,大义昭明,仁德之声流传远播。总揽万机,掌握治国纲要,用来尊崇祖宗、引导世道人心、为子孙百代谋划,实在十分周备。这不是臣的笔墨口舌所能描绘的。即使《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丹青所传绘的,恐怕也没有超过这些的。可以说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臣愚昧而诚恳不已,认为陛下虽然天性圣明、已经具备这些美德,仍然应当进一步用圣心加以勉励。天地没有一件事能功效完备,圣人也没有一种才能是无所不能的,这一点不可不思考。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治性之道,必审巳之有余,而彊其所不足。有余则养之,不敢矜;不足则勉之以爲戒。然后无间可窥,而巧僞之徒不得比周而望进。今陛下不出房闼,而天下向风,百僚奉职者,无他,以陛下通达平均,而政出于大公云尔。茍一有所偏,则好恶之情露,百邪羣枉必争隙而入矣。陛下前日积劳之所成就,将中废而不全矣,岂可不兢兢业业,日谨一日,以图厥终哉!敬愿陛下留神省察,则天下幸甚【元祐元年十一月上,时初除御史中丞上殿】上哲宗论君道在立巳知人,曽肇。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早朝晏罢,负扆端庄,渊黙弗言,虽在深宫之中,不爲佚豫之好,可谓有克肖祖宗之圣质。退朝燕处,翰墨是亲,日御迩英,虚心恭巳,以延讲诵,可谓有急于问学之诚心。夫有克肖祖宗之圣质,又有急于问学之诚心,则引而达之,广而大之,正今日之所务也。葢圣人之性与人同,在谨其初而已。夫性之初,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火之始然,一荧爝之防尔,及其至也,其明足以烛万物,其用足以铄金石,其利博矣。然设之弗当,则燎原野,焚玉石而不胜其害也。泉之始达,一勺之多尔,及其至也,大而爲江河,细而爲沟浍,其利博矣。然导之非理,则暴怒悍突,懐山防陵而不胜其害也。人之性何以异于是哉?况夫有天下之大,享四海之富,靡曼之声,妖淫之色,足以移其耳目;宫室狗马,珠玉绮绣之玩,足以移其心志。与贤人处矣,而不肖者参之;与正士游矣,而邪人间之。日渐月渍,习与性成,则明者或至于昏,仁者反而爲暴,岂其天资之固然哉?设之弗当,导之非理故也。故以舜之爲君,而禹告以无若丹朱傲;以禹之爲君,而其戒见于五子之歌;以武王之爲君,而太保作旅獒以训。至于成王,而训戒益详,周公作无逸,又作七月之诗;召康公作公刘以戒民事,又作泂酌以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其诲可谓谆谆矣。故以成王中材之主,而能持盈守成,卒爲贤君者,设之得其当,导之适其理故也。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天下之柄或移于权臣,或假于外戚,或出于宦寺,诸侯或强大而不可制,夷狄或骄慢而不可屈,兵或恣睢而不可使,海内之赋入或专于彊藩悍将,而县官不能有也。百里之长或专杀,而司冦不能治也。有一于此,人主虽有特起之资,欲治之志,而其势不能以大有爲,此古今之通患也。本朝承平百有余年,政出于一。羣臣奉法,遵职;外戚奉朝请,宦寺供扫洒而巳州县之势,如臂使指。夷狄引首待我,衣食制兵与赋,皆得其要。刑罚清平,又前世之所未有也。六圣相传,以至陛下。言其德,则光大;言其业,则富有;言其势,则便利。陛下又有克肖祖宗之圣质,有急于问学之诚心。引而达之,广而大之,欲王则王,欲帝则帝,惟陛下之所向而已。孔子曰:「爲君难,知爲君之难,固有时而易矣。何以言之?君道莫难于立已莫难于知人。已非礼不立,人非言不知也。」孔子曰:「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臣请爲陛下言之。夫所谓礼,非制度文爲之事也。奸声乱色,不留于聪明;淫乐慝礼,不接于心术。非正勿视也,非正勿聴也,非正勿言也,非正勿动也。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内之非僻之思,无自而生;外之非僻之习,无自而入。内有以正其心,外有以正其行。夫然故施于事亲则孝,施于兄弟则顺,施于族姻则睦,施于郊庙则敬,施于朝廷则庄,施于治民则仁,施于军旅则威,无所施而不当矣。孔子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其守岂不约?其効岂不博哉?至于知言其事,尤难。葢言亦多端矣,有辩有讷,有华有质,有是而非,有迂而直,不可不察也。非独如此,人主必有好恶之心,有是非之心。所好者正,所恶者邪。以忠爲是,以佞爲非,则固善矣。不幸反此,则小人必将逢其所好,避其所恶,矜其所是,讳其所非,以售其奸言,以行其私说。故人主好髙逺则窽言入,好卑近则迩言至,好刑名则惨刻之说进,好功利则兴作之谋用。上以此求于下,下以此应于上。同者谓之贤,异者谓之愚,而君子杂处于小人之间,方且逆其所顺,强其所劣。

译《左传》说:“审察好恶,治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修养心性的道理,必须审察自己有余的地方,并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有余之处就加以涵养,不敢自夸;不足之处就努力补足,把它作为警戒。这样以后就没有空隙可以窥伺,巧诈虚伪之徒也不能结党营私、希望得到进用。如今陛下不出宫门,天下却都仰慕您的风范;百官奉行职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通达公允,政事出于大公罢了。如果稍有偏私,好恶之情就会显露,各种邪恶和不正之人一定会争相寻找空隙而进入。陛下过去积累劳苦所成就的事业,将会半途废弃而不能完整,怎么可以不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一天比一天谨慎,以求得善终呢!恭敬地希望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元祐元年十一月上奏,当时刚任御史中丞,入殿进见】上奏宋哲宗,论述君主之道在于立身和知人。曾肇 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早早上朝、很晚退朝,凭倚屏风端庄而坐,深沉静默而少言;即使身在深宫,也不贪图安逸享乐,可以说具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退朝后居处休息,仍然亲近笔墨,每天到迩英殿,虚心恭己,延请讲读,可以说具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既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又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那么加以引导、使之通达,并加以扩充、使之宏大,正是今天应当致力的事情。圣人的本性与常人相同,只在于谨慎对待最初罢了。人的本性开始时,就像刚刚燃起的火、刚刚流出的泉水。火刚燃起时,不过是一点微弱的火光罢了;等到火势壮大,光明足以照耀万物,作用足以熔化金石,利益就广泛了。然而设置得不恰当,就会烧毁原野、焚毁玉石,危害也不可胜数。泉水刚开始流出时,不过一勺之多;等到水势壮大,大的成为江河,小的成为沟渠,利益就广泛了。然而引导得不合道理,就会暴怒冲突,泛滥成灾,冲毁山陵,危害也不可胜数。人的本性为什么会与此不同呢?何况拥有天下之大、享有四海之富,靡靡之音、妖淫之色足以改变人的耳目;宫室、犬马、珠玉、绮绣等玩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已经同贤人相处,却让不肖之人夹杂其中;已经同正直士人交游,却让邪恶之人从中离间。日积月累,习惯与本性逐渐形成,那么明智的人有时也会变得昏昧,仁慈的人反而会变得暴虐,难道这是他们天资本来如此吗?是因为安排得不恰当、引导得不合道理。所以舜做君主时,禹告诫他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禹做君主时,他的戒告见于《五子之歌》;武王做君主时,太保作《旅獒》来训诫他。到了成王时,训诫更加详尽:周公作《无逸》,又作《七月》诗;召康公作《公刘》来告诫民事,又作《泂酌》说明上天亲近有德者、享用有道者。他们的教诲可以说十分恳切了。所以成王只是中等资质的君主,却能够守住盈满、保持成业,最终成为贤君,正是因为对他的安排恰当、对他的引导合乎道理。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混乱之世多;天下的权柄有时转移到权臣手中,有时借给外戚,有时落入宦官寺人之手;诸侯有的强大而无法控制,夷狄有的骄横而无法屈服,军队有时恣意妄为而无法驾驭,天下的赋税收入有时被强藩悍将专擅,而县官不能掌有;地方长官有时擅自杀人,而司寇不能治理。只要其中有一项,人君即使具有特别杰出的资质、想要治理国家的志向,势力也不能让他大有作为,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本朝承平一百多年,政令出于一统。群臣奉行法度、恪守职分;外戚只奉诏入朝应召,宦官只负责洒扫而已。州县的势力,如同手臂听从手指指挥。夷狄伸长脖子等待我朝,衣食、制造兵器和征收赋税,都掌握了要领。刑罚清明公正,又是前代所未有的。六位圣主相承传继,直到陛下。说到德行,它光明广大;说到功业,它富盛充实;说到形势,它便利有利。陛下又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加以引导使之通达,扩充使之宏大,想要成为王就成为王,想要成为帝就成为帝,只在于陛下所趋向的方向罢了。孔子说:“做君主困难;知道做君主的困难,本来就有时可以变得容易。”为什么这样说呢?君主之道没有比立身更难的,也没有比知人更难的。自身不合礼就不能立身,不从言语中辨察就不能知人。”孔子又说:“不懂礼,就没有办法立身;不懂得辨察言语,就没有办法知人。”臣请为陛下说明。所谓礼,并不只是制度文饰方面的事情。奸邪的声音、扰乱心志的声色,不留在耳目之中;淫靡的音乐、邪僻的礼仪,不接触内心。不是正当的不要看,不是正当的不要听,不是正当的不要说,不是正当的不要做。视、听、言、动都依循礼,那么内在的邪僻念头就无从产生;外在的邪僻习气也无从进入。内在可以用来端正内心,外在可以用来端正行为。这样施用于侍奉父母就是孝,施用于兄弟就是和顺,施用于宗族姻亲就是和睦,施用于郊祀宗庙就是恭敬,施用于朝廷就是庄重,施用于治理百姓就是仁爱,施用于军队就是威严,无论施行在哪一方面都不会失当。孔子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会归于仁。”它的操守难道不简约吗?它的功效难道不广博吗?至于辨察言语,这件事尤其困难。因为言语也有很多种:有的善辩,有的木讷;有的华丽,有的质朴;有的表面正确实则错误,有的表面迂曲实则正直,不可不加以察辨。不仅如此,人君一定有好恶之心、是非之心。所喜好的是正直的,所厌恶的是邪恶的;把忠诚看作正确,把谄佞看作错误,本来就是好的。不幸反过来,那么小人一定会迎合君主所喜好的,躲避君主所厌恶的,夸耀君主所认为正确的,隐瞒君主所认为错误的,以便售卖奸诈之言,推行私人的主张。所以君主喜好高深玄远,空洞的话就会进入;喜好卑近浅俗,浅近的话就会到来;喜好刑名法术,惨酷刻薄的说法就会进用;喜好功利,兴作谋利的计策就会被采用。上面这样向下面求取,下面就这样回应上面。意见相同的被称为贤能,意见不同的被称为愚昧,而君子夹杂在小人之间,反而被认为违逆他们所顺从的事情,被强迫承担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所谓可而有否焉,必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必献其可以替其否。如是而君不察焉,则小人日亲,君子日踈;小人日进,君子日退。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此治乱安危之所以分也。治乱安危之分,在于听言之际,岂不可畏也哉?故汉文帝听张释之而退啬夫,则风俗至于笃厚;唐太宗听魏郑公而绌封伦,则致治几于太平。齐桓公不听管仲而进易牙,苻坚不听王猛而信慕容垂,则不旋踵而败亡。其效岂不深切着明哉?伏惟陛下有克肖祖宗之圣质,有急于问学之诚心,宜其于礼不勉而中,于言不思而得。然臣犹惓惓以是爲献者,葢天下之物接于我者无穷,而不能以道观物,则爲物所引,而欲必至于败度,纵必至于败礼,尚何以立已哉?天下之言接于我者无穷,而不能以道观言,则爲言所蔽,而浸润之譛,肤受之愬,无所不行,尚何以知人哉?臣愚愿陛下及此春秋方富,血气未定,早爲之制: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出入起居,凡所以害德之事勿爲也;左右前后,凡可以荡心之物勿近也。便僻侧媚逺之而勿亲,直谅多闻亲之而勿逺。动容周旋,唯礼之从,则已无不立矣。无作好恶,无作聪明,使人不能窥。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使奸言不得入,虚心广览,以揆众论。辞寡者知其人之吉,辞多者知其人之躁,辞游者知其诬,善辞枝者知其心疑,以至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则人无不知矣。有以立已充而至于美风俗,不难矣;有以知人推之以修政事,不难矣。方今海内虽号治安,然内则忠邪杂揉,是非纷乱,士节不励,奉公守义者寡,而交私合党者多;外则争讼盗敓,法不胜奸,岁论大辟五千余人,祖宗以来未尝如此,风俗未可谓美也。朝廷上下纪纲不肃,百司庶务▯多文具,官不胜其冗而未有以革,财不足于用而未有以制,哀矜恻隐之书日下,而百姓之力未裕也。是故和风未洽,而岁之顺成者常少;恩信未孚,而夷狄之侵侮者尚多,以至冦贼奸宄,所在窃发,政事未可谓修也。陛下诚能蚤留意于此,正已以先之,得人而任之,力行以乆,驯致以渐,则岂惟卿士大夫相化以义哉?刍牧之防禆贩之陋,可使忠厚而知耻矣。岂惟朝廷之上,百工得其职哉?海隅障塞之逺,抱闗击柝之贱,亦皆向方而宿业矣。如是而风俗不美,政事不修,未之闻也。舍是而不务,则接物而不能无累,听言而不能不惑。接物而累,则虽有克肖祖宗之圣质,而败之者众;听言而惑,则虽有急于问学之诚心,而蔽之者多。如是则风俗愈入于薄恶,政事愈入于弛壊。贵者不能自克,况其贱者哉?近者且犹弗治,况其逺者哉?非独如此,人事不立而望天道之助顺,中国不尊而望夷貊之允懐,抑又难矣。臣愚故曰:陛下有克肖祖宗之圣质,有急于问学之诚心,则引而达之,广而大之,正今日之所务也。不然,则用心虽劳而去道愈逺,用力虽勤而爲术愈踈。虽日接多士,日求谠言,而终于无补也。《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传》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陛下欲致此,非他,学以求之,思以精之而已。惟陛下留意,毋忽,则天下幸甚【元祐三年十月上,时爲中书舍人】上哲宗论洪范三德    王岩叟臣伏以人主言而爲天下法,动而爲天下则,圣人思所以严百王之心而重其事,故置右史以记言,左史以记动。伏惟陛下即位以来,恭黙思道,敬畏不言,五年于今。臣幸得以右史入侍,愿闻德音而书之,不啻饥渴者亦有时矣。昨日臣预立迩英侍讲,臣康讲《洪范》九畴至“乂用三德”,陛下忽啓圣问曰:“只此三德爲更有德?”臣不觉心跃而神竦,既以初闻尧言爲喜,又以陛下问德得其要爲庆。臣敬已书之于册,以示万世。窃伏思念,陛下既能审而问之,必将体而行之。三德者,君人之大本,得之则治,失之则乱,不可须臾去者也。臣请爲陛下别白而言之:夫明是非于朝廷之上,判忠邪于多士之间,不以顺已而忘其恶,不以逆已而遗其善,私求不徇于所爱,公议不迁于所憎,竭诚尽节以先国家之急而忘其身者,任之当勿贰;

译君主认为某事可行而其中有不可行之处,君子一定进献不可行之处,以成全君主认为可行的方面;君主认为某事不可行而其中有可行之处,君子一定进献可行之处,以替代君主认为不可行的方面。如果君主对此不能察觉,那么小人会日益亲近,君子会日益疏远;小人日益进用,君子日益退避。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增长,这正是治乱安危区别所在。治乱安危的分界,竟在听取言论的时候,难道不可畏惧吗?所以汉文帝听从张释之的意见,斥退啬夫,于是风俗达到淳厚;唐太宗听从魏征的意见,贬抑封伦,于是治理几乎达到太平。齐桓公不听管仲而进用易牙,苻坚不听王猛而信任慕容垂,结果很快就失败灭亡。这些后果难道不深刻明显吗?伏望陛下具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又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应当在礼上不用勉强就能合宜,在言语上不用思索就能辨得正确。然而臣仍然恳切地把这些献给陛下,是因为天下万物接触于我者无穷无尽;如果不能用正道观察万物,就会被万物牵引,必定想要做到超越法度,最终必然败坏礼制,既然如此,又凭什么立身呢?天下的言语接触于我者无穷无尽;如果不能用正道观察言语,就会被言语蒙蔽,浸润式的谗言、直接侵害人心的诬诉,没有什么不会施行,又凭什么知人呢?臣愚昧地希望陛下趁着如今春秋正盛、血气尚未定型,早作约束: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财利益;出入起居以及一切有害德行的事情,都不要做;身边前后所有能够荡乱心志的事物,都不要接近。把那些善于逢迎、侧媚取宠的人疏远,不要亲近;把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亲近,不要疏远。举止仪容、进退周旋,只遵从礼制,那么自身就没有不能立的了。不要故意表现好恶,不要故意显示聪明,使人无法窥测您的心意。有言语违逆您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考察;有言语顺合您的心志,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使奸邪言论不能进入,虚心广泛阅览,以衡量众人的意见。言辞少,可以知道这个人吉善;言辞多,可以知道这个人浮躁;言辞游移,可以知道这个人诬妄;善于铺陈枝蔓的言辞,可以知道这个人内心疑惧;以至于偏邪的言辞,可以知道他被什么蒙蔽;放纵的言辞,可以知道他陷入什么;邪僻的言辞,可以知道他背离什么;逃避的言辞,可以知道他困窘于什么。这样,人就没有不能知晓的了。有了立身之道并使它充实,进而改善风俗,并不困难;有了知人的方法,将它推而广之以修治政事,也不困难。如今海内虽然号称太平安定,然而对内忠臣奸臣混杂,是非纷乱,士人的气节没有得到激励,奉公守义的人少,结交私门、结党营私的人多;对外则有争讼和盗贼,法令不能胜任制伏奸恶,每年论定死刑的有五千多人,这是祖宗以来不曾有过的,风俗不能说是美好。朝廷上下纲纪不严肃,各部门和各种事务大多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官员不胜繁冗,却还没有办法革除;财物不足以供使用,却还没有办法节制。怜悯百姓、体恤民情的诏书天天下达,但百姓的力量仍未宽裕。因此和谐之风还没有普遍浸润,每年风调雨顺、获得丰收的时候总是很少;恩德信用还没有真正得到信任,夷狄的侵扰侮慢仍然很多;以至于盗贼和奸邪之事在各处暗中发生,政事不能说已经修明。陛下如果确实能及早留意这些问题,端正自身来作表率,得到贤能之人并任用他们,努力推行而长久不懈,逐渐推进而循序渐进,那么哪里只是卿士大夫会相互以义理感化呢?即使放牧割草之人和鄙陋的贩卖小民,也可以使他们变得忠厚而知羞耻。哪里只是朝廷之上百官都能各得其职呢?即使海边、边塞的偏远地方,守关击柝的卑微之人,也都会归向正道、安守旧业。像这样而风俗仍不美、政事仍不修明,是从未听说过的。舍弃这些不去致力,就会在接触外物时不能不受牵累,在听取言论时不能不受迷惑。接触外物而受到牵累,那么即使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毁坏它的人也很多;听取言论而受到迷惑,那么即使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蒙蔽它的人也很多。这样一来,风俗就会更加趋于浅薄邪恶,政事就会更加趋于松弛败坏。尊贵的人尚且不能自我克制,何况卑贱的人呢?眼前的事情尚且不能治理好,何况遥远的事情呢?不仅如此,人事没有树立起来,却希望天道帮助并使其顺利;中原不能受到尊重,却希望夷狄真心归附,这也很困难。臣愚昧,所以说:陛下有足以继承祖宗的圣明资质,又有急于求学问道的诚心,那么加以引导使之通达、扩充使之宏大,正是今天应当致力的事情。否则,用心虽然劳苦,却会离正道越来越远;用力虽然勤勉,却会使所用的方法越来越疏略。即使每天接见许多士人、每天寻求正直的言论,最终也没有补益。《尚书》说:“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狂人如果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论语》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陛下想要达到这个境界,没有别的办法,只是用学习来求取,用思考来精密辨析罢了。只愿陛下留意,不要忽视,天下就万分幸运了。【元祐三年十月上奏,当时任中书舍人】上奏宋哲宗,论述《洪范》所说的三种德行。王岩叟 臣伏思,人君所说的话要成为天下的法则,所做的举动要成为天下的准则;圣人考虑到应当使历代君王严肃对待自己的内心并慎重对待政事,所以设置右史记录言语,设置左史记录行动。伏望陛下即位以来,恭敬沉默、思考治道,敬畏谨慎而少言,到如今已经五年。臣有幸以右史身份入内侍奉,希望听闻圣上的言语并记录下来,简直有如饥渴求食饮,然而这样的机会也有时难以得到。昨天臣参加迩英殿侍讲,臣康讲授《洪范》九畴,讲到“乂用三德”时,陛下忽然提出圣明的询问说:“只有这三种德行吗,还有其他德行吗?”臣不觉心中欢跃、精神振奋,既因初次听到类似尧帝的言语而喜悦,又因陛下询问德行而问到了要领感到庆幸。臣恭敬地已经把这件事记录在册中,用来昭示万世。臣私下伏思,陛下既然能够审慎地询问它,必然会亲自体察并施行它。三种德行,是君临人民的根本,得到它国家就治理,失去它国家就混乱,是片刻也不能离弃的。臣请求为陛下分别明白地说明:能够在朝廷之上辨明是非,在众多士人之间判别忠奸;不因为顺合自己的心意就忘记他的恶处,不因为违逆自己的心意就遗漏他的善处;不因私人请求而徇私于所爱之人,不因公议而改变对所憎之人的判断;能够竭尽诚心、尽到节操,把国家的急务置于自身之前而忘记自己的人,任用他就应当始终不二;

附下罔上以盗宠禄而不恤百姓之患者,弃之当勿疑惜。纪纲谨,法度重,典刑戒,姑息此人主之正直也。声色人之所好也,而逺之;盘游人之所乐也,而絶之;财利人之所贵也,而贱之。勇于救天下之弊,果于断天下之疑,邪说所不能移,非道所不能恱,此人主之刚也。居万乗之尊而不骄,飨四海之富而不侈,聪明有余而处之如不足,俊杰并用而求之犹弗及,虚心以访道,屈已以从谏,惧若临深渊,怯若履薄氷,此人主之柔也。三者足以尽天下之要,顾人主力行何如耳。陛下诚能用《洪范》之三徳以修已,推臯陶之九徳以用人,则尧舜三王之盛可坐而致矣。斯无难在,陛下勉之而已【元祐四年二月上,时为起居舎人】上宣仁皇后乞先正君心。范祖禹臣防陛下擢受諌职,才力浅薄,惧不克胜。受命以来,夙夜不遑宁处,深思天下之事,自非大者逺者,未之敢先。恭惟祖宗受天命百三十年,自三代以来,未有承平如此之乆。累圣基业,付畀子孙,成之至难,壊之至易。是以古之明王,欲治天下,先正其本。其本在于人君一心而已。天下治乱,出于君心。君心一正,则万事无不正。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臣侍经筵,因进讲,每及人君正心脩身之要,君子小人系于治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陈。伏计陛下闻之已熟,今有言责,不敢忘此。窃惟天下之本,在于君心。臣愚,伏望太皇太后陛下,日以祖宗之艰难,治天下之勤劳,万民之疾苦,羣臣之邪正,政事之得失,说谕皇帝,存之于心。若皇帝陛下圣心晓然,明于邪正,是非他日,众说不能惑,小人不能进,则万事定矣。臣窃熟思,莫大于此。惟陛下深留圣意,以幸天下【元祐四年五月上,时爲右諌议大夫】上哲宗论王道六事    苏 轼臣始之学也,以适用爲本,而耻空言;故其仕也,以及民爲心,而慙尸禄。乃者,屡请治郡,兼乞守边,欲及残年,少施实效,而有志莫遂,负愧何言!今乃以文字爲官,常语言爲职业,下无所见其能否,上无所考其幽明,循省初心,有腼面目。故于拜恩之日,少陈有益之言。孔子曰:「一言可以兴邦。」而孟子曰:「一言正君而国定。」昔汉文帝恱张释之长者之言,则以德化民,辅成刑措之功;孝景入鼂错数术之语,则以智驭物,驯致七国之祸。乃知爲国安危之本,只在听言得失之间。恭惟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学如不及,问道八年,寒暑不废讲读之官,谈王而不谈霸,言义而不言利。八年之间,指陈文理,何啻千万?虽所论不同,然其要不出六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勤,四曰谨,五曰诚,六曰明。慈者,谓好生恶杀,不喜兵刑;俭者,谓约已省费,不伤民财;勤者,谓躬亲庶政,不迩声色;谨者,谓畏天法祖,不轻人言;诚者,谓推心待下,不用智数;明者,谓专信君子,不杂小人。此六者,皆先王之陈迹,老生之常谈,言无新竒,人所忽易。譬之饮膳,如服药石,则天人自应,福禄难量。而臣等所学先王之道,亦不爲无补于世。若陛下听而不受,受而不信,信而不行,如闻春禽之声,秋虫之鸣,过耳而已,则臣等虽以三尺之喙,日诵五车之书,反不如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其爲尸素,死有余诛。伏愿陛下,一览臣言,少留圣意,天下幸甚【元祐七年十一月上,时爲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轼上谢表,因以规諌】上哲宗论四者归心之道梁焘臣闻圣主之兴,必敬天道以修人事,故曰:「惟天爲大,惟尧则之。」恭惟皇帝陛下,聪明仁孝,得于天资,兴嗣明德,蚤有宗社。天之付畀陛下者如此之重,陛下必有以报天,顺帝而灵承之,以对万寿之福也。天之所喜者,在安民;民之所安者,在仁政。仁政之道,本于安静而不扰。夫安静而不扰者,人心之归也。人主以一身之尊,居四海之上,必得人心之归已,则享国长乆,安寜而成太平之功矣。今陛下览政之初,是四方观德之日,宜有上当天心,下慰人望,克承祖宗之休,敬用太母之训,安两宫之慈,垂万世之法。此庙社之福,天下之幸也。臣愿献愚忠,以助聪明之万一焉。夫亲近法座,日侍清光,莫如左右之人也。人人愿效腹心,以副眷遇,必知其所用心,则可使尽节竭忠也。臣愿陛下戒喜怒,平爱憎,畧小过以尽人之善,録小勤以劝人之忠,如臂之使指,如手之捍卫头目,始终责其力焉。

译对于那些依附下属、欺瞒君上,以窃取宠爱俸禄,却不顾百姓祸患的人,应当弃而不用,不能迟疑吝惜。使纲纪严谨、法度尊重、典刑具有警戒作用,不姑息这种人,这是人主刚正的一面。声色是人所喜好的,却要远离它;游乐是人所享受的,却要断绝它;财利是人所看重的,却要轻视它。勇于挽救天下的弊病,果断解决天下的疑难,邪说不能动摇,非正道不能使之喜悦,这是人主刚强的一面。身居万乘之尊而不骄傲,享有四海的财富而不奢侈,聪明有余却处处像有所不足,俊杰都已任用却仍求之唯恐不及,虚心访求治道,委屈自己听从谏言,忧惧得像站在深渊边,谨慎得像踩在薄冰上,这是人主柔顺的一面。这三点足以穷尽天下治道的要领,只看人主实行得怎样罢了。陛下如果确实能用《洪范》所说的三种德性来修养自己,推行皋陶所说的九种德性来任用人才,那么尧、舜和三王的盛治便可以坐等实现了。这并没有什么困难,只在于陛下努力实行罢了。【元祐四年二月上奏,当时任起居舍人】上奏宣仁皇后,请求首先端正君心。范祖禹 臣近来被陛下擢升接受谏职,才力浅薄,担心不能胜任。接受任命以来,早晚不得安宁,深思天下之事,如果不是重大而长远的问题,便不敢先行陈述。恭敬地想,祖宗承受天命已经一百三十年,自三代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长久太平。历代圣主创下的基业,交付给子孙,成就它极其困难,毁坏它却极其容易。因此古代贤明的君王要治理天下,总是先端正根本。根本只在于君主的一颗心。天下的治乱,都出自君心。君心一正,万事没有不正的。孟子说:‘君主仁爱,臣民没有不仁爱的;君主讲义,臣民没有不讲义的;君主端正,臣民没有不端正的。只要端正君心,国家就安定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臣在经筵侍讲时,每逢进讲,谈到君主正心修身的要领,以及君子、小人关系到治乱的关键,总是反复开陈。料想陛下已经听得很熟了,如今既负有进谏的职责,就不敢忘记这些道理。臣私下认为,天下的根本在于君心。臣愚昧,恭请太皇太后陛下每天把祖宗创业的艰难、治理天下的勤劳、万民的疾苦、群臣的邪正、政事的得失,讲给皇帝听,使这些道理存留在皇帝心中。如果皇帝陛下圣心明白通达,能够辨明邪正,那么将来众多说法就不能迷惑他,小人也不能进用,万事便安定了。臣私下反复思考,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只愿陛下深深留意,天下就幸甚了。【元祐四年五月上奏,当时任右谏议大夫】上奏哲宗,论述王道的六件事。苏轼 臣起初学习,是把经世致用作为根本,以空谈为可耻;所以做官以后,总把惠及百姓放在心上,却以尸位素餐为惭愧。近来多次请求治理一郡,并请求镇守边地,希望趁着余年稍微施展实际功效,但有志向却未能实现,负愧之情又能说什么呢!如今竟凭文字做官,把寻常言语作为职业,对下不能让人看见才能如何,对上也无法考察事情的隐微,回头省察当初的志愿,实在有愧于自己的面目。因此在拜受恩命的日子,略陈几句有益的话。孔子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孟子又说:‘一句话能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从前汉文帝喜爱张释之这位长者的言论,便用德化教导百姓,辅助成就刑罚搁置不用的功效;孝景帝听信晁错关于权术策略的言论,便用智术驾驭事物,逐渐造成七国之乱。由此可知,国家安危的根本,只在听取言论时的是非得失。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学习好像还来不及,八年间探求治道,即使寒暑也不废止讲读之官;谈王道而不谈霸道,讲仁义而不讲财利。八年之间,指陈经义文理的言论,何止千万?虽然所论各不相同,但其要旨不出六件事: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勤勉,四是谨慎,五是真诚,六是明察。所谓慈爱,是喜好生存、厌恶杀戮,不喜欢动用兵刑;所谓节俭,是约束自己、节省费用,不损伤百姓的财力;所谓勤勉,是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不亲近声色;所谓谨慎,是敬畏上天、效法祖宗,不轻视人的言论;所谓真诚,是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不使用机巧权术;所谓明察,是专一信任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其中。这六点都是先王留下的成法,也是老生常谈,言语没有新奇之处,人们容易忽略轻视。譬如饮食起居,如果按服用药物那样认真对待,那么天人自然会相应,福禄也难以估量。这样看来,臣等所学习的先王之道,也并非对世道毫无补益。如果陛下听到了却不接受,接受了却不相信,相信了却不实行,就像听到春鸟的叫声、秋虫的鸣声一样,只是从耳边经过,那么臣等即使长着三尺长的嘴,每天诵读五车书,反而还不如那些从事医卜技艺的人和奔走办理文书的吏员;臣等若尸位素餐,死后也罪不容诛。伏愿陛下阅览臣的言论,稍稍留意圣心,天下就幸甚了。【元祐七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苏轼上谢表,因而进言规谏】上奏哲宗,论述使四方归心的四件事。梁焘 臣听说圣明君主兴起,必定敬畏天道以修治人事,所以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聪明、仁爱、孝顺,都是天赋所得;即位承继圣明德业,很早就拥有宗庙社稷。上天交付给陛下的责任如此重大,陛下必定应当有所报答上天,顺应上帝而敬奉承受天意,以回报上天赐予长寿的福祉。上天所喜爱的,在于使百姓安宁;百姓获得安宁,在于实行仁政。仁政的要道,根本在于安静而不扰民。安静而不扰民,就是人心归附的原因。人主凭一身的尊贵居于四海之上,必须得到人心归附自己,才能国祚长久,安宁地成就太平之功。如今陛下刚开始亲理政务,正是四方观察圣德的时候,应当上合天心,下慰人望,能够承继祖宗的美德,敬慎地采用太母的教训,安抚两宫的慈爱,使之成为万世法则。这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幸事。臣愿献上愚忠,来帮助陛下聪明的一点。亲近法座、每天侍奉圣上的,莫过于左右近臣。人人都愿意效尽腹心,以报答陛下的眷顾恩遇,陛下必须知道他们的用心,才可以使他们尽节竭忠。臣愿陛下戒除喜怒的偏激,平衡爱憎,略过小的过失以发挥人的长处,记录细小的勤劳以勉励人的忠诚,使他们如同手臂听从手指,又如手掌保护头部和眼睛那样,始终要求他们尽力。

