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名臣奏议十三

宋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671–679 段

幸遇陛下发不讳之诏,问以朝政阙失,斯实千载一时。古人虽在▯畆,犹不忘君,况居位食禄者乎?是以不敢畏当涂,避众怒,爱微躯,保妻子。心知时事之可忧,而塞嘿不言也。窃观陛下英睿之性,希世少伦。即位以来,锐精求治,耻为继体守文之常主,髙欲慕尧舜之隆,下不失汉唐之盛。擢俊杰之才,使之执政,言无不听,计无不从。所誉者超迁,所毁者斥退。垂衣拱手,听其所为,推心置腹,人莫能间。虽齐桓公之任管仲,蜀先主之任诸葛亮,殆不及也。执政者亦悉心竭力,以副陛下之欲。耻为碌碌守法、循故事之臣,每以周公自任。是宜百度交正,四民丰乐,颂声旁洽,嘉瑞沓至,乃其效也。然六年之间,百度纷扰,四民失业,怨愤之声所不忍闻,灾异之大,古今罕比。其故何哉?岂非执政之臣所以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欤?所谓未得其道者,在于好人同已,而恶人异已,是也。陛下既全以威福之柄授之,使之制作新法,以利天下,是宜与众共之,舍短取长,以求尽善。而独任已意,恶人攻难。羣臣有与之同者,则擢用不次;与之异者,则祸辱随之。人之情,谁肯弃福而取祸,去荣而就辱?于是天下之士,躁于富贵者,翕然附之,争劝陛下益加委信,顺从其言,严断刑罚,以絶异议。如是者,往往立取美官。比年以来,中外执事附权者,皆此属也。其懐忠直、守亷耻者,皆摈斥废弃,或罹罪谴,无所容立。至于台谏之官,天子耳目,所以防朝政之阙失,纠大臣之专恣,此陛下所当自择,而亦使执政择之。彼专用其所亲之人,或小有违忤,即加贬逐,以惩后来,必得佞谀之尤者,然后使为之。如是则政事之愆谬,羣臣之奸诈,下民之疾苦,逺方之寃抑,陛下何从得闻见之乎?又奉使询访利害于四方者,亦莫非其所亲爱之人,皆先禀其意指,凭其气势,以驱迫州县之吏,善恶系其笔端,陞黜由其唇吻。州县之吏承迎奉顺之不赡,何暇与之讲利害,立同异哉?其入奏则云:州县守宰咸以为便,经久可行。陛下但见文书粲然可观,以谓法之至善,询谋佥同。岂知其在外之所为哉?或者更增为条目,务求新巧,互陈利病,各事改张,使画一之法日殊月异,久而不定,吏民莫知所从。盖由袭故则无功,出竒则有赏,彼皆进身之私计,非有益国便民之志也。又今使者督责所在监司,监司督责州县,上下相驱,竞为苛刻。奉行新法稍不尽力,则谓之非才不职,及沮壊新法,立行停替,或未熟新法,误有违犯,皆不理赦,降去官,与犯赃者罪同,而重于犯私罪者。州县之吏,唯奉行文书,救免罪戾之不暇,民事不复留心矣。又潜遣逻卒,听市道之人谤议者,执而刑之。

译不避忌讳的诏书,询问朝政缺失,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古人即使身在田野,仍不忘记君主,何况身居职位、享受俸禄的人呢?因此臣不敢害怕当权者,不顾众怒,不顾惜微薄的身躯和妻子儿女。心里明知时事值得忧虑,却闭口不言。臣私下观察,陛下英明睿智的天性,世间罕有、无人可比。即位以来,锐意精进,寻求治理,以不能只做继承祖业、守成守文的平常君主为耻;上则高远地仰慕尧舜的隆盛,下则不失汉唐的盛况。提拔俊杰之才,使他们执掌政事;他们的言论没有不听从的,谋划没有不采纳的。凡是他所赞誉的人,就破格升迁;凡是他所诋毁的人,就斥退。陛下垂衣拱手,听任他施为;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任何人都无法从中离间。即使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大概也比不上。执政者也都竭尽心力,以满足陛下的愿望。他们以做庸庸碌碌、只知守法循旧例的臣子为耻,常常把自己比作周公。因此,本应百官职掌都得到整治,士农工商四民富足安乐,颂扬之声遍及各处,祥瑞接连而至;这才是他们所应取得的效果。然而六年之间,百官职掌纷乱,四民失业,怨恨愤怒之声让人不忍听闻,灾异之大,古今少有相比。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执政大臣辅佐陛下的方法没有走对吗?所谓没有走对,就在于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陛下既然把威福大权全部交给他们,又让他们制定新法以有利于天下,本应与众人共同商议,舍弃短处、采纳长处,以求尽善尽美;可是他们只听从自己的意旨,厌恶别人攻讦诘难。群臣中凡是与他们意见相同的,就破格提拔任用;凡是与他们意见不同的,灾祸和羞辱就随之而来。人的常情,谁肯舍弃福禄而招致灾祸,离开荣显而趋向耻辱呢?于是天下士人中那些急于求取富贵的,便一齐依附他们,争相劝说陛下更加信任委任他们,顺从他们的言论,严厉施用刑罚,以杜绝不同意见。这样的人,往往很快就能取得显要官职。近年以来,朝廷内外任职而依附权势的,都是这一类人。那些心怀忠直、恪守廉耻的人,全都被排斥废弃,有的还遭受罪责谴罚,无法容身立足。至于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用来防止朝政的过失、纠正大臣的专横放肆;这些官员本应由陛下亲自选择,却也让执政者选择。他们专门任用亲近自己的人,这些人稍有违抗忤逆,便加以贬斥驱逐,以警戒后来者;一定要找到最为奸佞谄媚的人,才让他们担任台谏官。这样一来,政事的错误、群臣的奸诈、百姓的疾苦、远方人的冤屈,陛下从哪里能够听到、看见呢?又有奉命出使、到四方询问利害的人,也无不是他们亲近喜爱的人;这些人都先接受他们的意旨,凭借他们的威势,驱逼州县官吏,州县官吏的善恶取决于他们笔下的记载,升降取决于他们口头的一句话。州县官吏忙于承迎奉顺尚且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同他们讨论利害、确定异同呢?他们回来上奏时就说:“州县守宰都认为这样便利,可以长久施行。”陛下只看到文书写得光彩可观,便以为这是最完善的法令,是众人共同谋议的结果,哪里知道他们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呢?有的人还增添条款,务求新奇巧妙,彼此陈说利弊,各项事务随意更改,使统一的法令日异月新,长期不能确定,官吏和百姓都不知道该遵从什么。这都是因为沿袭旧例就没有功劳,标新立异却能得到奖赏;他们所做的,都是谋求个人进身的私计,并没有有益于国家、便利百姓的意愿。如今使者督责各地监司,监司又督责州县,上下相互驱迫,竞相采取苛刻手段。奉行新法稍不尽力,就说他没有才能、不能胜任;一旦阻挠破坏新法,立即实行停职替换;有的还未熟悉新法,偶然违犯,也一概不予赦免,降职罢官,所受罪责与犯贪赃罪相同,甚至重于犯一般私罪的人。州县官吏只顾奉行文书,连设法免除罪责都来不及,更不会再关心百姓的事务了。又暗中派遣巡逻侦察的士卒,听到市井道路上的人议论诽谤,就逮捕并施刑。又张榜设立赏

又出榜立赏,募人告捕诽谤朝政者。臣不知,自古圣帝明王之政,固如是耶?昔尧稽于众,舎已从人;舜戒羣臣:“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此其所以为帝王称首者也。秦恶闻其过,杀直谏之士,禁偶语之人,及其祸败,行道之人皆知之而巳独不知此所以为万世戒者也。子产相郑,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请毁之。子产曰:“何为?

译格,招募人告发、捕捉诽谤朝政的人。臣不知道,自古圣帝明王的政治,原本就是这样吗?从前尧向众人考察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舜告诫群臣说:“我有过错,你们要辅佐纠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说一套。”这正是他们被称为帝王之首的原因。秦朝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杀害直谏之士,禁止百姓私下交谈;等到祸败发生,行路之人都知道,只有秦王自己不知道。这正是后世万代应当引以为戒的事。子产辅佐郑国时,郑国人常到乡校游息,议论执政的好坏,然明请求毁掉乡校。子产说:“为什么呢?

