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议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九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慈孝上上英宗论谨始数事 司马光臣愚窃惟先皇帝春秋未甚髙,以宗庙社稷之重,昭然逺览,确然独断,知陛下仁孝聦明,可守大业,擢于宗族之中,建为嗣子,授以天下,其恩徳隆厚,逾于天地,固非微臣所能称述。今不幸奄弃万国,陛下哀慕泣血,以夜继昼,过于礼制,以至成疾,中外闻者无不感泣。知先皇帝能为天下得人,治平之期,企踵可待,羣臣百姓不胜大幸。今者圣体痊平,初临大政,四海之人拭目而视,倾耳而听,举措云为,不可不谨。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召诰曰:「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防不在厥初生,自贻▯命。夫为政之要,在于用人,赏善罚恶而已。三者之得,则逺近翕然向风从化,可以不劳而成,无为而治。三者之失,则流闻四方,莫不解体,纲纪不立,万事堕頽,治乱之原,安危之机,尽在于是。臣愿陛下难之谨之,精心审虑,如射之有的,必万全取中,然后可发也。陛下思念先朝,欲报之徳,奉事皇太后孝谨,抚诸公主慈爱,此诚仁孝之至,过人逺甚。臣愿陛下虽天性得之,复加圣心,夙夜匪懈,谨终如始,以结亿兆之心,刑四方之化,则福禄流于子孙,令问垂于无穷矣。古者人君嗣位,必逾年然后改元。臣愿陛下一循典礼,勿有变更于中年也。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也。自汉氏以来,始从权制,以日易月。臣愿陛下虽仰遵遗诏,俯徇羣情,二十七日而释服。至于宫禁之中,音乐逰燕吉庆之事,皆俟三年然后复常,以尽慎终追逺之义焉。礼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为其父母齐衰不杖期。为所后者之亲,皆如子,而为已之亲,皆降一等。盖以特重于大宗,则宜降其小宗,所以専志于所奉,而不敢顾私亲也。汉之宣帝,自以为昭帝后,终不敢加尊号于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于布衣,亲冒矢石以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敢加尊号于钜鹿都尉。南顿君,此皆徇大义,明至公,当时归美,后世颂圣。至于哀、安、桓、灵,或自旁亲入继大统,皆追尊其祖父。此不足为孝,而适足犯义侵礼,取讥当时,见非后世。臣愿陛下深以为鉴,杜絶此议,勿复听也。凡此数者,伏计陛下聦明,皆素知之。然臣复区区进言,诚惧不幸有谄防之臣,不识大体,妄有开説,自求容媚。陛下万一误加听从,圣言一出,布闻于外,则足以伤陛下之义,亏海内之望。臣虽欲捐躯争之,亦无及已。是以不敢不先事而言,庶防圣徳纯粹全美,不有秋毫之缺,使一夫窃议于草莱者,臣之志也。轻冒宸严,不胜悃欵惶悸之至【嘉祐八年四月上,时为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上英宗论两宫当相恃为安「司马光臣闻天地交,谓之泰;天地不交,谓之否。天地者,上下之象也。施诸人事:君仁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兄爱而弟恭,皆泰也。君不仁,臣不忠;父不慈,子不孝;兄不爱,弟不恭,皆否也。泰则上下之情通,内外之志和,国以之治,家以之安;否则上下之情塞,内外之志乖,国以之乱,家以之危。治乱安危之分,不在于他,在于审察否泰之端而已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九。宋代赵汝愚编。君道门。慈孝上。上奏宋英宗,论述谨慎开始执政时应注意的几件事,司马光。臣愚昧地想,先皇帝年纪并不很大,却因为宗庙社稷责任重大,明察而远见卓识,果断独断,知道陛下仁厚孝顺、聪明有才,可以守成大业,便从宗族中选拔陛下,立为嗣子,把天下授给您。他的恩德深厚高大,超过天地,本来就不是微臣所能充分称述的。如今先皇帝不幸突然弃世,陛下哀痛追慕,哭泣流血,昼夜不停,超过礼制,以至忧伤成疾,内外听闻的人无不感动哭泣。大家知道先皇帝能够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天下达到治平的日子指日可待,群臣百姓都感到无比幸运。现在圣体已经痊愈平安,开始亲临大政,四海之人都在拭目而待、侧耳倾听,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可不谨慎。《易经》说:“君子做事,要谋划好开始。”《召诰》说:“王于是开始承担政事。”唉!如果养育孩子不在他刚出生时开始,就会自取灭亡。治理政事的关键,在于任用人才、奖善罚恶罢了。这三件事做得正确,远近之人都会一致向往、服从教化,可以不劳而成、无为而治;这三件事做错,消息传到四方,人人都会离心离德,纲纪不能建立,万事衰败,治乱的根源、安危的关键,全在这里。臣希望陛下把它们看得困难而谨慎对待,精心审慎地思考,如同射箭必须有靶子,务求万全、一定射中,然后才能发箭。陛下思念先朝,想报答先帝的恩德,孝敬谨慎地侍奉皇太后,慈爱地抚养各位公主,这确实是仁孝到了极点,远远超过常人。臣希望陛下即使天性如此,也再加以圣心自勉,早晚都不懈怠,谨慎地坚持到底如同开始一样,以此凝聚亿万人的心,使四方受到教化;这样,福禄便会流传给子孙,美好的声誉也会流传无穷。古代君主继承帝位,必定要过了一年才改元。臣希望陛下一概遵循典礼,不要在年中更改年号。三年的丧服制度,从天子到庶人都是一样的。自汉代以来,才开始采用权宜制度,以日数代替月数。臣希望陛下虽然要仰遵先帝遗诏、俯顺群臣众情,在二十七日后除去丧服,但宫禁之中的音乐、游宴以及吉庆之事,都应等到三年以后再恢复常态,以完全尽到慎终追远的义理。礼制规定,作为后嗣继承宗庙的人,应当把被继承者当作父亲,所以为所继承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齐衰一年且不持杖。对于所继承者的亲属,都按子女之亲对待;对于自己的亲生亲属,则都降一等服丧。这是因为特别重视大宗,所以应当降低对小宗的亲疏等级,以便专心侍奉所继承的宗统,不敢顾念私亲。汉宣帝自认为是汉昭帝的后嗣,始终不敢给卫太子、史皇孙加上尊号。光武帝出身平民,亲自冒着箭石取得天下,自认为是汉元帝的后嗣,也不敢给钜鹿都尉加尊号。这些都是遵循大义、彰明至公之道,当时人归美于他们,后世称颂其圣德。至于汉哀帝、汉安帝、汉桓帝、汉灵帝,有的从旁支亲属中入继大统,都追尊自己的祖父。这不能算作孝,反而足以违犯大义、侵犯礼制,受到当时人的讥讽,被后世认为错误。臣希望陛下深以为鉴,杜绝这种议论,不要再听从。以上几件事,臣料想凭陛下的聪明,平素都知道。然而臣仍再三进言,实在担心不幸有谄媚逢迎的大臣,不识大体,妄自提出说法,以求取容悦媚上。陛下一旦错误地听从,圣旨一经发出、传布在外,就足以损害陛下的大义,辜负海内的希望。臣即使想舍弃性命去争辩,也来不及了。因此不敢不在事情发生以前先行进言,希望保全圣德的纯粹完美,不出现丝毫缺失,使哪怕一个平民在乡野私下议论都不发生,这就是臣的心愿。臣轻率冒犯天威,内心诚恳而惶恐战栗至极。【嘉祐八年四月上奏,当时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论述两宫应当彼此依恃以求安定,司马光。臣听说,天地之气相交,叫作“泰”;天地之气不相交,叫作“否”。天地,是上下关系的象征。把这个道理用于人事:君主仁慈而臣下忠诚,父亲慈爱而儿子孝顺,兄长友爱而弟弟恭敬,这些都是“泰”;君主不仁,臣下不忠;父亲不慈,儿子不孝;兄长不爱,弟弟不恭,这些都是“否”。处于“泰”时,上下之间情意相通,内外之间志趣和谐,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家庭因此得到安定;否则上下情意闭塞,内外意愿相违,国家因此混乱,家庭因此危险。治乱安危的分界,不在别处,只在于审察“否”“泰”的端倪罢了。