此左右所以归心也。夫正朝廷,明国体,莫如廷臣。以道佐人主者,有辅弼;论思献纳者,有侍从;拾遗补过者,有諌官;绳愆纠缪者,有御史。此王官之要也。聚于朝廷,各有职守,不可使有交通,不可使有朋党。交通则蔽聪明,乱国政而爲奸诈欺罔;朋党则害良善而隔正直。此不可不察也。常使君子得进,小人勿用。君子小人相反者也。君子正,小人邪;君子忠,小人佞。君子得权则敬戒而愈恭,小人得权则傲很而难制。君子可以与权,小人不可以与权。臣故曰:常使君子得进,小人勿用也。陛下方以至明独断,正要左右前后皆得正人,以助英睿。若不收擥人材,何以多得公忠之人任用耶?臣愿陛下清心正虑,以观羣臣。清心在至公无偏,正虑在不惑奸说,辨别邪正,销除朋党,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辨谗以进忠,容諌以养直,谨听以广谋,刚断以明事,信任以保功【必求忠实正直之臣以信任之】谦恭以求助【屈人主之势以感臣下之心,则必有忘身报国之效,必有辅佐之功】此廷臣所以归心也。安国家,保社稷,莫如百姓。圣人有言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葢民定则国定,民富则国富。用度百索,出于民间,常令足衣足食,无困无怨,则事事乐供于公上矣。君臣相与谋谟经纶者,在此而巳臣愿陛下明信法令,平易刑赏,寛省赋敛,轻简徭役。丰穰和平,则安养富庶之使有余力;凶荒劳敝,则救恤休息之使不失所。臣下有寛爱百姓之请者,面诏大臣必行之;臣下有掊敛百姓之说者,面饬大臣深责之。此百姓所以归心也。夫系中国之强弱安危者,莫如夷狄。当使其畏威懐德,谨职修贡。敌国则有主宾之义,礼信之所接;属国则有忠臣之道,命令之所加。常处于义信之间,而后可以言中国矣。自古以夷狄懐德畏威爲彊,不务以辟地爲彊也。以先制人爲安,不以受制于人爲安。此不可不察也。臣愿陛下面命大臣,必精选忠贤材畧之士,付以帅权,无用私爱防从之人,终悮边事。谨守疆场,寳有土地,明信重威,制贪御侮,兵戢而时动,不得已而用之,不茍且目前无事,养成后患,爲朝廷他日之忧必也有恩有威,使之知惧,服从奔走之不暇。此夷狄所以归心也。此四者,诚得忠贤上助圣谟,然后安静可成矣。陛下今欲发其聪明,广其仁孝,上安两宫之慈,下收四海之望,始自于宫掖左右,中逮于朝廷羣臣,下至于百姓,逺及于夷狄,欢然一意归心于明君,可谓安静矣。若夫羣心欢欣,和气充塞,可以致隂阳顺序,风雨应节,年谷丰登,人民富寿,帝王之能事毕矣。臣防殊恩,擢自侍从,尘歴辅佐,窃观陛下有仁圣之资,愿陛下行仁圣之事,望陛下成仁圣之功,此老臣区区报国之心也。惟陛下财赦而垂听焉,臣不胜恳恳。纳忠之至【元祐八年,上时知颍昌府】

宋名臣奏议巻三

译这就是左右近臣归心的办法。端正朝廷、明确国体,莫过于廷臣。用治道辅佐人主的,有辅弼之臣;参与谋议、进献意见的,有侍从之臣;拾遗补过的,有谏官;纠正过失、检举差错的,有御史。这些都是王朝官员中的要职。他们聚集在朝廷,各有职守,不能让他们相互交通,也不能让他们结成朋党。相互交通,就会蒙蔽君主的聪明,扰乱国政,产生奸诈欺骗;结成朋党,就会伤害善良,隔绝正直。这一点不可不察。应当经常使君子得到进用,不任用小人。君子和小人是相反的:君子正直,小人邪曲;君子忠诚,小人谄佞。君子得到权力,就会敬畏戒慎而更加恭敬;小人得到权力,就会傲慢凶狠而难以控制。权力可以交给君子,不可以交给小人。因此臣说:应当经常使君子得到进用,不任用小人。陛下正以极其明察的判断独自裁决政事,尤其需要前后左右都是正人,以辅助圣明睿智。如果不收罗掌握人才,又凭什么能得到许多公正忠诚的人来任用呢?臣愿陛下清净心志、端正思虑,来观察群臣。清心,就是极其公正而不偏私;正虑,就是不被奸邪言论迷惑,辨别邪正,消除朋党,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人不要迟疑;辨明谗言而进用忠臣,容纳劝谏而培养正直之士,谨慎听取意见以广开谋略,刚决裁断以明辨事务,信任臣下以保全功业【一定要寻求忠实正直的臣子并信任任用他们】,谦恭地求取帮助【降低人主的威势来感动臣下之心,那么臣下必定会有忘身报国的功效,也必定能建立辅佐之功】;这就是廷臣归心的办法。安定国家、保卫社稷,莫过于百姓。圣人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大概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百姓富足,国家就富足。国家的各种用度,百姓承担了百种负担;应当经常使他们衣食充足,没有困苦和怨恨,这样各项事务他们就乐于供给朝廷了。君臣共同谋划经营的事情,也就在这里罢了。臣愿陛下使法令明确可信,使刑罚和赏赐公平平易,宽减并节省赋税,减轻并简化徭役。年成丰收、天下和平时,就安抚养育百姓,使他们富足并有余力;遇到灾荒、劳苦疲敝时,就救济抚恤、使他们休息,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臣下有请求宽待爱护百姓的,应当当面诏令大臣一定实行;臣下有主张搜刮百姓的,应当当面告诫大臣严加斥责。这就是百姓归心的办法。关系到中国强弱安危的,莫过于夷狄。应当使他们畏惧威势、感怀恩德,谨守职分、修治贡礼。对于敌国,要遵守主宾之义,以礼和信相交;对于属国,要遵守忠臣之道,接受朝廷命令。经常处在义与信之间,然后才可以谈得上治理中国。自古以来,凭使夷狄感怀德化、畏惧威势而强盛,从不以开辟土地作为强盛之道;以先发制人作为安定,不以受制于人为安定。这一点不可不察。臣愿陛下当面命令大臣,务必精选忠贤而有才略的人,把统帅军队的权力交给他们,不要任用因私爱而被亲近、只知顺从的人,以免最终耽误边疆事务。谨慎守卫疆场,珍惜保有土地,明确守信并重振威势,制服贪暴、抵御侮辱;平时收敛兵力而适时行动,只有不得已时才使用武力,不可只图眼前苟且无事而养成后患,成为朝廷日后的忧患。一定要恩威并施,使他们知道畏惧,忙于服从奔走而没有空闲。这就是夷狄归心的办法。这四件事如果确实能得到忠贤之臣从旁辅佐圣明谋略,那么安静太平就可以实现了。陛下如今想要发挥聪明,扩大仁孝,上使两宫感到慈爱安宁,下收四海归附的希望,从宫中和左右近臣开始,直到朝廷群臣,再下至百姓,远及夷狄,使众人欢然一心归附明君,这就可以说是安静太平了。至于群心欢悦,和气充满四方,便可以使阴阳顺序、风雨应时,年谷丰登,人民富足长寿,帝王的事业也就完成了。臣蒙受特别恩典,从侍从之臣被擢升,得以参与辅佐,私下观察陛下具有仁圣的资质,因此愿陛下实行仁圣之事,希望陛下成就仁圣之功,这就是老臣微薄的报国之心。只愿陛下裁察并垂听,臣实在感激恳切。此为竭尽忠诚。【元祐八年上奏,当时任知颍昌府】《宋名臣奏议》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四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君道四上徽宗论人君之要道三  李 朴臣闻天下有事,不足忧;无事,深可畏。人之情,劳则思,逸则肆。故方其有事之时,则忧懃恐惧之心,能以危乱而至于治安;及其无事之后,则骄盈怠惰之气,亦能以治安而至于危乱。舜之时,七政齐于上,百兽舞于下,可谓安且治矣;而君臣之间,惴惴然常若忧危祸乱之将必至,何也?知治安之不足恃,而骄盈怠惰且随其后也。臣窃观国家圣作明述,自古太平之盛,未有乆于今日者,此正天下所谓无事之时,而臣所谓深可畏者也。伏愿陛下思创业之甚难,惧守成之不易,亲睦九族,风示万邦,好恶不留于心,喜怒循理而动,体仁爱之德而济之以刚,破险诐之论而平之以恕,知君子所以致治而虑其难进,则任之勿疑;鉴小人所以致乱而防其易入,则去之必速。除心术之害,然后可以育人材;励亷媿之节,然后可以肃仕路;辨尝试之说,然后可以来忠言。师老而边隙可虑,莫若以自治爲守御之防;民困而国用不足,莫若以节俭爲富庶之本。观俗化而通其变,议政事而处其中,执持权纲,爱惜百姓,日谨一日,保其初心。若是者,皆圣政之所当急者也。虽然,所以致此者有本矣。臣闻昔周成王即位,召公爲之保,周公爲之师,朝夕辅导,尝致谨于起居言动之间。唐太宗开文学,选道德名儒十八人爲学士,虽饮食游宴,十八人者未尝不在其中。退朝与讨论古今所以成败,輙至日昃夜分。故成王能光昭文武之业,而太宗独髙三代之后,无他,知所以自治而天下不足治矣。臣诚知陛下聪明仁圣,性所自得,然而圣人者,德配天地而志常不足。不识陛下夙兴视朝,拥经左右,诏德意志虑者谁乎?陈前世废兴治乱,请得据旧鉴新者谁乎?退居深宫之中,燕见间召,所以备顾问者谁乎?今纵未能逺法成周,立师保之官,宜且退仿唐制,大开学馆,博选通儒耆德,使侍经幄。万几之暇,孜孜与之讲论正心诚意、事天治人之道。虽陛下圣性所自得者,臣愿益加圣学焉。此臣之所谓本者也。臣又闻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不可废天下之公议,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此三者,人主之要道也。臣请爲陛下别白而言之。所谓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者,何也?臣闻自古有道之君,不敢失一夫之心。以天下者,一夫所积耳。是故爲其欲寿,则与之轻刑;爲其欲富,则与之薄敛;爲其欲逸,则与之缓力。凡上之禁令取舍,惟恐一不当于天下之欲恶,是以天下亦相与安之而巳也。后世有若韩非、商鞅者,始道其君以胜天下之事。其言曰:「权势法制者,人主之操术。彼天下者,必于我而听命者也。」而屑屑若是,是以天下爲匹夫役也。故或胜之以击断,或胜之以裒剥,或胜之以战鬭,安忍自恣,仇雠其民。民不胜其害,则相与合天下而胜之矣。臣故曰:「人主不可求胜于天下,一也。」所谓人主不可废天下之公议者,何也?臣闻人主势能生杀祸福人,而不能变天下之公议。尧舜三代之时,则公议用于朝廷之上,以赏功罚罪,进贤退不肖,而行于天下。至其乱,则废于朝廷之上,而窃窃然发于闾阎之间。又其甚,而设诽谤之法,以杜天下之口,则又不发于闾阎,而郁于人心。最甚者莫若秦也。立爲腹诽心谤之诛,则欲并取其在人心者而去之也。然且独能禁于一时,而卒大肆于后世。何则?所谓公议者,其本与天地并立,而是非出于人心之同然,不可得而变者也。知其不可得变,而使或发于闾阎,或郁于人心,或肆于后世,孰若举而用于朝廷之上,行之天下乎?臣故曰:「人主不可废天下之公议,二也。」所谓人主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者,何也?臣闻人主者,天下之本也;心术者,人主之本也。养之以道德仁义,则终身而未足以爲功,动之以回邪滛佚,则一朝而不可胜其患。是何欤?道德仁义难全,而回邪滛佚易溺也。古语曰:「人主唯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彼小人之欲祸天下,必先败壊其君之心术,而后可以得志。是故吾欲尚防俭,彼则攻之以骄奢;吾欲本仁恕,彼则攻之以烦苛;吾欲务厚下,彼则攻之以聚敛;吾欲用正直,彼则攻之以佞柔。彼其所以攻我者,纷起并至。人主又恶能以一心而保其所难全,胜其所易溺者哉?必主之以平,照之以清,持之以诚,恐恐然若冦盗之将至,而蚤杜其窥觎之渐也。不然,使之乗吾徘徊犹豫之时,一投隙而得以自售,则浸滛败壊而终以不悟矣。臣故曰:「人主不可使心术失于毫厘之间。」三也。知此三者,而大本立矣。臣愚不胜惓惓之忠,惟陛下留神省察,以幸天下【建中靖国元年,因陈瓘荐,赐对上殿,上此劄】上徽宗论豫戒六事   陈次升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四 宋代赵汝愚编纂 君道门 君道四 上奏徽宗,论述人君的三条重要原则。李朴 臣听说天下发生事情,不值得忧虑;天下无事,反而深可畏惧。人的常情是,劳苦时就思考,安逸时就放纵。因此正当有事之时,忧劳恐惧之心能够使国家由危乱达到治安;等到无事以后,骄傲自满、懈怠懒惰的气象也能使国家由治安走向危乱。舜在位时,上天日月五星运行整齐,下面百兽起舞,可以说安定而且太平了;然而君臣之间仍然惴惴不安,常像忧虑危祸乱事必将到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治安不足以凭恃,而骄盈怠惰将会随之而来。臣私下观察,国家圣明君主的创制和继述,自古太平盛世没有比今日更长久的;这正是天下所谓无事之时,也是臣所谓深可畏惧之时。伏愿陛下思考创业极其艰难,畏惧守成并不容易,亲近和睦九族,为万邦树立风范;不要把好恶滞留在心中,喜怒要依循义理而发;体行仁爱之德,并用刚强来成就它;破除险诈偏邪的言论,并用宽恕来平衡它;知道君子凭什么实现太平,又考虑他们难以进用的原因,那么任用他们就不要疑虑;鉴察小人凭什么导致祸乱,又防备他们容易进入朝廷,那么就必须迅速除去他们。除去心术上的祸害,然后才可以培育人才;勉励廉耻操守,然后才可以整肃仕途;辨明试探性的邪说,然后才可以招来忠言。军队年老疲弱、边境空隙值得忧虑时,不如把自我治理作为守御的防备;百姓困苦、国家用度不足时,不如把节俭作为使国家富足的根本。观察风俗教化并通达其变化,议论政事并取其中道,掌握权柄纲纪,爱惜百姓,一天比一天谨慎,保守最初的志向。像这样,都是圣明政治所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虽然如此,使这些事情能够实现还是有根本的。臣听说从前周成王即位,召公做他的保傅,周公做他的老师,早晚辅导,甚至在起居言动之间也始终谨慎。唐太宗开设文学馆,选拔十八位有道德的名儒担任学士,即使饮食游宴,这十八个人也没有不在其中的;退朝后便同他们讨论古今成败的原因,常常直到太阳西斜、深夜才停。所以周成王能够光大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而唐太宗在三代以后独为最高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知道怎样治理自己,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足以治理的了。臣确实知道陛下聪明仁圣,这是天性所得;然而圣人德行配合天地,志向仍常觉得不足。不知陛下早起临朝,手捧经书在左右陪侍、讲述德意和志虑的人是谁?陈述前代兴废治乱,使陛下能够以旧事为鉴、革新当今的人是谁?退居深宫之中,在燕见闲暇时召来、用来充当顾问的人又是谁?如今即使还不能远远效法成周,设置师保之官,也应暂且退一步仿照唐代制度,大开学馆,广泛选拔博通经学的老儒宿德,让他们侍奉经筵。陛下处理万机之余,勤勉不懈地同他们讲论正心诚意、事奉上天和治理人民的道理。即使这些是陛下圣明天性本来就能做到的,臣仍愿陛下更加努力于圣学。这就是臣所说的根本。臣又听说,人主不可谋求胜过天下,不可废弃天下的公议,不可使心术在毫厘之间发生偏差。这三点,是人主的重要原则。臣请求为陛下分别说明。所谓人主不可谋求胜过天下,是什么意思?臣听说自古有道之君,不敢失去任何一个人的心。因为天下就是由一个个百姓积累而成的。因此,百姓希望长寿,就为他们减轻刑罚;百姓希望富足,就为他们减薄赋税;百姓希望安逸,就为他们缓和劳役。凡是君上的禁令、取舍,只担心有一项不符合天下人的好恶,所以天下人也共同安于这样的治理罢了。后世有韩非、商鞅这样的人,才开始教导君主以胜过天下为事。他们说:‘权势和法制,是人主掌握的权术;天下百姓,必定都要听从我的命令。’如此琐屑经营,便是把天下当作供一个匹夫役使的对象。所以有的用严厉决断来压服天下,有的用搜刮剥削来压服天下,有的用战争来压服天下,安忍残酷、任意妄为,把百姓当作仇敌。百姓承受不了这些祸害,便共同联合天下的力量来战胜他。因此臣说:‘人主不可谋求胜过天下,这是第一点。’所谓人主不可废弃天下的公议,是什么意思?臣听说人主的权势能够使人得到生杀祸福,却不能改变天下的公议。尧、舜和三代时,公议在朝廷之上发挥作用,用来奖赏功劳、惩罚罪过、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并推行于天下。到了天下混乱时,公议在朝廷之上被废弃,却私下在民间巷陌中流传;再严重一些,又设置诽谤之法来堵住天下人的嘴,于是公议不再发于民间,而郁积在人心。最严重的莫过于秦朝。秦朝设置腹诽、心谤的罪刑,是想把存在于人心中的公议一并取出消灭。然而也只能暂时禁止,最终还是在后世大肆爆发。为什么呢?所谓公议,它的根本与天地并立,是非出自人心共同认可的判断,不可能被改变。既然知道它不可能改变,那么让它有时在民间发出,有时郁积在人心,有时在后世放纵爆发,哪里比得上把它举出来,运用于朝廷之上,再推行到天下呢?因此臣说:‘人主不可废弃天下的公议,这是第二点。’所谓人主不可使心术在毫厘之间发生偏差,是什么意思?臣听说人主是天下的根本,心术是人主的根本。用道德仁义来培养它,终身都还不足以说功德已经完成;用邪曲、淫荡和安逸来诱动它,一旦陷入,便会有无法承受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道德仁义很难全部做到,而邪曲淫逸却容易使人沉溺。古语说:‘人主只有一颗心,但攻击它的人却非常多。’那些小人想要给天下造成祸害,必定先败坏君主的心术,然后才能达到目的。因此我想崇尚节俭,他们就用骄奢来攻击我;我想以仁恕为根本,他们就用烦苛来攻击我;我想厚待百姓,他们就用聚敛来攻击我;我想任用正直之人,他们就用谄佞柔媚来攻击我。他们用来攻击我的手段纷纷而来、同时袭至。人主又怎么能凭一颗心,守住难以周全的正道,战胜容易沉溺的邪欲呢?必须以平正来主持,以清明来照察,以真诚来持守,恐惧戒慎得像盗贼将要到来一样,及早堵住他们窥伺觊觎的渐进趋势。否则,假如让他们乘着我徘徊犹豫的时候,找到一点空隙来推销自己,便会逐渐侵蚀败坏,最终还不能觉悟。因此臣说:‘人主不可使心术在毫厘之间发生偏差。’这是第三点。懂得这三点,大根本就树立起来了。臣愚昧,却禁不住一片恳切忠心,只愿陛下留意省察,使天下获得幸福。【建中靖国元年,因陈瓘推荐,赐臣入殿对答,臣上此札】上奏徽宗,论述预先戒备的六件事。陈次升

臣噐非适用,材不逮人,夙防神考之误,知擢寘台属。逮事哲宗皇帝,又叨言责,迄无善状,终以罪废。陛下即位之初,捜罗人材,振防淹滞,起臣于烟瘴之地,擢贰乌府。今复除臣谏议。臣自以天资朴拙,学问迂踈,辞章屡上,天听莫回。拜命以来,不遑夙夜,思所图报,輙取古先哲王洎我祖宗之大猷,作爲六事:一曰体道,二曰稽古,三曰脩身,四曰仁民,五曰崇俭,六曰用人,以豫爲戒。欲陛下念兹在兹,使圣躬无过举,庶事无不治,亦蒭荛爱君之义也。谨昧死上进。体道臣闻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生;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不可爲也,不可执也。无偏无党,而荡荡乎,民莫能名。是以先王揆才颁政,量能授职,设爲宰辅,以经邦国,以理隂阳,以制卿士,以抚四夷。而又使夫通世务、明治体、多识前言往行者,绳愆纠谬而议论之,故能垂拱无爲而天下治。彼昏不知,或独任宰辅,或偏信诤臣,或尝推诚爲其所误,而两弃之,甚矣其惑也。故书史特详,书爲万世诫者,如秦之李斯、赵髙,汉之王莽、董卓,唐之李林甫、卢▯,皆其君之所独任者。至于奸佞满前而不见,大谋顚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絶祀,譬犹掩塞耳目而运股肱,其可济乎?樊丰、周广之于孝安,朱异之于梁武,裴延龄、韦渠牟之于德宗,皆其君之所偏信者。至于夺公辅之任,挫宰相之威,谗慝忠良,稔祸社稷,譬犹芟割其股肱而任耳目,其可济乎?汉武以英雄之资,即位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其独任田蚡也,入奏事则语移日,所言皆听,养成其罪,遂致有「吾亦欲除吏,何不遂取武库之怒」,尔后惟偏信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徒,以辩论诎辱大臣,至于交私诸侯,潜蕴譛诉,刼杀亲王,讫未尝有得其死者。汉武之志,岂以其尝独任宰辅者如彼?偏信诤臣则又如此,故两踈之耶?由是诡诞之士、竒邪之术乗隙而进,无正救者,故穷奢极欲,防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邪怪,巡游亡度,哀痛之诏由是作矣。臣闻仁宗之御天下也,民到于今称颂盛美而不置者,岂有他哉?不爲不执,无偏无党,如天运之无积,故民心归而海内服也。观其用言者,以罪范仲淹之党,及翻然而悟,皆大用之。唐介以弹文彦博贬,未几而复其官;以众言黜欧阳修,因范镇一言而留之,机圎术妙,可不务乎?臣窃观陛下即位以来,独任宰辅。计行言听,莫之敢抗。汲引党与,沸腾于朝。臣恐其窃弄威柄,而陛下厌之,以致改辙;而偏信诤臣,以堕于汉武之失。茍不出此,若或委心腹、寄耳目于近习,则祸愈亟矣。可不谨哉!稽古臣闻尧舜之道,载于二典者,其目虽多,而总其大美,皆曰「若稽古」而巳而傅说之戒髙宗,亦曰「不师古训,于何其训」?诗人之颂成王,亦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夫帝王以一身而应万有,茍不该博古今,以深究夫明君贤臣脩身治国之要,隽功伟烈,谋猷方畧之施,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之由,取是舍非,执古道以御今,其何以堪之哉?是故尧舜之所以若而顺稽而考,髙宗之所以师,成王之所以学者,如斯而已矣。若夫畧典坟之大道,好雕虫之小技,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者,此腐儒之所爲,而蕴德行志功名者鄙之。况于帝王日有万机,而尽心于卉木之间,极意于烟霞之表,将焉用之?隋炀帝尤善于文,不欲人出已右。薛道衡被诬而死,则曰「复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之诛,则曰「复能作庭草无人随意緑否」?又曰「设令朕与士夫髙选,亦当爲天子」。梁武帝父子尤刻意于文学,乃至隂阳卜筮,骑射声律,草▯围棊,无不精妙,又何补于治?适足致乱耳。何则?既骋此以爲智能矣,则必恃此以骄慢天下,故贤者由是解体,而小人竞学,是以资妩媚。则向之所谓智能者,翻爲亡身之具,遗后世之所闵笑者。臣闻陛下潜德藩邸时,则已留意翰墨矣。即位以来,好爲诗曲,以赐亲幸,镌石镂板,传播逺近。臣愚过计,恐天下之人不能尽知陛下由天纵之能,不思而得,肆笔而成,妄以前代帝王之刓精竭虑于雕虫篆刻之细爲比,且曰「天下之政未理,而游心于是,岂不爲盛德玷乎」?又恐用小人之能,是者则士风靡矣。臣愿陛下痛屏浮华无用之文,不使胶于心术,惟一以切磨治道,听政之余,躬阅书史,取其闗国家之兴废,生民之休戚,成者袭之,败者反之,以资益圣治之道,以懋稽古之德,岂不伟欤?脩身

译臣器识不适于实用,才能不及他人,早年就担心神考误以为可用,擢升安置在台属之中。后来侍奉哲宗皇帝,又承蒙担任谏官,始终没有好的表现,最终因罪被废弃。陛下即位之初,搜罗人才,振兴并提拔被埋没迟滞的人,从烟瘴之地起用臣,擢升臣为乌府副职。如今又任命臣为谏议大夫。臣自认为天资质朴拙劣,学问迂腐疏浅,多次上呈辞章,却不能改变天听。接受任命以来,早晚不敢懈怠,思考怎样图报国恩,便取古代先哲圣王以及我朝祖宗的大道,撰成六件事:一是体察大道,二是考察古制,三是修养自身,四是仁爱百姓,五是崇尚节俭,六是任用人才,用来预先警戒。希望陛下时时念念不忘,使圣躬没有错误举动,各项事务没有不能治理的,也算是樵夫野老爱戴君主的一点心意。谨冒死进献。体察大道 臣听说,天道运行而不积聚,所以万物得以生长;帝王之道运行而不积聚,所以天下归附;圣人之道运行而不积聚,所以四海臣服。大道不能人为强作,也不能执着拘守;没有偏私、没有党与,坦荡广大,百姓反而不能用言语说清它。因此先王考察人才、颁行政令,衡量才智能力授予官职,设置宰辅,用来治理国家、调和阴阳、统率卿士、安抚四夷;又让那些通晓世务、明白治体、熟悉前代言行的人,纠正过失、检举谬误并提出议论,所以能够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也得以安定。那些昏昧无知的君主,有时只任用宰辅,有时偏信直谏之臣,有时曾经推心置腹却被其中一方误导,于是两边都抛弃,迷惑实在太深了。因此史书特别详细记载、作为万世戒鉴的,如秦朝的李斯、赵高,汉朝的王莽、董卓,唐朝的李林甫、卢杞,都是君主专任的臣子。以致奸佞充满面前却看不见,大谋略颠倒错乱却不知道其名,自己受辱、身陷危险,国家覆亡、宗庙断绝,这就好像蒙住耳目却驱使四肢,怎么可能成功呢?樊丰、周广对于孝安帝,朱异对于梁武帝,裴延龄、韦渠牟对于德宗,都是君主偏信的人。以致夺取公辅的职权,挫伤宰相的威势,进谗陷害忠良,积成社稷的祸患,这就好像砍掉自己的四肢却任用耳目,怎么可能成功呢?汉武帝凭借英雄之才即位,五六年间,声称胜过汉文帝、汉景帝;等到他专任田蚡,田蚡入朝奏事便谈到一天将尽,所说的话全都听从,因而养成他的罪恶,最终导致田蚡说出‘我也想任命官吏,为什么不让我取用武库中的兵器’这样的愤怒之言。后来汉武帝又只偏信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流,凭辩论折辱大臣,甚至与诸侯私下交结,暗中积蓄谗毁诉讼之言,劫杀亲王,却始终没有追究他们的死罪。汉武帝的志向,难道是因为曾经像那样专任宰辅,偏信直谏之臣又像这样,所以才把两者都疏远吗?于是诡诈怪诞的人和奇异邪僻的方术乘隙而入,没有正直之臣挽救,因此穷奢极欲,滥用刑罚、加重赋敛,对内大肆营建宫室,对外忙于应付四夷,听信并迷惑于邪怪之事,巡游没有节制,后来便有了哀痛自责的诏书。臣听说仁宗治理天下,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他的盛美不止,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他不强行执着、不偏不党,如同天道运行而不积聚,所以民心归附,四海臣服。观察他任用谏言的做法:起初因范仲淹结党之事获罪,后来忽然醒悟,便将他们全部重用;唐介因弹劾文彦博被贬,不久就恢复官职;又因众人之言罢免欧阳修,后来由于范镇一句话而把他留下。这种随机应变的手段精妙,难道可以不努力学习吗?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以来,专任宰辅,计策得到施行,言论得到听从,没有人敢于抗拒;提拔援引同党,朝廷上沸沸扬扬。臣担心他暗中玩弄威权,而陛下厌恶这种情形,因而改变方针;又偏信直谏之臣,重蹈汉武帝的过失。假如不走这两条路,却又把心腹和耳目托付给身边近习之人,那么祸患就更加急迫了。难道能不谨慎吗!考察古制 臣听说,尧舜的治道记载在《尧典》《舜典》中,条目虽多,但概括其中最大的美德,都只是说‘考察古道’罢了。傅说告诫高宗,也说:‘如果不以古训为师,还能以什么作为训诫呢?’诗人歌颂周成王,也说:‘每天进步,每月长进,学习不断光明。’帝王凭一人之身应对万事万物,如果不能广泛通晓古今,深入探究明君贤臣修身治国的要领、伟大功业和谋略方策的施行,以及昏暴残虐、祸乱危害和罪魁祸首产生的原因,取正确而舍错误,执守古道来驾驭今天,又怎么能够承担得了呢?所以尧舜之所以遵循并考察古道,高宗之所以以古训为师,成王之所以勤于学习,原因就是如此。至于轻视经典古籍的大道,却喜好雕琢辞章的小技艺,争竞一韵的奇巧、一个字的工巧,那是腐儒所做的事,而蓄积德行、立志建功名的人都鄙视它。何况帝王每天有万般政务,却把心思全放在草木之间,把意趣用尽在烟霞之外,这又有什么用呢?隋炀帝尤其擅长文章,不愿别人超过自己。薛道衡被诬陷处死时,隋炀帝说:‘你还能再作出“空梁落燕泥”吗?’王胄被诛杀时,他说:‘你还能再作出“庭草无人随意绿”吗?’ 他又说:‘假如朕同士大夫一起参加高等选拔,也应当做天子。’梁武帝父子尤其专心于文学,甚至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书隶书、围棋,没有一样不精妙,但这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只足以导致祸乱罢了。为什么呢?既然把这些才艺施展出来当作智慧和才能,就必定凭此骄傲轻慢天下,于是贤者因此离心,小人争相学习,借此来增加自己的妩媚。这样一来,先前所谓的智慧才能,反而成为使自身灭亡的工具,留下后世的怜悯和讥笑。臣听说陛下在藩邸潜藏德性时,就已经留意翰墨了。即位以来,喜好创作诗曲,赐给亲近宠幸之人,又刻在石上、镂在木板上,传播到远近各处。臣愚昧而过分担忧,恐怕天下人不能完全知道陛下这是天纵之能、不假思索便能得到、挥笔便能写成,反而妄自把它同前代帝王在雕虫篆刻等细小技艺上耗尽精力相比,并且说:‘天下政事还没有治理好,却把心思游放在这些事情上,难道不是盛德的污点吗?’又担心陛下任用只具备这些小技的人,如此士风就会随之败坏。臣愿陛下彻底摒弃浮华无用的文章,不让它胶着于心术,只专心切磋治道;听政之余,亲自阅读书史,取其中有关国家兴亡、百姓安危的内容,成功的继承它,失败的反思改正,以资益圣明的治理之道,来努力增进考察古制的德行,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修养自身