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从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何今之执政异于古之执政乎?齐景公谓梁丘据曰:“惟据与我和。”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民无争心。”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今朝廷之臣,对扬启沃,亦有异于梁丘据者乎?卫君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事是而臧之,犹却众谋,况和非以长恶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已,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闇臣谄,以在民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矣。子思言于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羣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今执政主新法,羣下同声贤之,有以异于卫国之政乎?是以士大夫愤懑郁结,视屋窃叹而口不敢言,庶人饥寒憔悴,怨嗟号泣而无所控告。此则陛下所谓忠谋谠言郁于上闻,而阿谀壅蔽以成其私者也。茍忠谠退伏,阿谀满侧,而望百度之正,四民之乐,颂声之洽,嘉瑞之臻,固亦难矣。方今朝之阙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广散青苗钱,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实无所得;二曰免上户之役,敛下户之钱,以养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与细民争利,而实耗散官物;四曰中国未治,而侵扰四夷,得少失多;五曰结保甲,教习防器,以疲扰农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兴水利,劳民费财。若其他琐琐米盐之事,皆不足为陛下道也。舍其大而言其细,舍其急而言其缓,外有献替之迹,内懐附会之心,是奸邪之尤者,臣不敢为也。凡此六者之为害,人无贵贱愚智,莫不知之。乃至陛下左右前后之臣,日誉新法之善者,其心亦知其不可,但欲希合圣心,附防执政,盗富贵耳。一旦陛下之意移,则彼之所言亦异矣。臣今不敢复费简札叙利害以烦圣听,但愿陛下勿询阿谀之党,勿徇权臣之意,断志罢之,必有能为陛下言其详者矣。此六者之中,青苗、免役钱为害尤大。夫力者,民之所生而有也,谷帛者,民可耕桑而得也。至于钱者,县官之所铸,民不得私为也。自未行新法之时,民间之钱固已少矣。富商大贾藏镪者或有之,彼农民之富者,不过占田稍广,积谷稍多,室屋修备,耕牛不假而已,未尝有积钱巨万于家者也。其贫者蓝缕不蔽形,糟糠不充腹,秋指夏熟,夏望秋成,或为人耕种,资采拾以为生,亦有未尝识钱者矣。是以古之用兵,各因其所有而取之。农民之役,不过出力;税不过谷帛。及唐末兵兴,始有税钱者,故白居易讥之曰:「私家无钱鑪,平地无铜山。」言责民以所无也。今有司为法则不然,无问市井田野之民,由中及外,自朝至暮,唯钱是求。农民值丰嵗,贱粜其所收之谷,以输官,比常嵗之价,或三分减二于斗斛之数,或十分加二以求售于人。若值防年,无谷可粜,吏责其钱不已,欲卖田则家家卖田,欲卖屋则家家卖屋,欲卖牛则家家卖牛,无由可售,不免伐桑枣,撤屋材,卖其薪,或杀牛卖其肉,得钱以输官。一年如此,明年将何以为生乎?故自行新法以来,农民尤被其患。农者,天下之本,农既失业,余民安所取食哉?今货益重,物益轻,年虽饥,谷不甚贵,而民倍困。为国计者,岂可不少思其故哉?此皆敛钱之咎也。北尽塞表,东被海涯,南逾江淮,西及卭蜀。自去嵗秋冬絶少雨雪,井泉溪涧往往涸竭,二麦无收,民已絶望。孟夏过半,秋种未入,中戸以下大抵乏食,采木实草根以延朝夕。若又如是数月,将如何哉?当此之际,而州县之吏督迫青苗助役钱,不敢少缓,鞭笞缧绁,唯恐不迨,妇子遑遑如在汤火之中,号泣哭天,无复生望。臣恐鸟穷则啄,兽穷则攫,民困穷已极,而无人救恤,羸者不转死沟壑,壮者不聚为盗贼,将何之矣?

译人们早晚退朝后到那里游息,来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只听说顺从善意可以减少怨恨,没听说施展威势可以防止怨恨。难道不能立即制止吗?可是那就像堵塞河流一样,大决口一旦冲破堤防,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我也无法救治。不如开一个小口疏导,不如让我听到意见后把它当作治病的药。”为什么今天的执政者与古代的执政者不同呢?齐景公对梁丘据说:“只有梁丘据同我和谐。”晏子回答说:“梁丘据那只是同声附和,怎么能叫和谐?和谐就像调制羹汤,要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烹煮鱼肉,由厨师调和,使味道协调,补足不足,冲淡过头。君子吃了它,心情就平和;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其中却有不可以的地方,臣下就指出不可以之处,以成全可以之处;君主认为不可以,其中却有可以的地方,臣下就指出可以之处,以去除不可以之处。因此政事公平而不违背常理,百姓也没有争斗之心。”如今梁丘据却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来调和水,谁还吃得下呢?如今朝廷臣下在应答君主、进献启沃意见时,难道有谁不同于梁丘据吗?卫国国君所说的计策明明不对,群臣却异口同声地附和。子思说:“据我看来,卫国正是所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君主自己夸耀自己,众人的谋议就无法进献;事情正确还要自我夸耀,尚且会拒绝众人的谋议,何况用附和来助长恶行呢?不察看事情的是非,只喜欢别人赞美自己,昏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不衡量道理所在,只会阿谀奉承以求取容身,谄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主昏暗,臣下谄媚,却处在百姓之上,百姓不会亲附他们。这样下去,国家就没有同类可言了。子思对卫侯说:“您国家的政事将一天比一天坏。君主发言自以为正确,卿大夫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发言自以为正确,士人和庶民没有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下面的群臣又异口同声地称赞他们贤能。称赞他们就能顺从而得到福禄,纠正他们就被视为违逆而遭受祸患。这样一来,善政从哪里产生呢?如今执政者主持新法,下面群臣异口同声地称赞它,与卫国的政事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士大夫愤懑郁结,只能面对屋壁暗自叹息而不敢开口,庶民饥寒憔悴,怨叹号哭却无处申诉。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忠诚正直之谋被压抑,不能上达圣听,而阿谀奉承之人充塞身边,借此成就私利。假如忠直之士退缩隐伏,阿谀之人充满身边,却希望百官职掌整齐、四民安乐、颂声流布、嘉瑞降临,实在很难。” 现在朝廷的缺失政事,较大的只有六件:一是广泛发放青苗钱,使百姓的债务日益加重,而县官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什么;二是免除上户的差役,却向下户征收钱财,用来养活游荡无业的人;三是设置市易务,同小民争利,实际上耗散了官府财物;四是中原还没有治理好,却侵扰四方夷族,所得少而失去的多;五是编结保甲、教习防御器械,使农民疲困受扰;六是听信狂妄狡诈之人,任意兴修水利,劳民伤财。其他零碎的米盐事务,都不值得向陛下说。舍弃大的问题而谈小事,舍弃紧急问题而谈缓慢事务,表面上留下进言补救的形迹,内心却怀着附和迎合的意图,这是奸邪之人中最为严重的,臣不敢这样做。这六件事造成的危害,无论贵贱、愚智,没有人不知道。甚至陛下身边前后左右的臣子,每天称赞新法好的人,心里也知道它不可行,只是想迎合圣心、依附执政者,窃取富贵罢了。一旦陛下的意向改变,他们所说的话也会随之改变。臣如今不敢再浪费篇幅叙述利害、烦扰圣听,只愿陛下不要询问阿谀之党,不要顺从权臣的意旨,果断地下决心废除这些法令,一定会有人能够为陛下详细说明的。” 这六件事中,青苗法和免役钱造成的危害尤其大。劳力,是百姓所拥有的生产条件;谷物和丝帛,是百姓可以通过耕作和养蚕取得的东西。至于钱,是县官铸造的,百姓不能私自铸造。新法还没有施行时,民间的钱本来就已经很少了。富商大贾中或许有藏钱很多的,但农民中富裕的人,不过是占有的田地稍多,积存的粮食稍多,房屋修整完备,不必借用耕牛而已,从来没有在家中积存数万钱的。贫困的人衣服破烂不能遮体,糟糠也填不饱肚子,只能盼望秋收来供夏日,盼望夏收来供秋日;有的替别人耕种,靠采集拾取来生活,甚至还有从未见过钱的人。因此古代用兵,各自根据百姓所有的东西来征取:农民服役,不过出劳力;纳税,不过交谷物丝帛。到了唐朝末年战争兴起,才开始征收钱税,所以白居易讥讽说:“私人家中没有铸钱的炉子,平地上也没有产铜的山。”这是说向百姓索取他们所没有的东西。如今主管官府制定法令却不是这样,不论城市还是乡野的百姓,从京城到边远地方,从早到晚,唯一所求的就是钱。农民遇到丰年,只得低价卖掉所收的粮食来交官,比平常年份的价格,有时每斗斛减价三分之二,有时加价二成向人求售。如果遇到凶年,没有粮食可以出售,官吏还不停地催逼他们交钱;想卖田,家家都卖田;想卖房,家家都卖房;想卖牛,家家都卖牛,却又没有门路出售,只好砍伐桑树枣树,拆掉房屋木料,卖掉柴薪;有的甚至杀牛卖肉,换得钱来交官。这样过一年,第二年靠什么生活呢?所以自从新法施行以来,农民尤其受到它的祸害。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农民既然失去生业,其他百姓又到哪里取得食物呢?如今货物越来越贱,钱越来越贵,即使年成饥荒,粮食也不很贵,而百姓却更加困苦。替国家谋划的人,难道能不稍微思考一下其中的缘故吗?这都是聚敛钱财造成的祸害。从北方直到塞外,从东边延及海岸,从南边越过江淮,从西边直到卭蜀。自去年秋冬以来,雨雪极少,井泉溪涧往往干涸,冬小麦、春小麦都没有收成,百姓已经绝望。初夏已经过半,秋播还没有下种,中户以下大多缺粮,只能采摘树木果实、挖取草根来勉强维持一天两餐。若再这样持续几个月,将怎么办呢?正在这种时候,州县官吏还督促逼迫百姓缴纳青苗钱、助役钱,不敢稍有放缓;鞭打、拘系,只怕赶不上期限。妇女孩子惶惶不安,如同处在沸汤烈火之中,号哭呼天,再也看不到生存的希望。臣恐怕鸟到了穷困时就会啄人,兽到了穷困时就会抓人;百姓困穷到了极点,却没有人救济,瘦弱的人不在沟壑中相继死亡,强壮的人不聚集成为盗贼,还能到哪里去呢?”