书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自古圣王治天下之道,未有不自孝慈始者也。恭惟先帝属籍之亲,凡数百人,独以天下之业传于圣明。皇太后承顾命之际,镇抚中外,决定大防,其恩徳隆厚,逾于天地,何可胜言。皇帝至性烝烝,哀以执丧,恭以致养,夙夜忧劳,以成疾疹,其于慈孝之美,可谓至矣。然臣犹窃有所惧,不可不过虑于万一,先事而进言者。臣闻金隄千里,溃于蚁壤;白璧之瑕,易离难合。况社稷之重,非特金隄也;骨肉之亲,非特白璧也。在于守之至谨,执之至固,全美无间,然后福禄无疆也。夫奸邪之人,专闚上意,茍有衅隙,则因而乗之,于是离间人君臣,交鬬人父子,使之上下相疾,内外相疑,然后得奋其诈谋,以盗其大权,私其重利。自古以来,丧国败家,未有不由此者也。今虽睿圣在上,朝廷清明,中外之臣,咸懐忠良,然祸福之原,其来甚微,举措聴纳,不可不谨。臣愚窃惟今日之事,皇帝非皇太后无以君天下,皇太后非皇帝无以安天下,两宫相恃,犹头目之与心腹也。皇帝圣体平宁之时,奉事皇太后,承顺顔色,宜无不如礼。若药石未效,而定省温凊有不能周备者,亦皇太后所宜容也。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盖言诚信纯至,表里着明,而他人不能间也。孟子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也。」盖言骨肉至亲,止当以恩意相厚,不当较锱铢之是非也。臣愚伏望皇帝常思孔子之言:“皇太后无忘孟子之戒,万一奸人欲有开説,涉于离间者,当立行诛戮,以明示天下,使咸知谗佞之徒不能欺惑圣明也。”方今天地▯神、羣臣百姓、鸟兽草木,皆恃两宫以为安。若两宫懽忻于上,则天地▯神得以歆其禋祀,鸟兽草木得以遂其生息。况羣臣百姓,孰不愿保首领以乐太平之化哉【嘉祐八年六月上,时知谏院】上慈圣皇后乞益加慈爱,司马光。臣闻圣人之徳,使四海之外,编户之民,皆辐凑而归之,如孝子之奉父母,其故何哉?推仁爱恻怛之诚以加之也。故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四海至逺也,编户至微也,诚之至也,犹可以为之父母,况闺门之内,血气之亲乎?昔汉明帝马皇后无子,明帝使养贾贵人之子炟以为太子,且谓之曰:「人不必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及明帝殂,太子即位,是为章帝。章帝亦孝性纯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纎介之间,前史载之以为美谈。臣恭惟仁宗皇帝忧继嗣之不立,念宗庙之至重,以皇帝仁孝聦眀,选擢于宗室之中,使承大统。不幸践祚数日,遽婴疾疹,虽殿下抚视之慈,无所不至,然医工不精,药石未效。窃闻向日疾势稍増,举措言语不能自择,左右之人一一上闻,致殿下以此之故不能堪忍,两宫之间微相责望,羣心忧骇,不寒而栗。今仁宗新弃四海,皇帝久疾未平,天下之势危于累卵,惟恃两宫和睦以自安,如天覆而地载也。岂可效常人之家争语言细故,使有丝毫之隙,以为宗庙社稷之忧哉?臣是用日夜焦心,陨涕侧足,累息寕前死而尽言,不敢幸生而塞嘿也。伏以皇帝内则仁宗同堂兄之子,外则殿下之外甥壻,自童幼之嵗,殿下鞠育于宫中,天下至亲,何以过此?又仁宗立以为皇子,殿下岂可不以仁宗之故,特加爱念,包容其过失耶?况皇帝在藩邸之时,以至践祚之初,孝谨温仁,动由礼法,此殿下所亲见而明知也。茍非疾疹乱其本性,安得有此过失哉?夫心者神明之主也,若其有疾,则精爽迷乱,冥然无知,言语动作不自省记,不识亲疎,不择贵贱,此乃有疾者之常,不足怪也。殿下聦眀睿智,天下之理无所不通,岂可责有疾之人以无疾之礼耶?今殿下虽日多忧劳,徒自困苦,终何所益以?臣愚见,莫若精择医工一二人,以治皇帝之疾。旬月之间,察其进退,有效则加之以重赏,无效则威之以严刑。未愈之间,但当深戒左右,谨于侍卫。其举措语言有不合常度者,皆不得以闻,庶防不増殿下之忧愤。殿下唯寛释圣虑,和神养气,以安靖国家纲纪,海内俟天地垂祐,圣躬痊复,然后举治平之业以授之,不亦美乎?古之慈母,有不孝之子,犹能以至诚恻隐抚存爱养,使之内愧知非,革心为善。况皇帝至孝之性,禀之于天,一旦疾愈,清明复初,其所以报答盛徳,岂云细哉?臣之愚虑苦言,尽此而已。乞殿下更赐裁择【嘉祐八年十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乞益致孝谨 司马光
译《尚书》说:“树立爱,首先要爱亲人;树立敬,首先要敬长者;从家庭和邦国开始,最后推及四海。” 自古圣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是从孝亲慈爱开始的。臣恭敬地想,先帝同宗族的亲属共有数百人,却唯独把天下大业传给圣明的陛下。皇太后接受先帝遗命之时,镇抚内外,决定国家大计,她的恩德深厚高大,超过天地,哪里说得尽呢?皇帝天性仁孝,哀痛而执丧,恭敬地奉养皇太后,早晚忧劳,以至成疾;在慈孝的美德方面,可以说已达到极点。然而臣仍私下有所忧惧,不能不为万一之变预先考虑,所以事先进言。臣听说,千里长堤会因蚂蚁洞穴而溃决;白玉上的一点瑕疵,容易产生裂隙,分离后却难以复合。何况社稷之重,不只是千里长堤;骨肉之亲,也不只是白玉。在于守护必须极其谨慎,持守必须极其牢固,使完美无间,然后福禄才会无穷。奸邪之人专门窥伺君主的心意,一旦有了裂隙,便乘机利用,于是离间君臣,挑拨父子,使上下互相憎恨、内外彼此疑忌,然后得以施展诈谋,盗取大权,独占厚利。自古以来,丧国败家,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如今虽然圣明之主在上,朝廷清明,内外臣子都怀有忠良之心,但祸福的根源起初极其细微,君主的一举一动以及听取、采纳意见,都不可不谨慎。臣愚昧地想,今日的事情是:没有皇太后,皇帝就无法君临天下;没有皇帝,皇太后也无法安定天下。两宫相互依恃,就像头目和心腹相互配合。皇帝圣体平安时,侍奉皇太后、顺承她的脸色意旨,应当无不合乎礼制;如果药物尚未见效,而对皇太后的晨昏问安、寒暖侍奉有不能周全的地方,也应当是皇太后所应宽容的。孔子说:“闵子骞多么孝啊,人们不能在他父母兄弟之间制造离间。”这是说他诚信纯厚至极,表里都显明,别人无法从中挑拨。孟子说:“父子之间互相责求善行,是伤害恩情最严重的事。”这是说骨肉至亲,只应当用恩意彼此厚待,不应计较细微的是非。臣愚昧地伏望皇帝常思孔子的话,皇太后不要忘记孟子的告诫;万一奸人想要进言,言语涉及离间,应当立即诛杀,以明白告示天下,使人人都知道谗佞之徒不能欺骗迷惑圣明之人。如今天地鬼神、群臣百姓、鸟兽草木,都依恃两宫而求安定。如果两宫在上和睦欢悦,那么天地鬼神便能享用他们的祭祀,鸟兽草木也能顺遂地生长繁息。何况群臣百姓,谁不愿保全性命,享受太平教化呢?【嘉祐八年六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慈圣皇后,请求更加慈爱皇帝,司马光。臣听说,圣人的德行能够使四海之外、编户齐民,都像孝子侍奉父母一样聚集归附,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把仁爱恻隐的真诚推及他们。所以《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四海已经极其遥远,编户之民已经极其卑微,真诚推及他们尚且可以成为他们的父母,何况宫门之内的血亲呢?