臣闻之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鼓钟于宫,声闻于外」。《易》曰「行发乎迩,见乎逺」,葢脩身之应也如此。歴观古之创业之君与夫中兴之主,承乎离乱之绪,其俗其民乆已安于无治,急之则怨,缓之则偷,赏之不劝,刑之不变。于斯时也,而能肇造天命,平涤九区,恢廓宇宙,致治之效可计日而待者,岂有他哉?葢明乎人可以诚感,难以户说,乃正其心以及身,正其身以及国,故道德由是而明,风俗由是而美也。何则?人君之所恃以有天下者,曰天命之民归之,贤者附之耳。而天亲有德,民懐寛仁;邦无道则贤者巻而懐之。是三者皆非脩身则莫能致,不然则昭昭之鉴可以矫饰僞行而欺之乎?亿兆之心可以舆金辇寳而召之乎?有道之士可以髙爵厚禄而诱之乎?非所闻也。又况君者,民之师表,动静举措,发于中必形于外,民影从矣。将欲兴崇礼义,厚人伦而美教化者,其可以言率之哉?此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也」。是故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岂民异习哉?格之者异也。魏武好法律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岂士异尚哉?格之者异也。此皆前事之验也,其可忽乎?仁宗尝书《无逸》于迩英閤之屏,岁乆而弊,命王洙复书之,且曰「朕不欲背圣言,乃置之左」。取《孝经》「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命蔡襄书以对于右,欲使圣言时存乎顾眄。虽以声爲律,而身爲度者,何以尚兹?其兴事造业,制度遗文,独超于百王之表,宜矣。臣愿陛下遹追仁祖,愼厥身修,日新其德,使百官有司相儆曰「圣德如斯,其可自怠」;岩谷之士相勉曰「圣德如斯,其可自弃」;黎民戒其子弟曰「圣德如斯,其忍犯上」;盗贼率其党与曰「圣德如斯,其敢猖獗」。如是则成康之治可立而待也。仁民臣闻天之视听在乎民,国之存亡系于天王。者之所以得天下者,民归之而天命之也;所以失天下者,民叛之而天祸之也。是故民归一德,天乃命汤,庻民子来,天乃命周,百姓弗堪,天命殛桀,民罔不欲防,天讫商命,黔首愁叹,天亡秦祀,百姓怨望,天剪隋虐。古人以水能覆舟,朽索御马爲戒者,岂徒念民之孔艰,则彊者爲盗贼,弱者膏草野耶?诚恐人君因之,不免其身而毁辱,及其宗庙困穷,及其妻子也。夫爲人父母而生灵涂炭,爲人子孙而宗庙毁辱,贵爲天子不能保其身以及其妻子,岂宜忍哉?是以盛王兢兢业业以图治者,诚畏此耳。惟知畏此,故恶衣菲食,轻徭薄赋,使民家给人足,知礼义亷耻之尚,举天下而安乐之也。频年以来,水旱屡作,疾疠尤炽,而两河之民服役科须烦费愁苦,而官司催科急于星火,贪墨之吏从而诛求,窃恐供者有限而取者无厌,以有限供无厌,天下一动变生无方,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栗栗危惧也。陛下虽屡形诏命,备陈至诚恻怛忧民疾苦之意,惠泽之下如置邮传命,今乃公然废格,是朝廷之恩夺于州县,可不痛哉?自古所患者,君泽壅而不下达,民情郁而不上通,以致君勤恤而民不懐,民愁苦而君不知,至于离叛危亡者踵相及也。臣愿陛下申勑台谏监司,常切紏察,严刑名以杜絶之,如救焚拯溺以幸社稷。崇俭臣闻禹卑宫室,恶衣服,克俭于家,以有天下。再传而之太康,则已色荒、禽荒矣。及桀之身,竭百姓以爲倾宫,而天下亡之。唐明皇之初,乗舆服御,金银器玩,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前殿。及其晚节,穷天下之侈,不足以供其欲。由是观之,创业之君,昭俭以示子孙,其末流犹入于滛靡。始于克俭者,其终犹至于骄奢,况无以啓迪后人,不谨其始者哉?天下习安于侈靡,乆矣,于今爲甚。贵介之族与夫兼并之家,燕饮之物,歌謡之具,穷竒极巧以相倾胜。销金铺翠,旬翻月异。一领之细,至有千之直者。此风其可长哉?臣愿陛下以道德爲丽,仁义爲华,以珍玩竒巧爲防国之斧斤,以珠玉绣锦爲迷心之鸩毒。芟夷蕴崇之,絶其根本,痛自裁抑以禁之。褒进朝士之约素清脩者,贬退其滛荒骄奢者,以敦薄俗,顾不美哉?昔孝文惜百金不爲露台,而天下衣食滋殖。晋武焚雉头裘,而士敦朴素。唐太宗以亡隋爲鉴,而公私富给。夫失节之嗟,愚智同恶,由耻不及其羣▯,故勉强爲之以相髙耳。人主傥能躬俭以率之,其趣也孰御?臣闻僞蜀以珠饰溺噐,太祖命碎之,且曰:“以此奉身,不亡何待?”呜呼,圣人之虑逺矣。是岂特化当时之习,使知其所尚哉?用人

译臣听《诗经》说:‘鹤在九层深泽边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传到外面。’《易经》说:‘行为从近处开始,却会在远处显现。’大概修身所产生的影响就是这样。历来观察古代开创基业的君主和中兴之主,他们承接离乱之后的局面,当时的风俗和百姓早已习惯于无人治理;政令急迫就产生怨恨,宽缓就变得苟且偷安,奖赏不能使人勉励,刑罚也不能使人改变。在这样的时代,却能够开创天命,平定清理九州,拓展天下,使治理成效指日可待,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大概是明白人可以用诚意感动,却难以挨家挨户劝说,所以先端正自己的心,再推广到自身;端正自身,再推广到国家。因此道德由此彰明,风俗由此美善。为什么呢?人君所凭借来拥有天下的,无非是天命归于他、百姓归附他、贤者依附他罢了。而上天亲近有德之人,百姓怀念宽厚仁爱的人;国家无道,贤者就收敛才德而退藏。这三者如果不修身便都不能实现,否则,光明昭著的天鉴,难道可以靠虚假行为欺骗吗?亿万人的心,难道可以用车载金银珠宝来招致吗?有道之士,难道可以用高爵厚禄来诱惑吗?从未听说过。何况君主是百姓的师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内心所发必定显露于外,百姓也会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随之变化。如果想兴盛崇尚礼义、厚待人伦、美善教化,难道可以只用言语来率先示范吗?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君主仁爱,臣民没有不仁爱的;君主讲义,臣民没有不讲义的’。所以尧治理时,百姓家家都可以得到封赏;桀治理时,百姓家家都可以被诛杀,难道是百姓的习性不同吗?只是君主感化他们的方式不同。魏武帝喜好法律,天下便重视刑名;魏文帝仰慕旷达,天下便轻视守节,难道士人所崇尚的不同吗?只是君主感化他们的方式不同。这些都是前事的验证,怎么可以忽略呢?仁宗曾经把《无逸》写在迩英阁的屏风上,年代久了有所破损,便命王洙重新书写,并说:‘朕不愿背弃圣人的言语,所以把它放在左边。’又取《孝经》中‘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命蔡襄书写,放在右边相对,想使圣人的话时时存在于顾盼之间。用声音作为准则、用自身作为尺度的人,还有谁能超过他呢?所以他兴办事业、创立功业,制度和遗文独自超越百代君王,也就理所当然了。臣愿陛下追随仁宗,谨慎修养自身,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使百官有司相互警戒说:‘圣德如此,怎么可以自己懈怠?’岩穴山谷中的士人相互勉励说:‘圣德如此,怎么可以自己放弃?’百姓告诫子弟说:‘圣德如此,怎么忍心冒犯上位者?’ 盗贼带领党羽说:‘圣德如此,我们哪里敢猖狂作乱!’这样一来,成王、康王时期的太平之治就可以立即实现了。仁爱百姓 臣听说,上天的视察和听闻以百姓为依据,国家的存亡系于天王。古代君王能够得到天下,是因为百姓归附他、上天任命他;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百姓背叛他、上天降祸于他。因此百姓归于一德,上天就任命商汤;百姓像孩子归来一样投奔周,所以上天就任命周;百姓不能忍受暴政,上天就命令诛灭桀;百姓没有不想反抗的,上天终于终结商的天命;百姓忧愁叹息,上天就灭亡秦的祭祀;百姓怨恨不满,上天就剪除隋的暴虐。古人以水能覆舟、朽烂的绳索不能驾驭马匹来警戒后世,难道只是因为怜悯百姓极其艰难,担心强者成为盗贼、弱者暴尸荒野吗?实在还担心君主因此不能保全自身而蒙受毁辱,甚至连宗庙也陷于困穷,妻子儿女也受到连累。身为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生灵涂炭,身为子孙却使宗庙毁辱,贵为天子却不能保全自身以及妻子儿女,难道应当忍心这样吗?所以盛德的君主兢兢业业谋求治理,实在就是畏惧这些。正因为知道畏惧这些,所以穿粗衣、吃粗食,减轻徭役赋税,使百姓家家给足、人人富足,懂得崇尚礼义廉耻,令天下都安宁快乐。近年来,水灾旱灾屡屡发生,疫病尤其严重,而两河地区的百姓服役、承担科征,烦劳耗费,忧愁困苦;官府催收赋税急如星火,贪赃枉法的官吏又趁机额外勒索。我私下担心,能够供给的有限,而索取者没有满足;以有限的供给满足无穷的索取,天下一旦发生变动,祸乱就会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产生,这就是臣痛心疾首、战战兢兢感到危险的原因。陛下虽然屡次发布诏令,充分陈述至诚恻隐、忧虑百姓疾苦的心意,恩惠传布下来本应像驿站传递命令一样迅速,如今却被公然搁置违抗,这是朝廷的恩泽被州县夺走了,难道不可痛心吗?自古以来所忧虑的,就是君主的恩泽被堵塞而不能下达,百姓的情况郁结而不能上通,以致君主勤勉抚恤而百姓不感怀,百姓忧愁困苦而君主不知道,最终离叛和危亡接踵而来。臣愿陛下申令台谏和监司,经常严切纠察,严格依照刑名惩治来杜绝这种情况,使之如同救火救溺一样,以使社稷获得幸福。崇尚节俭 臣听说,禹使宫室低小,厌恶华美衣服,在家中努力节俭,因此拥有天下。传了两代到太康,已经沉溺于声色和田猎了。到了桀时,竭尽百姓财力营造倾宫,最终天下灭亡了他。唐明皇初年,乘舆服御、金银器玩,都命有关部门销毁,用来供给军国之用;珠玉锦绣,则在前殿焚烧。到了晚年,穷尽天下奢侈之物,仍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由此看来,创业之君明确崇尚节俭以示范子孙,后来仍然流入淫靡;开始时能够节俭的人,最终尚且到了骄奢的地步,何况没有启发后人、开头就不谨慎的人呢?天下习惯于安逸奢靡,已经很久了,如今更为严重。贵族和兼并土地的富家,宴饮的物品、歌舞的器具,都穷尽奇异精巧来相互争胜。销金铺翠,十天一变、一个月不同。单是一件精细衣物,价值竟有上千。这样的风气怎么可以长久呢?臣愿陛下以道德作为华丽,以仁义作为光彩,把珍玩奇巧看作毁坏国家的斧斤,把珠玉绣锦看作迷乱心志的鸩毒;将奢靡之风铲除、压制,断绝它的根本,严厉自我约束来禁止它。褒奖提拔朝士中节俭朴素、清正自守的人,贬退那些淫逸荒纵、骄傲奢侈的人,以此敦厚浅薄的风俗,岂不是美好的吗?从前汉孝文帝爱惜百金,不肯建造露台,于是天下百姓的衣食日益丰足。晋武帝焚烧雉头裘,士人便崇尚敦厚朴素。唐太宗以隋朝灭亡为鉴,公私都富足充裕。至于违背节操的感叹,无论愚人智者都共同厌恶,是因为以自己不如同类为耻,所以勉强去做,以相互争高。人主如果能亲自节俭作为表率,谁能抵挡这种风气的趋向呢?臣听说伪蜀以珍珠装饰溺器,太祖命令把它打碎,并且说:‘用这种东西供养自身,不亡国还等什么?’唉,圣人的忧虑深远啊。这难道只是为了改变当时的风气,使人知道应当崇尚什么吗?任用人才

臣尝学稼于农矣,凡播殖之宜,耕锄之功,等则获,无或异。茍隂阳之和,雷风之动,雨露之泽不时,则与之同饥馑;时则与之同丰穰。由是而知天地之所以能成其大者,岂非以其无私者耶?是故先王法之,其于用舎也,能激天下之不善而使之退愧,劝天下之良才而使之乐进,以致治者,抑亦法天地之无私,故能成其私耳。后世不该不徧之主,鲜克由是,其于用舎之际,或崇势地而抑寒门,或任亲宻而弃踈逺,或采虚誉而废卑贱,或恱其才能而略歴试,或重朝廷而轻四方,或皆反是而益乱。其故何也?夫君子与小人所出,不在于世禄与侧防而言行,非一事之可槩,出处非一端之可见,此愚智同知也。奈何立贤而有方哉?以谓必出于势地与亲宻耶?而膏梁子弟至有不辨菽麦,而髙车大马以爲民上,则版筑之叟,渭滨之渔,何从致哉?以谓必出寒防与踈逺耶?而碌碌腐儒持方尺之纸,书骫骳之文以享万钟,则伊尹之伊陟,周公之鲁公,何从致哉?至或采虚誉而废卑贱,恱其才能而略歴试,内外迭爲轻重,是皆昏君之所爲,可深戒者。夫王者一视而同仁,茍德义可尊,无择负贩,故管仲之举二盗,穆公之用由余,齐威王以左右誉而烹阿大夫,功成于当年,名著于后世,可谓明也已矣。以舜之圣,受命之初,且犹歴试诸难,况其他乎?近古汉宣,亦可谓急贤之主矣,而萧望之、杜延年葢其所尤厚者,或出而治民,或出爲边吏,非惟烦使之以观人才,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势也。其治优于文景者,不其然乎?夫禄一不才,爵一无功,未病于国,而终爲害者,非惟其忌贤者进而害能者用也,而贤能亦羞与同羣,或耻居其下,此其所以爲害也。自古人君之于进贤也,罔间亲踈贵贱,无有爱憎,惟较其贤否耳。故丁公于汉祖有活已之恩,非徒不用而加诛焉。唐太宗不恤秦王府官吏之怨嗟,以爲朕与卿軰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设官分职,以爲民也。当择贤而用之,岂以新旧爲先后哉?臣愿陛下稽古先王,法天地之无私,鉴汉祖、唐宗之公正,不以布衣寒士,公卿子弟,惟贤是用,不及私昵,无所偏徇,庶几贤者彚征,以光左右【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上时,除左谏议大夫】上钦宗论致太平在得民心,陈公辅。臣比縁奏对,特防圣慈,谕臣亲自擢用之意,令臣协心助成太平。臣皇恐感激,臣诚何人,获闻此语?臣固当展尽底蕴,以补报万分之一。然臣自愧学术智识,皆不逮人,但有朴忠而巳惟陛下怜之。臣尝询诸朝士大夫,皆谓今日国家夷狄之患未除,太平之治诚未易致也。然以臣观之,所以胜夷狄者,必在于治中国;所以治中国者,必在于得民心。陛下无以臣言爲迂阔而不切于治也。孟子尝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然则民心乌可失哉?臣尝原先王所以得民心者,无他,莫先乎有德而已。葢易感者羣心,难忘者盛德。唯圣人躬行于上者,既有感民之盛德,故百姓欣戴于下者,斯有爱上之诚心。非特如此,因所欲而与之,因所恶而去之,皆所以得民之心者也。是故善政者,民之所欲也;虐政者,民之所恶也。君子者,民之所欲也;小人者,民之所恶也。善政行之,虐政除之;君子用焉,小人去焉。此因所欲而与之,因所恶而去之,民心其有不得哉?臣不敢逺引前古,请以今日观之。陛下养德东宫,十有余年,恭俭出于天性,聪明本乎生知,爱民之诚未占有孚,动民之行不言而应,盛德之至,固足以感民心矣。及乎一旦即位,遂取其政之善者略施行之,政之虐者略除去之,忠良之君子以次召用,奸恶之小人以次窜殛。于是天下翕然,莫不仰戴圣朝,如重隂蔽天,初见赫日;如大暑执热,初濯清风。岂有不得其心者?故虽金冦之兵围逼京师,几四十日,而都城百姓咸愿固守,无一人有离心;四方援兵不日皆集,无一士有叛志。以至于州县之间,人情帖然,盗贼不敢乗间而起。此何以致其然哉?实有以得民之心而已。

译臣曾向农民学习种庄稼。凡是播种栽培适宜、耕作锄治功夫相等的,收获也相等,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阴阳调和、雷风运行、雨露滋润不能按时到来,庄稼就同样遭受饥荒;按时到来,就同样获得丰收。由此可知天地之所以能成就其伟大,难道不是因为它没有私心吗?所以先王效法天地,在任用和罢黜人才时,能够激励天下不善之人退缩惭愧,劝勉天下良才乐于进用,以达到治理目的,这也是效法天地无私的原则,所以反而能成就自己的功业。后世那些见识不全面、用人不周遍的君主,很少能遵循这一原则;在任用或罢黜之际,有的尊重权势地位而压抑寒门,有的任用亲近而弃置疏远,有的采纳虚名而废弃卑微者,有的喜欢才能而略过实际考验,有的重视朝廷而轻视四方,有的则完全反过来,因而更加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君子和小人从何处出身,并不决定于世代俸禄和门第高下;言语行为,也不是一件事就能概括;出仕或退隐,也不是一个方面就能看出。这是愚人和智者都知道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规定贤人的选拔必须有固定方式,认为一定要出自权势地位和亲近关系呢?富贵子弟甚至有人连豆麦都分不清,却乘坐高车、骑着大马做百姓之上,那么筑土墙的老人、渭水边的渔夫,又从哪里得到呢?如果认为人才一定出自寒门和疏远之处,那么碌碌无为的腐儒拿着一尺见方的纸,写些歪曲的文章,却享受万钟俸禄;那么伊尹的伊陟、周公的鲁公,又从哪里得到呢?甚至有的采纳虚名而废弃卑微者,喜欢才华而略过实际历练,在内廷和外廷之间交替地厚此薄彼,这些都是昏君的所作所为,值得深深警戒。王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假如德义值得尊重,即使是贩夫走卒也不舍弃。因此管仲举荐两个盗贼,秦穆公任用由余,齐威王因为左右近臣的称誉而烹杀阿大夫,功业当年就成就,声名后世便显著,真可以说是明察了。以舜这样的圣人,在接受天命之初尚且要经历各种艰难来考验,何况其他人呢?近古的汉宣帝,也可以说是急于求贤的君主了;而萧望之、杜延年大概是他尤其厚待的人,有时出任地方治理百姓,有时出任边地官吏。这不只是频繁任使他们来考察人才,也是为了维持四方、使内外势力均衡。他的治理优于汉文帝、汉景帝,不正是这样吗?如果给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俸禄,给一个没有功劳的人爵位,开始并不会危害国家,但最终会造成祸害;不只是因为这会使嫉妒贤者进用的人得势、使有才能者不能任用,也因为贤能之士会以同这些人为伍为羞,或者以居于他们之下为耻,这就是它造成危害的原因。自古人君进用贤才,从不间隔亲疏贵贱,也没有爱憎,只考察他是否贤能罢了。所以丁公对汉高祖有救活他的恩德,汉高祖不但不任用他,反而加以诛杀。唐太宗不顾秦王府官吏的怨言,说:‘朕和你们每天所穿所吃,都是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设置官职、划分职责,都是为了百姓。应当选择贤能而任用,难道能以新旧资历作为先后吗?’臣愿陛下考察古代先王,效法天地的无私,借鉴汉高祖、唐太宗的公正,不论布衣寒士还是公卿子弟,只以贤能为标准任用,不徇私亲,不偏袒迁就,这样或许贤才会汇聚进用,使左右近臣都增光。【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左谏议大夫】上奏钦宗,论述实现太平在于得到民心。陈公辅。臣近来因进奏应对,特别蒙受圣上的慈爱,听到陛下谕示要亲自擢拔任用臣、命臣同心协力帮助成就太平的意思。臣又惶恐又感激,臣是什么人,竟能听到这样的话?臣本来就应当竭尽所知,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然而臣自愧学术和见识都不如别人,只是有一片朴实忠诚之心罢了,惟愿陛下怜悯臣。臣曾向朝廷士大夫询问,他们都说如今国家遭受的夷狄之患还没有消除,太平之治确实还不容易实现。但依臣看来,战胜夷狄,必定在于治理好中国;治理好中国,必定在于获得民心。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迂阔而不切合治理国家。孟子曾说:‘取得天下有方法,得到人民就能得到天下。得到人民也有方法,得到人民的心就能得到人民。’既然如此,民心怎么可以失去呢?臣曾考察先王所以能够得到民心的原因,没有别的,最重要的只是有德罢了。大概人心容易感动,盛大的德行却难以忘记。圣人在上亲自实行德政,既有感动人民的盛德,所以百姓在下欣然拥戴,也就有了爱戴君上的诚心。不仅如此,顺应人民所想要的而给予他们,顺应人民所厌恶的而除去它们,这些都是取得民心的方法。因此,善政是人民所希望的;暴政是人民所厌恶的。君子是人民所希望的,小人是人民所厌恶的。实行善政,除去暴政;任用君子,斥退小人。这样顺应人民所希望的而给予他们,顺应人民所厌恶的而除去它们,民心难道还会得不到吗?臣不敢远引前古,只请从今日的情形来看。陛下在东宫涵养德性十多年,恭敬节俭出于天性,聪明睿智本来就是天赋,对人民的真诚爱护还没有显露却已经令人信服,行动感动人民,不必言说人民就会响应;这样的盛德,本来就足以感动民心了。等到一旦即位,便把政事中善的部分逐步实行,把政事中暴虐的部分逐步除去;忠良的君子依次召来任用,奸邪凶恶的小人依次放逐诛杀。于是天下人欣然归附,无不仰望拥戴圣朝,好像乌云重重遮蔽天空,忽然见到耀眼的太阳;又好像盛暑中热得难受,忽然得到清风吹拂。哪里会有不得人心的道理呢?所以即使金人军队围逼京师将近四十天,京城百姓也都愿意坚守,没有一个人产生离心;四方援兵不久全都聚集,没有一个士兵有叛变的意志。以至于州县之间,人心安定,盗贼不敢乘机起事。这是凭什么达到这种情形的呢?实在只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罢了。

陛下诚能効大禹之克勤,体文王之节俭,至诚以行之,不倦以终之,检身不及,从諌如流,孜孜图治日谨一日,则其德愈盛而不替矣。民心焉徃而不归哉?然后与宰执大臣相与讲明,求其善政,尽举行之。凡所谓虐政蠧国害民者,除之,唯恐不尽。择其君子,尽召用之。凡所谓小人蠧国害民者,去之,唯恐不至。则所以得民心者,至矣。夫民心既得,则中国焉有不治?中国既治,则夷狄焉有不服哉?此太平之功,所以可图也。昔齐宣王畏诸侯之侵,孟子曰:“臣闻七十里爲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滕文公以小国间于齐楚,孟子独告之:“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効死而民弗去。”孰谓陛下以一人之尊,有天下之大,尺地无非王土,一民无非王臣,区区以夷狄爲畏哉?臣愿陛下勉之,但思所以得民之心,彼诚不足畏矣【靖康元年上,时为左司諌】上钦宗论君道本于民   胡安国臣闻古者人君南面向明而治,葢取诸离爲日至明之象也。日食常数耳,春秋每食必书,何也?日者人君之表,茍有食之,则暗而不明矣。臣子倍君父则暗而不明,妾妇乗其夫则暗而不明,政权在臣下则暗而不明,夷狄侵中国则暗而不明。故春秋每食必书,所以爲南面之大戒也。昔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以公田及苑振业贫民,减乐府贠,罢黄门狗马,除甘泉宫卫,息角抵齐三服官,节用爱民,其称甚美。然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彊,黎元日困,以知人不明,失其操柄耳。萧望之社稷之臣,而恭显譛令,引决于私室。张猛忠正之士,而自杀于公车。刘向宗室之英也,排摈诋毁,令不得进用。至于许史宦官,则信任不疑。大本既失,虽有恭俭之小节,何足以正纪纲,隆国祚,抑奸宄,救黎元之困厄乎?至如昭帝,以齿则不逮孝元之长,以文学则不如孝元之愽雅,以奉身调度,又未必如孝元之节俭也。然能辨上官桀之诈,信任霍光,汉祚复安,黎元按堵,诚得君人之本耳。陛下有温恭之德,有俭约之行,有忧勤愿治之诚,有好谋纳谏之善,过于汉元逺矣。抑未知羣臣之邪正,皆巳明白于胷中而不惑乎?亦有疑焉而未之决也?如其不惑,则固善矣。傥有疑焉而不决之于早,则君子必逺,小人必亲,天下之事去矣。小人善窥人主之指意,以求合君子,则惟义之从而不茍。是故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正其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四者不除,亲小人,逺君子必矣。陛下诚能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而鉴于春秋所书侵蚀之咎,洞察正邪,灼知忠佞,如日中天,临照万物,则君人之本立,而天下之事定矣【靖康元年上时爲中书舎人】