若东南西北,所在啸聚,连羣结党,日滋月蔓,弥漫山泽,蹈借城邑,州县不能禁,官军不能讨。当是时,方议除去新法,将奚益哉?緑林、赤眉、黄巾、黒山之徒,自何而有?皆苦于赋敛,复值饥馑,穷困无聊之民耳。此乃宗庙社稷之忧,而庙堂之上方晏然自得,以为太平之业八九已成。此臣所谓痛心疾首,昼则忘食,夜则忘寝,不避死亡,欲黙不能者也。《易》复之初六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言过而能改,虽悔不大也。其上九曰:「迷复,防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防,至于十年不克征,言迷而不复,防且有灾于君道,尤不利也。昔秦穆公败于殽,作誓曰:“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犹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盖悔弃老成之逺虑,用利口之浅谋,以取覆败,而思补其过也,故能终雪前耻,彊霸西戎。汉武帝征伐四夷,中国虚耗,贼盗羣起,又丧贰师之军,乃下痛哭之诏曰:“廼者以缚马书徧示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公车方士、太史、太卜皆以为吉,今计谋、卦兆皆反谬,盖始寤公卿方士之谄谀,对不以诚,致误国事,有悔于心也,故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天下复安。自国家行新法以来,天下之心祈口祷,唯兾陛下之觉悟而拯救其失,以苏疲民,如望上天之膏泽,日复一日以至于今。及今改之,犹可救也;过是则民力屈竭,一旦涣然离散,乃始劳心安集,岂不难哉?切观陛下诏书,寅畏天灾,深自咎责,丁宁恳恻,以求至言,是陛下已知前日之失,而欲有所改为也。若徒着之空文,而于新法无所变更,是犹临鼎哀鱼之烂而益薪不已,将何补哉?陛下诚能垂日月之明,奋干刚之断,放逺阿谀,勿使壅蔽,自择忠谠为台谏官,收还威福之柄,悉从已出。诏天下青苖钱勿复散,其见在民间逋欠者,计从初官本分作数年催纳,更不收利息。其免役钱尽除放,差役并依旧法,罢市易务,其所积货物依元买价出卖,所欠官钱亦除利催本。罢拓土辟境之兵,先阜安中国,然后征伐四夷。罢保甲教阅,使服田力穑。所兴修水利,委州县相度,凡利少害多者悉罢之。如此则中外讙呼,上下感悦,和气薰蒸,雨必沾洽矣。彼阿谀之人,附会执政者,皆縁新法以得富贵。若陛下以为非而舍之,彼如鱼之失水,必力争固执而不肯移。愿陛下勿问之也。臣窃闻陛下以旱暵之故避殿撤膳,其焦劳至矣,而民终不与其泽,不若罢此六者,立有溥博之德,及于四海也。又闻京师近虽获雨,而畿甸之外旱气如故。王者以四海为家,无有逺近,皆陛下之赤子。愿陛下虽徇羣臣之请,御正殿复常膳,犹应兢兢业业,忧劳四方,不遽自寛,以为无复灾也。又诸州县奏雨,往往止欲解陛下之焦劳,一寸则云三寸,三寸则云一尺,多不以其实,不可不察也。又闻青苗之法,灾伤及五分则倚阁其间,官吏不仁者,至有抑逼百姓止放四分以下税,此尤可罪者也。臣在冗散之地,若朝政小小得失,臣固不敢预闻,今坐视百姓困于新法如此,将为朝廷深忧,而陛下曾不知之。又今年以来,臣衰疾寖增,恐万一溘先朝露,赍懐忠不尽之情,长抱恨于黄泉,是以冒死一为陛下言之。傥陛下犹弃忽而不之信此,则天也,臣不敢复言【熈宁七年四月上,时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上神宗论新法画一    苏 辙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德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徧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防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纵圣德,聦明睿智,不学而具于谋虑,措置曾何足云。然自顷嵗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葢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之圣明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