从前汉明帝的马皇后没有儿子,明帝让她抚养贾贵人的儿子炟,把他立为太子,并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亲自生育儿子,只怕抚养爱护不能做到极致。”马皇后于是尽心抚养,劳累憔悴超过抚养亲生子。明帝去世后,太子即位,就是章帝。章帝也天性纯厚孝顺,恩爱之情发自本性,母子之间的慈爱始终没有丝毫隔阂,前代史书记载此事,把它作为美谈。臣恭敬地想,仁宗皇帝担忧继嗣不能确立,念及宗庙的重大责任,因皇帝仁孝聪明,便从宗室中选拔他,使他继承大统。不幸即位数日,便突然染病;虽然殿下抚视照料,慈爱无所不至,但医官医术不精,药物尚未见效。臣私下听说,近来病势稍有加重,举止言语不能自主,左右侍从把一切都上报,因而使殿下对此不能忍受,两宫之间略有责备怨望,群臣之心忧惧惊骇,仿佛不寒而栗。如今仁宗刚刚弃世,皇帝的疾病又久未痊愈,天下形势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只有依靠两宫和睦才能自行安定,如同上天覆盖、下地承载万物。怎么可以仿效普通人家,为言语上的小事争执,使两宫产生一丝裂隙,成为宗庙社稷的忧患呢?臣因此日夜焦虑,流泪不止,侧身而立,屏住呼吸,宁愿早死也要把话说尽,不敢贪图活着而闭口不言。皇帝在内是仁宗同堂兄的儿子,在外是殿下的外甥女婿;从幼年起,殿下就在宫中抚养他,天下的亲情还有超过这的吗?况且皇帝是仁宗立为皇子,殿下难道不应因为仁宗的缘故,特别加以爱护体念,包容他的过失吗?何况皇帝在藩邸时,直到即位初期,孝敬谨慎、温厚仁慈,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这是殿下亲眼所见、明明知道的。如果不是疾病扰乱了他的本性,怎么会有这些过失呢?心是精神的主宰,如果它有病,精神就会迷乱昏昧,言语动作不能自我察觉记忆,不辨亲疏,不分贵贱,这就是病人的常态,不值得奇怪。殿下聪明睿智,天下的道理无不通晓,怎么可以用健康人的礼法去责备患病之人呢?如今殿下虽然每天忧劳很多,只是徒然使自己困苦,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愚见,不如精心选择一两名医官来治疗皇帝的疾病。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考察他们的进展,有效就加以重赏,无效就用严刑威惩。在病未痊愈以前,只应严厉告诫左右侍从,谨慎做好侍卫之职;凡是他的举止言语有不合常态的,都不许上报,希望能够防止增加殿下的忧愤。殿下只管宽解圣心,调和精神、保养元气,以安定国家纲纪,等候上天垂佑、圣体痊愈,然后兴举治平事业传授给他,岂不是美事吗?古代慈母即使有不孝的儿子,尚且能够以至诚恻隐之心抚养爱护,使他内心惭愧、知道错误,改过自新而行善。何况皇帝至孝的本性禀受于天,一旦疾病痊愈、清明恢复原状,他用来报答盛大恩德的作为,哪里能说是小事呢?臣愚昧的忧虑和苦心直言,全都在这里了。请求殿下再加裁量选择。【嘉祐八年十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更加孝敬谨慎,司马光。
臣先于四月二十七日及六月二十三日皆曽上疏,以陛下受仁宗皇帝之天下,欲报之徳,当奉事皇太后孝谨,抚诸公主慈爱,勿使奸邪之人有所离间,致两宫有隙,以上贻宗庙之忧,下为羣生之祸,叩心沥胆,极其恳恻。未审臣言得达圣听,或万防之繁未甞奏御也?此乃成败之端,安危之本,不可不察。臣闻汉章帝乃贾贵人之子,明帝使明徳马皇后母养之后,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皇帝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纎介之间。马氏三舅皆为卿校列侯,贾贵人终不加尊号,贾氏亲族无受宠荣者,此前世美事,今日所当法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徳,昊天防极。」然则父母之恩,不独以其生已也,拊畜长育,居其大半焉。陛下自龆龀之年,为皇太后所鞠育,恩亦至矣,又况今日为仁宗皇帝之嗣,承四海之大业乎?臣谓陛下宜夙兴夜寐,昏定晨省,亲奉甘旨,承顺顔色,无异于事濮王与夫人之时也。近者道路之言颇异于是,纷纷籍籍,深可骇愕。臣窃惟陛下孝恭之性着于平昔,岂容一旦遽肯变更?盖向者圣体未安之时,举动语言或有差失,不能自省,而外人讹传,妄为増饰,必无事实。虽然,此等议论,岂可使天下闻之也?《周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古人有言曰:「御寒莫如重裘,弭谤莫如自修。」陛下疾疹未平,固无如之何,若既愈之后,臣愚伏望陛下亲诣皇太后閤,克已自责,以谢前失,温恭朝夕,侍养左右,先意承志,动无违礼,使大孝之美纯粹光显,过于未登大位之时。如此则上下咸悦,宗社永安。今日道路妄▯之言,何能为损也?古之至孝者,虽有不慈之母,犹能使之感悟驩悦,回心易虑。况皇太后圣善之徳着闻四方,自陛下有疾以来,日夜泣涕祷于神祗,忧劳困悴以冀陛下之安宁,如耕者之望收,涉者之求济。陛下岂不思有以慰安之也?臣不胜区区,干冒以闻。乞留神采择【嘉祐八年十一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乞上奉慈闱以全孝徳吕诲臣闻置天下方乎置器者,盖在君人者审乎安危之势,所以有守成之难,有持盈之戒者,正谓是矣。我太祖太宗造宋之艰难,承五季之弊,平诸夏以为一,援生灵于涂炭,安寰海于覆盂。真宗以神武定二虏,以文徳绥万方,荐功髙厚,着于金石。仁宗在宥四十一年,循持宪度,何尝杀一不辜,失一有罪?恵泽下流,有生毕遂,可谓仁信之至,集百年之昌期,纂四圣之丕绪矣。而褒豫鄂王相继不育,意者天以陛下当其歴数,锡之休命,席乎成业,有以恢隆万世之基,而又知先帝明哲,拔陛下于公族,授之以震器。皇太后鞠养圣躬,保防成徳,一旦恭宣玉几之命,谋先辅弼之助。陛下安步中外,帖然功徳为重矣,恩徳为厚矣。陛下报之之道,宜如何哉?然自践祚三日之内,亲决数事,至明烛理,人皆慰忭,有望于治平矣。属以圣▯爽和,婴仍于今,窃闻所上汤剂未甞服饵,太医诊脉而不敢言病,内臣依违而不敢进药,良以天威违拂,震慴靡遑,日度一日,殊不知误天下之大矣。且百金之子尚有倚衡之诫,而万乘之贵殊无保邦之虑邪?矧又闻流议腾沸,谓陛下视朝之后,燕适宫中,言动无节,嘻笑不常,执丧之礼未至,奉亲之道或阙,以至晨昏省问旷絶者逾月,亏损盛徳,莫大于此。但外臣不知端倪,果如是,乃陛下重违天意,不以继承为念,忽先帝顾托之命,轻万乘崇髙之体,忘圣母鞠育之恩,违孝子承顔之道,何以上奉宗庙,率教于天下也?臣重思违豫而来,已逾半嵗,万防之事都无可否,而赖皇太后处内大臣尽心,中外循常理,军民无怨言,直以累圣恩徳浃人之深尔。尚恐旷日持久,人心动摇,变生于内,将安寄处?臣窃为陛下寒心也。臣备员谏列,既有所闻,痛心疾首,敢复缄黙?以谓圣帝明王好闻已过,忠臣孝子不隐其情,是以恳恳切言,不避。讳忌,伏望宸聦,循省既往,不逺而复。起居必谨,言动必思。上奉慈闱,克全孝徳。念先帝付托之重,审置器安危之势。知良药可以利病,则勉勤服饵;谓忠言可以利行,则广其开纳。流言自弭,休声日至。天下幸甚【嘉祐八年十一月上时同知谏院】上慈圣皇后乞调治圣躬,建立储副。吕 诲