宋名臣奏议巻四

译陛下如果真能效法大禹的勤劳不懈,体行周文王的节俭,以至诚实行,坚持不懈地做到底,检点自身唯恐不及,听从劝谏像水流一样顺畅,孜孜不倦地谋求治理,一天比一天谨慎,那么您的德行就会更加盛大而不衰。民心还会到哪里去而不归附呢?然后与宰执大臣共同讲明,寻求善政,把它们全部实行。凡是所谓暴虐、蛀蚀国家、残害百姓的政令,都除去,唯恐除得不尽;选择其中的君子,全都召来任用;凡是所谓蛀蚀国家、残害百姓的小人,都除去,唯恐除得不彻底。这样,取得民心的方法就达到极点了。民心既然取得,中国哪有治理不好的?中国既然治理好了,夷狄哪有不服从的?这就是太平大业可以谋求实现的原因。从前齐宣王害怕诸侯侵犯,孟子说:‘我听说以七十里土地施行政令而使天下归服的,商汤就是这样。我没有听说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滕文公以小国夹在齐、楚之间,孟子只告诉他说:‘挖好这道护城河,筑好这座城池,与人民共同守护它,即使战死,人民也不会离去。’谁说陛下以一人之尊,拥有天下之大,一尺土地没有不是王土,一个百姓没有不是王臣,却要小小地把夷狄当作可怕呢?臣愿陛下努力,只须考虑如何取得民心,他们实在不值得畏惧。【靖康元年上奏,当时任左司谏】上奏钦宗论君道根本在于人民 胡安国 臣听说古代君主面向南方、向着光明治理天下,大概是取《易经》离卦作为太阳至为光明的象征。日食本是常有的天象,《春秋》每逢日食都记载,为什么呢?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如果太阳发生日食,就会昏暗而不明。臣下背叛君父,就会昏暗而不明;妾妇凌驾丈夫,也会昏暗而不明;政权掌握在臣下手中,也会昏暗而不明;夷狄侵犯中国,也会昏暗而不明。所以《春秋》每次日食都记载下来,是用来作为君主面南而治的重大警戒。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改制定七十多件政令,用公田和苑囿赈济贫民,减少乐府人员,停止黄门饲养狗马,撤除甘泉宫守卫,停止角抵戏和齐地三服官,节省费用、爱护人民,这些做法声誉非常好。然而纲纪日益紊乱,国运日益衰败,奸邪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困苦,由此可知只是因为识人不明,丧失了掌握政权的要柄罢了。萧望之是社稷之臣,却被石显等人进谗,逼得在私室自杀。张猛是忠正之士,却在公车署自杀。刘向是宗室中的英才,却遭排斥诋毁,不能得到进用。至于许氏、史氏以及宦官,却受到毫不怀疑的信任。根本大事既已失误,即使有恭敬节俭的小节,又怎么足以整顿纲纪、振兴国运、压制奸邪、拯救百姓的困苦呢?至于汉昭帝,论年龄还不及汉孝元帝年长,论文学才华又不如孝元帝博雅,至于奉养自身和安排用度,也未必比孝元帝节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然而汉昭帝能够辨识上官桀的欺诈,信任霍光,于是汉朝国运重新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确实是掌握了做君主的根本。陛下有温和恭敬的德行,有节俭约束的操守,有忧劳勤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诚意,有善于谋划、采纳劝谏的优点,远远超过汉元帝。只是臣不知道群臣的邪正,陛下是否都已经明察于心而不受迷惑?还是有所疑惑而尚未决断呢?如果没有疑惑,那当然很好。假如有所疑惑却不能及早决断,那么君子一定会被疏远,小人一定会被亲近,天下的事情也就会败坏。小人善于窥测君主的意旨来求得迎合,君子则只遵从义理而不苟且迎合。因此,古代能够向天下彰明德性的人,首先端正自己的内心;心中有愤怒,就不能保持正;有所偏爱欢乐,就不能保持正;有所忧患,就不能保持正;有所恐惧,就不能保持正。这四种情绪不除,亲近小人、疏远君子就是必然的。陛下如果真能穷究事物、获得知识,以诚意端正内心,并以《春秋》所记载的日食侵蚀之灾为鉴,洞察正邪,明辨忠奸,如同太阳当空照临万物,那么做君主的根本就树立起来,天下的事情也就安定了。【靖康元年上奏,当时任中书舍人】《宋名臣奏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五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帝学上上神宗论人主有髙世之资,求治之意在成。之以学       孙 觉臣闻人主患无髙世之资,有有其资而无求治之意,有有其意而无好学之实。三者之备而治效不成者,未之有也。然此三者常若不可以兼备,何也?聪明睿智,博达而防通者,髙世之资也。然或矜其才,以天下之万事爲不足爲,若此者必无成。蚤朝晏罢,选用羣臣,孜孜而不懈者,求治之意也。然或蔽于一曲而不见圣人之全,因陋就寡而不本先王之意,若此者虽安易危,虽强易弱,可以偷安于一时,而不可传之后世。人主欲无此患,其惟学乎?夫学非笃好而审问,谨思而力行,则不足以揽道德之粹精,极性命之防妙。人主之学,茍不深造于道德性命之际,则无以应万务之变,知羣下之情。以尧舜之圣而称之曰「若稽古」,夫古者人主之所当若,又当稽也。以孔子之圣而孟子称之曰「学不厌,诲不倦」,夫已诲人矣,然犹不忘于学,学可以已耶?陛下以髙世之资求治甚力,好学而不倦,可谓不世出之主矣。然臣独以爲未者,窃观朝廷之政未尽得先王之意,而先后之序未尽合圣人之道也。臣非以谓朝廷无贤臣,左右无端士,顾恐陛下于学问之道未能极髙明而道中庸,政事之间未能先本务而后末业也。陛下幸听臣言,以听政之暇,特召两府大臣,或从官之中素所亲倚者,虚心克巳,问以上躬之所不逮,时政之所过差,使之具以条对,必有能言之者矣。陛下増益其所未至,勉强其所不能,救其所偏,解其所蔽,则臣将见陛下之治度越汉唐,而比隆于三代矣【熈寜元年上时爲右正言供谏职】上神宗论诚明之学   陈 襄臣窃以帝王之德,莫大于务学,学莫大于根诚明之性,而蹈乎中庸之德也。生而不动之谓诚,知而有爲之谓明,正而不邪之谓中。故诚者,立善之本也;明者,致道之用也;中庸者,常德之守也。三者立,天下之能事毕矣。圣人者,先得乎诚者也,因诚而后明,必资乎学,全静以居之,神固以行之,酬酢万物而无失于曲当,此之谓诚则明矣。贤人者,思诚也,因明而后诚也。者必择乎善,所谓善者,可欲之谓也,性也,正而公者也。所谓恶者,有所不可爲之谓也,情也,邪而私者也。存其所谓正而公者,而去其所谓邪而私者,此之谓择善矣。精一以守之中,正以养之,持循戒惧于不闻不覩之际,此之谓谨独而固执之矣。乆而不息,则形形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动动而不息,则化化而不已,则神髙明博厚而配乎天地,此之谓明则诚矣。子思曰:“溥愽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言其诚之笃也。”诚之者笃,则其爲之者至是以其政不肃而行,其教不言而谕,其事不劳而成,举而措之天下之民,无不从服而不知爲之者,故曰:“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此之谓也。”是之谓诚明之学。伏望留神省覧【熈宁二年四月上,时知明州,被召除修起居注】上神宗论君道之大,在稽古正学。程颢臣伏谓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谓定志者,一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尽,则多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惟在以圣人之训爲必当从,先王之治爲必可法,不爲后世驳杂之政所牵滞,不爲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信道极于笃,自知极于明,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后已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于忽防,而志亦戒乎渐习。是故古之人君,虽出入从容闲燕,必有诵训箴諌之臣,左右前后无非正人,所以成其德业。伏愿陛下礼命老成贤儒,不必劳以职事,俾日亲便座,讲论道义,以辅养圣德。又择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延见,开陈善道,讲磨治体,以广闻听。如是则圣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然,日入偷薄,末俗譊譊,无复防耻,葢亦朝廷尊德乐道之风未孚,而笃诚忠厚之教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一心诚意,体干刚健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熈宁二年上时爲监察御史里行】上哲宗论学本于正心范祖禹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五 宋 赵汝愚编 君道门 帝学上 上奏神宗论人主具有超越世人的资质,却要通过学习来成就求治之志。孙觉 臣听说君主最担心的是没有超越世人的资质,有了这种资质却没有求治的意愿,有了求治的意愿却没有真正好学的行动。三者都具备而治理成效仍不能实现的,从来没有过。然而这三者常常好像不能兼备,为什么呢?聪明睿智、博学通达而能够广泛贯通,是超越世人的资质。但有的人倚仗才华,认为天下万事都不值得做,像这样的人一定不能成事。早朝晚退,选用群臣,勤勉不懈,是求治的意愿。但有的人被片面见解蒙蔽,不能看见圣人的全面道理;因循浅陋,只求少许,而不以先王的意旨为根本。像这样的人,即使一时安定也容易转为危险,即使强盛也容易转为衰弱,只能暂且安定于一时,却不能传给后世。君主想没有这些忧患,难道只有靠学习吗?学习如果不是专心喜好、审慎询问、认真思考、努力实行,就不足以掌握道德的精微纯粹,穷尽性命的深奥微妙。君主的学习,如果不能在道德性命的领域深入造诣,就无法应对万事变化,也无法了解群臣的真实情状。尧舜那样的圣人,称述他们时还说‘若稽古’,古代先王正是君主应当效法并考察的对象。孔子那样的圣人,孟子称他说‘学习不感到满足,教诲别人不感到疲倦’;已经在教导别人了,却仍不忘记学习,学习难道可以停止吗?陛下凭借超越世人的资质,竭力求治,又好学不倦,可以说是世所罕见的君主了。然而臣私下认为仍有不足,因为臣看到朝廷的政令还没有完全符合先王的意旨,施政的先后次序也还没有完全合乎圣人的道理。臣并不是说朝廷没有贤臣、左右没有正直之士,只是担心陛下对于学问之道还不能达到极高明而行中庸,在政事之间还不能先抓住根本事务、后处理枝末事务。愿陛下有幸听取臣言,在听政之余,特意召见两府大臣,或者召见平素亲近倚重的从官,虚心克制自己,询问自身所不及之处和时政的过失差错,让他们详细逐条回答,一定会有能够直言的人。陛下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勉力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挽救自己的偏失,解除自己的蒙蔽,那么臣将看到陛下的治理超过汉唐,与三代相提并论了。【熙宁元年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供谏职】上奏神宗论诚明之学 陈襄 臣私下认为,帝王的德行没有比致力于学习更大的;学习又没有比根植于诚明之性、实行中庸之德更重要的。天生真实而不妄动叫作诚,有知识而能够有所作为叫作明,端正而不邪曲叫作中。因此,诚是树立善德的根本,明是实现道的作用,中庸是守持常德的方法。三者树立起来,天下能够办理的事情就全都具备了。圣人是首先获得诚的人,因为诚而后能明;但也必须借助学习,使内心完全安静地居处,以精神坚定地实行,应接万物而没有不恰当之处,这就叫作由诚而明。贤人则是思求诚,因为明而后达到诚。他必须选择善;所谓善,就是可欲的东西,是本性,是正直而公正的东西。所谓恶,就是有所不可以做,是情感,是邪曲而私心的东西。保存正直公正的本性,除去邪曲私心的情感,这就叫选择善。专一地守住中正,以正道涵养自己,在无人听见、无人看见之处始终戒慎恐惧,这就叫谨慎独处而牢固坚持。时间久了而不停止,形体就不断充实;形体不断充实,明德就不断彰显;明德不断彰显,行动就不断变化;行动不断变化,就能感化万物;感化不止,就达到神妙;达到高明、广大、深厚而与天地相配,这就叫由明而诚。子思说:‘广大博厚如同深泉,并且应时流出;广大博厚如天,深厚如泉,这是说他的诚笃。’诚笃到了极点,那么他的作为就达到极致,因此政令不必严厉督促就能实行,教化不必言说就能使人明白,事情不必劳苦就能成功。把这些施行于天下百姓,没有人不服从,却不知道是什么使自己这样做,所以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它们的根本只有一个。’说的就是这个。这就是诚明之学。恭敬地希望陛下留心省察。【熙宁二年四月上奏,当时任明州知州,奉召授修起居注】上奏神宗论君道的根本在于考察古代、端正学术。程颢 臣恭敬地认为,君道的根本在于考察古代、学习正道,明白善恶的归宿,辨别忠邪的界限,清楚地趋向正道,所以首先在于君主的志向先行确定。君主志向确定,天下的治理就成功了。所谓确定志向,就是专一心志、诚实意念,选择善道并牢固坚持。义理如果没有先行彻底明白,听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迷惑;志意如果没有先行确定,守持善道就可能改变。只有把圣人的教训看作一定应当遵从,把先王的治理看作一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令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议论迁惑;对道的信任达到笃定,对自身的认识达到明察,任用贤人不三心二意,斥退邪人不犹疑,一定要以达到三代盛世那样的治理为目标,然后才停止。然而天下的事情,祸患常常产生于忽视防范,志向也会在逐渐习染中改变。因此古代君主,即使出入从容、在闲暇宴居时,也必定有诵读教训、规诫劝谏的臣子,身边前后无不是正人君子,用来成就自己的德业。伏愿陛下以礼聘命年高德厚的贤儒,不必让他们劳于具体职事,使他们每天亲近便殿,讲论道义,以辅助涵养圣德;又选取天下贤能俊秀之士,使他们能够陪侍法从之臣,早晚召见,陈述善道,讲习研磨治国之体,以扩大陛下的见闻。这样,圣明睿智会更加明察,王道政教也会真正充实。如今四海之内颓然随俗,一天天陷入苟且鄙薄,末流风俗喧嚣,没有了防范和羞耻,大概也是因为朝廷尊崇德行、喜好正道的风气还没有真正建立,笃诚忠厚的教化仍然受到郁抑。惟愿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训,效法先王的治理,专一心志、诚实意念,体行天道刚健的精神并努力实行,那么天下就大幸了。【熙宁二年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里行】上奏哲宗论学习根本在于端正内心 范祖禹

臣不侍经席,巳逾两月。陛下深居闲燕,圣学日勤,然臣等无由罄竭愚短,辅助万一。昔唐宪宗不对学士两月,李绛奏曰:「爲臣等窃禄偷安之计,则便矣,其如陛下何?」今臣之愚,窃欲陛下以学爲急,故敢畧陈一二,惟陛下留听。臣闻孔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扬雄曰:「学之爲王者事,其已乆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乆矣。夫学者,所以学治天下,王者之事也。故自尧、舜、禹、汤、文、武之君,皆汲汲于学。仲尼虽圣,亦皇皇有所不暇,此圣人所以不可及也。后世继体守文之君,生而骄逸,不能务学,忘其祖宗艰难累世之勤劳,徒见天下无事,以爲祸乱无从而生。或荒耽于酒,或盘于游畋,或穷奢极侈,或轻用民力,谄防日亲,忠正日踈,人心离贰,遂亡其国。其所行之迹,后世视以爲戒。自古以来,治日常少,乱日常多。推原其本,由人君不学故也。天下治乱,皆系于人君之心。君心正,则朝廷万事无不正,故天地顺而嘉应降,隂阳和而风雨时。古者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论道经邦,燮理隂阳,无他术焉,唯正君心而已。保保其身体,傅傅其德义,师道之教训,皆所以正君心也。如欲心正,未有不由稽古好学而能致也。臣窃考之前世,揆之当今,恭惟本朝累圣相承,百有余年,四方无虞,中外底宁,动植之▯,防被涵养,德泽深厚,逺过前世,皆由以道德仁义文治天下,人主无不好学故也。太祖皇帝以神武定四方,创业垂统,日不暇给,然而晚年尤好读书,尝曰:「宰相须用读书人。」陛下试思太祖此言,宰相既用读书人,则自余执政侍从之臣,台諌之职,必皆文学之士然后可用。外至州县,亦必由进士出身乃可委以亲民刑狱之任,是朝廷之士皆不可以无学也。然则天子岂可以独不知学乎?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当澹然无欲,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而入朕年老,无他欲,但喜读书,用鉴古今成败耳。眞宗之时,益脩太宗之业。仁宗在位四十二年,问学未尝少废。今迩英讲读,乃仁祖之成规也。英宗、神宗皆遵守仁宗之法,稽古好学,陛下所知。不幸先帝早弃四海,累圣已成之业,任大守重,传付陛下。嗣位于今四年,幸頼太皇太后以至仁盛德毋临天下,陛下垂拱无爲,海内晏然。当今之务,莫如学问之爲急也。陛下今日学与不学,系天下他日之治乱。臣不敢不尽言之。陛下如好学,则天下之君子皆欣慕,愿立于朝,以直道事陛下,辅助德业而致太平矣。陛下如不好学,则天下之小人皆动其心,欲立于朝,以邪谄事陛下,窃取富贵而专权利矣。君子专于爲义,小人专于爲利。君子之得位,欲行其所学也;小人之得位,将济其所欲也。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君子与小人,皆在陛下心之所召也。凡人进学,莫不在于年少之时。陛下圣质日长,龙德进升,数年之后,虽欲勤于学问,恐不得如今日之专也。臣窃爲陛下惜此日月,愿以学爲急,则天下幸甚。《论语》记圣人言行之要,脩身治国之道,无不在焉。《尚书》言帝王政事,人君之轨范也。《论语》虽巳讲毕,望陛下更加详熟。《尚书》未讲者,亦望陛下先熟其文。臣等以次讲解及之,则陛下圣意巳先有得矣。臣不胜拳拳之愚【元祐三年八月上,时爲著作郎兼侍读】上哲宗论进学之时不可失,梁焘。臣闻自天子至于庶人皆以脩身爲本,本乱而末治者,未之有也。故曰:身脩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古之圣人,未有不以脩身而爲本者也。《书》之称尧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克明俊德者,自明其德,脩身之谓也。九族既睦者,家齐之谓也。百姓昭明者,国治之谓也。恊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者,天下和平之谓也。其始则正心诚意,而不出方寸之间;其终则德业滂洋,而徧满天下。是圣人之道,所持者约,而所致者广也。有天下者,能知尽心致力于此,而后可以奉天享国矣。夫明德者,孰先而能焉?必曰学而巳矣。《礼》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谓人君有清明之德,必由学以发之,然后能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以此知虽天子之尊,而能成圣者,其必由学乎?

译臣没有侍奉经筵,已经超过两个月了。陛下深居闲暇宴居之处,圣学每天勤修,然而臣等没有机会竭尽自己的愚昧浅见,来辅助陛下万分之一。从前唐宪宗两个月没有召见学士,李绛上奏说:‘如果这是为我们这些臣子白拿俸禄、苟且偷安的打算,那倒很方便;可是陛下怎么办呢?’如今臣愚昧,也私下希望陛下把学习看作急务,所以冒昧略陈一二,惟愿陛下留心听取。臣听说孔子说:‘学习好像赶不上什么,还唯恐失去它。’扬雄说:‘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很久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急切求学,孔子也惶惶不安地求学,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学习,是用来学习治理天下的,是君王的事业。所以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开始,都急切地求学。孔子虽然是圣人,也惶惶然有所不暇,这正是圣人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地方。后世继承帝位、守成遵循成法的君主,生来骄纵安逸,不能致力于学习,忘记祖宗历代艰难积累的勤劳,只看到天下无事,便以为祸乱没有从中产生的途径。有的沉溺于酒,有的纵情游猎,有的穷奢极侈,有的轻易耗用民力;谄媚防范之人日益亲近,忠正之臣日益疏远,人心离散背叛,于是亡国。他们所作所为,都成为后世引以为戒的事。自古以来,太平之日常常少,动乱之日常常多。推究其根本,是由于君主不学习的缘故。天下的治乱,都系于君主的内心。君心端正,朝廷万事没有不端正的,所以天地顺应,降下嘉祥;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古代三公中的太师、太傅、太保,讨论治国之道,调和阴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端正君心罢了。太保负责保养君主的身体,太傅负责辅导君主的德义,太师负责以道进行教训,这些都是为了端正君心。想使内心端正,没有不通过考察古代、喜好学习而能够做到的。臣私下考察前世,再衡量当今,恭敬地认为本朝历代圣主相继,已经一百多年,四方没有忧患,内外安宁,动植物之类也都受到涵养,德泽深厚,远远超过前代,都是因为以道德仁义和文治治理天下,君主没有不喜好学习的缘故。太祖皇帝以神武平定四方,开创基业、建立统绪,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然而晚年尤其喜爱读书,曾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陛下试想太祖这句话,既然宰相任用读书人,那么其余执政、侍从之臣以及台谏官职,也一定都要文学之士才可以任用。对外直到州县,也一定要由进士出身的人,才可以把亲民和刑狱的职任交给他;这说明朝廷的士大夫都不可以没有学问。既然如此,天子难道可以独独不懂得学习吗?宋太宗曾对近臣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形态显露在外,那么奸邪谄佞之人就没有机会进入。我年老了,没有其他欲望,只喜欢读书,用来鉴戒古今成败。’真宗时期,更加修治太宗的事业。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向来不曾稍微废弃问学。如今在迩英殿讲读,正是仁宗皇帝留下的成规。英宗、神宗都遵守仁宗的法度,考察古代、喜好学习,这些都是陛下所知道的。不幸先帝早早弃世,历代圣主已经成就的事业,重大责任和沉重负担,都交付给陛下。陛下继承帝位至今四年,幸赖太皇太后以至仁盛德临朝,陛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海内安然。当今的急务,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了。陛下今日学习还是不学习,关系到天下将来的治乱。臣不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陛下如果喜好学习,天下的君子都会欣然仰慕,愿意立于朝廷,以正直之道侍奉陛下,辅助德业而实现太平。陛下如果不喜好学习,天下的小人都会动起心思,想要立于朝廷,以邪曲谄媚侍奉陛下,窃取富贵而专擅权力利益。君子专心于行义,小人专心于逐利。君子得到职位,是想施行自己所学的道理;小人得到职位,是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任用君子,国家就治理;任用小人,国家就混乱。君子和小人,都取决于陛下内心所召来的对象。凡人求学,大多是在年轻的时候。陛下圣明的资质日益增长,君德日益提升,几年以后,即使想勤勉于学问,恐怕也不能像今天这样专心了。臣私下替陛下惋惜这段时光,希望把学习作为急务,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论语》记载圣人的言行要旨和修身治国的道理,无不具备其中。《尚书》讲述帝王的政事,是君主的规范。《论语》虽然已经讲完,希望陛下更加详细熟读。《尚书》中尚未讲到的篇章,也希望陛下先熟悉文字。臣等依次为陛下讲解到这些内容时,陛下圣明的心意已经先有所领会了。臣不胜拳拳的愚诚。【元祐三年八月上奏,当时任著作郎兼侍读】上奏哲宗论不可错过进学的时机 梁焘 臣听说从天子到平民,都把修身作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枝末却能治理好的,从来没有。因此说:修身后家庭才能整齐,家庭整齐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后天下才能太平。古代圣人没有不把修身作为根本的。《尚书》称赞尧说:‘能够彰明美德,使九族亲睦。九族已经亲睦,便能辨明百官。百官已经明白各守其职,便能协和万邦,百姓因此改变风俗而和睦。’能够彰明美德,就是自我彰明德性,说的就是修身。九族已经亲睦,说的就是齐家。百官已经明白,说的就是治国。协和万邦、百姓改变风俗而和睦,说的就是天下太平。开始只是端正内心、诚实意念,没有超出方寸之间;最终却德业浩大充沛,遍满天下。这就是圣人的道,所持守的范围简约,而所达到的范围广大。拥有天下的人,能够知道竭尽心力做这件事,然后才可以奉承上天、享有国运。彰明德性,谁能先做到呢?一定要说只是学习罢了。《礼记》说:‘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意思是君主有清明的德性,必须通过学习来发扬它,然后才能光照四方,上达下及。由此可知,即使贵为天子,能够成为圣人的人,也一定要通过学习吧?

《说命》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葢事不稽古,从政则迷。是君人者,不可以无学也。又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葢学之在身,非一日而致,由积善以成之。是学之时,不可以失也。恭惟皇帝陛下,受天明命,早有万国,日就月将,学以成圣,此其时也。愿择吉日,诏开经筵,优接劝讲、进读之臣,使从容反复治乱之事,究先王之蕴,辨歴代之迹,无惜圣问,再三询考,使圣心晓然无疑,日新一日,可底大成。愿加圣意,无忽。臣又愿陛下万机之暇,留思经筵讲读羣臣所论之事,以考政事之从违得失,以裨皇帝陛下之聪明,屏逺声色,造次不忘古训,博厚髙明,与天地并德。臣不胜拳拳恳切之至【元祐五年上,时爲御史中丞】上宣仁皇后论皇帝进学之时梁 焘臣恭惟陛下以大公至正之心,保护皇帝,周宻严谨,委曲纎悉,起居寝食之间,无不留神而注意,如天地乆于其道,无一日之或怠也,诚有大功于宗社,有大德于天下矣。陛下钟爱皇帝如此其至,然而特爲其爱之小者,非所谓大爱也。所谓大爱者,在成其圣德。尔成圣德者,其必由学也。仰惟陛下之聪明,非不知其大爱之以成德,而独以爲皇帝冲眇而未暇学乎?今皇帝圣年十五,齿亦已长矣。自古人君逺则十五而冠,冠者谓有成人之道,在庻人则爲童子,在天子则爲成人,何也?谓王教之本,不可以童子之道理焉,故必责善而进之以成人。是以古之学者,十五入大学,谓七八之数,隂阳备而志明,可以学矣。志已明,则当识其至善,而逺其所不善。故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皇帝清明在躬,天禀英异,以圣人志学之时稽焉,则不可以不学也。以天子成人之道望焉,则不可以多暇也。伏愿陛下当天春布德之元,王正授政之始,面勉皇帝早开经筵,召见儒臣,谈经读史,从容赐对,熟复古今。宫中遴选茂俊之人,以诱掖讲说,审择谨厚之人,以辅视兴寝,服勤道义,爲聪明睿知之德;踈逺纷华,爲康宁寿考之资。习之既乆,乃如自然。至若诚意喜书,正心乐道,终副海内圣神之望,不贻宸▯宵旰之忧,协成静治,爲太平之眞主焉。然则陛下他日退托深宫,还辟自处,保防之慈,有始有卒,佑我大宋万世无疆之休,而功德于此足矣。诚清▯素所属念者,臣敢妄论以发之,亦惟陛下亟行而无疑,非独臣之愿,乃天下之愿;非独臣之幸,乃天下之幸。臣不胜惓惓【元祐五年上,时为御史中丞】上哲宗论人主尽道在脩身,脩身在正学。彭汝砺臣闻之孟子曰:「欲爲君尽君道,欲爲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尧舜之治至矣!上达日月星辰,旁施草木虫鱼,幽格▯神,外薄四海,逺及于万世。其原则脩身而已。」《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恊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其本末施设次序,可谓彰明较着。而自汉迄唐,千数百年,有爲者众,而终不能窥其髣髴。非圣人所爲,终不可及,葢后世爲之不至而已。以区区千里之齐,其君葢不过中人。孟子之爲臣,非其道不陈于前,故其言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孟子欺乎哉?脩身无他,在乎学而已。《大学》之道,始于诚意正心,终于治天下。葢古人以天下爲不可胜治,故所治者一国而巳以一国爲不可胜治,故所治者一家而已。以一家爲不可胜治,故所治者一身而已。又以一身爲不可胜治,故所治者一心而已。心正故身正,身正故无所不正。此其守甚约,而其施甚博;其源甚近,而其流甚逺;其事甚难,而其理甚易。然心至防者也,至危者也。古人譬之槃水焉,正错勿动,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防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乎上,则不足以得夫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至虚而能受,至神而甚察,茍有蔽之,则有不能别黒白矣。蔽欺之言入,则是非有不得其正;私比之言入,则喜怒有不得其正;功利之言入,则取与有不得其正;便佞之言入,则好恶有不得其正。此学之大戒也。恭惟陛下圣学所得,固自拔于世俗之表,惟加之意而已。敷求硕徳,以侑劝讲;容纳正言,以闻过阙。思之至于谨,辨之至于明,问之至于博,积之以渐,要之以乆,持之以不倦,行之至于不已。其本正矣。事至而不惑,物来而能名,回环而观,惟陛下所欲爲而巳二帝三王之盛葢可跂而至也。诗云:「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性,人所有也。葢有不能充而成之者。又曰:「学有缉熈于光明。」光明,性所有也。缉之熈之,在学而已。

译《说命》说:‘君王要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正是建立事业的条件;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大概事情如果不考察古代,处理政务就会迷惑。所以做君主的人不可以没有学习。又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心志谦逊,务必及时勤勉,修养才能到来,确实应当把心思放在这里,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大概学习修养自身,不是一天就能达到的,是由积累善行而成。所以学习的时机不可以错过。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光明使命,很早就拥有万国,日有所进、月有所成,通过学习成就圣德,现在正是这个时机。愿选择吉日,下诏开设经筵,优厚接待劝讲、进读的臣子,使他们从容反复讲论治乱之事,探究先王的深意,辨析历代的事迹;不要吝惜圣明的询问,再三询考,使圣心明白无疑,一天新于一天,达到大成。愿陛下加意于此,不要忽视。臣又愿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留心思考经筵讲读群臣所论之事,以考察政事的得失和是否合宜,来辅助皇帝陛下的聪明;远离声色享乐,仓促之间也不忘古代训诫,使德性博厚高明,与天地并列。臣不胜拳拳恳切至极。【元祐五年上奏,当时任御史中丞】上奏宣仁皇后论皇帝进学的时机 梁焘 臣恭敬地认为,陛下以大公至正之心保护皇帝,周密严谨,委曲详尽,在起居寝食之间,没有不留神注意的地方,正如天地长久运行其道,没有一天懈怠,确实对宗庙社稷有大功,对天下有大德。陛下如此深切地钟爱皇帝,然而这只是爱护他的小处,不是所说的大爱。所谓大爱,在于成就他的圣德;而成就圣德,必定要靠学习。臣仰想陛下的聪明,不是不知道这种以成德为目的的大爱,只是认为皇帝年幼,还没有时间学习吗?如今皇帝圣明的年龄十五岁,年齿也已经长大了。自古以来,远古的君主大多十五岁加冠,加冠意味着具备成年人的道理;在平民中还算童子,在天子则算成人,为什么呢?因为王者教化的根本,不可以用对待童子的道理来治理他,所以必须要求他向善,并以成人的标准推进他。因此古代求学的人,十五岁进入大学;这是因为七八之数具备,阴阳完备而志意明白,可以学习了。志意已经明白,就应当认识至善,远离不善。所以孔子说:‘我十五岁便立志于学习。’皇帝清明的德性具备于身,天赋英俊奇异,考察圣人十五岁立志学习的时机,就不可以不学习。既然要以天子成年的道理来期望他,就不可以让他有太多闲暇。伏愿陛下正值春天施布恩德的开端、王正月授予政事的开始,亲自勉励皇帝早日开设经筵,召见儒臣,谈论经书、阅读史书,从容赐予应答,熟悉复习古今之事。在宫中选拔才德优异的人来诱导扶助、讲解学问,慎重选择谨慎厚道的人来辅助照看起居寝食,使他勤修道义,养成聪明睿智的德性;疏远纷杂浮华,作为获得安康长寿的凭借。这样长久习练,就会变得像自然本能一样。至于真诚地喜爱书籍,端正内心而乐于正道,最终一定能符合海内对圣明神武之君的期望,不使陛下有宵衣旰食的忧虑,协助成就清静之治,成为太平盛世真正的君主。这样,将来陛下退居深宫,回避政事而自处,保护防范的慈爱有始有终,保佑我大宋万世无穷的美好,这样功德就足够了。实在是清▯素来所挂念的事情,臣才敢冒昧论说来启发陛下;也惟愿陛下赶快实行而不要犹疑。这不只是臣的愿望,也是天下的愿望;不只是臣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臣不胜惓惓。【元祐五年上奏,当时任御史中丞】上奏哲宗论君主完全实行君道在于修身,修身在于学习正道。彭汝砺 臣听孟子说:‘想要作为君主完全实行君道,想要作为臣子完全实行臣道,二者都只须效法尧舜罢了。尧舜的治理达到极点!向上通达日月星辰,旁及草木虫鱼,幽深处感通鬼神,对外迫近四海,远远影响万世。它的根本只是修身罢了。’《尚书》说:‘能够彰明美德,使九族亲睦。九族已经亲睦,便能辨明百官。百官已经明白各守其职,便能协和万邦,百姓因此改变风俗而和睦。’它的本末和施政次序,可以说清楚显著。然而从汉到唐,经过一千多年,有所作为的人很多,最终却不能窥见尧舜治理的仿佛。不是圣人所做的事情,终究不能达到,大概只是后世实行得不够罢了。凭小小的千里之齐,其君主大概不过是中等资质的人。孟子作为臣子,如果不是合乎君道的话就不向前陈说,所以他说:‘不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君主;不用尧治理人民的方式来治理人民,就是残害人民。’孟子难道是在欺骗吗?修身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学习罢了。《大学》的道理,开始于诚实意念、端正内心,最终达到治理天下。古人大概认为天下大得难以完全治理,所以所治理的只是一个国家;又认为一个国家大得难以完全治理,所以所治理的只是一个家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认为一个家庭大得难以完全治理,所以所治理的只是自身;又认为自身难以完全治理,所以所治理的只是内心。内心端正,所以自身端正;自身端正,所以没有什么不端正。这种守持极其简约,而施行极其广大;源头极其切近,而流传极其深远;事情极其艰难,而道理极其平易。然而内心是最为微妙、也最为危险的。古人把它比作盘中的水:放置端正而不摇动,浑浊沉在下面,清明浮在上面,就足以照见眉须、察知纹理。微风吹过,浑浊在下面被搅动,清明在上面混乱,就不足以看清形体的端正。内心也是如此。它极其虚空而能容纳,极其神妙而又十分明察;如果有东西遮蔽它,就会不能辨别黑白。欺骗蒙蔽的话进入内心,是非就不能端正;偏私结党的话进入内心,喜怒就不能端正;功利的话进入内心,取舍就不能端正;巧言谄媚的话进入内心,好恶就不能端正。这是学习必须高度警戒的地方。恭敬地认为,陛下圣学所达到的境界,本来已经超拔于世俗之上,只需更加用心罢了。广泛寻求大德之士来辅助劝讲,容纳正直言论来听闻自己的过失。思考要达到谨慎,辨别要达到明察,询问要达到广博;逐渐积累,长期坚持,不知疲倦地守持,不停地实行。这样根本就端正了。事情来到面前而不迷惑,万物出现而能够辨名,反复周全地观察,便只看陛下想要做什么罢了。二帝三王的盛德,大概可以踮起脚来达到。《诗经》说:‘使你更加充实,你的本性像先公一样深厚。’本性是人人都有的,只是有人不能使它充实而成就罢了。又说:‘学习使光明不断延续。’光明是本性所具有的;使它延续、使它发扬,只在于学习罢了。

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葢学莫如师古。又曰:「念终始典于学。」言学之不可一日巳也。臣愚亡识,惟陛下幸察【汝砺元祐中上此疏而年月未详】上哲宗论黄帝尧舜养生禔身之道。范百禄臣伏以陛下留心大学之道,日就月将,渊源精微,积善成圣,以至于髙明光大,无所不通,此乃宗庙社稷之休,天地元元之福,而太皇太后丰功盛德也。臣千载之遇,实与四方生灵同兹庆幸。然臣区区管窥,犹愿有所献焉者,诚以爲圣主之学,诗书礼乐之大,道德仁义之实,与夫一祖五宗之典法谟训,英谋睿烈,既日陈于前,而饫闻于上,然犹有不可一日而离者,葢又有黄帝尧舜之道存焉。人主欲尊其慕尚,必行三圣人之道。傥未知师三圣人之所以养生禔身,以永保天下生民之福,以长固国家无穷之休,则何以致行三圣人之遗心余迹也哉?凡三圣人所以养生禔身之要,布在方册,诗书周易传记百家,灿然备载,皆可参考。臣愿诏经筵讲读官讨论采掇,自古黄帝尧舜以来帝王养生禔身可法之言,可行之事,于双日所进故实内,时以一二上资圣览。或意义有所未显,亦宜雍容敷绎以闻。愿陛下观其所以致福寿康宁之术,取法而行之,览其反此而致不善者,规警而戒之。孔子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易·頥》之象曰:“君子以谨言语,节饮食。”言语犹节,而况其余乎?臣戆愚匹夫之虑,不足爲陛下至计。方出守外郡,逺去阙庭,臣子之心,不胜悃愊。伏惟留神省察【元祐八年上时,出知河中府】上徽宗论帝王爲学之本  邹浩臣窃观自昔,才智之君,固有务学以爲先者。然而学非其本,失所以学,终不足以成帝王之髙致。《记》曰:「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此学之本也。」又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此所学之效也。」扬子曰:「学之爲王者事,其已乆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夫!尧、舜、禹、汤、文、武,皆万世所仰,以爲帝王之师者也。尚汲汲于学,而不敢怠,爲人君者,其可以忽此乎?恭惟陛下天资圣神,羣臣莫及,方且延纳名儒,入侍讲读,招来谠论,用广聪明,固已卓然知所务矣。所以爲学之本,更望深赐察焉。虽处宫闱之间,常若对乎天地,则知人安民,自如帝尧能察迩言,自如帝舜身爲法度,自如大禹不迩声色,自如成汤卑服即康功田功,自如文王垂拱而天下治,自如武王。其事岂不至约,而其功岂不博乎?陛下不以臣愚而废其言,不胜幸甚【元符三年上,时爲右正言】上徽宗论治天下在好学广问上官均臣闻人主之治天下,一日万几,不可胜察也。而明君操术,葢有至要,可以不劳而治。葢好学则知天人之道,通古今之变;好问则察羣臣之情,达天下之政。通古今而达事情,物理岂有不烛?注措岂有不善哉?《说命》曰:“念终始典于学。”扬雄曰:“学之爲王者事,其已乆矣。”此言人主之不可不好学也。仲尼称舜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孟轲称舜曰:“大舜善与人同乐,取诸人以爲善。”仲虺之告汤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此言人主之不可不广问也。然而人主之学异乎人臣之学,何则?人臣之学,或以文词爲工,或以博记爲能。以文词爲工,则有不适用之患;以博记爲能,则有不烛理之蔽。非所谓善学也。人主之学,在乎简而知要,达而适用。知要在乎明道,明道在乎味五经之防;言适用在乎逺观前世治乱盛衰之迹,而近稽祖宗圣明相继治天下之意。因已然之迹而考其理乱,因理乱而鍳其所以得失,可谓知要而适用矣。此人主之好学,所以爲先务也。天下之政,有利有害;百官之众,有邪有正。非广问而叅稽之,则利害未易见,邪正未易明。利害未尽见,则事或过举;邪正未尽明,则奸佞之徒或乗间而害正。此人主之好问,所以爲政要也。臣窃观陛下寛仁而有断,中正而不偏,清浄而寡欲,温恭而尽下,可谓有上圣之资矣。臣愿陛下退朝燕闲,观经阅史,以明理义之大致,达治乱之大体。因进对之臣,虚心下问,以考政事之得失,观羣臣之志趣。如此则天下之义理,臣下之邪正,判如白黒之辨矣。臯陶之告舜曰:“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烛义理而辨邪正,则能官人,能安民矣。尧舜之治天下,不过于此矣【建中靖国元年上时为给事中】上钦宗论圣学,以正心爲要。胡安国