译如果东南西北各地都有人聚众呼啸,连群结党,日益增多、月益蔓延,遍布山林湖泽,践踏攻取城邑,州县不能禁止,官军不能讨伐,到了那时,才商议除去新法,又有什么益处呢?绿林、赤眉、黄巾、黑山一类的人,是从哪里产生的?不过都是苦于赋税征敛,又遇上饥荒,穷困无聊的百姓罢了。这是宗庙社稷的忧患,可朝廷之上却安然自得,以为太平之业已经成就了八九成。这就是臣所说的痛心疾首,白天忘记吃饭,夜里忘记睡觉,不顾死亡,想要沉默却不能的原因。《易经》复卦初六说:“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意思是有了过错能够改正,即使有悔恨也不会太大,是大吉。《易经》上九说:“迷复,防有【疑】。”灾祸发生而采取行动,军队最终会遭到大败;因为国君防有【疑】,以至十年不能出征。这是说迷失而不能回头,灾祸还会降临君道,对国君尤其不利。从前秦穆公在殽山战败后,作誓说:“对于古代那些谋臣,只说他们没有成就我的意图;对于如今的谋臣,姑且把他们当作亲近的人。虽这样说,还要询问年长有经验的人,那就不会有过失。”这是后悔抛弃老成之士的长远谋虑,采用巧言之人的浅薄计策,以至遭受覆败,于是想补救自己的过错;所以后来能够洗雪以前的耻辱,强盛称霸于西戎。汉武帝征伐四方夷族,中原虚耗,盗贼群起,又损失了贰师将军的军队,于是下达了痛切自责的诏书说:“此前曾把缚马书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官、诸位大夫以及郎官中任文学之职的人,他们都说俘虏自己把马捆起来,是极其不祥的事。”公车、方士、太史、太卜都说是吉兆;如今看来,计谋和卦兆全都相反错误,大概是开始醒悟到公卿方士的谄媚奉承、回答问题不诚实,导致误了国家大事,心中感到悔恨。因此他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赋,努力以农业为根本,天下才重新安定。自从国家施行新法以来,天下人日夜祈求祷告,只希望陛下觉悟,挽救新法造成的过失,使疲惫的百姓得以苏息,就像盼望上天降下甘霖一样,日复一日直到今天。如今改正它还来得及救治;再过此时,民力就会枯竭,一旦百姓涣散离析,到那时才费心安抚聚集,难道不困难吗?臣仔细看到陛下的诏书,敬畏天灾,深深自我责备,恳切反复地求取直言,可见陛下已经知道前日的过失,想要有所改作。如果只是把这些话写在空文上,却对新法毫无改变,就像看着鼎中的鱼已经腐烂而仍不断添柴,这能有什么补益呢?陛下如果真能垂下日月般的明察,振作刚健果断的意志,放逐疏远阿谀奉承之人,不让他们堵塞蒙蔽,自行选择忠诚正直的人担任台谏官,收回威福大权,使一切政令都从自己这里发出。下诏天下,青苗钱不再发放;民间现有的拖欠款项,按最初官府所贷的本金计算,分作几年催收,不再收取利息。免役钱全部废除免征,差役一律依照旧法;撤销市易务,已经积存的货物按原来购入的价格出售,所欠官钱也只催收本金,不再收利息。停止开拓土地、扩张边境的战争,先使中原富足安定,然后再征伐四方夷族。停止保甲教阅,让百姓专心服田务农。所兴修的水利工程,交由州县相度办理;凡是利少害多的,一律停止。这样一来,朝廷内外都会欢呼,上下感动喜悦,和气蒸腾,雨水一定会普遍沾润。那些阿谀奉承、附和执政者的人,都是凭借新法取得富贵的。如果陛下认为新法不对而放弃它,他们就像鱼儿失去水一样,一定会竭力争辩、固执己见而不肯改变。愿陛下不要询问他们。臣私下听说陛下因为旱灾而避居别殿、减少膳食,已经焦虑劳苦到极点,可百姓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恩泽;不如废除这六件事,立即建立广博深厚的德政,使恩泽遍及四海。又听说京师近来虽然下了雨,京畿以外旱气依旧。君王以四海为家,不分远近,天下百姓都是陛下的赤子。愿陛下即使顺从群臣的请求,回到正殿、恢复平常膳食,也仍应兢兢业业,为四方忧劳,不要立刻宽解自己,以为灾害已经不再发生。此外,各州县奏报下雨,往往只是想解除陛下的焦虑劳苦,下了一寸就说成三寸,下了三寸就说成一尺,多半不合实际,不可不加以察验。又听说青苗法规定,灾伤达到五分就暂缓征收其中的赋税;但有不仁的官吏,竟压制逼迫百姓,只准免放四分以下的税,这尤其应当治罪。臣身处闲散之地,如果只是朝政上小小的得失,本来不敢参与闻知;如今眼看百姓这样困于新法,却将成为朝廷的深重忧患,而陛下竟然还不知道。又从今年以来,臣的衰老疾病逐渐加重,恐怕万一忽然死去,怀着忠诚而未能尽言的心情,长久在黄泉之下抱恨,所以冒死为陛下说这些话。倘若陛下仍然弃置轻忽而不相信,那么就是天意,臣不敢再说了。【熙宁七年四月上,当时任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判官】苏辙上奏神宗,论述新法应当统一裁定。臣从小读书,喜欢谈论国家的治乱。陛下刚开始寻求治理天下时,臣上书陈说政事,陛下没有废弃臣的狂直,召臣到便殿应对,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臣这个九品卑微官员,从此才得以登殿对答、议论政事。在那个时候,陛下喜好询问的声誉震动海内。愚昧卑贱的人忠实地相信而缺少思虑,以为天下的事情都可以逐一慢慢陈说,指点之间便能决定。后来臣误蒙恩泽,接受职事条例,抗直议论政事得失,与主管官府意见不合,于是请求出任外官。到现在已经七年,但天下的治安终究还没有显现。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伏想陛下天赋圣德,聪明睿智,不待学习便具备谋虑,所作的安排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近年以来,每逢有所更改,百姓大多不服。大概是青苗法施行后农民没有余财,保甲法施行后农民没有余力,免役法施行后公私都困窘,市易法施行后商人都受害。上面官吏辛劳困苦,忧虑新法难以推行;下面百姓愁苦叹息,希望它赶快改变。这四件事,难道是陛下的圣明有所不知道吗?臣认为不是。陛下的圣明无所不知,为什么这样说呢?两年以来,陛下圣明英断,废黜或任用大臣,数说他们的罪过,让臣民明白知道。”}],

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怨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导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覩寛政;而歴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狂,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易汉唐之浅陋。不幸左右不明,陵迟之极,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术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餽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已为之而已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德,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德,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宻云而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其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苖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嵗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茍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慙之不忍,而终身慙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鈇钺。画一状臣谨案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嘿,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兼并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嵗不足而取偿于来嵗,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虽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嵗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入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碍,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隣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市城,縻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已。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救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壊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说,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专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听其便,有力而无财者,使效其力;有财而无力者,皆得雇人。人各致其所有,是以不劳而具。今也弃其自有之力,而一取于钱,民虽有余力,不得效也。于是卖田宅,伐桑柘,鬻牛马,以供免役,而天下始大病矣。且夫钱者,官之所为;米粟布帛者,民之所从生也。古者上出钱以权天下之货,下出米粟布帛以补上之阙,上下交易,故无不利。今青苗、免役皆责民出钱,是以百物皆贱,而唯钱最贵,欲民之无贫,不可得也。至如京师百司郡县刑法之吏,无禄而役,为日久矣。周制庶人在官,虽曰有禄,而事简少,势或易供,非如今时员数猥多,不可供亿。况三代兵出于民,而今世之兵坐而仰给,若又兼举大费,为力实难。然议者以为给之以禄,然后可责之以亷。葢朝廷选吏之精,必不如择官之谨;禄吏之厚,必不如禄官之多。今谨择多禄之官,犹不免于贪,而况于吏人乎?且昔之为法也,计赃得罪,无禄者减等。今用仓法则吏之得罪,反重于官,颠倒失宜,尤为未可。若朝廷诚患吏贪,但使官得其人,则吏之受赇自有分限。若犹未也,则虽重禄深法,不能禁矣。