译臣在四月二十七日和六月二十三日都曾上疏,说明陛下接受仁宗皇帝的天下,想报答他的恩德,就应当孝敬谨慎地侍奉皇太后,慈爱地抚养各位公主,不要让奸邪之人有机会进行离间,以致两宫产生隔阂,对上给宗庙造成忧患,对下成为百姓的灾祸;臣叩心沥胆,已经说得极其恳切。臣不知道这些话是否传达到圣听,还是因为万机繁忙,从未奏达御前?这是成败的端倪、安危的根本,不可不察。臣听说汉章帝是贾贵人的儿子,汉明帝让明德马皇后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马皇后尽心培育,劳累憔悴超过抚养亲生子。章帝也天性纯厚孝顺,恩爱之情发于本性,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隔阂。马皇后的三个舅舅都担任卿、校等官并封列侯,贾贵人始终没有获得尊号,贾氏亲族也没有人受宠获荣,这是前代的美事,也是今日应当效法的。《诗经》说:“父亲啊生育我,母亲啊养育我,抚摸我、蓄养我,使我成长、教育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出入都怀抱我。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那恩德就像昊天一样没有极限。”这样看来,父母的恩德不只是生育之恩,抚养、蓄养、成长、教育,占了其中的大半。陛下从幼年起就由皇太后抚养,恩德同样深厚,何况如今又作为仁宗皇帝的嗣子,继承四海的大业呢?臣认为陛下应当早起晚睡,黄昏为皇太后安置寝处,早晨前去问安,亲自奉上甘美饮食,顺承她的脸色心意,和侍奉濮王、夫人时没有不同。近来道路上的传言与此颇不相同,纷纷杂乱,实在令人惊骇。臣私下想,陛下孝敬恭谨的本性一向显著,怎么会一旦突然肯改变呢?想来是先前圣体尚未安宁时,举止言语或有差错,自己不能察觉,而外人以讹传讹、妄加增饰,必定没有事实。即便如此,这类议论怎么能让天下听闻呢?《周书》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应当更加自我敬慎、修养德行。”古人说:“抵御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裘更好的,平息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陛下疾病尚未平复,固然没有办法;如果痊愈以后,臣愚昧地伏望陛下亲自到皇太后宫中,克制自己、责备自己,以谢此前的过失;早晚温恭侍奉,服侍照料左右,事先体察她的意愿、顺承她的心志,一举一动都不违背礼法,使大孝的美德纯粹而光明显著,超过尚未登上帝位的时候。这样上下都会喜悦,宗庙社稷永远安定。今日道路上的妄传之言,又怎么能造成损害呢?古代最孝顺的人,即使有不慈爱的母亲,尚且能够使她感悟欢悦、回心转意。何况皇太后圣明慈善的德行闻名四方,自陛下患病以来,日夜流泪,向神明祈祷,忧劳憔悴,只希望陛下安宁,就像耕作者盼望收获、渡河者盼望得到救济一样。陛下难道不想办法使她得到安慰吗?臣不胜区区之心,冒昧把这些话上奏。请求陛下留意裁择。【嘉祐八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上奉慈闱,以保全孝德。吕诲。臣听说,安置天下就像安置器物,关键在于君主审察安危的形势;所谓守成困难、持盈戒惧,正是这个道理。太祖、太宗创建宋朝十分艰难,承接五代的弊病,平定中原诸夏而统一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使四海安定如覆盂。真宗以神武平定两个敌国,以文德安抚万方,功劳接连而高厚,铭刻在金石之上。仁宗在位施行宽仁之政四十一年,遵循法度,何曾杀害一个无辜,错判一个有罪?恩惠流布下民,凡有生命者都得到安乐,可以说仁慈诚信到了极点,汇聚百年昌盛的时运,继承四位圣帝的宏大基业。然而褒王、豫王、鄂王相继夭折,也许上天认为陛下应当承受帝王历数,赐给陛下美好的天命,凭借已经成就的事业来扩大万世基业;又知道先帝明智,便从公族中选拔陛下,把神器授予您。皇太后抚养圣躬,保护培育德性,一旦恭敬宣布先帝临终前的命令,谋划先行得到辅弼之助。陛下安步于内外,天下安定,功德已经很重,恩德已经很厚。陛下应当怎样报答他们呢?然而自从即位三天以内,亲自决断数件政事,明察事理到了极点,人人都欣慰欢喜,对治平已有希望。恰逢圣体失调,疾病延续到今天,臣私下听说进上的汤药从未服用,太医诊脉却不敢说出病情,内臣犹疑不决也不敢进药,实在是因为天威令人违逆不得、震恐不暇,日复一日,殊不知这会耽误天下的大事。况且普通富贵人家的子弟尚且有不可倚靠车衡的告诫,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难道反而没有保全国家的忧虑吗?何况又听说流传的议论沸腾,都说陛下临朝之后,在宫中宴饮安逸,言语行动没有节制,嬉笑也不正常;执丧之礼尚未完备,奉养亲长的道理也有所缺失,以至于早晚问安已经中断一个多月,损害盛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是外臣不知道其中究竟;如果果真如此,就是陛下严重违背上天意旨,不以继承大业为念,忽视先帝顾命托付,轻视万乘尊贵的身份,忘记圣母抚养之恩,违背孝子承顺父母颜色的道理,又凭什么侍奉宗庙、率先教化天下呢?臣反复思量,陛下违和至今已经超过半年,万机政事全都没有得到可否裁决,幸赖皇太后在内处理政务,大臣尽心,内外遵循常理,军民没有怨言,这完全是因为历代圣人的恩德深入人心。臣仍恐怕日子拖得太久,人心发生动摇,变故从内部产生,那将把天下安置在哪里呢?臣私下替陛下寒心。臣充任谏官,既然有所听闻,痛心疾首,岂敢再缄默不言?臣认为圣帝明王乐于听闻自己的过错,忠臣孝子不隐瞒实情,所以恳切直言,不避讳忌。伏望陛下听取,反省过去,及时回到正道。日常起居一定要谨慎,言语行动一定要思考。上奉慈闱,完全保全孝德;想到先帝托付的重大责任,审察神器安危的形势;知道良药能够治病,就勉力勤奋地服药;认为忠言能够有利于行为,就广泛听取并采纳。流言自然会平息,美好的声誉也会日益传来,天下幸甚。【嘉祐八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同知谏院】上奏慈圣皇后,请求调治皇帝圣体,建立储副。吕诲。
臣窃以两汉而后,诸侯王入继圣统者甚众,或以功,或以贤,或以亲,或以党。四者之继,隆替之所系。以功与亲贤者,何尝不兴隆于宝绪?繇党附而至者,未有不基乎祸乱,哀、平、桓、灵之▯是也。千百载之下,为之监戒。今上生而敏睿,天资英▯,先帝知其厯数在躬,又当近属实,以亲而贤,授之宝器。及诞告于外,讙声翕然。殿下以积勲之后,配徳仁宗主,宣阴教天下,防福上。自潜徳之初,殿下鞠育保护者三十年矣。先皇厌代,宣导遗旨,掌握机柄,佐佑圣嗣,克安天下,永我帝业。丕功茂实,固不待愚臣一二而谈矣。上违豫而来,重烦聴断,庶务允辑,中外赖焉。比闻流议喧传,上疾未间,言或荒忽承顔之礼,时有所阙。殿下防至,不能容覆,外臣防测谓之然矣。臣窃虑小人乘间幸两宫如是,阴为交鬭,以生他事。殿下察其素履,知其有疾,故当责忠臣之辅助,择太医之调理。又闻上意自倦服药,以致医工久无效验。然病者苦其瞑▯,斯亦常情。诚恐奉御之人但能备礼,不敢强以服饵。积日之深,其误不细。惟殿下广乎容纳之度,忌其惰慢之礼,亲阅汤剂,力为调治,强之以严威,抚之以恩爱。如此人神和悦,得不降祐,上之起居必遂安适。不然,恩礼中阕,慈孝两失,人言不已,其如天下何?其如宗庙何?其如先帝何?三十年保育之功,一朝而弃。臣窃为殿下惜之。臣重思疗治之法,即如是言,万世之计,敢不为殿下陈论?汉马皇后毕明帝世,克全美徳以至鞠养章帝,劳悴过于所生,母子慈爱,始终无纎介之隙。章帝终为贤圣之主,其保助亦已明矣。史▯书美,世逺益光。臣伏愿殿下循修以为法度,念先帝之顾托,体圣躬之忧危。宫中间言,不可不察。方四海颙颙,日期振治,万防取决,不可持疑。虽神宇暂劳,而宋祚安矣。俟上躬平和,还居清浄,燕怡夀考,岂不休?哉!况淮阳王及诸孙,天资淳笃,宜均抚育,以尽爱慈。继继承承,本根为重,储副之位,安可暂虚?殿下宜上承天意,下顺人心,谋及辅臣,助成君徳,早议建立,旁絶闚觎,则庙社之福,天下之幸【嘉祐八年十一月上,时同知谏院】上英宗乞奉养始终如礼。司马光臣窃闻近日陛下圣体甚安,奉事皇太后,昏定晨省,未甞废阙,非独羣臣百姓之福,乃宗庙社稷之福也。