译《尚书》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 大概学习没有比效法古人更好的。又说:‘始终想着以学习为常法。’这是说学习一天也不可以停止。臣愚昧无知,惟愿陛下幸加察看。【汝砺在元祐年间上此疏,具体年月不详】上奏哲宗论黄帝、尧、舜养生保身之道。范百禄 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留心《大学》的道理,日日进步、月月增长,探究学问的深源精微,积累善行以成就圣德,达到高明光大、无所不通的境界,这是宗庙社稷的吉祥、天地间百姓的福分,也是太皇太后的丰功盛德。臣有幸生逢千载难遇的时世,实在与四方百姓一同庆幸。然而臣见识狭小如管中窥天,仍愿有所进献,实在是因为圣主的学问,诗书礼乐的大道,道德仁义的实质,以及本朝太祖和五位宗室先祖的典章、谋略、训诫、英明谋略和睿智功业,既然每天陈列于前、使陛下听闻饱足,但仍有一样不可一日离开,大概还有黄帝、尧、舜的道理存在。君主想要尊崇并仰慕他们,必须实行这三位圣人的道。假如不知道学习三位圣人用来养生保身的方法,以永远保全天下百姓的福祉、长久巩固国家无穷的美好,又凭什么实行三位圣人的遗志和余迹呢?三位圣人养生保身的要旨,都散见于典籍;《诗经》《尚书》《周易》以及传记、诸子百家著作中,记载灿然完备,都可以参考。臣愿陛下诏令经筵讲读官讨论采集,自古黄帝、尧、舜以来历代帝王养生保身、可以效法的言论和可以实行的事情,在双日进讲的旧事中,时时选一两件上呈,供圣上阅览。有的意义还不明显,也应当从容地铺陈演绎,向陛下说明。愿陛下观察他们用来获得福寿康宁的方法,取来效法并实行;看到违背这些方法而导致不善的事情,就作为规劝警戒。孔子说:‘年轻时,血气还没有稳定,应当戒除女色。’《易经·颐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谨慎言语,节制饮食。’言语尚且要节制,更何况其他事情呢?臣是愚昧刚直的平民之虑,不足以成为陛下最重要的谋划。如今将出任外郡知州,远离宫阙,臣子的内心实在满怀诚恳。伏望陛下留心省察。【元祐八年上奏,当时出任河中府知府】上奏徽宗论帝王为学的根本 邹浩 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才智出众的君主,固然有把求学作为首要之务的。然而学习如果没有抓住根本,就会失去学习的目的,最终不足以成就帝王的崇高境界。《礼记》说:‘想要向天下彰明光明的德性,先要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先要整齐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齐家庭,先要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诚实;想要使意念诚实,先要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这就是学习的根本。’又说:‘事物穷究后知识才完备,知识完备后意念才诚实,意念诚实后内心才端正,内心端正后自身才修养,自身修养后家庭才整齐,家庭整齐后国家才治理,国家治理后天下才太平;这就是学习的功效。’扬雄说:‘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很久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是多么急切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是万世所仰望、作为帝王老师的人,尚且急切求学而不敢懈怠,做君主的人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恭敬地认为陛下天赋圣明神武,群臣没有人能及,正在延揽接纳名儒,入宫侍奉讲读,召来直言,扩大见闻,固然已经卓然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至于求学的根本,更希望陛下深入察考。即使处在宫闱之中,也常常好像面对天地,那么就能像帝尧一样明察近臣的言论,像帝舜一样亲身成为法度,像大禹一样不亲近声色,像成汤一样穿卑贱的衣服而亲自从事安民功和农田功,像周文王一样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像周武王一样。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极其简约吗?而功效难道不是极其广大吗?陛下不要因为臣愚昧而弃置臣的话,臣就不胜荣幸了。【元符三年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奏徽宗论治理天下在于好学广泛询问 上官均 臣听说君主治理天下,一天有万件政务,不可能全部亲自察看。但明君掌握治国方法,大概有最重要的要领,可以不劳苦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喜好学习,就能懂得天人之道,通晓古今变化;喜好询问,就能察知群臣的实情,通达天下政务。通晓古今而通达事情,事物的道理哪有不能明察的?措施安排哪有不妥善的?《说命》说:‘始终想着以学习为常法。’扬雄说:‘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很久了。’这是说君主不可以不喜好学习。孔子称赞舜说:‘舜喜好询问,又善于审察浅近的言语。’孟子称赞舜说:‘大舜善于与众人一同享乐,采纳众人的长处作为善。’仲虺劝告商汤说:‘喜好询问就会充裕,自以为是就会狭小。’这是说君主不可以不广泛询问。然而君主的学习不同于臣子的学习,为什么呢?臣子的学习,有的以文辞华美为擅长,有的以博闻强记为能事。以文辞华美为擅长,就有不适用于实际的忧患;以博闻强记为能事,就有不能洞察事理的弊病。这不是所说的善于学习。君主的学习,在于简约而知道要领,通达而适合实用。知道要领在于明白大道,明白大道在于体味五经的深意;言论适合实用,在于远观前代治乱盛衰的事迹,近则考察祖宗圣明君主相继治理天下的用意。根据已经发生的事迹考察治乱的道理,再根据治乱鉴戒其中得失的原因,这就可以说是知道要领而且适合实用了。这就是君主喜好学习应当首先致力的事情。天下的政务有利有害,百官众多有邪有正。如果不广泛询问并相互考察,利害就不容易看见,邪正就不容易辨明。利害不能完全看清,办事就可能行动过当;邪正不能完全辨明,奸邪谄佞之徒就可能乘机伤害正道。臣私下观察陛下宽厚仁慈而又有决断,持守中正而不偏颇,清静寡欲,温和恭敬而能充分体恤臣下,可以说具有上圣的资质。臣愿陛下退朝闲居时,阅读经书、考察史书,以明白义理的大旨,通达治乱的大体;对于前来进对的臣子,虚心向下询问,以考察政事的得失,观察群臣的志向情趣。这样,天下的义理和臣下的邪正,就会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皋陶告诫舜说:‘关键在于识别人、安定人民。’禹说:‘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能够安定人民就是仁惠,百姓就会怀念他。’洞察义理、辨明邪正,就能任用官员、安定人民。尧舜治理天下,不过如此罢了。【建中靖国元年上奏,当时任给事中】上奏钦宗论圣学以端正内心为要 胡安国

臣闻明君以务学爲急,圣学以正心爲要。心者,事物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权也。自王迹既熄,微旨载于六经,时君虽或诵说得其传者寡矣。陛下心原澄静,圣度虚明,葢天祐大宋,笃生眞主,使拨乱反正,建中兴之业也。臣窃意陛下昔在东宫,潜德韬晦,其于六经所载帝王制世御俗之大略,必有所避而不欲问官属之司劝讲者,必有所隐而不及陈。今正位宸极,日月葢已乆矣,而成效未见,其于古训不可以不考。若夫分章析句,牵制文义,无益于心术者,非帝王之学也。伏愿陛下选择名儒,博通经术,明于治国平天下之本者,虚懐访问,以深发独智,继文王克厥宅心之道,以驭四海,实天下大幸。臣愚智识肤浅,等于刍荛,惟陛下裁察【靖康元年上时爲起居郎】

宋名臣奏议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六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帝学中【阅经史】上眞宗进经史子集要语  田 锡臣闻古者帝王盘盂皆铭,几杖有诫,起居必覩,夙夜不忘。故汤之盘铭曰:“德日新,日日新。”太公之金匮云:“武王欲造起居之诫,乃铭于几杖曰:‘安无忘危,存无忘亡。’熟惟二者,后必无凶。”墨子曰:“尧、舜、禹、汤,书其事于竹帛,篆之盘盂曰:‘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逺察近视,俯仰有则。矧黄帝舆几皆铭焉,曰:‘吾居民之上,惴惴恐不及。’武王户席必训焉。席之铭曰:“无行可悔。”户之铭曰:“难得而易失。”圣人修德罔怠,然佩服鉴戒,终日不忘,故至德大业,永保天下也。臣又尝读《唐书》,见髙宗命黄门侍郎赵智讲《孝经》于百福殿,因谓之曰:“大防,朕知之矣。”即举此经要切处言之,以禆不逮。智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防臣敢以此言上献。帝大恱。又宪宗听政之暇,采汉史、三国而来经济要事,撰书十四篇,号曰《前代君臣事迹》,书之六扇屏风,置于御座之右,出入观省之。臣每览经史子集,因取其要语,总一十巻,輙用进献,可书于屏,寘之御座,出入观省,所冀圣德日新,与尧、舜、禹、汤、文、武比隆也【咸平三年上时,宋白举锡应贤良方正,自知泰州,召归朝】上哲宗进无逸图    文彦博臣伏观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后代圣君皆奉爲至戒,以成治道,以克永世。臣又观《唐史》,见宰相崔植对穆宗云:“明皇初得姚崇、宋璟爲宰相,二人者夙夜孜孜,致君于道。璟尝手写《尚书·无逸》一篇以献明皇,置之内殿,出入观省,咸记在心。每叹古人至言,后代莫及。”故任贤戒欲,心归冲漠。开元之末,因《无逸》图朽壊,始以山水图代之。自后既无座右箴规,又信奸臣用事,天寳之末,稍倦于勤,王道隳缺。

译臣听说,明君把致力于学习当作急务,圣人的学习把端正内心作为要领。内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端正内心就是衡量事情、统理万物的权柄。自从王者的事业消失以后,精微的旨意载于六经之中,当时的君主虽然有时诵读讲说,但能得到其真传的很少。陛下内心本来清澄安静,圣明的度量虚静而明察,大概是上天保佑大宋,专门降生真正的君主,使陛下拨乱反正,建立中兴功业。臣私下想到,陛下从前在东宫时,潜藏德性而不显露;对于六经所载帝王治理世道、驾驭风俗的大略,必定有所避忌而不愿询问属官;负责劝讲的官员,也必定有所隐讳而没有来得及陈说。如今正位于帝位,日月大概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成效还没有显现,对于古代训诫不可不加以考察。至于分章析句、拘泥牵制文义,而对心术没有益处的,不是帝王的学习。伏愿陛下选择名儒,博通经术而明白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虚心访问,以深入发挥独到的圣明智慧,继承周文王能够安定内心的道路,用来驾驭四海,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愚昧,才智见识浅薄,等同于草野樵夫,惟愿陛下裁断察看。【靖康元年上奏,当时任起居郎】《宋名臣奏议》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六 宋 赵汝愚编 君道门 帝学中【阅读经书、史书】上呈宋真宗的《进经史子集要语》 田锡 臣听说,古代帝王在盘盂上都刻有铭文,几案和手杖上都有警诫之辞,日常起居时必定看见,早晚都不忘记。因此,商汤的盘铭说:“德行要一天比一天更新,每天都要更新。”太公《金匮》说:“武王想制作日常起居的警诫,于是刻在几案和手杖上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熟思这两点,以后必定没有凶祸。”墨子说:“尧、舜、禹、汤把自己的事迹写在竹帛上,又刻在盘盂上说:‘君子福分越大,就越加警惧;爵位越高,就越加恭敬。’从远处观察,从近处审视,俯仰之间都有法则。何况黄帝的车和几案上也都刻有铭文,说:‘我居于百姓之上,时时战战兢兢,唯恐有所不及。’周武王门上和席上也一定有训诫。席铭说:‘不要做会使自己后悔的事。’门铭说:‘所得艰难,失去容易。’圣人修养德行从不懈怠,同时佩带、阅览这些警戒,整天都不忘记,所以能够成就至高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长久保有天下。臣又曾读《唐书》,见唐高宗命黄门侍郎赵智在百福殿讲《孝经》,于是对他说:‘大防,这些道理朕已经知道了。’随即举出这部经书中重要而切要的地方来讲,以补助自己所不能及之处。赵智说:‘天子有七位敢于直谏的大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臣不敢不把这句话献给陛下。唐宪宗在听政之余,采集汉代史书和三国以来有关经国济世的重要事迹,撰成十四篇书,名为《前代君臣事迹》,把它写在六扇屏风上,放在御座右边,出入时都观看反省。臣每次阅览经、史、子、集,便摘取其中的重要言语,总共编成十卷,特地进献给陛下。希望也能把它写在屏风上,放在御座旁,出入时观看反省。所希望的是陛下的圣德日益更新,可以同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比肩。【咸平三年上奏。当时宋白举荐田锡参加贤良方正科,田锡任泰州知州,后被召回朝廷。】上呈宋哲宗的《进无逸图》 文彦博 臣恭敬地看到,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后代的圣明君主都把它奉为最重要的警戒,用来成就治国之道,使国家能够长久存在。臣又考察《唐史》,见宰相崔植回答唐穆宗说:“唐明皇刚得到姚崇、宋璟担任宰相时,两人早晚勤勉不懈,使君主走上正道。宋璟曾亲手抄写《尚书·无逸》一篇献给唐明皇,放在内殿,出入时观看反省,全都记在心中。他常常感叹古人的至理名言,认为后代没有能够赶上的。”因此,任用贤能、戒除欲望,内心归于清静淡泊。开元末年,因为《无逸》图朽坏了,才用山水图替代它。从此以后,身边既没有箴言和规诫,又听信奸臣、

今陛下虚心求治,伏望以《无逸》爲元▯。穆宗善其对。臣恭惟皇帝陛下聪明稽古,向学思道,间日御迩英,延儒臣讲读经史。臣近观迩英北壁,有仁祖朝讲官王洙所写《无逸》图。臣虑禁中或未有此图,輙敢写録四轴并一巻上进,望于殿内张挂及置于几案,以便圣览。臣愚不胜区区之至【元祐二年上时平章军国重事】上哲宗乞置无逸孝经图范祖禹臣窃以无逸者,周公之至戒;孝经者,孔子之大训。陛下嗣守祖宗鸿业,方以孝治天下,二书所宜朝夕观省,以益圣德。昔仁宗皇帝初建迩英阁,即书无逸于屏间。其后岁乆而▯,又命侍读学士王洙书之。仁宗曰:“朕不欲背圣人之言,乃置之左方。”又谕侍读学士丁度,取孝经之“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对爲右图,命知制诰蔡襄书之。又命学士承防王拱辰爲二图序,亦令襄书之。仁宗尊崇经训如此,陛下宜以爲法。今迩英阁尚书图序于屏间,而无逸、孝经二图不复张列。臣欲乞指挥所司,检寻如旧图尚在,乞置之左右;如已不存,即乞特命侍臣善书者书之。其蔡襄所书图序,从来置在御座之后,昨因修展迩英阁,方彻去,却书于屏间。此图乃祖宗旧物,臣窃惜之。伏乞依旧张挂三图并列,如仁宗朝故事,以彰陛下钦明稽古,仰遵先烈之意【元祐二年十月上,时爲著作郎兼侍讲】上哲宗乞诏儒臣讨论唐故事,以备圣览。苏 颂臣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在昔圣帝明王,莫不稽考古道,爲有国之先务,故能享御永世,垂无疆之休。然往古所行,或文或质,施之今日,各有所宜。臣窃谓国朝号令风采,超迈百王,原其典章文物,刑名法制,大抵防袭唐旧,其间或有损益,亦不相逺。然唐之事迹纷纭无统,史官所记,善恶咸备,善者可以爲规,彠恶者可以爲商鉴。往在庆厯之初,仁宗皇帝因臣僚上言,请留意近代典故,遂诏儒臣检讨唐朝故事,日进五条,曽未期岁,省阅殆徧。尝闻德音宣谕,以爲有助听断。臣伏见陛下祗绍先烈,勤劳万机,治理之间,多用仁宗故事,外则迩英讲读经史,内则臣僚进献封事,古今得失之迹,忠贤治安之防,固巳溢黈聪而积渊虑矣。而臣愚管见,犹有所陈者,诚见陛下稽古奉先之心,孳孳不怠,故敢僣越而尽言也。臣闻之荀卿曰:「道不过三代,道过三代谓之荡,言其逺而难信也。」本朝去唐正同三代,其事近而易考,所宜宸扆之留听也。臣欲望圣慈,特举庆厯故事,诏史官学士采録新旧书中,列帝王所行之事,与夫羣臣献替之言,每日上奏数事,清燕之间,特赐览观,所兾萤烛末光,増辉日月,臣不胜惓惓之愿【元祐二年十一月上,时爲吏部尚书兼侍读,诏讲读官日进唐故事二件,颂每于逐事后论其得失,大防同列,遂以爲例,寻得防令分门编修成册进呈,四年书成上,诏以迩英要览爲名】上哲宗进经书要言以备圣扎范祖禹

译任其掌权;到天宝末年,逐渐懈怠于勤政,王道便毁坏残缺了。如今陛下虚心求治,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把《无逸》作为根本的借鉴。穆宗认为他的回答很好。臣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聪明而能考察古事,向往学习、思考治道,时常在迩英殿召见儒臣讲读经史。臣近来看到迩英殿北壁上有仁宗朝讲官王洙所写的《无逸》图。臣担心宫禁之中或许还没有这幅图,于是斗胆抄写四轴和一卷进献,希望在殿内悬挂,并放在几案上,以便陛下阅览。臣愚昧,不能胜任这片微薄而至诚的心意。【元祐二年上奏。当时任平章军国重事。】上呈宋哲宗,请求设置《无逸图》和《孝经图》 范祖禹 臣私下认为,《无逸》是周公最重要的警诫,《孝经》是孔子最重大的训诫。陛下继承并守护祖宗的宏大基业,正要用孝道治理天下,这两部书正应当早晚观看反省,以增益圣德。从前仁宗皇帝刚建立迩英阁时,就把《无逸》写在屏风上。后来年代久了而损坏,又命侍读学士王洙重新书写。仁宗说:“朕不愿违背圣人的话,所以把它放在左边。”又命侍读学士丁度取《孝经》中“天子孝”“治圣治”“广要道”四章,对应绘成右图,命知制诰蔡襄书写。又命学士承旨王拱辰为两图作序,也让蔡襄书写。仁宗尊崇经书训诫到了这样的程度,陛下应当以此为法。如今迩英阁还把图序书写在屏风上,但《无逸图》《孝经图》已经不再张挂。臣想请求陛下命有关部门查找,如果旧图还在,请求把它们放在左右;如果已经不存在,就请求特别命侍臣中善于书写的人重新书写。蔡襄所写的图序,向来放在御座后面,昨天因为修整、展开迩英阁,才撤下,改写在屏风上。这些图是祖宗留下的旧物,臣私下对此十分惋惜。伏请依照旧例,把三图并列张挂,像仁宗朝的故事一样,以彰显陛下钦敬圣明、考察古事并仰承祖宗先烈的心意。【元祐二年十月上奏。当时任著作郎兼侍讲。】上呈宋哲宗,请求下诏让儒臣讨论唐代旧事,以备陛下阅览。苏颂 臣听说,前代的事情不能忘记,因为后来的事情可以从中得到借鉴。从前圣明的帝王,没有不考察古代治道,把这作为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的,所以能够长久享有天下,留下无穷的美誉。然而古人所实行的政事,有的重文,有的尚质,用在今天,各有适宜之处。臣私下认为,本朝的号令和声望,超过历代帝王;考察本朝的典章制度、礼乐文物、刑名法制,大体上都是沿袭唐代旧制,其中有些增损,也相差不远。不过唐代事迹纷繁而缺乏统绪,史官所记,善恶全都具备;善的可以作为规矩,恶的可以作为借鉴。从前庆历初年,仁宗皇帝因臣僚上言,请求留意近代典故,于是下诏让儒臣考察唐朝旧事,每天进呈五条,不到一年,省览几乎遍及全部。臣曾听说仁宗还发布诏令,认为这对听取政事、作出裁断有所帮助。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恭谨地继承祖宗先烈,勤劳处理万机;在治理国家之间,多采用仁宗的旧例。对外,则在迩英殿讲读经史;对内,则让臣僚进献密封奏事。古今治乱得失的事迹,以及忠臣贤臣、治理安定的谋略,本来已经充分传入陛下的耳中,并积累在深思之中。但臣愚昧的见解仍有要陈述的,是因为确实看见陛下考察古事、奉承先祖的心意勤勉不懈,所以才敢越礼尽情进言。臣听荀卿说:“治道不应超过夏、商、周三代;如果超过三代,就叫作放荡,意思是距离太远而难以令人相信。”本朝距离唐代恰如三代,事情近而且容易考察,正应当得到陛下留心听取。臣希望陛下慈悲,特意援用庆历年间的旧例,下诏让史官、学士从新旧书籍中采录历代帝王所实行的政事,以及群臣进谏、补救政失的话,每天进奏几件,利用清闲宴居的时间,特赐阅览。所希望的是如萤火、蜡烛般微弱的光芒,也能为日月增添光辉。臣不胜恳切的愿望。【元祐二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吏部尚书兼侍读。诏令讲读官每天进奏唐代旧事两件,苏颂每次都在每件事后评论其得失,陈防与他同列,于是形成惯例。不久又得到诏令,分门别类编修成册进呈;元祐四年书成进上,诏赐名为《迩英要览》。】上呈宋哲宗,进献经书中的重要言论,以备陛下亲笔书写 范祖禹

臣近于迩英阁进讲,尝陈《尚书》要切之语,望陛下因习笔扎,书之以置座右。臣退而伏思,古之人君,虽在闲燕之中,出入起居,必存儆戒,左右前后,动有箴规,所以正心脩身,自强于德。以舜之圣,而益戒之曰:「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滛于乐。」禹戒之曰:「无若丹朱傲。」汤有盘铭,武王于扆席之四端爲铭,于几杖爲铭,于衣带爲铭,于履爲铭,于觞豆爲铭,于户牖爲铭。舜、汤、武王其自脩如此,而况于后世之君乎?今陛下纂承累圣,日勤问学,若于翰墨之际,不出圣人之经略,举要言以爲明鉴,置之左右,朝夕观省,与夫舜、禹之戒,汤、武之铭,其揆一也。臣职在劝讲,无补毫分,茍有愚见,不敢不尽。谨节略《尚书》、《论语》、《孝经》要切之语,训戒之言,得二百一十九事,以备圣札。所兾陛下手书之,目覩之,心存之,庶可以少助进德之万一。臣不胜拳拳【元祐三年四月上,时爲著作郎兼侍讲】上哲宗乞常观图史   范祖禹臣伏见仁宗皇帝庆厯元年七月出御制观文览古图记以示辅臣,皇祐元年十一月御崇政召近臣、三馆、台諌官及宗室观三朝训鉴图。臣窃以古之帝王常观图史以自戒,仁宗皇帝讲学之外爲图鉴古,不忘箴儆以养圣心。又图写三朝事迹,欲子孙知祖宗之功烈如目覩之。二图皆常颁赐臣僚,禁中必有本。臣愿陛下以永日观书之暇,间览此图,可以见前代帝王美恶之迹,知祖宗创业之艰难,不唯有所戒劝,易于记省,亦好学不倦之一端也【元祐五年五月上,时为右谏议大夫】上哲宗乞进读陆防奏议 苏 轼臣等猥以空踈备贠,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爲。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出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已出。伏见唐宰相陆防,才本王佐,学爲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踈。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爲能,而防諌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爲术,而防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防以消兵爲先;德宗好聚财,而防以散财爲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巳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噐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每退自西閤,即私相告言,以陛下圣明,必喜防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爲之太息;魏相条鼂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莫若近取诸防。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爲治。但圣言幽逺,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测。如防之论,开巻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座隅,如见防面,反复熟读,如与防言,必能发圣性之髙明,成治功于岁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元祐八年五月与范祖禹等同上时爲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上徽宗乞观《贞观政要》,陆防奏议。曽 巩臣窃观近世帝王善爲治者,莫如唐太宗;人臣善言治者,莫如唐陆防。太宗贞观之治,论者以谓庶几成康,自汉以下莫及焉。虽聪明英武,出自天资,然其要乃在于广延贤智,博考古今,容受直言,从諌不倦。故唐史官掇其大者,别爲一书,谓之《贞观政要》。陆防事唐德宗,自爲学士至宰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葢其论议反复条畅,切于事情,周于世用,而要其归,必本于帝王之道,必稽于六艺之文。虽贾谊、董仲舒不能逺过焉。今其言见于世者,有奏议数十篇。此二书虽一代之文章,实百王之▯鉴。巻帙不繁,词理明白。臣愚伏愿陛下退朝之暇,防绎经史之余,取二书置之座右,留神省览,如御珍羞,必有以开广聪明,上当圣意,发言行事,以此爲准,庶于盛德有补万一【元符三年上,时爲翰林学士兼侍读】上徽宗乞读资治通鉴  陈 瓘

译臣近来在迩英阁进讲时,曾陈述《尚书》中重要而切要的话,希望陛下趁着温习时亲笔书写,把它放在座位旁边。臣退下后恭敬地思考,古代的君主即使在闲暇宴居之中,出入起居也必定心存警戒;身边前后的一切举动,都有箴言规诫,用来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使自己在德行上不断自强。舜虽然圣明,益仍告诫他说:“不要失去法度,不要游荡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禹告诫他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商汤有盘铭;周武王在屏风、席子的四边刻铭,在几案、手杖、衣带、鞋子、酒杯食器以及门窗上都刻铭。舜、汤、武王自我修养尚且如此,何况后世的君主呢?如今陛下继承历代圣君的事业,每天勤勉地询问学习;如果在挥毫书写之间,不超出圣人经书的范围,摘取重要的话作为明白的借鉴,放在身边,早晚观看反省,那么同舜、禹的告诫、汤、武的铭文,原则上是一样的。臣的职责在于劝导讲论,却没有丝毫补益;如果有愚昧的见解,不敢不全部陈述。谨慎地节录《尚书》《论语》《孝经》中重要而切要的话以及训诫之辞,共得到二百一十九条,进献给陛下亲笔书写。所希望的是陛下亲手书写,亲眼看见,存记于心,或许可以对增进德行略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臣不胜拳拳恳切之情。【元祐三年四月上奏。当时任著作郎兼侍讲。】上呈宋哲宗,请求经常观看图画和史书 范祖禹 臣恭敬地看到,仁宗皇帝庆历元年七月,拿出御制的《观文览古图记》给辅臣看;皇祐元年十一月,又在崇政殿召集近臣、三馆官员、台谏官和宗室观看《三朝训鉴图》。臣私下认为,古代帝王经常观看图画和史书来警戒自己;仁宗皇帝在讲学之外绘制图画来鉴戒古事,不忘箴言警诫,以培养圣明之心。又绘写三朝的事迹,是希望子孙知道祖宗创业的功烈,如同亲眼看见一样。这两幅图都曾经常赐给臣僚,宫禁之中必定有底本。臣希望陛下在白日读书的闲暇,偶尔阅览这些图,可以看见前代帝王善恶的事迹,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这不仅可以有所警戒劝勉,容易记忆省察,也是好学不倦的一种表现。【元祐五年五月上奏。当时任右谏议大夫。】上呈宋哲宗,请求进读陆防的奏议 苏轼 臣等谬承任用,凭着空疏的才学充任职官,讲读陛下天生聪明的学问,看到陛下的学问日益更新。臣等的才能有限,而治道无穷;心里想说,却口才跟不上,因此深感惭愧,不知能做些什么。臣私下认为,人臣向君主进献忠言,就好比医生使用药物;药虽然出自医生之手,但药方大多流传自古人。如果已经在世间验证有效,就不必都由自己创制。臣看到唐代宰相陆防,才具本来就是辅佐君王的资质,学问足以成为帝王的老师;他的议论深切合乎实际,言语不离道德。他的智慧如同张良,而文章胜过张良;辩才如同贾谊,而谋略并不疏漏。对上可以纠正君心的过失,对下可以沟通天下人的意愿。只是他不幸,做官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德宗把严苛刻薄当作能干,陆防便以忠厚劝谏他;德宗把猜疑当作权术,陆防便以推诚相待劝导他。德宗喜欢用兵,陆防便把消弭兵祸作为首要之务;德宗喜欢聚敛财物,陆防便把散财于民作为当务之急。至于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方法,治理边疆、驾驭将领的方略,归罪于己以收服人心,改正过错以顺应天道,罢黜小人以消除百姓祸患,爱惜名器以等待有功之臣,诸如此类,不容易全部列举。可以说,他进献的是苦口的药石,针砭的是危害身体的膏肓之病。假使德宗全部采用他的话,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臣等每次从西阁退下,便私下相互说,以陛下的圣明,一定会喜欢陆防的议论。只要圣贤能够彼此契合,就如同臣与君处于同一时代。从前冯唐评论颇牧的贤能,汉文帝因此为之长叹;魏相分条陈述鼂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因此实现中兴。如果陛下能够亲自找到老师,没有比就近取法陆防更好的了。六经、三史以及诸子百家,并非没有值得观览之处,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但圣人的言论深奥久远,后世学者的解释又支离破碎,就像山海高深,难以只凭一两点来推测。像陆防这样的论议,打开书就能明白,汇聚了古今的精华,实在是治理和动乱的龟鉴。臣等想取出他的奏议,稍加校勘、修订、抄写后进呈,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好像看见陆防本人一样,反复熟读,好像正在同陆防谈话一样;这样必定能启发圣明的智慧,在岁月中成就治国功业。臣等不胜区区的心意。【元祐八年五月与范祖禹等共同上奏。当时任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上呈宋徽宗,请求阅览《贞观政要》和陆防的奏议。曾巩 臣私下观察近代帝王中善于治理国家的,没有比唐太宗更好的;臣子中善于谈论治理国家的,没有比唐代陆防更好的。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理,评论者认为差不多可以赶上成王、康王,自汉代以来没有能够超过的。唐太宗虽然聪明英武,出于天赋资质,但其关键在于广泛延请贤能智慧之士,广泛考察古今,容纳直言,接受劝谏而不厌倦。因此唐代史官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另编成一部书,称为《贞观政要》。陆防侍奉唐德宗,从学士做到宰相,知道的无不进言,进言无不竭尽。他的论议反复详尽通畅,切合实际,周备而有益于世务;而追究其根本,必定以帝王之道为依据,必定以六经的文字为考证。即使贾谊、董仲舒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如今流传于世的他的言论,有奏议数十篇。这两部书虽然是一代的文章,实际上却是百代帝王的借鉴。篇帙不多,文辞和义理都明白。臣愚昧地希望陛下退朝的闲暇,在考察经史之余,取这两部书放在座位右边,留心阅览,就像享用珍贵的美味一样;一定能够开阔、增长圣明的见识,使言语和行事都以此为准绳,或许对盛大德业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元符三年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兼侍读。】上呈宋徽宗,请求阅读《资治通鉴》 陈瓘