译凡是天下人共同憎恶的事情,陛下没有一件不知道的。由此看来,凡是天下人共同怨恨、苦恼的事情,陛下又有什么不能察知的呢?如今上天悔改而停止降灾,启发引导圣上的心意,改换了辅政宰相,朝廷内外都欢欣踊跃,盼望看到宽缓的政令;可是日子一天天、月份一月月地过去,却寂静无声,毫无消息。众人的心情惶惶不安,就像长期饥饿却得不到食物一样。臣虽然愚昧狂妄,私下里却独自为陛下感到遗憾。陛下自即位以来,求得天下大治的心情,常常像唯恐来不及,心想要用尧舜时代的盛平,改变汉唐时代的浅陋。不幸左右近臣昏暗无能,使国政衰败到了极点,以至于今天这个地步。天下人谁不知道呢?如今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做法不能采用而将其废弃,却又沿袭他们的旧有办法而不改变,打算让后来的人继续承担其职责,这正是臣为陛下感到遗憾的原因。况且现在天下的安危,连有智慧的人也不必再反复计议了。水灾旱灾连年发生,死者将近一半,幸存的百姓饥饿困苦,盗贼遍布原野,边疆还未安宁,军队在外征战,府库空竭,边地粮饷短缺,值得忧虑的事情哪里数得完?这些办法没有成效,已经清楚可见了。然而陛下却独自迟疑不决,莫非已经实行过又废止了,担心天下人因此窥见其中的深浅吗?臣听说,君主的德行,就像上天对于万物一样。旱灾猛烈发生时,赤地千里,草木全都枯死,可以说是上天的虐害了。然而到了雷雨按时兴起的时候,丰厚的雨泽遍布四方,百谷奋发生长,百姓又能吃到粮食,歌颂、赞美盛大的德政,便忘记了旱灾的虐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度量广大,彻底改过是毫无疑问的。假如只是乌云密布却不下雨,已经下雨又中途停止,迟疑犹豫,长久不能决断,那么天下的生物就全都灭绝了。《左传》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他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如今陛下如果确实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澄澈安静,对人对己都能平等看待,得失都不能扰乱内心;除去恶行就像丢弃尘垢一样干脆,趋向善行就像救济饥渴一样急切,和百姓一起重新开始。请废罢这四件事:青苗法已经发放的贷款,限定三年内不收利息;保甲已经编组的,保留原有户籍而不让他们承担事务;恢复差役,废除免役法的条文;疏通商贾贸易,废除市易法的命令。实行一年后再观察,如果百姓不能安居,水旱灾害再次发生,盗贼再次兴起,财用再次枯竭,确实有一件这样的事情来使陛下忧虑,臣愿接受欺罔皇上的罪诛,以向左右谢罪。陛下如果实在不相信臣,几年以后就会亲自承受这些弊害了。古人有句话说:“难道不能忍受一次惭愧,却要终身惭愧吗?” 只请陛下为国家社稷筹划此事。臣谨慎地把四件事的弊害逐条列出,编成一篇《画一状》献上,实在承受不住愚昧忠心和愤懑诚意的驱使,以致冒犯天威,恭候斧钺之诛。《画一状》。臣谨慎考察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件事的得失,认为最容易看清。上至朝廷内外的臣僚,下至乡间农夫老人,没有人不知道。只是因为朝廷推行这些政策,说它们正确便有功,说它们错误便获罪,所以人们畏惧躲避,闭口不言,不敢直言。臣如今谨慎地采纳众人的议论,把人人共同知道、明白可见的情况,逐条列举如下。一,有人都说,富人借贷给贫民,坐收加倍的利息,因此富人一天比一天富,穷人一天比一天穷。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收取二分利息,夺取富人兼并的权力,来救济贫民急迫的需要。它的借贷条件并不比民间苛刻,利息也不至于加倍,公家和私人都能获利,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然而,官府的借贷实际上和私人借贷不同。私人虽然有时取利很多,但彼此通融,只是人情往来,并没有另外的条文法令。今年不足,可以到来年偿还;米粮不足,可以用柴草接着偿还,即使鸡、猪、狗、猪等牲畜也都可以用来还债。没有规定年月期限,也没有交纳输纳的费用;出入乡里之间,不耽误农事;想取得时就取得,愿意归还时就归还。不像公家的借贷,动不动就有妨碍,所以即使有时收取超过一倍的利息,百姓也安然不觉。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却要求用现钱偿还,催促随同两税征收,邻里互相作保,订立文书申请钱款;一家不能偿还,就牵连九家,坐等被驱赶到市城奔走,耗费百端。一旦有人拖欠逃亡,债务就均摊到同保之人身上,贫富相互拖累,非要大家全都困毙才肯罢休。朝廷虽然设置了许多法令来补救这些过失,但实际上没有益处。一,有人又说,平时的差役会毁坏百姓家庭,一人服役,全家便失去生计,所以让每户出钱,由官府雇人服役,称为免役。出钱虽然很多,但百姓可以免除家破人亡的祸患,因此这种说法得以流行,推行起来也没有人怀疑。然而他们不知道,三代的百姓用劳力侍奉君上,并不是专靠钱财。近世则根据各家的有无,任凭各自方便:有劳力而没有财物的,让他贡献劳力;有财物而没有劳力的,都可以雇人。人人都贡献自己所有的东西,所以不劳民力便能把事情办成。如今却抛弃百姓本来拥有的劳力,只一味向他们征取钱财;百姓即使有余力,也不能贡献出来。于是他们卖田宅、砍伐桑树和柘树、卖掉牛马,来供纳免役钱,天下这才开始遭受严重困苦。况且钱是官府制造的,米粟、布帛却是百姓赖以生产生活的东西。古时候,上面拿出钱来调节天下的货物流通,下面拿出米粟布帛来补充上面的不足,上下互相交易,所以没有不利的。如今青苗法、免役法都要求百姓拿出钱来,因此各种物品都变得便宜,唯独钱最为贵重;想要百姓不贫困,是不可能的。至于京城各衙门、州县掌管刑法的吏员,没有俸禄却服役,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中,平民在官府任职,虽然说有俸禄,但事务简少,势必有时容易供给,不像如今官员、吏员人数繁多,无法供养。何况三代的军队来源于百姓,而如今世上的士兵坐食俸给,如果再同时承担如此巨大的费用,实在难以支撑。然而议论者认为,给他们俸禄,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廉洁。其实,朝廷选拔吏员的精审程度,必定不如选择官员谨慎;给吏员的俸禄优厚程度,必定不如给官员的多。如今谨慎选择、给予优厚俸禄的官员,尚且不能免于贪污,何况吏员呢?况且过去制定法律时,按赃物数额定罪,没有俸禄的人可以减轻一等。如今采用仓法,吏员犯罪反而比官员罪责更重,颠倒失当,尤其不可行。如果朝廷确实担心吏员贪污,只要让官员任用得当,吏员受赇自然会有一定限度。如果这样还不能禁止,那么即使给他们厚禄、施行严法,也无法禁绝。

一议者又谓三代之盛,兵出于农,故团结伍保以寓军。今朝廷喜其近古,亦谓可行。然而三代之民,受田于官,官之所以养之者厚,故出身为兵而不怨。今民买田以耕,而后得食,官之所以养之者薄,而欲责其为兵,其势不可得矣。葢自唐以来,民以租庸调与官,而免于为兵。今租庸调变而为两税,则两税之中,兵费具矣。且又有甚者,民之纳钱免役也,以为终身不复为役矣。今者既以免役,而于捕盗则用为耆长壮丁,于催税则为户长里正,于巡防则用为巡兵弓手,一人有三役具焉,民将何以堪之?且其为巡兵弓手也,一保甲之中,丁壮既出,老弱守舎,盗贼乗闲,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上畨之期又不过旬日,坐作进退未能知也。代者既至,相率而反,往来道路,劳弊何益?至使盗贼纵横,官吏防责,啸聚羣党,攻剽州县,未必不由此也。古之循吏,使民卖剑买牛;今也使之弃其农具而置兵器,小民无知,縁以为恶,良民之畏事者,一入而终身不得脱,奸民之好权者,一补而终身不得免,其患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一议者常患百货轻重制在富民,少则贵卖以取嬴,多则贱买以要其利,利有所壅,商贾难通,于是置市易之官以平贵贱。有司诚守此议,不更别有所营,则虽繁碎难行,然亦未有深害。今自置市易,无物不买,无利不笼,命官遣人贩卖南北,放债取利,公行不疑,杜絶利源,不与民共,观其指趣,非复制其有无,权其轻重而已,也徒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行,空取专利之名,实失商旅之利,国体卑辱,海内离心,巍巍盛朝,何苦如此?况复小民好利,▯无逺见,争取官债以救目前,欺谩兄弟,妄引抵当,期限既迫,逃陷无所,妇子离散,行路咨嗟,柰何为此陷穽,诱而纳之也?至于奸民巨贾,窥伺间隙,取利则多,或输滞积不售之货以易见钱,或指残破无用之屋以賖实货,巧智百出,难以具言。有司防蔽,指以为利,帛币一散,汗漫难收,官之所藏,徒文具而已。窃闻朝廷近日将议穷究,然而既弊之法施行未巳,买卖百物犹且如故。譬如含茹毒药,喉舌破败,胷腹胀满,知其非矣,且闭口不吐,安坐切脉,广求方书,其于速愈之术疎矣。右臣所陈画一事件,皆是耳目所接,众庶共知。朝廷清明,岂有不察?若诚有意改易,非复难行。但朝出一纸诏书,四弊夕去,非如前代积弊,或在列国,或在四夷。欲议更改,恐其揺动海内,故且维持含养,茍自便安。今事在朝廷出命则已,众所系望,势难久留,而私自顾恋,迟迟不决,以失天下之心。臣窃不取也。愚憃之人,志在忧国,言词激切,干犯典刑,区区寸诚,甘竢诛戮【熈宁九年十一月上,时自齐州学官官满赴阙】上哲宗,论新法:便民者存之,病民者去之。司马光臣窃见先帝聪明睿智,励精求治,思用贤辅以致太平,委而任之,言行计从,人莫能间。虽周成王之任周公,齐桓公之任管仲,燕昭王之任乐毅,蜀先主之任诸葛亮,殆不能及。斯不世出之英主,旷千载而难逢者也。不幸所委之人,于人情物理多不通晓,不足以仰副圣志,又足已自是,谓古今之人皆莫已如,不知择祖宗之令典,合天下之嘉谋,以启迪清▯,佐佑鸿业,而多以已意轻改旧章,谓之新法。其人意所欲为,人主不能夺,天下莫能移。与之同者援引登青云,与之异者摈斥流沟壑,专欲遂其很心,不顾国家大体。人之常情,谁不爱富贵而畏刑祸?于是缙绅大夫望风承防,竞献防画,务为竒巧,舍是取非,兴害除利,名为爱民,其实病民;名为益国,其实伤国。作青苗、免役、市易、赊贷等法,以聚敛相驱,生此厉阶,迄今为梗。又有边鄙之臣,行险徼幸,大言面欺,轻动干戈,妄扰蛮夷。夫兵者,国之大事,废兴存亡于是乎在。而其人茍荣一身之官赏,不顾百姓之死亡,国家之利病,轻虑浅谋,发于造次,御军无法,仅同儿戏,深入敌境,坐守孤城,粮运既竭,狼狈奔溃。筑寨极边,功犹未毕,轻敌不备,阖城之地,使兵夫数十万暴骸于旷野,资仗供亿,弃捐于异域。又有生事之臣,欲乘时干进,建议置保甲、户马、保马以资武备,变茶盐铁冶等法,增家业、侵街商税等钱以供军须,遂使九土之民失业穷困,如在汤火。此皆羣臣躁于进取,误惑先帝,使利归于身,怨归于上,非先帝之本志也。臣荷先帝大恩,常思报称,向在朝廷之时,屡言新法非便,触忤权贵,冒犯众怒,争辩非一。先帝怜其孤忠,不以为罪,仍防宠擢,寘之枢廷。臣以所言未行,力辞不受。