陛下既为仁宗皇帝之后,皇太后即陛下之母也。今濮王既殁,陛下平生孝养未尽之心,不施之于皇太后,将何所用哉?臣闻君子受人一飰之恩,犹不忍负之,必思报荅。况皇太后有莫大之徳三:陛下岂可斯须忘之?先帝立陛下为嗣,皇太后有居中之助,一也;及先帝晏驾之夜,皇太后决定大防,迎立圣明,二也;陛下践祚数日而得疾,不省人事,中外众心惶惑失措,皇太后为陛下摄理万防,镇安中外,以俟痊复,三也。有此一徳者,则陛下子子孙孙报之不尽,况兼三徳而有之?陛下所以奉养之礼,若有丝毫不备,四海之人其谓陛下为如何?天地▯神其谓陛下为如何?此不可以不留圣心也。今陛下已能奉养如礼,而臣复区区进言者,诚欲陛下戒之谨之,始终无倦,外尽其恭,内尽其爱,使孝徳日新,令闻四达,以叶天下之望,保万世之禄而已。若万一有无识小人,以细末之事离间陛下母子,不顾国家倾覆之忧,而欲自营一身之利者,愿陛下付之有司,明正其罪,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圣明仁孝,不负大恩,而谗佞不能间也【治平元年三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乞谨奉养,勤听断。司马光臣累曾上言,乞陛下加意奉养,躬亲万防,言辞澁讷,未防采纳。臣窃惟当今切务,无大于此,是敢不避斧钺,重有敷陈。至于奉亲之礼,报徳之义,为君之职,访善之道,臣向来文字叙述已详,不敢复烦圣听。独以目前利害言之,陛下诚详择焉。窃以皇太后母也,陛下子也。皇太后母仪天下已三十年,陛下新自藩邸入承大统。若万一两宫有隙,陛下以为谁逆谁顺,谁得谁失?又仁宗皇帝恩徳在民,藏于骨髓,陛下受其大业而无以报之,则何以慰天下之望?若陛下上失皇太后之爱,下失百姓之望,则虽有大寳之位,将何以自安?凡人主所以保国家者,以有威福之柄也,故民畏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今陛下即位将近期年,而朝廷政事,除拜赏罚,一切委之大臣,未甞询访事之本末,察其是非,有所与夺。臣恐上下之人皆以为常,威福之柄寖有所移,则虽有四海之业,将何以自固?
译臣私下认为,两汉以后,诸侯王入继帝统的人很多,有的凭功劳,有的凭贤能,有的凭亲属关系,有的凭党附。以这四种方式继承帝位,关系到国家的兴衰。凭功劳以及凭亲属、贤能而继承的,哪一次不使帝业兴隆?因党附而上位的,没有不以祸乱为根基,汉哀帝、汉平帝、汉桓帝、汉灵帝之类就是这样,足以作为千百年后的鉴戒。如今皇上生来敏捷睿智,天资英明,先帝知道帝位的历数归于自身,又是近亲,因亲属关系和贤能而把神器授给他。消息宣布于外,欢呼之声一致而起。殿下是积累功勋之后,配享仁宗、主持内政,宣扬阴德教化天下,为上天积聚福祉。自皇上尚处潜德之时起,殿下抚养保护他已有三十年。先皇弃世后,宣布传达遗旨,掌握政柄,辅佐圣嗣,使天下安定,永远延续我朝帝业。如此巨大的功劳和丰厚的实绩,本来不必等愚臣一一陈说。皇上违和以来,殿下多次烦劳听断政事,各项事务都得到整治,内外都依赖于此。近来听说流言喧传,说皇上疾病尚未间歇,言语有时荒唐恍惚,承顺皇太后颜色的礼节也时有缺失。殿下因此不能容忍,外臣也猜测确有其事。臣私下担心小人乘机,希望两宫如此失和,暗中挑拨争斗,以产生其他变故。殿下应当考察皇上平素的品行,知道他确实有病,所以应当责成忠臣加以辅佐,选择太医为他调治。又听说皇上自己厌倦服药,以致医官长期没有疗效。然而病人苦于昏沉眩晕,这也是常情。实在担心侍奉御前的人只会备办礼数,不敢强迫皇上服药,日子一久,造成的耽误就不小了。希望殿下扩大容纳意见的度量,不要容忍他们懈怠失礼,亲自查看汤药,努力调治;用严威强迫他服药,用恩爱安抚他。这样人神和悦,岂能不降下福佑,皇上的起居也一定逐渐安适。否则恩礼中断,慈爱和孝道两方面都受损,流言不止,那天下怎么办?宗庙怎么办?先帝怎么办?三十年的保育功劳,一朝之间就要抛弃,臣私下替殿下惋惜。臣反复思考疗治的方法,正因如此才陈述这番话;这是关系万世的计策,岂敢不为殿下说明?汉明帝一世,马皇后始终保全美德,直到抚养章帝,劳累憔悴超过抚养亲生子,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隔阂。章帝最终成为贤明圣德的君主,马皇后的保全辅助也已经明显。史官写书赞美此事,年代越远,光彩越盛。臣伏愿殿下遵循修行,把它作为法度,念及先帝的顾命托付,体察圣体的忧患危急。宫中的间杂言论,不可不察。如今四海之人都殷切仰望,盼望振兴治理,万机政务都等待决断,不可迟疑不决。即使圣体暂时劳倦,只要这样,宋朝国运便安定了。等皇上圣体平和,回到清静之处,安逸愉悦而享长寿,岂不是美好的吗?何况淮阳王以及诸位皇孙,天资淳厚孝顺,应当一并抚养,以尽慈爱。帝位世代相承,根本最为重要,储副之位怎么可以暂时空缺?殿下应当上承天意,下顺人心,与辅弼大臣共同谋划,帮助成就君德,早日商议确立储副,彻底杜绝觊觎之心;这将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也是天下的幸运。【嘉祐八年十一月上奏,当时任同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始终按照礼制奉养皇太后,司马光。臣私下听说,近来陛下圣体十分安好,侍奉皇太后,黄昏安置寝处、早晨问安,从未废止缺失,这不只是群臣百姓的福分,也是宗庙社稷的福分。陛下既然是仁宗皇帝的后嗣,皇太后就是陛下的母亲。如今濮王已经去世,陛下平生想孝敬奉养却没有尽到的心意,如果不施于皇太后,又将用在哪里呢?臣听说君子受到别人一饭之恩,尚且不忍心辜负,必定设法报答。何况皇太后有三项极大的恩德,陛下怎么可以片刻忘记呢?先帝立陛下为嗣,皇太后从中辅助,这是第一项;先帝驾崩当夜,皇太后决定国家大计,迎立圣明之主,这是第二项;陛下即位数日便患病,不省人事,内外人心惶惑失措,皇太后替陛下处理万机,镇定安抚内外,等待陛下痊愈,这是第三项。有这样一项恩德,陛下子子孙孙都报答不尽,何况三项恩德兼而有之呢?陛下奉养皇太后的礼节只要有丝毫不完备,四海之人会怎样看待陛下?天地鬼神会怎样看待陛下?这不可不留意于圣心。如今陛下已经能够按礼奉养,臣仍再三进言,实在是希望陛下对这件事戒慎谨慎,始终不倦怠;对外尽到恭敬,对内尽到爱护,使孝德日日更新,美名传遍四方,以符合天下人的希望,保全万世的福禄罢了。如果万一有无知的小人,拿细枝末节的事情离间陛下与母亲,不顾国家倾覆的忧患,只想谋求个人利益,希望陛下把他交给有司,公开依法治罪,使天下人明白知道陛下圣明仁孝、不辜负大恩,也知道谗佞之人不能进行离间。【治平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谨慎奉养皇太后,勤勉听断政事,司马光。臣多次上奏,请求陛下加意奉养皇太后,亲自处理万机,只是言辞迟钝,未必得到采纳。臣私下认为,当今最紧迫的事务,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敢不避斧钺,再次陈述。至于奉养亲人的礼制、报答恩德的义理、作为君主的职责、访求善言的方法,臣从前的奏疏已经说得详细,不敢再烦扰圣听。现在只从眼前的利害来说,请陛下详细选择。臣认为,皇太后是母亲,陛下是儿子。皇太后以母仪临天下已经三十年,陛下刚从藩邸入继大统。万一两宫有了隔阂,陛下认为谁是逆、谁是顺,谁得、谁失呢?况且仁宗皇帝的恩德深入民心、铭刻骨髓,陛下接受了他的基业却没有办法报答,如何安慰天下人的希望?如果陛上失去皇太后的慈爱,下又失去百姓的希望,那么即使拥有帝位,又凭什么自我安定呢?君主之所以能够保全国家,是因为掌握赏罚威福的权柄,所以百姓畏惧他如同神明,爱戴他如同父母。如今陛下即位将近一年,朝廷政事、官员任免、赏罚处置,一概委托给大臣,从未询问事情的始末、考察是非而加以取舍。臣恐怕上下之人都把这看作常态,赏罚威福的权柄逐渐转移;那么即使拥有四海的大业,又凭什么巩固自身呢?