臣窃谓人君稽古之学,一经一史。经则守之而治身,史则考之而应变。天下之事,其变无穷,故往古可监之迹,不可以不详知也。仁宗尝谓辅臣曰:“朕听政之暇,于旧史无所不观,思考歴代治乱事迹,以爲监戒也。”英宗命儒臣论次歴代君臣事迹可以爲监戒者,既上《通志》八巻,又命置局续脩。书成取防,赐名《神考继志述事》,赐其名曰《资治通鉴》,又亲制序文,炳若云汉,爲章于天,自然之功,变化出焉。臣尝三复明训,掩巻叹息,以谓诸史所载,数千年事,文字繁多,不可胜览。窭儒寒生,业专习一,穷年皓首,犹或昧陋。仰窥圣作,区判事▯,数语之间,尽史之要,翕受以蓄德,敷施而日新。尧舜之所谓稽古,何以加此?而况不忘谦抑,俯比汉唐,自谓于文宣、太宗无间然矣。自余治世盛王得贤之一体者,皆有取焉。至于荒坠颠危之主,乱贼奸宄之臣,可观可监,无不悉论,以着圣志。葢自祖宗以来,圣圣相继,稽古之学,同乎一心,以后述先,非一日之积也。至于神考,然后典刑之总防,防牍之渊林,底于成就,继而张之,正在今日。恭惟皇帝陛下,道隆业大,极本该末,揆万事而复乎一,制羣节而适于变。六经妙义,既自得于心术之防,而于前古巳陈之迹,又尽心焉。今经筵将开,而进读之官,尚循习旧例,泛读诸史,文字繁复,事实支离,不得其要,未周于事。伏望圣慈,特降睿防,▯经筵开日,令侍读官读《资治通鉴》,以承神考所以继述英庙缉熈圣学,垂训后嗣之意【元符三年上,时爲右正言】上徽宗,乞观无逸及汉文、宣、唐太宗事。陈 瓘臣闻商之髙宗旧劳于外,作其即位,不敢荒宁,享国乆长,爲后王法,无逸所陈是也。汉之与唐四十余君,贤而可纪者三君而巳汉之文、宣,唐之太宗是也。文帝年二十有三,来自代邸而有天下,后世恭俭之主莫有及焉。宣帝年十有八,兴于民间而有天下,后世励精之主莫有及焉。太宗年十有八,举兵除乱,又数年而有天下,后世纳諌之主莫有及焉。此三君者,方其在外之时,斯民之利病,朝政之臧否,耳闻目见,皆得其实。后虽深处九重,而考往騐今,不忘鉴戒,此其所以爲贤也。恭惟陛下乆处潜藩,充养圣德,亦如髙宗旧劳于外,春秋鼎盛,厯数在躬,亦如三君自外而入。置无逸于座右,采唐汉之所长,则文、宣、太宗之事,葢有灿然可观者矣。神考所谓「吾无间然者」,臣愚愿有稽焉【元符三年九月上时爲殿中侍御史】上徽宗论宣取画图   陈师锡臣伏闻今月八日有圣防宣取秘书省画图进览,格入神妙,可以阅目。非有补于盛德,六经载道,诸子谈理,歴代史籍,祖宗图书,天人之蕴,性命之妙,治乱安危之机,善恶邪正之迹,在焉。以此爲图,天地在心,流出万物;以此爲图,日月在目,光宅四海。伏望圣慈观心于此,则天地冲气生焉;注目于此,则日月祥光丽焉。唐以山水图代《无逸》,左右前后无所警戒,动静语黙无所▯鉴,社稷至于陵替,不可支持。臣闻心以道观则正,目以德视则明,国寿可以不损,天下可以不乱。愚夫之言,智者择焉。愿留圣懐,无忽【元符三年九月上,时爲殿中侍御史】

宋名臣奏议巻六

译臣私下认为,君主考察古事的学问,需要一部经书和一部史书。经书是用来遵守其道理、修养自身的;史书是用来考察过去、应对变化的。天下的事情变化无穷,所以古代可以作为鉴戒的事迹,不可以不详细知道。仁宗曾对辅臣说:“朕在听政的闲暇,没有什么旧史不看的,思考历代治乱的事迹,把它作为监戒。”英宗命儒臣论次历代君臣中可以作为监戒的事迹,书成后进上《通志》八卷,又命设置机构继续修撰。书成后取神宗的名义赐名《神考继志述事》,又赐名为《资治通鉴》,并亲自撰写序文,光明显赫如同云汉,文采照耀于天,自然有化育万物的功效。臣曾经反复诵读圣明的训示,合上书叹息,认为各部史书所记载的数千年事情,文字繁多,不可能全部阅览。贫寒的儒生,即使专门学习一部史书,穷尽年岁直到头发全白,有时仍然知识浅陋。仰观神宗的著作,分判整理各类事情,在几句话之间就穷尽史书的要旨;吸收这些内容以积蓄德行,施行出来而使自己日益更新。尧、舜所说的考察古事,哪里能超过这个呢?何况神宗还不忘谦逊抑己,俯下身来自比汉、唐,自称与汉文帝、汉宣帝、唐太宗相比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其余各个太平盛世的君主获得贤能之臣的情形,也都可以从中取法。至于荒废事业、失道颠危的君主,以及作乱、叛逆、奸邪的臣子,其中可以观看、可以鉴戒的,没有不全部加以论述的,用来彰明神宗的圣志。自祖宗以来,历代圣君相继,考察古事的学问都同出一心;以后代述说前代,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到了神宗,然后典章法度的总汇、文书档案的渊薮,才达到完成;继承并发扬它,正在今天。臣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道德崇高、功业宏大,探究根本而兼顾末节,把万事归纳为一体,掌握各种纲要而适应变化。六经的精妙义理,陛下已经从心术之中自行领会;对于前代已经陈述过的事迹,又尽心考察。如今经筵将要开讲,而进读的官员还沿袭旧例,泛泛地阅读各部史书,文字繁复,事实支离,不能得到要旨,对事情也不够周全。伏望陛下施恩,特别降下诏令,等到经筵开讲之日,命侍读官讲读《资治通鉴》,以继承神宗继述英宗、修明圣学、垂训后嗣的心意。【元符三年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呈宋徽宗,请求阅览《无逸》以及汉文帝、汉宣帝、唐太宗的事迹。陈瓘 臣听说,商朝高宗过去长期在外劳作,即位后便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因此享有国祚长久,成为后代君王的法则,《无逸》所陈述的就是这个道理。汉朝和唐朝四十多位君主中,贤明而值得记载的只有三位:汉文帝、汉宣帝和唐太宗。汉文帝二十三岁,从代王府来到京城而拥有天下;后世崇尚恭敬俭朴的君主,没有能赶上他的。汉宣帝十八岁,从民间兴起而拥有天下;后世励精图治的君主,没有能赶上他的。唐太宗十八岁起兵平定乱事,又过了几年而拥有天下;后世善于接受劝谏的君主,没有能赶上他的。这三位君主在身处外地时,百姓的利益和疾苦、朝政的好坏,都是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的,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后来虽然深居九重宫禁,仍能考察过去、验证今日,不忘记以往的鉴戒,这就是他们贤明的原因。臣恭敬地思量,陛下长久居于潜藩,充实涵养圣德,也如同商高宗长期在外劳作;如今春秋正盛,帝王之命数已经在身,也如同这三位君主从外地进入帝位。若把《无逸》放在座位右边,采纳汉、唐君主的长处,那么文帝、宣帝、太宗的事迹,就有光明显著、值得观览的地方了。神宗所谓“我同他们相比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也能有所考察。【元符三年九月上奏。当时任殿中侍御史。】上呈宋徽宗,论述宣取画图 陈师锡 臣听说本月八日,陛下有圣旨命秘书省把画图取来进呈御览,画格神妙,足以赏心悦目。这些画并非只是有益于观赏,它们还表现了六经所载的道理、诸子所谈的义理、历代史籍、祖宗留下的图书、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性命之学的精妙,以及治乱安危的关键、善恶邪正的事迹,都在其中。若以这些道理绘成图,就能把天地存于心中,使万物从心中流出;若以这些道理绘成图,就能把日月置于眼前,使光明普照四海。伏望陛下以此观照内心,那么天地的冲和之气就会由此产生;以此凝神注目,那么日月的祥瑞光辉就会由此显耀。唐代曾用山水图代替《无逸》篇,君主身边前后都没有能够时刻警戒他的人,举动、静处、言语、沉默都没有可供借鉴的准则,以至于社稷衰败,无法支撑。臣听说,内心以道来观察,便会端正;眼睛以德来审视,便会明察;这样国家的寿命可以不受损害,天下可以不发生动乱。愚夫的话,愿有智慧的人加以选择。愿陛下把这些话留在心中,不要忽视。【元符三年九月上奏,当时任殿中侍御史】《宋名臣奏议》第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七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帝学下【亲儒生】上神宗,乞择经术耆艾之士,以备顾问。钱 勰臣伏见汉制,侍中、左右曹、诸吏、常侍、给事中,皆加官,多至数十人,或得入禁中,掌顾问应对。唐制,供奉学士以文学言语出入侍从,因得参谋议、纳諌诤,是皆人主所与燕见者也。恭惟陛下天纵之资,専意经术,遴拣台阁,未尝虚授,妙选名儒,以备要近。然皆外领事务,日有官守之责,未恊尽规之义。臣愿陛下益选其间,经术通明,有守不畏,魁磊耆艾之士,兼取该贯史学,通知古今,可以谋王体、断国论者,优以清闲,引之亲近,使専意讨论,以备朝夕燕见,防绎顾问,宻勿献替,少裨万一,则与夫事已施行而使言事者论列利害,彰于羣听,势相辽而所益广。惟陛下财择【熈寜四年八月上,时为三司盐鐡判官】上哲宗论人主学问在择人。彭汝砺臣闻昔者周成王即位,始谋于庙,其言忧深思逺,栗栗悼惧,若方陨渊坠谷,所以求其臣甚至,而羣臣进戒,乃反覆曲折,独以学问为先务。其诗曰:“念兹皇祖,陟降庭止,于乎悠哉,朕未有艾。”又诗曰:“维予小子,不聪敬止,学有缉熈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徳行。”其君臣可谓知本矣。是时,周公、毕公、召公、史佚实在左右前后,伯禽、唐叔实相与周旋,而犹有管蔡之祸。周之不亡者,以此。唐太宗取名儒为学士者十八人,如房▯龄、杜如晦之▯是也。畨宿迭侍,相与讨论古今,考前王之成败,虽闲燕饮食,皆与于是在下之情无不达,在上之失无不得。二君卒为周、唐贤君。古今事不同体,当使内外左右,朝夕所以辅拂之者咸备。其要则在择人,茍非其人,犹不如不为之愈也【元祐四年五月上时为中书舍人】上哲宗论人主务学在亲师友彭汝砺臣闻治乱之几在于好恶,好恶之端在于谨其始。其始正,无所为而不为正;其始不正,虽有智力,不能善其后。是以人主必务学,学莫大于近正人。陛下盛徳至行,得于天者甚厚,见于行事者甚善,此非臣下所能窥度深浅也。近侍进读,儒臣劝讲,见闻可谓甚博;耆艾在前,忠良在后,其辅翼可谓甚众。夫学者,非徒出于口耳之谓也。闻乎其言,将见于其行;得乎其心,将见乎其外。今臣下所诵说,陛下能昭然不疑乎?能沛然有所得乎?使诚无疑也,使诚有得也,固甚善。若犹未也,是为名而巳是为观美而巳今延英之对,迩英之讲,隔于内外,见有不得而久;限于上下,言有不得而尽。虽太皇仁圣,所以拥防啓佑者甚至,然天性之爱,不可以责善乆矣。然则陛下退而与处者,其谁欤?其使令者,其谁乎?其妇人乎?辅拂之人寡,顺从之人众,学问之日少,安闲之日多。善或莫之告,过或莫之谏。臣甚惧所以辅成圣德者,或未备也。记曰:「三王四代,惟其师。」诗曰:「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然则师友不可无乆矣。然则如之何?曰:尊有道者,择有德者,不使柔邪权谲之士间厠于其间。闲宴与俱,言动使相接焉。简上下之分势,尽君臣之底里。问以所疑而无隐,质之所欲而无间。有善焉,使必告,告焉而必从;有过焉,使必諌,諌焉而必改。如是而不尧舜如者,未之有也。惟陛下留意,无忽【元祐四年五月应诏言事时爲中书舍人】上哲宗,乞召讲官,询访以进圣学。朱光庭臣闻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周颂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由此言之,圣人未有不学而至于道也。恭惟皇帝陛下,生知之性,天纵之圣,聪明睿智,与日増新。然而正当孔子志学之年,成王缉熈之旦,彊勉学问,则可以大就尧舜之德矣。臣愚,乞陛下每五日一次退朝之后,清闲之燕,召讲官于便殿,亲发圣问,询访人君之所先务,古今之治乱,可以爲法,可以爲戒者三五事,同召执政大臣,坐而论道。自来年正月爲始,如此则圣学日进,君道日隆,尧舜之德不难至矣。伏望太皇太后陛下日劝皇帝陛下专心圣道,以致盛德【元祐四年十二月上,时爲右諌议大夫】上哲宗,乞选端良博古之士,以叅讽议。曽 肇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第七卷 宋代赵汝愚编纂 君道门 帝学下【亲近儒生】上奏宋神宗,请求选择精通经术、年高德劭的人士,以备皇帝顾问。钱勰 臣听说汉代制度中,侍中、左右曹、诸吏、常侍、给事中,都是加官,人数多达几十人;其中有的人可以进入宫禁,掌管皇帝的顾问应答。唐代制度中,供奉学士凭借文学才学和言语才能出入宫禁,侍奉君主,因此能够参与谋议、接受谏诤;这些人都是君主召来私下会见的臣僚。恭惟陛下天赋极高,专心于经术,选用台阁之臣,从未无故授官,又精心选拔名儒,使他们担任要职、亲近侍从。然而他们都在外面兼领事务,每天有职守事务的责任,尚未能完全履行尽力规谏的职责。臣希望陛下再从这些人中选拔经术通达明白、操守坚定而不畏惧、魁伟磊落且年高德劭的人,同时选取通晓史学、贯通古今,能够谋划帝王之道、裁断国家大政的人,优厚地给予清闲职务,引入宫中使其亲近皇帝,专心讨论政事,以备皇帝早晚召见;使他们随时回答顾问,秘密地提出有益的建议、纠正过失,多少能够补益圣政的万分之一。这样做,与等到事情已经施行之后,再让言事之臣公开论列利害相比,形势虽然相距很远,但所获得的益处却更加广泛。惟愿陛下裁量选择。【熙宁四年八月上奏,当时任三司盐铁判官】上奏宋哲宗,论述君主的学问在于选择人才。彭汝砺 臣听说,从前周成王即位,开始在宗庙谋划政事时,说话忧思深远,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正要坠入深渊、跌进山谷一样,因此他求取臣下极为殷切。群臣进言劝戒时,又反复曲折地陈说,只把学习作为首先要办的事情。他的《诗》说:“念及这位伟大的先祖,升降于庭堂之上。啊,意义深远啊,我还没有达到他的境界。”又一首《诗》说:“我们这些小子不聪明,不能恭敬行事;学习要不断光大,使德业更加光明,承担起这个重任,请指示我显明的德行。”这对君臣可以说是懂得治国的根本了。当时周公、毕公、召公、史佚确实在成王身边前后辅佐,伯禽、唐叔也确实同他交往周旋,但仍然发生了管叔、蔡叔作乱的祸患。周朝没有因此灭亡,正是由于有这样的辅弼。唐太宗选取十八名儒担任学士,房玄龄、杜如晦之类便在其中。他们轮流值宿侍奉皇帝,彼此共同讨论古今,考察前代君王成功和失败的原因;即使在闲暇宴饮和进食时,也都参与其中,于是臣下的情况没有不能上达,君上的过失也没有不能被发现。这两位君主最终都成为周、唐的贤君。古今事情虽不同,体制也有差异,但应当使内外左右、朝夕辅佐规正君主的人都齐备。关键在于选择人才;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还不如不这样做更好。【元祐四年五月上奏,当时任中书舍人】上奏宋哲宗,论述君主致力于学习在于亲近老师和朋友。彭汝砺 臣听说,国家治乱的关键在于君主的好恶,而好恶的发端在于慎重对待开始。开端正当,没有什么行为不是正当的;开端不正,即使有智慧和力量,也不能使后果良善。因此君主必须致力于学习,而学习没有比接近正直之人更重要的了。陛下的盛大德行和至善行为,得自上天的禀赋非常深厚,表现在施政行事上的也极为美善,这不是臣下所能窥测其深浅的。近侍进讲,儒臣劝讲,所见所闻可以说非常广博;年高德劭的人在前,忠贞贤良的人在后,辅佐翼护也可以说非常众多。然而所谓学习,并不只是从口中听到、在耳边听过而已。听到他们的言论,应当在自己的行为中表现出来;领会了其中的心意,应当在外在行动上显现出来。如今臣下所诵说的道理,陛下能否明白无疑地理解?能否充沛地有所领会?如果确实没有疑惑,确实有所获得,当然非常好;如果仍然没有做到,那就只是为了博取学习的名声,只是为了装点观瞻罢了。如今延英殿的问对、迩英阁的讲读,受到内外之隔,所见所闻有不能长久进行的;又受到君臣上下之限,言语有不能完全说尽的。虽然太皇太后仁慈圣明,对陛下拥护、防范、启发、辅佐已经极其周到,然而天性亲爱之情,不能长久用来要求陛下改过向善。那么陛下退朝以后同处的人是谁呢?替陛下传达命令、办理事务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妇人吗?辅弼规正的人少,顺从奉承的人多;学习问道的日子少,安逸闲暇的日子多。有了善行,也许没有人告诉陛下;有了过失,也许没有人劝谏陛下。臣非常担心,用来辅佐成就圣德的人或许还不完备。《礼记》说:“三王四代,都是以师为重。”《诗经》说:“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既然如此,老师和朋友确实不可缺少。那么应该怎么办呢?答案是:尊重有道德学问的人,选择有德行的人,不要让柔弱邪曲、专权奸诈的人夹杂在其中。闲暇宴饮时同他们相处,使言语和行动都能彼此接触。简略去掉君臣上下的身份隔阂,完全显露君臣之间的真实情意。把自己疑惑的事情问他们,不要有所隐瞒;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拿来质询,不要有所隔阂。有善行,就让他们一定报告;报告了,就一定听从。有过失,就让他们一定劝谏;劝谏了,就一定改正。能够这样做却还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是从来没有的。惟愿陛下留意,不要忽视。【元祐四年五月应诏陈说政事,当时任中书舍人】上奏宋哲宗,请求召见讲官,向他们询问访问,以增进圣学。朱光庭 臣听说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周颂》说:“每天都有所进步,每月都有所增长,学习不断光大而达到光明。”由此说来,圣人没有不学习而达到道的。恭惟皇帝陛下天生具有智慧,是上天纵其聪明的圣人,聪明睿智与日俱增。然而陛下正处于孔子立志求学的年龄,也是周成王不断学习、光大德业的时候;如果勉力学习问道,就可以大大成就尧舜的德行。臣愚昧,乞请陛下每五日一次退朝之后,在清静闲适的宴息之时,召讲官到便殿,亲自提出圣问,询问君主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以及古今治乱中可以作为法则、可以作为警戒的三五件事;同时召见执政大臣,坐在一起讨论治国之道。从明年正月开始实行。这样,圣学就会日益进步,君道就会日益崇高,尧舜的德行便不难达到。伏望太皇太后陛下每天劝勉皇帝陛下专心于圣道,以成就盛德。【元祐四年十二月上奏,当时任右谏议大夫】上奏宋哲宗,请求选拔端正贤良、博通古事的人士,来参与讽谏议论。曾肇

臣闻玉虽美,追琢然后成珪璋;金虽坚,砥砺然后成利噐。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頼左右前后磨砻渐染,所闻正言,所见正行,然后德性内充,道化外行。以之知人,则无不明;以之举事,则无不当。故周公之戒成王,自常伯、常任至于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必皆得人,以爲立政之本。穆王之命伯冏,亦曰:“命汝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下至西汉,犹诏郡国岁贡吏民之贤者以给宿卫,则虎贲之任也。出入起居,执噐物备,顾问皆用士人,如孔安国之掌唾壶,严助、朱买臣之专应对,则左右携仆之任也。虽用人有媿于古,亦一时之盛矣。其后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治道,则引虞世南等聚于禁中,号十八学士。退朝之暇,从容宴见,或论往古成败,或问民间事情。每言及稼穑艰难,则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议息征徭。以至讽诵诗书,讲求典礼,咨询忘倦,或至夜分。若夫军国几防,时务得失,则责之辅相,悉不相干。其上下相与之际如此,是以后世言治独称贞观,惜其一时之士不以尧舜三代之道啓迪其君,故其成就止此。夫以贞观之治,犹须招集贤能,朝夕亲近,然后成功,又况有志于其大者乎?伏惟皇帝陛下聪明慈惠,有君人之德,沉静渊黙,有天下之度,方且躬亲听断,励精爲治,其志大矣。臣谓宜于此时遴选忠信端良、博古多闻之士,置诸左右前后,以参讽议,以备顾问。陛下听政之余,引之便坐,讲论经术,谘询治道,不必限其日时,烦其礼貌,接以诚意,假以温顔,庶使人得尽情理,无不烛于此,増益圣学,裨补聪明,渐染磨礲,日累月积,循习既乆,化与心成,自然于道不勉而中,于事不思而得,非僻之习,异端之言,无自而入矣。如是而施之任人,则邪佞者逺忠。直者伸以之立,事则言而爲天下,则动而爲天下法。其于盛德,岂曰小补之哉?与夫深处法宫之中,亲近▯御之徒,其损益相去万万。唯陛下留意,毋忽【绍圣元年闰四月上,时赴瀛州过阙上殿】

宋名臣奏议巻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译臣听说,玉虽然美丽,经过雕琢才成为珪璋;金虽然坚硬,经过磨砺才成为锋利的器物。君主虽然具有天生的圣明资质,也必须依靠身边前后的臣僚不断磨砺熏陶,听到正直的言论,看到正直的行为,然后德性才能在内心充实,道化才能在外部推行。凭此来识别人,就没有不明察的;凭此来办理事务,就没有不恰当的。所以周公告诫周成王,从常伯、常任直到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以及百司庶府,都必须任用得人,把这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周穆王任命伯冏时,也说:“我命令你整顿群臣和侍御之臣,努力增进你君主的德行,彼此共同弥补不足;谨慎地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花言巧语、善于取媚、阿谀侧媚的人,只有贤良之士才可以。”下至西汉,仍然下诏命郡国每年贡举官吏百姓中的贤者,以供宿卫之职,这就是虎贲之官的职责。君主出入起居时,他们执掌器物、随时备用,并负责应对顾问,都任用士人;例如孔安国掌管唾壶,严助、朱买臣专门负责应答,便属于左右携仆的职责。虽然汉代用人比不上古代,也算得上是一时的盛况。后来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于治理国家,就召集虞世南等人聚集在宫禁之中,号称“十八学士”。退朝以后有空闲时,他从容地召见他们宴谈,有时讨论往古成败,有时询问民间事务。每当谈到农事的艰难,就努力遵循勤劳节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就商议减轻赋税和徭役。甚至诵读《诗》《书》、讲求典章礼制,咨询政事而不知疲倦,有时直到半夜。至于军国大事的机要防务、时政得失,则交给辅政宰相负责,学士们完全不参与。君臣上下彼此相处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后世谈论治世时,唯独称道贞观;可惜当时的臣士没有用尧舜三代的道理来启发他们的君主,因此唐太宗的成就也只达到这个程度。像贞观之治这样的局面,尚且需要招集贤能之士,早晚亲近他们,然后才能成功,更何况是有志于成就更大事业的君主呢?伏惟皇帝陛下聪明慈惠,具有为人君的德行;沉静深默,具有统御天下的气度。如今正亲自听取政务、裁决政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志向十分宏大。臣认为应当在这个时候选拔忠信端正贤良、博通古今而见闻广博的人士,安置在陛下身边前后,参与讽谏议论,以备顾问。陛下听政之余,应召他们到便殿,讲论经术,咨询治国之道,不必限定日期和时刻,也不必拘泥繁琐的礼节;以诚意接待他们,给予温和的脸色,使他们能够尽情陈述道理,这样没有什么不能在陛下面前明察的。如此可以增进圣学,补益聪明,受到熏陶磨砺,日积月累,长期遵循习惯之后,教化便会同内心一起形成,自然能够对于道不勉强便合乎正道,对于事务不思索便能处理得当;邪僻的习气、异端的言论,也就没有途径进入了。如果这样做并据此任用人才,那么奸邪谄佞之人就会远离,忠诚正直之士就会得到伸展。依靠这样的人来建立政事,他们一开口便成为天下的言论,一行动便成为天下的法则。对于盛大德业,难道能说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这同深居法宫之中、亲近宦官之徒相比,所得的益处和造成的损害相差万万。惟愿陛下留意,不要忽视。【绍圣元年闰四月上奏,当时赴瀛州经过宫阙,入殿进见】《宋名臣奏议》第七卷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八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政体上太宗乞体貌大臣简略细务张观臣凭藉光宠,备位风宪,毎遇百官起居日,分立于庭,司察不如仪者,举奏之。因见陛下天慈优容,多与近臣论政,徳音往复,颇亦烦劳。至于有司职官,承意将顺,簿书丛脞,咸以上闻,岂徒亵渎至尊,实以轻紊国体。况帝王之道,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列于缃素,垂为轨范,不可不谨也。若夫方今之急者,匈奴未灭,边鄙犹耸,阴阳未序,仓廪犹虚,淳朴未还,奢风尚炽,县道未治,逋逃尚多,刑法未措,禁令犹密,坠典未复,封祀犹阙。凡此数者,朝廷之急务也。诚愿陛下听断之暇,宴息之余,体貌大臣,与之商榷,使沃心造膝,极意论思,则治体化源,何所不至。臣又甞读唐史,见贞观初始置崇文馆,命学士耆儒更直互进,听朝之隙,则引入内殿,讲论文义,商确时政,或日旰忘倦,或宵分始罢,书诸信史,垂为不朽。况陛下左右前后,皆端士伟人,幸望端拱凝旒,回视反听,释寻常之务,养浩然之气,深诏近位,阐扬真风,上为祖宗,播无疆之休,下为子孙,建不拔之业,自然成康文景,不独专美于昔时,尧舜禹汤,自可追踪于今日。与夫较量金谷,剖析毫厘,以有限之光阴,役无涯之细务者,安可同年而语哉【淳化二年正月上,时为监察御史】上仁宗论治必有为而后无为文彦博臣顷因奏事,亲闻徳音,谓古称无为而治者,必当先有为而致无为。臣虽即时仰对曰:“虞舜垂衣而治者,亦皆先有为而致无为,诚如圣意。”臣退而伏思曰:“陛下有尧舜求治之心,而臣愚无臯夔致君之术,夙夕悚惧,启处不遑。”又以奏对之际,蹇讷未周,谨寻前典所述,虞舜之徳着于简牍,仰尘鉴观,庶防愚忠,上裨圣政。仲尼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先儒之解,以为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考于《虞书》,则舜之始也,流共工于幽州,以其心很貌恭,足以惑世也;放驩兠于崇山,以其掩义隐贼,党于共工也;窜三苖于三危,以其贪冒食货,崇侈不才也;殛鲧于羽山,以其顽嚣傲狠,治水无功也。四罪而天下咸服,兹所谓去邪不疑,而罚当其罪也。于是询四岳以谋政治,辟四门以求众贤,明四目,达四聦,以广视听于天下。命禹作司空,以平水土;弃为后稷,以播百谷;契作司徒,以敷五教;臯陶作士,以典五刑;垂作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以典三礼;夔典乐,以教胄子;龙作纳言,出纳朕命惟允。既命以官,因戒敕之曰:“各恭其职,乃能立天下之功。”然后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兹所谓任贤勿贰,而官得其人也。夫明四目,达四聦,去四凶,命庶官,其勤至矣,得不谓之先有为乎?及夫庶绩熈,天下服,垂衣裳,正南面而已,得不谓之后无为乎?臣究观前史之载,舜之至徳,也有大功二十,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十六相谓八元、八凯、稷、契、臯、夔之伦;去四凶,则朝廷无奸邪之党;举十六相,则左右皆贤哲之辅。如是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故后世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而逸于致治,劳于求贤则先有为也,逸于致治则后无为也。恭以陛下绍祖宗之丕基,行尧舜之至化,黜邪逺佞,去四凶之志也;求贤审官,举十六相之意也。然而一日万务,尚劳宵旰,兹乃臣愚不称职之効也。臣以为方今之务,正在谨守祖宗之成法,使爵赏刑罚不失其当矣。爵赏当,则奸邪无功者不敢侥幸而希进;刑罚当,则贵近有罪者不敢请求而茍免。纪纲正而朝廷尊,号令行而天下服。如此,则陛下髙拱穆清之中,无为无事,而与尧舜比隆,下视三代之盛矣【皇祐元年,上时为集贤相】上仁宗论不宜下行有司事,范镇。臣伏见三司、开封府居常以明有条贯,事作情理轻重,上殿进呈及进入取旨。又诸司事有丛脞微细者,并皆奏闻。乃是陛下以天子之尊,下行三司使及开封知府,与诸司事皆有司不能任责,以至上烦圣虑。非惟上烦圣虑,又失为政之要,而亏损国体。伏乞旨挥,今后三司、开封府公事内有情理轻者,听便宜行遣;诸司事内有无条贯须至申明者,许申都堂,委大臣参详处分。所贵责归有司,不至烦渎圣虑,而尽为政之体要【嘉祐元年正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论政要在择人,赏善罚恶。司马光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第八卷 宋代赵汝愚编纂 君道门 政治体制。张观上奏太宗,请求礼遇大臣,简省琐碎事务。张观。臣凭借陛下的恩宠,充任掌管监察风纪的官员。每逢百官入朝问安的日子,臣分立在朝庭之中,负责监察那些不合礼仪的行为,并举奏上报。臣因此看到,陛下天性仁慈宽容,常常与近臣讨论政事,圣明的言论一来一往,颇为劳神。至于各有司和职官,迎合圣意、顺从旨意,连篇累牍地处理琐碎文书,全都上报陛下,这岂只是亵渎至尊,实际上还会轻慢、扰乱国家的政治体制。况且帝王的举动,左史就记录下来;帝王的言语,右史就记录下来,排列在史册之中,流传作为法式规范,因此不能不谨慎。至于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匈奴还没有消灭,边境仍然令人忧惧;阴阳气候尚未调和,仓库粮食仍然空虚;淳厚朴实的风气尚未恢复,奢侈之风仍很盛行;州县道路尚未治理好,逃亡的人仍然很多;刑法尚未施行得当,禁令仍然繁密;废坠的典章尚未恢复,封禅祭祀仍有缺失。这几项,都是朝廷当前的急务。臣诚恳希望陛下在听政裁断的闲暇、宴饮休息之余,礼遇大臣,同他们商议讨论,使他们能够亲近陛下、尽情进言,充分发表意见、谋划政事,那么治理国家的体制和教化的源头,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臣又曾读《唐史》,看到贞观初年设置崇文馆,命学士和德高望重的儒者轮流值班,交替进见。听朝的间隙,就把他们召入内殿,讲论文章义理,商议斟酌当时的政事,有时直到太阳偏西仍不知疲倦,有时到了半夜才停止。这些事都记载在信实的史书中,流传后世而不朽。何况陛下身边前后都是正直之士和杰出人物。臣希望陛下能够端坐安静,凝神垂旒,回头审察、反复听取意见,放下平常琐碎的事务,培养浩然正气,深切诏令近臣,阐明发扬纯正的风尚:对上替祖宗传播无边的美德,对下为子孙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这样,自然可以达到成王、康王、汉文帝、汉景帝那样的盛治,不仅仅让前代专美于前;即使尧、舜、禹、汤的功业,也完全可以在今天追踪赶上。至于把时间耗费在核计钱谷、分析细微得失上,用有限的精力处理无穷无尽的琐碎事务,又怎么能与上述做法同日而语呢?【淳化二年正月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上奏仁宗,论述治理国家必须先有所作为,之后才能达到无为而治。文彦博。臣前些时候因上奏政事,亲耳听到陛下的圣明言论。陛下说,古人所称的无为而治,必定应当先有所作为,才能达到无为而治。臣当时虽然仰面对答说:“虞舜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也是先有所作为而达到无为而治,确实如圣上的意思。”臣退下后又恭敬地思考说:“陛下有像尧、舜那样求得治世的心愿,而臣愚昧无能,没有皋陶、夔那样辅佐君主的才能,早晚都惊惧不安,无暇安居。”又因为在奏对之时言语迟钝,未能说得周全,所以谨慎查考前代典籍中的记载,把虞舜的德行写在简册上的事迹,仰请陛下明察,希望借此避免愚臣的忠心有所遗漏,并从上面补益圣明的政治。仲尼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恭敬地约束自己,端正地面向南方而坐罢了。”先儒解释说,这是因为任用官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所以可以无为而治。考察《虞书》,舜刚开始执政时,就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因为他内心凶狠而外表恭敬,足以迷惑世人;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因为他掩盖正义、包藏奸邪,又与共工结党;把三苗流窜到三危,因为他们贪婪侵夺、贪图财货,崇尚奢侈而没有才德;把鲧处死在羽山,因为他顽固嚣张、傲慢凶狠,治理洪水没有功效。惩治这四个人,天下人全都服从了,这就是所谓铲除邪恶毫不迟疑,并且刑罚与罪行相当。于是舜询问四岳来谋划政事,打开四方之门来寻求天下贤才,使天下四方的眼睛都能明察、四方的耳朵都能听闻,以扩大在天下范围内的视野和听闻。任命禹担任司空,治理水土;任命弃担任后稷,播种和推广百谷;任命契担任司徒,施行五种教化;任命皋陶担任士,掌管五刑;任命垂担任共工;任命益担任朕虞;任命伯夷担任秩宗,掌管三礼;任命夔掌管音乐,以教导贵族子弟;任命龙担任纳言,负责出纳我的命令,务必使之真实可信。任命官职之后,舜又告诫他们说:“你们各自恭敬地履行职责,这样才能建立治理天下的功业。”然后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核,罢免或升降那些昏暗无能和贤明有功的官员,于是各项功业都兴盛起来。这就是所谓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使官职得到合适的人。舜使四方的眼睛明察、四方的耳朵通达,除掉四个凶恶之人,任命各类官员,他的勤勉已经达到极点了,难道不能说这是先有所作为吗?等到各项功业兴盛、天下归服之后,才垂衣拱手,端正面向南方而坐,难道不能说这是后来达到了无为而治吗?臣考察前代史书的记载,舜的最高德行还包括建立二十项大功,举用十六位贤相,除掉四个凶人。十六位贤相,指八元、八凯以及稷、契、皋、夔这一类人;除掉四凶,朝廷就没有奸邪结党;举用十六相,左右辅佐就全是贤明之人。这样做了,天下却还不能得到治理,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后世圣明的帝王,没有不劳心求取贤才而在达到治理后得到安逸的;劳心求贤,就是先有所作为;达到治理后安逸,就是后来无为而治。恭敬地说,陛下继承了祖宗的宏大基业,施行尧、舜那样的最高教化,贬黜邪恶、远离奸佞,这是有意除掉四凶;寻求贤才、慎重任官,这是有意举用十六相。然而陛下一天要处理万般事务,仍然劳累到日夜不得安歇,这正是臣愚昧而不能称职所造成的结果。臣认为当前的事务,正在于谨慎守持祖宗已经确立的法令,使爵禄赏赐和刑罚惩处都不失当。爵赏得当,奸邪和没有功劳的人就不敢侥幸求进;刑罚得当,贵近之臣即使有罪,也不敢请托求情而苟且免罪。纲纪端正,朝廷就尊严;号令得到执行,天下就归服。这样,陛下就可以在清静肃穆之中高拱而坐,无为无事,从而与尧、舜比美,使下至三代的盛治也相形见绌了。【皇祐元年上奏,陛下当时任集贤相】上奏仁宗,论述不应把政事下交有司办理。范镇。臣恭敬地看到,三司、开封府平常遇到有明确条文和惯例的事务,便根据事情的情理和轻重,在上殿时进呈,或入内请示圣旨。其他各司的事务中,有些琐碎细小的事情,也全都上奏让陛下知道。这就成了陛下凭天子的尊贵身份,反而亲自过问三司使、开封知府以及各司的事务,仿佛有司都不能承担责任,以至于上面烦劳圣上的思虑。不仅使圣上烦劳,也失去了治理政事的要领,损害了国家体制。伏请陛下降旨:今后三司、开封府的公事中,凡情理较轻的,听任他们酌情自行处理;各司事务中,凡没有明确条文而必须申明请示的,允许上报都堂,交给大臣共同审议处理。这样贵在使责任归于有司,不至于烦扰亵渎圣上的思虑,同时也能充分体现治理政事的体要。【嘉祐元年正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英宗,论述治政的要领在于选择贤能之人,奖赏善人,惩罚恶人。司马光。