译一,有人又说,三代盛世时,军队出自农民,所以把百姓编成保伍,寓军于民。如今朝廷喜欢这种接近古制的做法,也认为可以实行。然而三代的百姓从官府那里接受田地,官府供养他们十分优厚,所以他们出身为兵也不怨恨。如今百姓买田耕种,然后才能取得食物,官府供养他们很少,却想要求他们服兵役,势必无法做到。自唐代以来,百姓以租庸调交给官府,便免除当兵。如今租庸调改成两税,两税之中已经包含了军费。况且还有更严重的:百姓交纳钱财免除差役时,以为终身不再服役了。如今既然已经缴纳免役钱,却在捕盗时把他们充作耆长、壮丁,在催税时充作户长、里正,在巡防时又充作巡兵、弓手,一个人竟同时承担三种差役,百姓将如何承受?而且他们充任巡兵、弓手时,一个保甲中的壮丁既然被调出,老弱便留守屋舍,盗贼乘机而入,就像进入无人之境;而他们轮番上岗的期限又不过十天,连坐作、进退等操练都还没有学会。替换的人一到,大家便相继返回;来往奔波在道路上,劳苦疲弊又有什么益处?以至于盗贼纵横,官吏因防备失责而受责罚,盗贼啸聚成群,攻打抢掠州县,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古代的循吏,使百姓卖掉宝剑去买牛;如今却使百姓丢弃农具而置办兵器。小民没有知识,因而借此作恶;安分守法的良民一旦被编入其中,终身也不能脱身;奸猾而喜好权势的人一旦补入其中,终身也不能免除。这些祸害,实在说也说不尽。一,有人常常担心各种货物价格的调节权掌握在富民手中:货物少时,他们抬高价格卖出以牟利;货物多时,他们压低价格买进以谋取利益。利润因此受到壅塞,商贾难以流通,于是设置市易官来平抑价格。然而有关官司如果确实遵守这个主张,不再另有经营,那么即使事务繁琐、难以实行,也还没有深重的危害。如今自从设置市易以来,没有什么货物不买,没有什么利益不搜取;命令官员派人贩卖南北货物,放债取利,公开进行而无人怀疑,断绝财利来源,不让百姓共同分享。看它的意图,并不是调剂货物有无、权衡价格高低罢了,而是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能通行,徒然取得专擅利益的名声,实际上却失去了商旅所带来的利益,使国家体面卑辱,天下人离心。巍巍盛大的朝廷,何苦要这样做呢?况且小民贪图利益,大多没有长远见识,争着借取官府债款来救眼前之急,欺骗兄弟,胡乱拿物品作抵押;期限一旦逼近,便无处逃避,妻子儿女离散,行路之人都为之叹息。为什么还要设置这样的陷阱,诱骗他们落入其中呢?至于奸猾的百姓和巨商大贾,窥伺其中的漏洞来牟利,有的把积压滞销的货物交来换取现钱,有的拿破败无用的房屋作抵押,赊取实物,巧诈智谋层出不穷,难以一一说尽。有关官司被蒙蔽,反而把这些当作利益;帛币一旦散出,便漫无边际,难以收回,官府所收藏的东西,最终只是徒具文书形式罢了。我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将要议论并彻底查究这些事情;然而已经造成弊害的法令仍未停止施行,买卖各种货物仍然照旧。这就好比口中含着毒药,喉舌已经破坏,胸腹已经胀满,明知它不对,却闭着嘴不吐出来,安坐在那里切脉,广泛寻求医方;这样对于迅速痊愈的办法,就太疏远了。以上臣所陈述的《画一状》各项事情,都是臣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也是百姓共同知道的。朝廷清明,难道会有察觉不到的吗?如果确实有意改易,并不再是难以实行的事情。只要早晨发布一纸诏书,四种弊病到了晚上就可以除去,并不像前代长期积累的弊病,有的存在于列国,有的存在于四夷。如今想要议论更改,恐怕会动摇天下,所以姑且维持并含容养息,苟且求得自身便利安稳。现在事情只在朝廷发出命令便可解决,既然众人都寄托希望,形势便难以长久拖延;但朝廷私下顾恋不舍,迟迟不能决定,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心。臣私下认为这是不可取的。臣是愚昧的人,志向在于忧虑国事,言辞激切,冒犯典刑;这一点微小的诚心,甘愿等待诛戮。【熙宁九年十一月上奏,当时臣任齐州学官,任期届满赴京朝见。】上奏宋哲宗,论述新法:凡是便利百姓的就保留,凡是使百姓受害的就废除。司马光。臣私下看到,先帝聪明睿智,振奋精神求取大治,想任用贤能的辅臣来实现太平;一旦委任并信任他,便采纳他的言论、实行他的谋划,没有人能够离间。即使周成王任用周公、齐桓公任用管仲、燕昭王任用乐毅、蜀先主任用诸葛亮,也几乎不能相比。这是世间难得一出的英明君主,是相隔千年也难以遇到的人。不幸先帝所委任的人,对于人情事理大多不通晓,不足以仰承并符合圣上的志向,又过于自以为是,认为古今之人都不如自己,不知道选择祖宗的良法典章,汇合天下的良好谋议,来启发圣明、辅佐宏大的事业,却多按自己的意思轻率改动旧章,把它称为新法。这个人的意图想做什么,君主不能改变,天下也不能使他改易。与他意见相同的人便被援引提拔,登上青云;与他意见不同的人便被排斥,流落沟壑。他一心只想遂行自己的狠毒心意,不顾国家大局。人的常情,谁不爱富贵而害怕刑罚灾祸?于是缙绅大夫望风承迎,争相献上谋划,专门追求奇巧,舍弃正确而取用错误,兴起祸害、废除利益,名义上说是爱护百姓,实际上却使百姓受害;名义上说是有益于国家,实际上却伤害国家。他们制定青苗、免役、市易、赊贷等法,以聚敛财富相互驱使,造成了这些祸根,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又有边疆的臣子,行险侥幸,夸夸其谈,当面欺骗君上,轻率发动战争,妄自扰乱蛮夷。军队是国家的大事,国家的废兴存亡都取决于此。然而这些人只求一身的官职赏赐,不顾百姓的死亡和国家的利弊,考虑轻率、谋略浅陋,仓促之间便发动战事;统领军队没有法度,简直如同儿戏,深入敌境,困守孤城,粮运已经耗尽,便狼狈奔逃溃败。在最边远的地方修筑营寨,工程还没有完成,就轻视敌人而不加防备,竟使全城军民数十万人暴尸荒野,军资器械和供给物资也丢弃在异域。又有一些无事生非的臣子,想趁时机求取进用,建议设置保甲、户马、保马来充实武备,改革茶、盐、铁、冶等法,增加家业钱、侵街商税等钱来供给军队所需,于是使九州百姓失去产业、陷于穷困,仿佛置身汤火之中。这些都是群臣急于求取进取,误导、迷惑先帝,使利益归于自身、怨恨归于皇上,并不是先帝本来的意愿。臣承受先帝的大恩,常常思考报答;从前在朝廷任职时,曾多次说新法不便,触犯权贵,冒犯众怒,争辩不止一次。先帝怜悯臣孤忠,不把这当作罪过,仍然加以恩宠提拔,把臣置于枢密院。臣因为所说的话没有实行,竭力推辞而不接受。