位则不安,业则不固。于陛下果何所利乎?陛下必以为事皇太后之礼止如是亦不失矣,亲万防之务止如是亦无阙矣。臣窃以为不可。臣闻陛下昔在藩邸,事濮王承顺顔色,备尽孝道,凡宫中之事,濮王皆委陛下干之,无不平允。陛下事皇太后,当一如濮王,然后可视天下之政,当一如宫中之事,然后可。况濮王之亲以恩,皇太后之亲以义,其奉养之谨,非特有所加,则无以取信也。宫中之事小,天下之事大,其听断之勤,非特有所加,则无以致治也。傥奉养极其谨,听断极其勤,则陛下仁孝之名流于万世,英睿之徳达于四表,宗庙永安,子孙防福于陛下,有何所害,而久不肯为哉?凡此利害之明,有如白黒,取舍之易,有如反掌。陛下今日回意易虑,犹未为晚。若固守所见,终无变更,臣恐日月寖久,衅隙愈深,不可复合,威权已去,不可复收,后虽悔之,或无及已。臣受国家。累世大恩,不敢爱死。为陛下极陈社禝之计,肝胆所蓄,尽此而已。伏望陛下少留意察之【治平元年三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乞谨奉养,勤听断【系第二状】司马光臣近以私恳求乡便一州,伏防圣恩,令宰臣宣谕,以臣向所言事略皆施行,令臣且在谏院供职,未得求出。臣以驽下之质,生于盛明之世,得备谏官,为幸已大。况陛下谦恭接下,容受直言,此乃愚臣千载一遇,毕命报国之秋,岂愿离去左右,自弃于疎逺之地?诚以父母坟墓久不展省,人子之心皇皇不安,所以有此陈乞。今忽奉圣防宣谕如此,臣惶恐惭悚,无地自容,夙夜循省,进退维谷。臣窃惟向时所言,欲陛下以事濮王之礼事皇太后,又欲陛下延访羣臣,躬亲政事。今陛下虽奉事皇太后,加于往日,犹未及事濮王之时,承顔顺意,曲尽欢心也。虽省览庶政,犹未尝访问羣臣,讲治乱之切务也。陛下若以二者为止,当如此,则两宫之意无由和洽,万防之务无由治辨,祸乱之原尚在,太平之期尚逺。臣虽日侍丹扆,有何所益?陛下若奉养之礼日増月益,访求治道,勤劳不倦,使慈母欢忻于上,百姓安乐于下,则臣虽在逺方,犹在陛下之侧也。臣闻为人子者,事其亲而亲不悦,不敢怨也,退而自责曰:「我之爱不至欤?」爱至矣,而犹不悦,则曰:「我之礼不恭欤?」礼恭矣,犹不悦,则曰:「我之诚不尽欤?」诚既尽矣,则大孝之名达于四海,通于神明,神明且犹助之,而况人乎?臣又闻为人君者,视天下有一事不治,以为已过,有一民失所,以为已忧。天下已安已治矣,犹复思将来之患而豫防之。天下未甞无事也,在人君思与不思而已矣。思之则治安,不思则乱危。陛下傥能以此二者自勉,则臣安敢废公家之急,而徇私家之务乎【治平元年三月上时知谏院】上英宗乞亲决政事,而内尽子道。吕 诲臣恭闻近日圣体平复,中外均庆。然万防之事,未闻亲决议者,谓陛下逊避有所待焉。果如是,恐未为顺,敢不为陛下委曲而陈之?且以两汉而下,母后临朝者众,皆嗣君冲幼,亲为辅翊,并坐帘帷之下,专其听防。幼君既长,有复辟之议。今日之事,有异于是。先帝拔陛下于公族之中,以贤且长,付托之意,正为今日也。当陛下违豫之时,非皇太后内辅,则政无所寄。大臣建防于国,忠也。然而陛下临朝御前殿,百官朝罢,两府大臣方至内东门,是纲领柄权皆在于手。陛下自未专决,何所待也?臣伏望宸▯感悟,无以此为念。唯内勤孝养,率中宫尽礼,则妇姑之情相接,母子之爱益亲。躬修政务,操守威福,日与近臣讲求治道,事无过举,体斯为顺。自然皇太后慰安恩意无间,燕适深宫,优防清静,含饴弄孙,不复关政,岂非皇太后之心耶?臣区区罄于是矣【治平元年三月上时知谏院】宋名臣奏议》巻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译帝位便不安稳,基业便不牢固,这对陛下究竟有什么好处呢?陛下一定认为,侍奉皇太后的礼节做到这样就不算失礼,亲自处理万机的事务做到这样也没有缺失。臣私下认为不能这样。臣听说陛下过去在藩邸时,侍奉濮王,顺承他的脸色心意,完全尽到孝道;宫中的事务,濮王都交给陛下办理,陛下没有不处理得公平妥当的。陛下侍奉皇太后,也应当完全像侍奉濮王那样,然后才可以处理天下政事;处理天下政事,也应当完全像处理宫中事务那样。况且濮王是凭恩情与陛下相亲,皇太后是凭义理与陛下相亲;奉养皇太后的谨慎如果不特别加倍,就无法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宫中事务小,天下事务大;听断政事的勤勉如果不特别增加,就无法达到治理效果。假如奉养极其谨慎,听断极其勤勉,那么陛下仁孝的名声流传万世,英明睿智的德行传达四方,宗庙永远安定,子孙也能从陛下那里获得福祉,这有什么害处,为什么长久不肯这样做呢?这些利害关系明白得如同黑白,取舍容易得如同翻掌。陛下今日改变心意、转变考虑,还不算晚;如果固守原来的看法,始终不作改变,臣恐怕日子一久,裂隙越来越深,便无法再复合;威权一旦失去,也无法再收回;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臣承受国家历代累积的深恩,不敢吝惜性命。臣为陛下极力陈述宗庙社稷的大计,肝胆中所积蓄的话,全部在这里了。伏望陛下稍加留意,审察这些话。【治平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谨慎奉养皇太后,勤勉听断政事【系第二状】。司马光。臣近来曾以私人的恳求,请求调任乡里附近的一个州,伏蒙圣恩,命宰臣宣谕,说臣过去所陈述的事情大略都已施行,命臣暂且留在谏院供职,未准请求外任。臣以低劣的资质,生在圣明盛世,能够充任谏官,幸运已经很大。况且陛下谦恭地接待臣下,容纳接受直言,这是愚臣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是竭尽生命报效国家的时候,哪里愿意离开陛下左右,自弃于疏远之地呢?实在是因为父母的坟墓久未前往祭扫省视,作为人子的内心惶惶不安,所以提出这个请求。如今忽然奉到圣旨宣谕如此,臣惶恐惭愧,羞惧得无地自容,早晚反省自己,进退两难。臣私下想,过去所说的,是希望陛下按照侍奉濮王的礼节侍奉皇太后,又希望陛下延请访问群臣,亲自处理政事。如今陛下虽然比过去更加侍奉皇太后,却仍未达到侍奉濮王时那样顺承颜色、曲尽欢心的程度;虽然阅览处理各项政务,却还从未询问群臣,讨论治理国家和防止祸乱的紧要事务。陛下如果认为做到这两点就够了,那么两宫的心意便无法和洽,万机政务便无法得到治理,祸乱的根源仍然存在,太平的日子仍然遥远。臣即使每天侍奉在丹墀之前,又有什么益处呢?陛下如果在奉养皇太后的礼节上日益增加,在求访治国之道上勤勉不倦,使慈母在上欢悦,百姓在下安乐,那么臣即使身在远方,也如同在陛下身边。臣听说,做儿子的侍奉父母,父母却不高兴,不敢怨恨,退下来便责备自己说:“是不是我的爱护还不够呢?”爱护已经做到极点,父母仍不高兴,就说:“是不是我的礼节还不够恭敬呢?”礼节已经恭敬,仍不高兴,就说:“是不是我的诚意还没有尽到呢?”诚意已经完全尽到,那么大孝的名声就会传达四海、通于神明;神明尚且会帮助他,何况人呢?臣又听说,做君主的,看到天下有一件事没有治理好,就认为是自己的过错;看到有一个百姓失去安身之处,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还要思考将来的祸患,预先加以防备。