臣闻舜与臯陶赓歌相戒,以明良为美,以丛脞为非。盖以王者奄有四海,君临亿兆,若事无巨细,皆以身亲之,则所得至寡,所失至多矣。古语有之曰:「察目睫者不能见百步,察百步者亦不能见目睫。」非不欲兼之,势不可也。是以明王緫其大体,执其枢要,精选贤能,任以百职,有功者赏,有罪者诛,故处躬不劳而収功甚大,用此道也。臣伏见陛下自亲政以来,厉精求治,孳孳不倦,未明求衣,日昃不食,虽大禹之勤劳,文王之懿恭,无以过此。然而政有本末,事有细大,举其纲则万目张,挈其领则众毛理。臣愿陛下先其本,后其末,急其大,缓其细,择人而任之,此政之本也。赏善而罚恶,此事之大也。陛下当先察羣臣之邪正,与其材能之所堪,然后思天下有某事不治者,当使某人治之。其公忠勤恪,功効显著者,劝之以厚赏;奸回惰慢,无功败事者,威之以严刑。如是则万事无不举,兆民无不安。陛下可以髙拱无为,而名配尧舜矣。至于簿书之烦碎,文法之微密,钱谷之岀纳,体例之有无,此乃羣臣百吏之所守,非陛下所当留意也。陛下若舍彼而取此,则臣恐徒有大禹之勤劳而不获其功,文王之懿恭而不见其治也。臣之献替为职,遇陛下勤政之初,虚心求谏,此乃千载一时,不敢以细末之事烦污聦明。伏望陛下深思此道,乃自古及今致治之大本,勿以为迂阔陈熟之言而忽之,则天下幸甚【治平元年七月上,时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上仁宗,论人君之职,不当详察细务。司马光臣闻臯陶賛于舜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盖言人君明,则百官得其人;百官得其人,则众事无不美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隳哉。」盖言人君细碎无大畧,则羣臣不尽力;羣臣不尽力,则万事皆废壊也。此二者,治乱之至要也。荀子曰:「明主好要,闇主好详。」明主好要,则百事详;闇主好详,则百事荒。故为人君者,自有职事,固不当详察细务也。然则人君之职,谓何?臣愚以为:量材而授官,一也;度功而加赏,二也;审罪而行罚,三也。材有长短,故官有能否;功有髙下,故赏有厚薄;罪有小大,故罚有轻重。此三者,人君所当用心,其余皆不足言也。臣伏见国家旧制,百官细事,如三司鞭一胥史,开封府补一厢镇之▯,往往皆奏闻崇政殿。所引公事,有军人武艺、国马刍秣之▯,皆一一躬亲阅视。此盖国初艰难权时之制,施于今日,颇伤烦碎。陛下龙兴抚运,圣政惟新。臣愚以为,宜令中书、枢密院检详中外百司自来公事须申奏取防,及后殿所引公事,其间不系大体、非人君所宜身亲者,悉从简省委之有司。陛下养性安身,以专念人君之三职,足以法天地之易简,致虞舜之无为,诚天下幸甚【治平四年上,时为御史中丞】上神宗,论所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数。孙 觉臣近陈愚欵愿陛下时御便殿,召大臣或从官各以其▯数人偕进,侍坐以讲求治道,因定国是,兴太平之功。臣窃计陛下日力且不足矣,何则?陛下御前殿,复御后殿,退则览中外章奏而可否之,往往至于暮夜。大禹勤俭,文王日昃,不遑暇食,亦何以过此?臣愚窃以谓,此所急者近効所勤者小数,而于逺图或有所遗,大道或有所蔽也。上下因循,其弊之积,乃至于此。臣闻祖宗之时,躬于便殿,临试士伍短长之技,角马足之疾徐,观器械之精苦,事岀于权宜,且一时之制也。今天下承平百年,纪纲法度有所未备,顾但守祖宗一切之法,而不知变,则何以异于胶柱鼔瑟,刻舟求剑哉?臣以为若军头引见,殿前司公事日至于便殿者,可悉付之殿前司,而责其课。中外章奏有不足以烦圣览者,可令执政一人,从官二人取奏目阅视,凡可以付有司使之任责者,不必悉奏也。盖古者致治,必皆品式章程全具周密,事出于有司,非人主所宜亲者,一切付之而已。以岁月考其成,而加诛赏焉。今有司无式可守,故虽至细至易,有司所宜任者,亦须圣旨而后行,尊者反任其烦,卑者反任其简,纪纲倒错,未有甚于此者也。臣愿陛下诏有司约取唐式,着本朝式一编,付之有司,永永遵用,有不如式者,以法从事。如此陛下日力有余矣,及其闲暇,以与大臣从官讲求治道,按夫先后本末而行之,则至治不难成,众务不难举矣【熙寜元年五月上,时为右正言供谏职】上神宗论亲决庶政    范纯仁

译臣听说,舜和皋陶以赓歌相互劝诫,把君明臣良看作美善,把琐碎烦冗看作过失。这是因为君王拥有天下、统治亿万民众,如果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办理,那么得到的成果就会很少,失误却会很多。古语说:“只观察眼睫的人看不见百步之外,只观察百步之外的人也看不见自己的眼睫。”并不是不想兼顾,而是形势不允许。因此,贤明的君王总揽大政,掌握关键,精选贤能之人,分别任用到各种官职上;有功的奖赏,有罪的诛罚,所以自身并不劳苦而取得的功效很大,正是采用了这个方法。臣私下看到,陛下亲政以来,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勤勉不倦,天未亮就起身穿衣,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即使大禹的勤劳、文王的美德恭敬,也没有超过陛下的。然而政务有本末,事情有大小,抓住纲领,所有细目就会张开;提起衣领,众多毛发就会顺理。臣希望陛下先处理根本,后处理末节;先急办大事,后缓办小事;选择人才而任用他们。这是治理的根本。奖赏善人、惩罚恶人,这是政事中的大事。陛下应当先考察群臣的邪正以及各自才能所能胜任的事务,然后考虑天下有哪些事情没有治理好,应当让某人去治理。对于公正忠诚、勤勉谨慎、功效显著的人,用优厚的赏赐来勉励他们;对于奸邪反复、懒惰怠慢、无功而败坏事情的人,用严刑来威慑他们。这样,天下万事没有不能办成的,亿万百姓没有不安定的。陛下可以高居而无为,声名就能与尧、舜相配了。至于簿书的烦琐,文法的细密,钱粮的收支,成例制度的有无,这些是群臣百官所应掌管的,并不是陛下应当留意的。陛下如果舍弃根本而去处理这些末节,臣恐怕只能有大禹的勤劳却得不到他的功效,有文王的美德恭敬却看不到他的治理成就。臣以献可替否为职责,正逢陛下勤政之初、虚心求谏,这是一千年难遇的时机,不敢拿细小末节的事情来烦扰、玷污圣明。伏望陛下深思这一道理,这是自古至今达到大治的根本,不要把它看作迂阔陈旧的话而忽略,那么天下就大为幸甚了。【治平元年七月上奏,当时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上奏宋仁宗,论述君主的职责,不应当详细察问琐碎事务。司马光 臣听说,皋陶赞美舜说:“君主明智啊,股肱之臣贤良啊,各项事务就安定美好啊。”意思是君主明智,就能得到合适的百官;百官得到合适的人,各项事务就没有不办好的。又说:“君主琐碎烦冗啊,股肱之臣懒惰啊,万事就败坏啊。”意思是君主拘泥细节而没有大的谋略,群臣就不能竭尽力量;群臣不尽力,万事就都会废坏。这两点是治乱的最关键之处。荀子说:“明主喜好把握要领,昏暗的君主喜好事事详察。”明主把握要领,百事就能详备;昏暗的君主事事详察,百事反而荒废。因此,做君主的自有应办的职责,本来不应详细察问琐碎事务。那么君主的职责是什么呢?臣愚昧地认为有三项: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这是第一;根据功劳而加以赏赐,这是第二;审察罪行而施行刑罚,这是第三。才能有长短,所以官职任用有能与不能;功劳有高下,所以赏赐有厚薄;罪行有大小,所以刑罚有轻重。这三件事,是君主应当用心处理的,其余都不值得多说。臣私下看到,国家旧有制度中,百官的琐碎事务,例如三司鞭打一名胥史、开封府补任一名厢镇官之类,往往都要在崇政殿奏报。所引见的公事,如军人武艺、国马饲料草秣之类,也都一件件亲自阅看。这大概是国家初创艰难时因时制宜的制度,施行到今天,已经很是烦琐。陛下登基而承受天命,圣明政治焕然一新。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令中书、枢密院检核详定中外百司历来必须申奏取旨的公事,以及后殿引见的公事;其中不关系大体、不是君主应当亲自办理的,全部从简,交给有关部门办理。陛下保养性情、安养身体,专心思考君主的三项职责,就足以效法天地的简易,达到虞舜无为而治的境界,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治平四年上奏,当时任御史中丞】上奏宋神宗,论述所急于处理的只是眼前小事,所勤劳追求的只是眼前小利。孙觉 臣近来陈述愚见,希望陛下时常驾临便殿,召大臣或从官,每类各带数人一同进见,让他们陪坐,讲求治国之道,因而确定国家的大政方针,建立太平的功业。臣私下计算,陛下每天的精力恐怕已经不够用了。为什么呢?陛下到前殿视朝,又到后殿处理政务,退朝后还要阅览中外章奏并作裁决,往往直到深夜。大禹勤劳节俭,文王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又怎么能超过陛下呢?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现在所急于处理的只是眼前小事,所勤劳追求的只是眼前小利,因而对于长远谋划或许有所遗漏,对于治国大道或许有所遮蔽。上下因循敷衍,弊病积累到今天,竟到了这种地步。臣听说,祖宗时期,曾亲临便殿,考察士卒各种技艺的长短,比较马匹脚力的快慢,观看器械的精良或粗劣;这些事情出于权宜,也只是当时的制度。如今天下承平已经一百年,纲纪法度还有没有完备之处,如果只是一概拘守祖宗的法令而不知道变通,那与胶柱鼓瑟、刻舟求剑有什么不同呢?臣认为,若军头引见以及殿前司的公事每天送到便殿,都可以全部交给殿前司办理,责成它考核成绩。中外章奏中有不值得烦劳圣览的,可以命执政一人、从官二人查看奏目;凡是可以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自行负责办理的,不必全部奏报。古代要达到大治,必定使各项规式章程完备周密;事情既然属于有关部门、不是君主应当亲自办理的,就一概交给他们办理而已。按年度考核他们的成效,再据此施行诛罚和奖赏。如今有关部门没有可以遵守的规式,所以即使是最细小、最容易办理、理应由有关部门负责的事情,也必须得到圣旨才能执行;尊贵者反而承担了烦劳,卑下者反而承担了简易事务,纲纪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希望陛下诏令有关部门,参考采用唐代制度,编成一部本朝规式,交给有关部门,永远遵守使用;有不符合规式的,就依法办理。这样陛下每天的精力就有余裕了,等到闲暇时,再同大臣、从官讲求治国之道,按照先后、本末来施行,那么达到大治并不难,各项事务也不难办成。【熙宁元年五月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供谏职】上奏宋神宗,论述亲自裁决各项政务。范纯仁

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孜孜求治,亲决庶政,日烦圣谟,万乗増宵旰之勤,羣下负尸素之责。君劳臣逸,颠倒衣裳,异天徳不言而成,亏圣人无为之治。又况人主诏令,当务简而必行,万防之多,寕免一失?先有司则不容差谬,当职者得以纠绳;出上意则事关纶言,为臣者难于轻议。行之寖久,益少损多。盖夫尊者当领其要,卑者当任其详,尊卑之殊,其职亦异。尽心谨职,督察细事者,有司之职也;经国阜民,选贤任官者,宰相之职也。容载如天地,广大如江河,巍巍荡荡,无得而名者,王者之徳也。以卑僭尊,则不恭而失职;以上逼下,则太察而劳神。故《易》称黄帝、尧、舜曰:“垂衣裳而天下治。”又孔子称尧、舜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诗》称文王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皆简易博大,无思无为之明効也。惟圣心稽而行之,易若反掌。伏望陛下察虞舜丛脞之戒,思老氏清浄之言,潜晦聦明,頥养圣虑,择宰司而委以万务,谨庶长而责其成功,广听纳以导羣情,察迩言而安庶政。大臣无不以之怨,多士懐得职之喜,愚智効力,上下尽心,自然端拱垂衣,太平可致【熙寜二年上时知諌院】上神宗论体要     司马光臣准御史台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诏勅传曰:「近臣尽规,以其荣耻休戚与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黙而不言,乃或私议窃叹。若以为其责不在已,夫岂皆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章懐宝,待唱而发者。今百度隳弛,风俗偷惰,薄恶烖异,谴告不一。此诚忠贤助朕忧惕,以剏制改法,救弊除患之时。宜令侍从官自今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奏,极言无隐。」噫!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导之而弗言,尔为不恭。朕将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实,明黜陟焉。臣以驽下之材,自仁宗皇帝时防擢在侍从,服事三朝,恩隆徳厚,殒身防元,不足为报。虽访问所不及,犹将披肝沥胆,以效其区区之忠。况圣意采纳之勤,督责之严,谆谆如此,臣敢营私避怨,匿情爱已,不为陛下别白当今之切务,庶防少补万分之一邪?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自古圣帝明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者,凡用此道也。何谓为政有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上下相维,内外相制,若网之有纲,丝之有纪。故《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云:「岂弟君子,四方之纲。」古之王者,设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纲纪其内;设方伯州牧,卒正连帅,属长以纲纪其外。尊卑有叙,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此为政之体也。何谓治事有要?夫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约则举其大,详则尽其细,此自然之势也。《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言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能治事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言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壊也。《立政》曰:「文王防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防敢知于兹?言文王择有司而任之,其余皆不足知也。康诰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言文王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専明此道以示民也。是故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罪而已。茍能谨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余不待择而精矣。谨察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余不待进退诛赏而治矣。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此治事之要也。臣窃见陛下日出视朝,继以经席,将及日中乃还宫禁。入宫之后,窃闻亦不自闲,省阅天下奏事,羣臣章疏,逮至昏夜,又御灯火,研味经史,博观羣书。虽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宁,文王之日昃不食,臣以为不能及也。然自践祚以来,孜孜求治,于今三年,而功业未著者,殆未得其体要故也。祖宗创业垂统,为后世法。内则设中书、枢密院、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在京诸司;外则设转运使、知州、知县等众官,以相统御,上下有叙,此所谓纲纪者也。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是以大臣解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此百官所以弛废,而万事所以隳頽者也。而陛下方用为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惑也。臣微贱,不得尽知朝廷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数事,臣所知者言之,其余陛下可以▯求也。昔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岁决狱及钱谷岀入防何?」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此乃宰相事也。」若平者,可谓能知治体矣。今之两府,皆古宰相之任也。

译臣私下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勤勉不懈地求治,亲自裁决各项政务,每天耗费圣心思虑,使万乘之尊更加辛劳,而群臣却承担尸位素餐的责任。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主次颠倒,这不同于上天的德行不言而成,也有损圣人无为而治的政治。况且君主的诏令,应当务求简明而且能够实行;政令繁多,怎么能避免有所失误呢?如果先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就不容许差错,当职者也可以纠正制止;若直接出自皇帝的意思,事情关系到诏令,臣下就难以轻易议论。这样实行日久,所得越来越少,损失越来越多。尊贵者应当掌握要领,卑下者应当承担具体细节;尊卑有别,职责也不同。尽心谨慎地履行职责、督察细事,是有关部门的职责;治理国家、使百姓富足、选择贤能任用官员,是宰相的职责。包容承载如天地,广大如江河,巍巍荡荡,无法用言语完全形容,这是王者的德行。以卑下者僭越尊上,是不恭敬而且失职;以上位者逼迫下属,是过分苛察而劳神。所以《易经》称黄帝、尧、舜说:“垂衣拱手,天下就得到治理。”孔子又称尧、舜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诗经》称文王说:“不必自作聪明,顺从上帝的法则。”这些都是简易广大、无所思虑而无为治理的明证。只要圣心考察并实行这个道理,事情就会像反掌一样容易。伏望陛下体察虞舜关于琐碎烦冗的警戒,思考老子清静无为的言论,暂且收敛聪明才智,保养圣明的思虑,选择宰相并把万事委托给他们,谨慎选择百官之长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广泛听取意见以疏导群情,察纳近臣的直言以安定各项政务。这样,大臣就没有人会因此怨恨,众多士人都会有得到适当职位的喜悦;无论愚者智者都尽力效劳,上下都尽心尽职,自然可以端坐拱手、垂衣而治,太平也就可以实现了。【熙宁二年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神宗,论述治理的体制和要领。司马光 臣依据御史台的公文,敬奉四月二十日传下的诏敕说:“近臣应当竭尽规谏,因为国家的荣辱、安危、祸福,都应当同皇上共同承担。如今处在近臣职位上的人,看到我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却默默不说,有的甚至私下议论、暗自叹息。如果认为这些责任不在自己,难道都是习惯于眼见成俗、把它看成理所当然的吗?也可能有人怀抱才德,等待召唤才发表意见。如今各种法度败坏松弛,风俗苟且懒惰,轻薄恶劣的行为和灾异不断,天谴警告不止一种。这正是忠臣贤士帮助我忧惧警醒、创制新法、挽救弊病、消除祸患的时候。应当命令侍从官从今以后看到我的过失和朝廷政事的缺失,无论大小,都分别具奏,极力直言,不得隐瞒。”唉!有好的言论却不采用,是我的罪过;引导你们却不肯进言,是你们的不恭敬。我将据此考察在位官员侍奉君主的实际情况,明确进行黜退和升迁。臣以低劣的资质,自仁宗皇帝时偶然被擢升为侍从,侍奉三朝,恩宠深厚,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即使圣上没有询问到,臣也将披肝沥胆,尽自己微薄的忠诚。何况圣意如此勤勉地采纳意见、如此严厉地督责,谆谆告诫到了这种程度,臣岂敢经营私利、逃避怨恨,隐瞒实情、爱护自己,而不为陛下辨明当前最紧要的事务,或许可以稍稍补报万分之一吗?臣听说,处理政务有一定的体制,治理事务有关键要领。自古圣帝明王垂衣拱手、无为而使天下大治,都是采用了这个道理。什么叫处理政务有体制?君主是元首,臣下是股肱;上下相互维系,内外彼此制约,就像网有纲、丝有纪。所以《诗经》说:“勤勉不懈的君王,是四方的纲纪。”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四方的纲纪。”古代君王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此整饬朝廷内部;设置方伯、州牧、卒正、连帅、属长,以此整饬朝廷外部。尊卑有序,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没有不听从的,这就是处理政务的体制。什么叫治理事务有要领?人的智慧各有范围,力量也有尽头,凭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兼办天下所有事务,想要件件都知道,连一天也不够。因此,尊贵者治理众多事务,卑下者治理较少事务。治理众多事务,事情不能不简约;治理较少事务,事情不能不详尽。简约就只举其大要,详尽就要穷尽细节,这是自然的形势。《益稷》说:“君主明智啊,股肱之臣贤良啊,各项事务就安定美好啊。”这是说君主明智,就能选择臣下;臣下贤良,就能治理事务。又说:“君主琐碎烦冗啊,股肱之臣懒惰啊,万事就败坏啊。” 这是说君主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臣下就不能尽力,政事也会废坏。《立政》说:“文王不敢兼管众多言论、刑狱和慎重事务,只是训导、任用或罢黜有关部门的长官。”众多刑狱和慎重事务,难道文王竟不敢知道吗?这是说文王选择有关部门而任用他们,其他事情都不必亲自过问。《康诰》说:“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敬重应当敬重的人,惩罚应当惩罚的人,把这一道理明白地示于百姓。”因此,王者的职责,只在于衡量才能任用人才,按功劳赏赐、按罪行惩罚罢了。如果能慎重选择公卿、牧伯并把事务委托给他们,那么其余官员不必再选择也会精干;慎重考察公卿、牧伯的贤愚善恶,予以升降、诛罚、奖赏,那么其余事务不必再逐一升降、诛罚、奖赏也会治理好。这样看来,王者所选择的人并不多,所考察的事情也不烦杂,这就是治理事务的要领。臣私下看到,陛下每天出宫视朝,接着举行经筵,直到中午才回宫禁。进入宫中后,听说也不让自己闲暇,审阅天下奏事和群臣章疏,直到黄昏深夜,又在灯下研读经史,博览群书。即使商中宗、高宗不敢荒废安宁,文王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臣认为也比不上陛下。然而陛下即位以来,勤勉求治,到如今已经三年,功业还没有显著,大概是还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和要领。祖宗开创基业、建立统绪,是为后世树立法则。朝廷内部设置中书、枢密院、御史台、三司、审官院、审刑院等京城各部门;朝廷外部设置转运使、知州、知县等众多官员,使他们相互统属,上下有序,这就是所谓纲纪。如今陛下喜欢让大臣夺取小臣的事务,让小臣侵夺大臣的职权,因此大臣离心离德,不肯竭尽忠诚;小臣把责任推给上级,也不肯尽力。这正是百官所以松弛废弛、万事所以败坏衰颓的原因。而陛下却把这种做法当作达到大治的根本,这是臣最为困惑的地方。臣身份微贱,不能完全了解朝廷事务,姑且把耳目所接触到的近来几件事情、臣所知道的说出来,其余的陛下可以类推。过去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年审决的案件以及钱粮的收支有多少?”陈平回答:“陛下如果问审决案件,应当责问廷尉;问钱粮,应当责问治粟内史。一定要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本职,这才是宰相的事情。”像陈平这样,可以说真正懂得治理的体制了。如今的两府,都承担古代宰相的职责。

中书主文,枢密主武。若乃百官之长,非其人,刑赏大政失其宜,此两府之责也。至于钱谷之不充,条例之不当,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茍能精选晓知钱谷、忧公忘私之人,以为三司使、副判官、诸路转运使,各使久于其任,以尽其能,有功则进,无功则退。名不能乱,实伪不能掩真。安民勿扰,使之自富。处之有道,用之有节,何患财利之不丰哉?今乃使两府大臣悉取三司条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数人与之谋议,改更制置,三司皆不与闻。臣恐所改更者未必胜于其旧,而徒纷乱祖宗成法。考古则不合适,今则非宜。吏縁为奸,农商失业。数年之后,府库耗竭于上,百姓怨困于下,众心离骇,将不复振矣。且两府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緫,若百官之职皆使两府治之,则在上者不胜其劳,而在下者为无所用矣。又监牧使主养马,四园苑主课利,今乃使监牧使不属羣牧司,四园苑不属三司提举司,则在下者各得专权自恣,而在上者为无所用矣。陛下方欲纳天下于大治,而使百官在上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禀其上,能为治乎?若此之▯,臣窃恐似未得其体也。凡天下之事,在一县者当委之知县,在一州者当委之知州,在一路者当委之转运使,在边鄙者当委之将帅,然后事乃可集。何则?久在其位,识其人情,知其物宜,赏罚之权足以休戚所部之人,使之信服故也。今朝廷毎有一事,不委之将帅、监司、守宰使之自为方畧责以成効,而施其刑赏,常好别遣使者衔命奔走,旁午于道,所至徒有烦扰之弊,而于事未必有益,不若勿遣之为愈也。夫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所能素知,不免临时询采于人。所询者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犹仅能得其一二,或遇私闇奸险之人,则是非为之倒置矣。此二者交集于前,而使者不能猝辨,也是以往往害事而少能为益。非将帅、监司、守宰皆贤,而使者皆愚也。累岁之讲求与一朝之议论,积久之采察与目前之毁誉,精粗详畧,其势不同故也。其有居官累岁而不知利害,临人积久而不知能否,或虽知利害而不能变更,虽知能否而不能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当察而去之,更择贤者以代其位,不当数遣使者扰乱其间,使不得行其职业也。又庸人之情,茍防非已出,则媢嫉沮壊,惟恐其成。官吏若是者,十常五六。借使使者所规画曲尽其宜,在彼之日,其当职之人已怏怏不悦,不肯同心以助其谋,协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专使治之,我何敢与知?」及返命之日,彼必败之于后。曰:「使者既谋而授我,我今竭力而成之,功悉归于首谋之人,我何有哉?」此所以谓不若毋遣使者而属任当职之人为愈也。夫使者所以通逺迩之情,固不可无。然今之转运使,即古使者之任,茍得人而委之,贤于暂遣使者逺矣。若监司自为奸慝贪纵,或有所隐蔽欺防,或为部内之人所讼,或所谋画之事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罪恶,审其虚实,判其曲直,决其是非,然后别遣使者按之。若按得其实,监司有罪则当刑,不才则当废,岂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辄自京师遣使者往治之,是在外之官皆无所用也。使者既代之治事,而当职之人亦无所刑,无所废,是只使之拱手旁观,偷安窃禄者矣。若此之▯,臣窃恐似未得其体也。今朝廷之士,左右之臣皆曰:「陛下聦明刚防,威福在已,太平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窃独以为未也。臣闻古之圣帝明王,闻人之言则能识其是非,故谓之聦;观人之行则能察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诛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惧,故谓之威;赏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谓之福。今陛下聦眀刚断,则诚体之矣;欲▯威福之柄,则诚有其志矣。然于所以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尽,故臣以为太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当务其逺者大者,而略其近者小者;国之大事,当与公卿议之,而不当使小臣参之。四方之事,当委牧伯察之,而不当使左右觇之。傥公卿牧伯尚不能择贤者而任之,小臣左右独能得贤者而使之乎?若茍为不贤,则险诐私谒,无不为已。今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非次迁官,或无故废罢,外人疑骇,不知所从。此岂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谓聦明刚断、威福在已者邪?陛下闻其言而信之,臣窃以为过矣。夫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谓之贤者而不贤,谓之有罪而无罪,皆有迹可见,责有所归,故不敢大为欺防。