臣非恶富贵而好贫贱,正欲感寤先帝,知臣为国不为身,庶几采纳狂瞽,使百姓获安,基图永固而已。既又自乞冗。官退伏闾里,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晨夕寤寐,何尝不在先帝之左右?所以不敢自赴阙廷,如是之久者,亦犹辞枢廷之志也。熈宁七年,歴时不雨,先帝遇灾而惧,深自刻责,诞布诏书,广开言路。臣当是时,不胜踊跃,极有开陈而建议之。臣知所立之法不合众心,天下之人必尽指其非,恐先帝觉寤而受误国之罪,伏欺罔之刑。乃劝先帝继下诏书,言新法巳行,必不可动。臣之所言,正为新法。新法不动,臣尚何言?自是闭口,不敢复预朝廷议论,十有一年矣。然每覩生民之愁怨,忧社稷之阽危,于中夜之间,一念及此,未尝不失声长叹也。葵藿之志,犹望先帝一赐召对,访以外事,得吐心极言,退就斧钺,死无所恨。不意上天降祸,先帝升遐,臣之寸诚无由披露,郁抑愤懑,自谓终天。及奔丧至京,乃防太皇太后陛下特降中使,访以得失,是臣积年之志,一朝获伸,感激悲涕,不知所从。顾天下事务至多,臣思虑未熟,不敢轻有条对,但乞下诏,使吏民皆得实封上言,庶几民间疾苦无不闻达。既而闻有防罢修城役夫,撤诇逻之卒,止御前造作,京城之人巳自欢跃。又臣归西京之后,继闻斥退近习之无状者,戒饬有司奉法失当过为烦扰者,罢物货等场及民所养户马,又宽保马年限,四方之人无不鼓舞。圣德传布,一日千里,颂叹之声如出一口,溢于四表。乃知太皇太后陛下深居禁闼,皇帝陛下虽富于春秋,天下之事靡不周知,民间众情久在圣度,四海羣生可谓幸甚。凡臣所欲言者,陛下略巳行之,臣稽慢之罪,实负万死。夫为政在顺民心,茍民之所欲者与之,所恶者去之,如决水于髙原之上,以注川谷,无不行者。茍或不然,如逆阪走珠,虽竭力以进之,其复走而下可必也。今新法之弊,天下之人无贵贱愚智皆知之,是以陛下防有所改,而逺近皆相贺。也然,尚有病民伤国、有害无益者,如保甲、免役钱、将官三事,皆当今之急务,厘革所宜先者。臣今别具状奏闻,伏愿决自圣志,早赐施行。议者必曰:「孔子称孟庄子之孝,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又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彼谓无害于民、无损于国者,不必以已意遽改之耳。必若病民伤国,岂可坐视而不改哉?《易》曰:「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蛊者,事有蛊弊而治之也。干父之蛊,迹似相违,意则在于承继其业,成父之美也。又曰:「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裕者,饶益之名也。若不忍违异,益父之过往而不返,未为得宜也。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笞者始得全。武帝作盐铁、防酤、均输等法,天下困弊,盗贼羣起。昭帝用贤良文学之议而罢之,后世称明。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悉禁止罢遣之,时人望致太平。德宗晚年有宫市、五坊小儿暴横为民患,盐铁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皆罢之,中外大悦。是皆改父之政而当者,人谁非之哉?况先帝之志本欲求治,而羣下干进者竞以私意纷更祖宗旧法,致天下籍籍如此,皆羣臣之罪,非先帝之过也。为今之计,莫若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病民伤国者悉去之,使天下晓然知朝廷子爱黎庶之心,吏之苛刻者必变而为忠厚,民之离怨者必变而为亲誉,德业光荣,福祚无穷,岂不美哉?夫天子之孝,在于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亲,措置如此,欢心孰大焉?事亲孰备焉?今幅贠之内,所在嗷嗷,有倒垂之急,延颈倾耳以俟改法,庶得苏息。若朝廷不以为意,日复一日,万一遇数千里之蝗旱,公私匮竭,无以相救,失业之民蜂起为盗,安知无奸雄乘之而动,则国家有累。卵之危,申屠刚曰:“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朝廷当此之际,解兆民倒垂之急,救国家累卵之危,岂暇必俟三年然后改之哉?况今军国之事,太皇太后陛下权同行处分,是乃母改子之政,非子改父之道也。何惮而不为哉?惟圣明裁察【元丰八年四月,命光知陈州,光先上此奏】上哲宗论更张新法当须有术吕公着