天下从来不会没有事情,关键只在君主思考还是不思考。思考就能治理安定,不思考就会混乱危险。陛下如果能够用这两件事自我勉励,臣哪里敢废弃国家的急务,而迁就私家的事务呢?【治平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宋英宗,请求亲自决断政事,同时在宫内尽到为人子的道义。吕诲。臣恭敬地听说,近来圣体已经平复,内外都感到庆幸。然而万机政事尚未听说陛下亲自决断,有人说陛下是在谦让退避、等待时机。如果果真如此,恐怕并不合宜,臣岂敢不为陛下委婉而详细地陈述呢?况且两汉以后,母后临朝听政的很多,都是因为嗣君年幼,亲自辅佐扶持,并坐在帘帷之下,专门听取政事。幼君长大后,便有归还帝位、恢复亲政的议论。今日的情况与此不同。先帝从公族中选拔陛下,是因为陛下贤能而且年长,把国家托付给您,正是为了今天。陛下患病不能处理政事时,如果没有皇太后在内辅佐,政务便无所寄托;大臣为国建言,这是忠诚。然而陛下已经临朝、御坐前殿,百官退朝后,两府大臣才到内东门,这说明纲领和权柄都已掌握在陛下手中。陛下自己还不专门决断,究竟在等待什么呢?臣伏望陛下从圣心中醒悟,不要再把等待亲政作为念头。只要在内勤勉孝养,率领中宫尽到礼数,那么婆媳之情便能相接,母子之爱也会更加亲密;亲自处理政务,掌握赏罚威福的权柄,每天与近臣讲求治国之道,办事没有过失,这才是顺理之举。这样皇太后自然会感到安慰,恩意没有隔阂;她在深宫中安逸休息,优游清静,含着糖逗弄孙子,不再参与政事,这难道不是皇太后的心愿吗?臣区区之心,已经全部倾尽于此了。【治平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宋名臣奏议》卷九。【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十宋 赵汝愚 编君道门慈孝下上英宗乞讲奉养隆显皇太后之礼。傅尧俞臣窃惟皇太后有旨更不扵内东门同聴朝政。臣伏以皇太后佐佑先帝,拔陛下于藩邸,有不得已,遂权同机务。及清躬和豫,举神宝以归之,其始终恩徳可胜道哉!陛下天畀仁孝,思所以报塞,固无穷已。虽然,自去年以来,浅见者妄意宫禁中事,颇有浮议流于人间,此睿听所具悉者也。今陛下于九重之内,虽日极曽闵之志行以奉事皇太后,天下安得遽闻?臣谓宜顺承顔色,既致其悃愊,又取奉养隆显之礼,可以使士民共知者,速讲而数为之,自然圣孝之声亟传于四海。如是,则端拱无为,长享天人之助矣。至于给事皇太后之人,向者既未得专力于陛下,茍见皇太后复辟,虑其智识鄙短,未能测乾坤之量,不免有所疑畏。臣谓宜録其勤劳,少推恩例,上足以慰母后慈惠之意,下足以安左右疑惧之心。愚虑所及,不敢不言。惟陛下矜其狂愚,而特加收采,则不胜幸甚【治平元年五月上时为殿中侍御史里行】上英宗论:「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司马光臣伏覩皇太后手书,已罢听政。陛下钦承慈旨,独断万几。臣闻《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又曰:「正其始,万事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陛下虽践阼期年,于国家大政,犹多所谦抑,虽时有处分,皆常式小事,非天下所以望于陛下者也。向时外间议者,皆曰陛下圣体未安,倦于听览;及知圣体已安,又曰陛下上畏皇太后之严,欲尽人子之礼,避专命之嫌,韬蕴聪明,未敢施设。今皇太后举国家大柄,尽付之陛下,则议者无复可咎,唯拭目倾耳,以瞻望圣政而已矣。陛下当此之际,治身治国,举措云为,不可不谨。昔杨朱见岐涂而泣,谓其可以左,可以右,所差甚微,所失甚大也。人主即政之初,亦荣辱安危之岐涂也。臣故愿陛下留圣心焉。臣闻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孔子曰:「孝,徳之本也。」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徳;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未有根絶而叶茂,源涸而流长者也。仁宗皇帝以四海大业授之陛下,其恩徳之大,天地不足以为比。今登遐之后,骨肉至亲,独有皇太后与公主数人。陛下所当日夜尽心竭力,供承抚养,以副仁宗皇帝之意。向者皇太后听政之时,左右侍卫之人,不敢不恪,求须之物,无敢不备。既委去政柄,臣窃虑有无识小人,随势倾移,侍奉懈慢,供给有阙,则天下之责,皆归陛下,此不可不留意朝夕省察者也。又若有不逞之人,于两宫之间,刺探动静,拾掇语言,外如效忠,内实求媚,以相间鬭者,臣愿陛下逆拒其辞,执付有司,加之显戮。诛一人则羣邪自退,纳一言则百谗俱进,此乃祸乱之机,不可不深察也。臣闻国事听于君,家事听于亲。臣愚以为陛下在外朝之时,刑赏黜陟之政,当自以圣心决之;至于禁庭之内,取舍赐予,事无大小,不若皆禀于皇太后而后行。陛下与中宫,勿有所专,如此则内外之。体正尊卑之序,明慈母欢忻于上,臣民颂咏于下矣。不然,皇太后归政之后,若侍卫之人稍有怠惰,求须之物小失供拟,加以谗邪妄兴离间,万一有丝毫阙失流闻于外,或皇太后忧思不乐,内生疾疢,则陛下何以胜此名于天下哉?虽百善不能掩矣。臣故曰:治身莫先于孝也。《洪范》于好恶偏党之际六反,言之重之至也。周任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大学》曰: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必先正其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陛下奋发宫邸,入纂皇极,爰自濳跃至于天飞。旧恩宿怨,岂能尽无?然今日即政之初,皆不可置于圣虑,以害至正也。凡人君之要道,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而已。爵禄者,天下之爵禄,非以厚人君之所喜也。刑罚者,天下之刑罚,非以快人君之所怒也。是故古者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明不敢以已之私心,盖天下之公议也。今以四海之广,百官之众,有贤有愚,有善有恶,比肩接迹,杂遝并进。臣愿陛下少留聪明,详择其间。茍有才徳髙茂,合于人望者,进之,虽宿昔怨雠,勿弃也。有器识庸下,无补扵时者,退之,虽亲昵姻娅,勿取也。有励行立功,为世所推者,赏之,虽意之所憎,勿废也。有懐奸犯禁,为众所疾者,罚之,虽意之所爱,勿赦也。如此则野无遗贤,朝无旷官,为善者劝,为恶者惧,上下恱服,朝廷大治,百姓防福,社稷永安。不然,陛下若专居深宫,自暇自逸,威福之柄尽委大臣,取适目前,不为逺虑,贤愚不分,善恶失实,则所进者皆平生所亲爱,所退者皆平生所不快,所赏者皆谄谀而无功,所罚者皆忠谅而无罪。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十。宋代赵汝愚编。君道门。慈孝下。