译中书掌管文治,枢密院掌管武事。如果百官之长任用非人,刑罚赏赐等重大政务失当,这是两府的责任。至于钱粮不足、条例不恰当,这是三司的事务。陛下如果能精选通晓钱粮、忧公忘私的人,任命为三司使、副判官和各路转运使,并让他们长期任职,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有功就升迁,无功就罢退。名声不能扰乱事实,虚假也不能掩盖真实。安抚百姓而不扰民,使他们自行富足;处理有道,使用有节,何必担忧财利不充足呢?如今却让两府大臣全部取来三司的条例,另设一个机构,聚集几个文士同他们谋议,改变制度,而三司完全不得参与。臣恐怕所改变的未必胜过旧制,反而徒然扰乱祖宗既定的法令。考察古制,未必合适;施行于今日,也不适宜。官吏会借机作奸,农民和商人会失去生计。几年之后,上面的府库会耗竭,下面百姓会怨恨困顿,人心离散惊恐,国家将无法再振作。况且两府对天下事务无所不总领,如果百官的职务都让两府来办理,那么上面的官员承受不了劳苦,下面的官员就会无事可做。又如监牧使负责养马,四园苑负责收取利息;现在却让监牧使不隶属群牧司,四园苑不隶属三司提举司,那么下面的官员各自就会专权自恣,而上面的机构反倒无事可做。陛下正想使天下达到大治,却让上面的百官不把事务委托给下属,下面的官员又不听命于上级,这样能够治理好吗?像这一类事情,臣私下恐怕是还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天下的事情,属于一县的,应当委托给知县;属于一州的,应当委托给知州;属于一路的,应当委托给转运使;属于边疆的,应当委托给将帅。这样以后,事情才可以办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长期处在职位上,熟悉当地人情,知道当地事务是否适宜,而且赏罚权足以使所辖之人的利害休戚与自己相关,使他们信服。如今朝廷每有一件事情,不把它交给将帅、监司、郡守、县令,让他们自行制定方略、负责取得成效,并据此施行刑赏,却常常喜欢另外派遣使者奉命奔走,往来于道路之间。使者所到之处徒然造成烦扰,对事情未必有益,还不如不派为好。事情的利害、官吏的能否胜任,都不是使者平时所能了解的,只好临时向别人询问采集意见。所询问的人如果恰好是公正明察、忠诚守信的人,还只能知道一二;如果遇到自私昏暗、奸诈险恶的人,是非就会被颠倒。这两种情况交错出现在面前,使者又不能仓促辨别,因此往往贻误事情,很少能有所裨益。这并不是说将帅、监司、郡守、县令都贤能,而使者都愚昧。多年持续的讲求与一朝之间的议论,长久以来的考察与眼前的毁誉,在精粗、详略方面本来就不同,形势也不同。有的人任官多年却不知道事情的利害,长期治理百姓却不知道属下才能的高低;有的人即使知道利害却不能改变,即使知道才能高低却不能实行黜陟。这些都是愚昧偏私之人,朝廷应当考察后罢黜他们,另选贤能者代替其职位,不应当屡次派遣使者从中扰乱,使当职者不能履行职责。况且庸人的常情是,事情如果不是自己提出的,就嫉妒阻挠,唯恐它成功。官吏中有这种情况的,十人常有五六人。即使使者所规划的事情完全合宜,在使者任职期间,当地负责的官员已经怏怏不悦,不肯同心协助谋划、合力办成事情。他们会说:“朝廷既然自行派了专使来治理,我哪里敢参与?”等使者回朝复命以后,他们一定会在后面破坏事情,说:“使者已经谋划好并交给我办理,我如今竭力做成,功劳全归最初谋划的人,我得到什么呢?”这就是为什么说,与其派遣使者,不如把事务委托给当职官员。使者本来是用来沟通远近情况的,当然不可没有;但如今的转运使就是古代使者的职责,如果能选得其人并委托给他,远胜于临时派遣使者。如果监司自行作奸违法、贪婪放纵,或有所隐瞒欺骗,或被部内的人告发,或所谋划的事情不合适,朝廷想要察究他的罪恶、审查事实虚实、判明曲直、裁决是非,然后再另派使者去按察。如果按察得到真实情况,监司有罪就应当处刑,没有才能就应当罢废,难道还能只此而已吗?如今每有一件事情,朝廷总是从京师派使者前往办理,这样一来,外地官员都无所任用。使者既然代替他们办理事务,而原来当职的人又没有刑罚、没有罢废,就只能拱手旁观,偷安窃取俸禄了。像这一类事情,臣私下恐怕是还没有掌握治理的体制。如今朝廷士人和左右近臣都说:“陛下聪明刚毅,威权和福柄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平的功业指日可待。”臣愚昧地唯独认为还不能这样说。臣听说,古代圣帝明王听到人的言论,能够辨识是非,所以叫作聪;观察人的行为,能够察知邪正,所以叫作明;既辨明是非、分清邪正,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其意,所以叫作刚;取是舍非、诛邪用正,坚定明确而毫不疑惑,所以叫作断;诛罚一个不善之人,天下所有不善之人都会恐惧,所以叫作威;奖赏一个有功之人,天下所有有功之人都会喜悦,所以叫作福。如今陛下聪明、刚毅、果断,这些品德确实具备;想要扩大掌握威权福柄的权力,确实也有这样的志向。然而对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或许还没有完全做到,所以臣认为太平的功业还不能预期。帝王之道,应当致力于长远的、大的事情,而略去眼前的、小的事情;国家大事应当同公卿商议,不应让小臣参与。四方事务应当委托给牧伯考察,不应让左右近臣窥伺。假如公卿、牧伯尚且不能选择贤人任用,难道小臣、左右近臣反而能找到贤人并任用他们吗?如果任用的确实是不贤之人,那么险诈偏邪、私下请托的事情,没有什么不会做。如今陛下喜欢在宫禁中颁出手诏,指挥外朝事务;有的不是公卿推荐、牧伯弹劾的,有的越级升官,有的无故罢免,外界既疑惑又惊骇,不知道该听从谁。这难道不是朝廷士人和左右近臣所说的“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吗?陛下听信他们的话,臣私下认为是错误的。公卿所推荐、牧伯所弹劾的人,有时被说成贤能而实际不贤,有时被说成有罪而实际无罪,但都有迹象可以查见,责任也有所归属,所以不敢大肆欺骗隐瞒。

若奸臣密白陛下,令陛下自为圣意以行之,则威福集于私门,怨谤归于陛下矣,安得谓之威福在陛下邪?且陛下向时中诏所指挥者,率非小事。至于两禁美官、边藩将帅、省府职任、诸路监司,此皆众人之所希求,治乱之所系属。当除授之际,窃恐未必一一出圣志也。若乃奸邪贪猥之人,陛下所明知而黜去者,或更改官而升资,或不久复进用。然则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之思也。以此观之,面誉陛下聦明刚断、威福在已、太平可立致者,非愚则防,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已,曷若谨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既皆得其人矣,然后凡举一事,则与之公议于朝,使各言其志,陛下清心平虑,择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得复夺也。凡除一官,亦与之公议于朝,使各举所知,陛下清心平虑,择其贤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复争也。如此,则谋者举者虽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谓之威福不在已邪?陛下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夫三人羣居,无所统一,不散则乱。是故立君以司牧之,羣臣百姓,势均力敌,不能相治,故从人君决之。人君者,固所以决是非、行刑赏也。若人君复不肯决,当使从谁决之乎?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国家凡举一事,朝野之人,必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凡用一人,必或以为贤,或以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巳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审其是非而取舍之。取是而舍非,则安荣;取非而舍是,则危辱。此乃安危荣辱之所以分也。是以圣主重之,故博谋羣臣,下及庶人。然而终决之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谋之在多,防之在独。谋之多,故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独,故可以定天下之是非。」若知谋而不知断,则羣下人人各欲逞其私志,斯衰乱之政也。《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猷!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此言周室之衰,人臣不知先王之大道,务争近小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否,而事终无成也。汉世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狱、大征伐,必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其议者固不能一,必有参差不齐者矣。于是天子称制决之,曰:「丞相议是」,或曰:「廷尉当是」,而羣下厌然,无有不服者矣。今陛下听羣臣各尽其情以议事,此诚善矣。然终不肯以圣志裁决,遂使羣臣有尚胜者,以巧文相攻,辩口相挤,至于再至于三,互相反覆,无有限极。臣愚深恐亏朝廷之政体,损陛下之明徳,流闻四方,取轻夷狄,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难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权衡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务明先王之道,而不习律令。知本根既植,则枝叶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妇人阿云谋杀其夫,重伤垂死,情无可愍,在理甚明。已伤不首,于法无疑。中材之吏皆能立断。事已经审刑院、大理寺、刑部断为死罪,而前知登州许遵文过饰非,妄为巧説。朝廷命两制定夺者再,命两府定夺者再,敕出而复收者一,収而复出者。一争论纵横,至今未定。夫以田舍一妇人,有罪在于四海之广,万防之众,其事之细,何啻秋毫之末?朝廷欲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纷纭至此,设更有可疑之事大于此者,将何以决之矣?夫执条据例者,有司之职也;原情制义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讼,非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陛下试以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彼谋杀为一事,为二事?谋为所因,不为所因。此苛察缴绕之论,乃文法俗吏之所争,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邪?今议论岁余,而后成法,终于弃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邪?若此之▯,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此皆众人之所私议,窃叹而莫敢明言者,臣独以受恩深重,不顾斧钺,为陛下言之。惟圣明裁察【熈寜二年八月上,时兼翰林侍读学士判都省】上▯宗论寛猛二道    上官均

译如果奸臣暗中向陛下陈说,让陛下自行以圣意作出决定并施行,那么威权福柄就集中到私门,怨恨诽谤却归到陛下身上,怎么能说威福掌握在陛下手中呢?况且陛下从前在宫中下诏指挥的事情,大多不是小事。至于两禁的优美官职、边藩将帅、省府职任、各路监司,这些都是众人所希求的职位,也是国家治乱所系的职位。在授予任命之时,臣私下恐怕未必件件都出于圣上的本意。至于那些奸邪贪鄙的人,陛下明知而罢黜他们,有的却又改授官职、提高资序,有的没过多久又重新进用。这样看来,威福的权柄果真不在陛下手中,只是陛下偶然没有想到罢了。由此看来,那些当面称誉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可以立即实现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罔,不可不加以察辨。陛下如果一定要使威福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什么不慎重选择公卿大臣,留下明正忠信的人,去除愚昧阿私的人?在位者都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以后,凡是要举办一件事情,就同他们在朝廷公开商议,让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陛下清心平虑,选择正确的意见实行,错误的就不能再擅自改变。凡是任命一名官员,也同他们在朝廷公开商议,让各人推荐自己所知道的人;陛下清心平虑,选择贤能者任用,不肖者也不能再争夺职位。这样,谋划和推荐的人虽然是公卿大臣,但最终施行和任用都在陛下,怎么能说威福不在自己手中呢?陛下不这样做,却反而长期实行前面那种做法,臣私下恐怕是还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三个人聚居在一起,如果没有统一的人,不是离散就是混乱。所以设立君主来统领他们。群臣和百姓力量相当、彼此抗衡,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要由君主裁决。君主本来就是用来裁定是非、施行刑赏的。如果君主又不肯裁决,那应当让谁来裁决呢?人的心意各不相同,就像面孔各不相同一样。国家每办一件事,朝廷内外的人必定有人认为对,也有人认为错;每任用一个人,必定有人认为贤能,也有人认为不肖。这本来是人情常态,自古如此,不值得奇怪。关键在于君主审察是非,作出取舍。取正确的、舍错误的,就能安定荣显;取错误的、舍正确的,就会危险受辱。这正是安危荣辱由此区分的原因。因此圣明的君主重视这件事,广泛谋议群臣,下至普通百姓;但最终作出决定的,关键仍在君主。古人说:“谋划要听取多数意见,决断要由君主独自作出。谋划听取多数,所以可以观察利害的极致;决断由君主独自作出,所以能够确定天下的是非。” 如果只知道谋划而不知道决断,那么臣下人人都想实现自己的私意,这就是衰乱的政治。《诗经》说:“谋划的人太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责任?就像不出行却只在那里谋划,因此不能走上正道。可悲啊,这样的谋略!不以先民为法,不以大道为准,只听近小的言论,只争近小的言论。”又说:“就像在道路旁谋划筑屋,所以始终不能成就。”这是说周室衰微时,臣下不知道先王的大道,只热衷争论眼前小事;君主又不能裁定可否,所以事情最终不能成功。汉代国家遇到重大典礼、重大政令、重大刑狱、重大征伐,必定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他们的意见本来不可能一致,必然有参差不齐之处。于是天子以诏令裁决,说“丞相的意见正确”,或者说“廷尉的意见应当采用”,群臣于是安然服从,没有不服的。如今陛下听任群臣各自尽情议论事情,这确实很好。然而最终却不肯以圣意裁决,结果使群臣有意争胜,以巧言文辞互相攻击,以能言善辩互相排挤,反复争论,一次又一次,没有止境。臣愚昧而深深担心,这会损害朝廷的政体,损害陛下的明德,传闻到四方后,还会使夷狄轻视我们,这不是好事。天下的事情有难以裁决的,就用先王之道来衡量它,如同用秤衡量轻重、用规矩衡量方圆;即使细到一铢一丝一毫,也不能被欺骗。因此君主应当致力于明白先王之道,而不必拘泥于熟习具体律令,因为知道根本已经树立,枝叶必然茂盛。近来登州妇人阿云谋杀丈夫,造成重伤,几乎死亡,情状没有什么值得怜悯之处,按道理十分清楚;既已造成伤害而不自首,依法定罪也没有疑问。中等才能的官吏都能立即裁决。案件已经由审刑院、大理寺、刑部判为死罪,但先前的登州知州许遵却文过饰非,妄自提出巧辩。朝廷两次命令两制官定夺,又两次命令两府定夺;诏敕发出后又收回一次,收回后又再次发出。众人争论纵横交错,到今天仍未确定。一个田舍妇人,罪行发生在广大的四海之内、众多的百姓之中,这件事的细小,何止像秋毫的末端?朝廷想要裁决这个案件,交给一名司法官就足够了。如今却纷扰到这种程度,假如再有比这更大的可疑案件,将要怎样裁决呢?掌握条文、依据成例办理,是有关部门的职责;根据实情推原情理、依大义裁断,是君主和宰相的事情。对于争执、辨讼,若不依据礼就不能裁决;礼所排除的,才是刑法所应处理的。阿云的事情,陛下试着从礼来看,难道是难以裁决的案件吗?她谋杀究竟算一件事,还是两件事?“谋”是不是行为的原因?这些都是苛细纠缠的议论,是拘泥文法的庸吏所争论的,难道是明君贤相应当留意的吗?如今议论了一年多,最后制定成法,竟抛弃历代相传的常典,违背三纲的大义,使善良的人无处申诉,奸凶之人得逞,这难道不是只顾枝叶而忘记根本造成的吗?像这一类事情,臣私下恐怕是还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这些都是众人私下议论、暗自叹息却不敢明说的事情,臣独自因为受恩深重,不顾斧钺加身,为陛下说出这些话。惟愿圣明裁察。【熙宁二年八月上奏,当时兼任翰林侍读学士、判都省】上奏宋哲宗,论述宽和与严猛两种治道。上官均

臣闻治天下有二道,寛与猛而已。寛过则缓而伤义,政事有废弛之弊;猛过则急而伤恩,官吏有避法茍免之患。术虽不同,其蠧政害民一也。自熈寕以来,朝廷以法度整齐四方,诸路监司不能深明朝廷之意,往往务为惨核刻深之政。郡县望风畏栗,大抵以趣办为事,▯文具而无实,不暇长计逺虑,以便民为意。而四方之民有憔悴愁叹之音,此伤猛过急之弊也。自陛下临御,数下徳音,务从寛大,四方欣然仰戴徳泽。然比闻诸道监司,又不能明陛下之美意,妄意朝廷风旨,一切以茍简纵弛为事。疲愞污庸之吏,视而不劾;纷纠紊缪之政,知而不察。外求寛厚之名,以要誉于一时,此矫枉过寛,士大夫守义不笃之患也。方陛下讲修百度,以差役之法行于四方,尤在郡县夙夜悉心以推行朝廷爱民之政。若怠惰不举,委成于胥史,太守玩而不察,监司视而不纠,养成媮堕苟简之风,天下之民必有受其弊者矣。臣愿诏四方,以寛不纵恶、恩不伤惠之意。若郡县之吏庸惰不职,监司太守不加纠劾,如朝廷遣使亷访,颇有其实,或风闻于上,当显责以厉逺近,庶几按察之吏不敢寛纵,郡县之官不敢媮惰,人人警惧修职,宣布陛下之徳泽以惠黎庶【元祐元年十一月上,时为监察御史】上▯宗论圣人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苏轼臣闻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至于小民皆能自通;大乱之极,至于近臣不能自达。故《易》曰:“天地交,泰。”其词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词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夫无邦者,亡国之谓也。上下不交,则虽有朝廷君臣,而亡国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复引衰世昏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兴刑措之君也,而天寳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则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全军陷没于泸南。明皇不知,驯致其事,至安禄山反,兵已过河,而明皇犹以为忠臣,此无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则其弊必至此也。臣在经筵数论此事,陛下为政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甞与群臣接,然天下不以为非者,以谓垂▯之际,不得不尔也。今者祥除之后,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虽不肖,防陛下擢为河北西路安抚使,沿边重地,此为首冠,臣当悉心论奏,陛下亦当垂意听纳。祖宗之法,边帅当上殿面辞,而陛下独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词,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义也?臣若伺▯上殿,不过更留十日,本任阙官自有转运使权摄,无所阙事;迎接人众,不过更支十日粮,有何不可?而使听政之初,将帅不得一面天顔而去,有识之士皆谓陛下厌闻人言,意轻边事,其兆见于此矣。臣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方当戍边,不得一见而行,况疎逺小臣欲求自通,亦难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又曰:“帝岀乎震,相见乎离。”夫圣人作而万物覩,今陛下听政之初,不行乗干出震、见离之道,废祖宗临遣将帅故事,而袭行垂▯不得已之政,此朝廷有识所以惊疑而忧虑也。臣不得上殿,于臣之私,别无利害,而于聴政之始,天下属目之际,所损圣徳不小。臣已于今月二十七日出门,非敢求登对,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来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便废此言,惟陛下察臣诚心,少加采纳。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不过数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识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故作无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操舟者常患不见水道之曲折,而水滨之立观者常见之,何则?操舟者身寄于动,而立观者常静故也。奕碁者胜负之形,虽国工有所不尽,而袖手旁观者常尽之,何则?奕者有意于争,而旁观者无心故也。若人主常静而无心,天下其孰能欺之?汉景帝即位之初,首用鼂错,更易法令,黜削诸侯,遂成七国之变。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终身不敢复言兵。

译臣听说,治理天下有两种方法,不过宽和与严猛罢了。宽和过度,就会松缓而损害大义,政事有废弛的弊病;严猛过度,就会急迫而损害恩惠,官吏会逃避法令、苟且求免。方法虽然不同,但败坏政务、危害百姓是一样的。自熙宁以来,朝廷用法度整饬四方,各路监司不能深刻理解朝廷的本意,往往专门施行惨酷苛刻的政策。郡县官员听到风声便恐惧战栗,大都把追求限期办成当作要务,类似徒具文书而没有实际效果,没有时间作长远谋划,只顾迎合办事,不以便利百姓为意。因此四方百姓发出憔悴、忧愁、叹息的声音,这就是严猛过急的弊病。自陛下临朝以来,多次下达施恩的诏令,务求宽大,四方欣然仰望、承受恩泽。但近来听说各道监司又不能明白陛下的美意,妄自揣度朝廷的风向和旨意,一概把苟且简略、纵容松弛当作要务。疲弱、昏庸、污浊的官吏,他们看见了却不弹劾;纷乱、纠缠、错乱的政务,他们知道了却不察究。对外求取宽厚的名声,以便一时博取声誉,这是矫枉过正、宽纵过度,也是士大夫守义不坚定的弊病。如今陛下正在讲求整饬各项法度,把差役法推行到四方,尤其需要郡县官员早晚尽心,推行朝廷爱民的政策。如果他们懒惰不办,把成事委托给胥吏,太守玩忽而不察,监司看见了也不纠正,就会养成偷惰苟简的风气,天下百姓必定有人受到它的祸害。臣希望陛下诏告四方,说明宽和并不是纵容恶行、施恩也不能损害恩惠本意的道理。如果郡县官吏庸碌懒惰、不能尽职,监司和太守又不加以纠察弹劾,朝廷派使者廉察访问后发现确有其事,或者上面听到了有关传闻,就应当公开责罚他们,以警戒远近;这样或许能使按察官吏不敢宽纵,郡县官员不敢偷懒怠惰,人人警戒恐惧、修治职事,宣布陛下的德泽来惠及百姓。【元祐元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监察御史】上奏宋哲宗,论述圣人处在幽暗之中而观察光明,处于静止之中而观察行动。苏轼 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下情是否通达;太平到了极点,即使普通百姓也都能自行通达上情;大乱到了极点,甚至亲近大臣也不能自行表达。因此《易经》说:“天地交合,就是泰卦。”卦辞说:“上下交往,心志相同。”又说:“天地不交合,就是否卦。”卦辞说:“上下不相交,天下就没有国家。”所谓没有国家,就是亡国的意思。上下不相交,即使仍有朝廷、君主和臣下,亡国的形势也已经具备了,难道不可畏惧吗?臣不敢再引衰世昏君的事,只说唐明皇,他也是刑罚搁置、实现中兴的君主;但天宝末年小人当权,下情不通,致使鲜于仲通率二十万人在泸南全军覆没。明皇并不知道,逐渐导致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后来安禄山反叛,军队已经渡过黄河,明皇还把他当作忠臣。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下情不通、耳目受到阻塞,弊病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臣在经筵中多次谈论这件事。陛下治理政务九年,除了执政和台谏官以外,未曾同群臣接见,但天下并不认为这是错误,是因为大家认为在垂帘听政期间不得不如此。如今服丧期满、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疏通下情、消除壅蔽作为急务。臣虽不肖,曾被陛下擢用为河北西路安抚使;那里是沿边的要地,这一任职在诸路中居首。臣应当尽心陈论奏报,陛下也应当留意听取采纳。祖宗的制度规定,边帅应当上殿当面辞行,但陛下却以本任官员空缺、迎接人员众多为理由,下旨拒绝臣,不让臣上殿,这是什么道理?臣如果等候上殿,不过多停留十天,本任官员空缺自有转运使权摄,并不会耽误事务;迎接人员众多,不过多支给十天粮食,有什么不可以?然而在开始听政之际,将帅不能见陛下一面就离开,有识之士都说陛下厌恶听取人言、轻视边疆事务,这个征兆已经显露在这里了。臣任讲读官,每天侍奉帷幄之前,前后已经五年,可以说是亲近之臣;如今将要戍守边疆,却不能见陛下一面就出发,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自行通达,更加困难。《易经》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应当据此自我奋强而不停息。”又说:“上帝从震方出现,在离方与万物相见。”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如今陛下开始听政,却不实行乘乾出震、见离的道理,废弃祖宗亲临送遣将帅的旧例,反而沿袭垂帘听政期间不得已的政事,这正是朝廷有识之士惊疑忧虑的原因。臣不能上殿,对臣个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利害;但在陛下开始听政、天下瞩目的时候,对圣德的损害却不小。臣已于本月二十七日出门,并不是敢于请求入殿面见;但臣起初本来等候上殿,是想稍稍效尽愚忠,如今不敢因为未能面见陛下,就废弃这些话。只希望陛下察知臣的诚心,稍加采纳。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必定先处于幽暗之中观察光明,处于宁静之中观察行动,于是万物的情状都呈现在眼前。过不了几年,自然就能知道利害的真实,辨识邪正的实情,然后顺应事物而行动,因此行动没有不成功的。臣斗胆用小事作比喻:驾船的人常常忧虑看不见水道的曲折,而站在水边观看的人却常常看得见,为什么?因为驾船者自身处在运动之中,而旁观者始终处于静止状态。下棋的人即使是国手,也未必完全看清胜负的形势;袖手旁观的人却常常能够看清,为什么?因为下棋者有意争胜,而旁观者没有这种心思。如果君主常常保持宁静而无私心,天下还有谁能够欺骗他呢?汉景帝即位之初,首先任用晁错,改变法令,削弱诸侯,终于造成七国之乱。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心中寒惧了几个月,终身不敢再谈用兵。

武帝即位未防,遂欲用兵,鞭挞四夷,兵连祸结三十余年,然后下哀痛诏,封宰相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于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变而复安;武帝之悔迟,故防至于乱。虽迟速安危小异,然比之常静无心,终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语矣。今陛下圣智絶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黙观庶事之利害与羣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圣功;兼三宗之夀,不足以报圣徳。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蚤,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又闻为政如用药方,今天下虽未大治,实无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于误服恶药,觊万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祸者逺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辄进此説,敢望陛下深信古语,且守中医安穏万全之防,勿为恶药所误,实社禝宗庙之利,天下幸甚。臣不胜已身忧国之心,冐死进言【元祐八年九月上时知定州朝辞】上徽宗乞通下情防太察,江公望。臣闻人君明目达聦所以通下情也。前后有旒,左右有纩,所以防太察也。太察则闻人之过,下情不通则不见己过。闻人之过,则奸生而刑滋;不见已过,则心塞而祸萌。此周之厉王以防口而召亡,汉之显宗以耳目隐发为明而速乱也。逻者之兴,推求其意,不过以求瑕捜匿,钩致盗诈出于不备,擿发如神,此一酷京兆之俗才尔。使京兆为之犹可羞,矧以天下为度,海内为家,而为京兆不为者乎?陛下即政之三日,一切罢去,天下闻之,翕然归心,开口张胆,人人自安。告许不长,风俗向厚。比闻稍稍复置,益旧额,通为七十人。一人量以十人为耳目,十人之中一人又以十人为之,散于通途永巷,不啻数千百人矣。夫妇丑诋之言,仇隙怒传之语,増情饰状,擿隐抉伏,何所不至?人人局蹐,各各疑虑,亲戚不敢诚,朋友不敢信,目不敢注视,手不敢直指。若此定非清世之美事也。昔吴主孙权用吕壹辈,举罪纠奸,纎介必闻,深案丑诬,排陷无罪,以作威福。步隲力诋其非,权寻诛壹,觉悟尚早。盖小人因縁衔命,不务奉公,利在凭藉威势,杜絶人口,公然作过,使上聦不达,威柄潜移,刑及无辜。睽睽万目,由闻人之过,不闻已过之所致也。老子曰:「察见渊鱼者不祥,以察为明,是诚不祥之召也。」陛下岂不思畿甸之外非陛下之民乎?人各有心,能使之昏昏不喻朝廷之所为乎?人各有口,能使之黙黙不议陛下政事乎?既不可揜于天下,何独察察于辇毂之下以为明哉?语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信乎有道不可得而议也。伏望陛下以道御天下,使人荡然不疑,无得而议,何为蹈吴之故辙而不知革?彼犹能因言以诛壹辈,孰谓陛下鉴此而不能之乎?愿黜献议之人,通旧额人数,一切罢去。除祸者必锄其根,植福者必封其本,毋谓昔有额而不可去也,其根尚存枝。叶他日复生矣,不可不察【建中靖国元年,上时为左司谏】

宋名臣奏议卷八

译汉武帝即位不久,便想要用兵,鞭打征伐四夷,战事相连、祸患不断三十多年,随后才下达哀痛的诏书,并封宰相为富民侯。臣由此知道,古代英明睿智的君主,勇于兴办事情的,没有不后悔的。景帝后悔得快,所以变乱之后又恢复安定;武帝后悔得迟,所以几乎发展到祸乱。虽然悔悟的迟速所导致的安危略有不同,但与像孝文帝那样始终保持宁静、无所偏私、终身不后悔的人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陛下圣明智慧超过常人,正值盛年,臣希望陛下虚心循理,一切暂不有所作为,默默观察各项事务的利害以及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等到弄清利害的真相、邪正的实情,然后顺应事物而行动,使行动以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自己也没有后悔;上下共同享受太平的利益,那么即使用尽南山的竹子,也不足以记载圣上的功德;即使兼有三宗的寿命,也不足以报答圣上的恩德。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太早,而不必忧虑稍迟,这已经很清楚了。臣又听说,治理政务就像使用药方。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实际上并没有大的疾病。古人说:有病而不妄加治疗,常常还能得到中等医治。虽然未必能完全消除小病,但远胜于误服坏药,为了侥幸求得一点利益而遭受无法挽救的祸患。臣恐怕急于求成、喜好功利的臣子,动辄劝陛下轻率地改变政事,所以特意进献这个意见。敢望陛下深信古语,暂且守住中等医治所代表的安稳、万全之道,不要被坏药误导;这实在是社稷宗庙的利益,也是天下的大幸。臣怀着不能自已的忧身忧国之心,冒死进言。【元祐八年九月上奏,当时任知定州,入朝辞行】上奏宋徽宗,请求疏通下情、防止过度察听,江公望。臣听说,君主使耳目明、听闻通达,是为了沟通臣下的情况;冠冕前后垂有旒、左右悬有纩,是为了防止过分察听。过分察听,就只听见别人的过错;下情不能上达,就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只听见别人的过错,奸邪便会滋生,刑罚也会增多;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内心便会闭塞,祸患也由此萌发。这就是周厉王因为防止民众言论而招致灭亡,汉显宗把耳目隐蔽、暗中探听当作明察而加速祸乱的原因。侦察人员兴起以后,推究他们的用意,不过是搜求过失、探查隐藏之事,在人没有防备时牵引出盗窃欺诈之事,揭发隐私如同神明一般;这不过是酷似京兆地区的风气罢了。假使只让京兆这样做,尚且还可感到羞耻,何况以天下为尺度、把四海当作家国,却做京兆府都不应做的事呢?陛下即位执政第三天,便把这些事情全部罢除,天下听闻后,完全归心,人人敢于开口、放胆行事,各自安定。告诫和允许实行的时间不长,风俗便趋向淳厚。近来听说又逐渐恢复设置,增加旧有名额,总共达到七十人。每一个人又大约以十人为耳目,十人之中又有一人以十人为耳目,分散在通衢大道和深宫长巷,人数不下数千上百。夫妻之间互相诋毁的话,仇人之间因愤怒而传播的话,他们添油加醋、修饰情状,揭发隐蔽、搜抉伏藏,还有什么做不到呢?人人都局促不安,各自疑虑重重;亲戚不敢真诚相待,朋友不敢彼此信任,眼睛不敢直视,手也不敢正直地指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这样的情形,绝不是清明时代的美事。从前吴主孙权任用吕壹等人,举发罪过、纠察奸邪,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也一定上报;深入追查丑恶诬陷之事,排斥陷害无罪之人,借此制造威势和恩惠。步骘极力指斥其错误,孙权不久便诛杀吕壹,能够醒悟还算及时。小人借机承受诏命,却不致力于奉公,所获利益在于凭借威势,堵塞众人言路,公然作恶,使上面的听闻不能通达,威权暗中转移,刑罚还会牵连无辜。众目睽睽,正是由于只听见别人的过错而听不见自己的过错造成的。老子说:“能够察见深渊中的鱼,是不祥的;把过度察看当作明察,实在是招致不祥。”陛下难道不想想,京畿之外的百姓并不都是陛下的臣民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难道能使他们昏昏然不明白朝廷的作为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嘴,难道能使他们默默无言、不议论陛下的政事吗?既然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掩盖,又何必偏偏在车驾所在的京城之下过分察察,以此自认为明察呢?俗话说:“天下有道,普通百姓就不议论。”这确实说明,有道之事本来就无可议论。伏望陛下用道治理天下,使人们坦荡无疑、无从议论,为什么还要重走吴国的旧路却不知道改变呢?吴主尚且能根据言论诛杀吕壹一类的人,谁说陛下鉴于此事就不能做到呢?愿陛下贬黜提出这项建议的人,恢复旧有名额,把这些侦察人员一概罢去。要消除祸患,必定要铲除它的根;要培植福祉,必定要封护它的根本。不要说过去有定额就不能撤除;只要根还存在,枝叶日后还会重新生长,不可不察。【建中靖国元年上奏,当时任左司谏】《宋名臣奏议》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