上奏宋英宗,请求讲求奉养、尊崇彰显皇太后的礼制。傅尧俞。臣私下想,皇太后已有旨意,以后不再到内东门共同听取朝政。臣伏以为,皇太后辅佐先帝,从藩邸中选拔陛下;由于形势不得已,于是权宜地共同处理机务。等到圣体平和安适,便把神器交还给陛下。她始终如一的恩德哪里说得尽呢?陛下天生仁孝,思考报答、报称恩德的方法,本来就应当无穷无尽。然而自去年以来,见识浅陋的人妄自揣测宫禁中的事情,颇有浮泛的议论流传到民间,这些都是圣明的听察所完全知道的。如今陛下在深宫之内,即使每天极力行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心,侍奉皇太后,天下人怎么能够马上听闻呢?臣认为应当顺承她的脸色心意,既表达内心的诚恳,又迅速讲求并多次实行那些能够使士人百姓共同知道的、隆重彰显奉养的礼制,这样圣孝的声誉自然很快传遍四海。如此,陛下便可端坐而无为,长久享受天地人神的帮助。至于供职侍奉皇太后的人,从前既然不能专心为陛下效力,如果看到皇太后重新归还政权,恐怕他们见识短浅,不能测度天地般的气量,免不了产生疑惧。臣认为应当记录他们的勤劳,略加推恩,上可以安慰皇太后的慈惠之意,下可以安定左右近臣疑惧的心。臣愚昧的考虑所及,不敢不说。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狂妄愚昧,特别加以采纳,那么臣就万分幸运了。【治平元年五月上奏,当时任殿中侍御史里行】上奏宋英宗,论述:“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优先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优先的。” 司马光。臣恭敬地看到皇太后的亲笔书信,已经停止听政。陛下恭敬接受慈旨,独自裁决万机。臣听说《易经》说:“君子办事,先谋划开端。”又说:“端正开头,万事就能治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陛下虽然即位已经一年,对于国家大政,仍多有谦让克制;即使有时作出处理,也都是常规小事,并不是天下人所期望于陛下的。先前外间议论的人都说,陛下圣体尚未安康,厌倦于听取政务;等到知道圣体已经安康,又说陛下上面畏惧皇太后的威严,想尽人子的礼节,避开独断专命的嫌疑,所以收敛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敢施展。如今皇太后把国家的大权全部交给陛下,议论者便再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了,只能拭目倾耳,等待瞻望陛下的圣政。陛下正处在这个时候,修治自身、治理国家,举止施为,都不可不谨慎。从前杨朱看见岔路便哭泣,说道路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差别极其微小,失误却极其重大。君主刚开始亲政,也正是荣辱安危的岔路口。因此臣愿陛下对此留心。臣听说,修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国没有比公正更重要。孔子说:“孝,是德行的根本。” 孔子又说:“不爱自己的亲人却爱别人,叫作违背道德;不敬自己的亲人却敬重别人,叫作违背礼义。”从来没有根断了而枝叶还能茂盛、源头枯竭了而水流还能长久的道理。仁宗皇帝把治理四海的基业交给陛下,他的恩德广大,天地也不足以相比。如今仁宗皇帝驾崩以后,骨肉至亲只剩皇太后和几位公主。陛下应当日夜尽心竭力,供养侍奉并抚养她们,以完成仁宗皇帝的心愿。过去皇太后听政时,左右侍卫之人不敢不恭谨,所需之物没有敢不备办的。如今既然交还政权,臣私下担心有些无知小人随势转变,侍奉懈怠,供应有所缺失,那么天下的责备都会归于陛下,这是陛下不可不早晚留意、反复省察的。又如果有不得志而心怀不轨的人,在两宫之间刺探动静、搜集言语,表面上像是效忠,内心其实是求取宠媚,借此互相离间争斗,臣愿陛下预先拒绝他们的话,把他们交给有关官署,处以公开诛杀。诛杀一个人,群邪自然退却;听进一句话,百般谗言便会一齐而来。这正是祸乱的机端,不可不深入察看。臣听说,国事听命于君主,家事听命于亲长。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在外朝时,刑赏、黜陟等政务,应当由陛下亲自以圣心决断;至于禁庭以内,取舍、赏赐,无论事情大小,不如都先禀告皇太后,然后再施行。陛下与中宫不要有所专断。这样,内外的体制就会端正,尊卑的秩序就会分明,皇太后在上面感到慈爱欢悦,臣民在下面歌颂称扬。否则,皇太后归还政权以后,如果侍卫之人稍有懈怠,所需之物供应稍有差失,再加上谗邪之人妄自兴起离间,万一有一丝一毫的缺失传到外面,或者皇太后忧愁不乐,内心因此生病,那么陛下凭什么承受天下对您的名声责难呢?即使有百般善行,也无法遮掩了。因此臣说:修身没有比孝更重要。《洪范》在讲好恶偏党时反复申说六次,言辞深重到了极点。周任说:执政的人,不因私人的功劳而赏赐,也不因私人的怨恨而惩罚。《大学》说: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的德行,必须先端正自己的心。有愤怒,就不能保持心的端正;有所偏爱欢乐,也不能保持心的端正。陛下从宫邸奋发而出,进入继承皇统、统摄天下的地位,从潜居未显到飞升为天子,旧日的恩情和积久的怨恨,哪里能完全没有?但如今正是开始亲政的时候,这些都不可放在圣心之中,以损害最公正的原则。凡是君主最重要的治道,不过在于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奖赏善行、惩罚恶行罢了。爵位和俸禄,是天下的爵禄,不是用来优厚君主所喜爱之人的。刑罚,是天下的刑罚,不是用来发泄君主的愤怒的。因此古代在朝廷授予爵位,与士大夫共同决定;在市场处决罪人,与众人共同弃绝他。这样表明不敢凭自己的私心,遮蔽天下的公议。如今四海广大,百官众多,贤能与愚昧、善良与邪恶之人并肩接踵,杂乱地一同进用。臣愿陛下稍稍留意圣明,详细选择其中的人。如果有人才德高尚、符合众望,就进用他,即使是过去的怨仇,也不要舍弃。如果有人器量见识浅陋低下,对时局没有补益,就罢退他,即使是亲近的姻亲,也不要任用。如果有人操守严谨、建立功劳,为世人所推重,就奖赏他,即使是陛下心中所憎恶的人,也不要废弃。如果有人心怀奸邪、触犯禁令,为众人所痛恨,就惩罚他,即使是陛下心中所喜爱的人,也不要赦免。这样,民间就不会遗留贤才,朝廷就不会有空缺的官职,行善的人受到鼓励,作恶的人感到畏惧,上下都欢悦服从,朝廷大为治理,百姓得到福祉,社稷永远安定。否则,陛下如果专居深宫,只求自己闲暇安逸,把施行威权、给予福祸的权柄全部交给大臣,只顾眼前适意,不作长远考虑,贤愚不分、善恶颠倒,那么所进用的都是平生亲爱的人,所罢退的都是平生不合意的人,所奖赏的都是谄媚而没有功劳的人,所惩罚的都是忠诚正直而无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