译臣并不是厌恶富贵而喜好贫贱,只是正想感动并唤醒先帝,使先帝知道臣是为国家而不是为自身,希望先帝能够采纳臣狂妄浅陋的意见,使百姓获得安宁,国家的根基和大业永远稳固罢了。后来臣又自己请求退居闲散官职,退处乡里。虽然身在朝廷之外,区区一片心意,在早晚睡梦之间,哪一刻不在先帝身边呢?臣之所以不敢亲自赴京朝廷,长久如此,也仍然是当初辞去枢密院职务的志向。熙宁七年,长时间没有下雨,先帝遇到灾害便心怀恐惧,深深自我责备,广泛颁布诏书,扩大进言的渠道。臣在这时不胜欢欣踊跃,极力陈述并提出建议。臣知道所制定的法令不合众人心意,天下人一定会全都指出它的错误,担心先帝醒悟后追究误国之罪,臣将受到欺罔的刑罚。于是臣劝先帝继续颁下诏书,说新法已经实行,绝对不可动摇。臣所说的,正是为了新法;新法既然不能动摇,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从此闭口不言,不敢再参与朝廷的议论,已经十一年了。然而每当看见百姓的愁苦怨恨,忧虑国家社稷处在危险边缘,半夜想到这些事情时,没有一次不失声长叹。臣如葵藿倾向太阳的心志,仍盼望先帝有一天召见臣对答,向臣询问外面的事情,使臣能够吐露心中全部意见,然后退下接受斧钺之诛,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没有想到上天降下灾祸,先帝升遐,臣的一点诚心没有机会陈述,内心郁结愤懑,自以为将终身如此。等到臣奔赴京城办理丧事,才蒙太皇太后陛下特意派遣中使,向臣询问政事的得失;这是臣多年积累的心愿,一旦得以伸展,感激悲泣,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天下事务非常繁多,臣的思虑还不成熟,不敢轻率地逐条回答,只请求颁下诏书,使官吏和百姓都可以用实封上书进言,希望民间的疾苦没有不能上达的。不久又听说已经停止修城役夫,撤除侦察巡逻的士卒,停止御前营造,京城的人已经自行欢欣踊跃。臣回到西京以后,又接连听说斥退了行为无状的近习,告诫整饬那些奉行法令失当、过分烦扰百姓的有司,罢除物货等场以及百姓所供养的户马,又放宽保马的年限,四方之人无不欢欣鼓舞。圣德传播,一天胜过一天,颂扬赞叹的声音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传遍四方。由此才知道,太皇太后陛下深居宫禁,皇帝陛下虽然年富力强,天下的事情却没有不知道的,民间众人的情形早已存于圣明的度量之中,四海众生真可以说是幸运至极。凡是臣想要说的事情,陛下大致已经实行了,臣的怠慢之罪,实在负有万死。治理政事在于顺应民心,如果百姓所想要的就给他们,所厌恶的就除去它,就像从高原上决开水流,使它注入河川山谷,没有什么不能推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假如不是这样,就像逆着斜坡推动珠子,即使竭尽力量使它向前,它一定还会重新滚下来。如今新法的弊害,天下人无论贵贱、愚智,全都知道,因此陛下稍有改动,远近之人便都互相庆贺。然而,还有一些使百姓受害、损伤国家、有害而无益的事情,如保甲、免役钱、将官三项,都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应当首先革除的事情。臣如今另行具状上奏,恭请陛下决断于圣意,早日赐予施行。议论者一定会说:“孔子称赞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也许能够做到;但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事,这是很难做到的。”又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是可以称为孝的。”这说的是,对于不危害百姓、不损害国家的事情,不必按照自己的意思仓促改动;如果确实使百姓受害、损伤国家,难道可以坐视不管而不加改变吗?《易经》说:“治理父亲留下的弊政,有贤子承继父志,便没有过错。”《象传》说:“治理父亲留下的弊政,心意是在承继父亲的事业。”所谓“蛊”,就是事情发生弊病而加以治理。治理父亲留下的弊政,表面上似乎违背父亲,实际上却是在承继他的事业,成就父亲的美名。《易经》又说:“宽纵父亲留下的弊政,继续这样做必然会遭受羞吝。”《象传》说:“宽纵父亲留下的弊政,继续前行是不会有所得的。” “裕”是富足有益的意思。如果因为不忍心违背、改变先帝的做法,反而使先帝的过失继续下去而不改正,那就不能说是适宜的。过去汉文帝废除肉刑,规定斩去右脚趾的改为弃市,原判笞五百的多半会被打死;景帝即位元年就改定刑制,受笞刑的人才得以保全性命。汉武帝制定盐铁、榷酤、均输等法,天下困苦疲弊,盗贼纷纷而起。昭帝采纳贤良文学的意见而废止这些法令,后世称颂他的明智。唐代宗纵容宦官公开索取贿赂,并设置客省拘留、滞留各地来人的机构;德宗即位不到三个月,就全部禁止,废除并遣散这些做法,当时人都希望由此达到太平。德宗晚年,宫市以及五坊小儿横暴,成为百姓的祸患;盐铁每月进献羡余,顺宗即位后也都废除了,朝廷内外十分欢悦。这些都是改变父亲的政令而且改得恰当的事,谁会非难他们呢?何况先帝的本意是想求得天下大治,而群臣中那些谋求进用的人,却竞相凭自己的私意纷纷更改祖宗的旧法,以致天下像这样众口喧腾、不得安宁,这都是群臣的罪过,不是先帝的过错。现在的办法,不如选择新法中有利于百姓、有益于国家的保留下来,把危害百姓、损害国家的全部去掉,使天下明确知道朝廷爱护百姓的心意;苛刻的官吏一定会变得忠厚,离心怨恨的百姓也一定会转为亲近称誉。这样德业光大,福祚无穷,岂不是美事吗?天子的孝道,在于使天下各国都心悦诚服地来侍奉自己的亲人。这样安排,哪一种能比使天下欢心更大?哪一种能比侍奉亲人更周全?如今四海之内,到处都有百姓哀号,处于倒悬般的危急之中,伸长脖子、侧耳等待改法,希望能够得到喘息休养。如果朝廷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日复一日,万一遇到数千里范围内的蝗灾、旱灾,公私财力都枯竭,无法相互救济,失去产业的百姓蜂拥起来成为盗贼,怎知不会有奸雄乘机起事?那样国家就会陷入累卵般的危险。申屠刚说过:“事情没有发生以前预先说出它,原本常常会被认为是空话;等事情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朝廷正处在这种时候,应当解除百姓倒悬般的急难,挽救国家累卵般的危局,难道还要一定等满三年以后才改法吗?何况如今军国大事由太皇太后陛下暂时代行处理,这正是母亲改变儿子的政令,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道路。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的呢?请圣明裁察。”【元丰八年四月,任命司马光知陈州;司马光先上了这篇奏章。】上奏哲宗论述更改新法应当讲究方法 吕公著

臣伏见陛下自临朝以来,留神庶政,以休息生民为念,凡所施为,皆中义理。如罢导洛堆垜等局,减放市易见欠息钱,罢人户养马,放积欠租税,差官体量茶盐法使者之刻剥害民,如吴居厚、霍翔、王子京等;内臣之生事敛怨,如李宪、宋用臣等,皆从罢去。中外闻之,无不欣喜踊跃。今来复防陛下不遗踈拙,特降清问。臣虽无状,敢不竭尽愚见?臣伏思先帝初即位,召臣充翰林学士,当时亲见先帝至诚求治,尝令臣草诏书,以宽省民力为意。自王安石秉政,变易旧法,羣臣有论其非便者,则以为沮坏法度,必加废斥。自是青苗、免役之法行,而取民之财尽;保甲、保马之法行,而用民之力竭;市易、茶盐之法行,而夺民之利悉。若此之▯甚众。今陛下既已深知其弊,至公独断,不为众论所惑,则更张之际,当须有术,不在仓卒。且如青苗之法,但罢逐年比较,则官司既不邀功,百姓自免抑勒之患。免役之法,当须少取宽剩之数,度其差雇所宜,无令下户虚有输纳,上户取其财,中户取其力,则公私自然均济。保甲之法,止令就冬月农隙教习,仍只委本路监司提按,既不至妨农害民,则众庶相得安业,无转为盗贼之患。如此三事,并须别定良法,以为长久之利。至于保马之法,先帝已知有司奉行之谬;市易之法,先帝尤觉其有害而无利。及福建、江南等路配卖茶盐过多,逺方之民,殆不聊生,俱非朝廷本意。恐当一切罢去,而南方盐法、三路保甲尤宜先革者也。以上数事,皆略陈大槩,其它详悉,非书所能尽。然臣所深虑者,陛下必欲更修庶政,使不惊物听,而实利及民,莫若任人为急。故臣前日辄献愚诚,乞陛下广开言路,选置台谏官。诚得中正之士,布在要职,使讲求天下利害,议所以更修之术,朝廷上下协心同力,斟酌而裁制之,则天下不难为矣。若不得其人,则虽有欲治之意,终不可以济事。功臣又窃虑议事者,以为若更张青苖、助役等法,则向去国用必至不足。然自来提举常平司等处钱物,并系封桩,自不许拨充军国常费。况今日正是息民省事之时,既外不轻用兵革,内无土木横费,自然国计易给。兼罢得上件掊敛,则民力巳觉渐舒。只如近日方罢导洛司堆垜▯防汴,税额巳有增数。此古人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者也【元丰八年四月,召知扬州资政殿大学士吕公着兼侍读。六月十一日,公着入见太皇太后,遣中使梁惟简谕公着曰:「当此拯民疾苦,更张何者为先?」二十八日,公着上此奏。太皇太后封公着劄子付司马光,详所陈更张利害,有无兼济之才,直书当与未当,以闻】上哲宗论吕公着所陈利害司马光臣今月一日夜,防降到吕公着劄子一道,付臣看阅。所陈更张利害,有无兼济之才,直书当与未当,具悉奏来者。臣自公着到京,止于都堂众中一见,自后未尝私相见,及有简帖往来。今公着所陈,与臣所欲言者,正相符合。葢由天下之人,皆欲如此。臣与公着,但具众心奏闻耳。臣闻书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言国家政事,欲有所改更,必先谋于众人。所言皆同,然后行之,则无失也。

传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言,为人上者,当采酌民言,从其所欲,则在下之人,戴上如天,受其恩施也。伏望陛下察公着所陈,参以臣民所上实封奏状,若与之同者,断志行之,勿复有疑。臣见太平之功,不日可成矣。公着一言,而天下受其利,可谓有兼济之才。所言无有不当,惟有保甲一事,欲就农隙教习。臣愚以朝廷既知其为害于民,无益于国,便当一切废罢,更安用教习?容臣续具劄子奏闻。次其公着劄子,谨同封上【元丰八年六月上,时为门下侍郎】

宋名臣奏议巻一百十七<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译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自从临朝处理政务以来,留心各项政事,以使百姓休养生息为念,凡是施行的事情,都合乎义理。例如废除导洛堆垜等局,减免市易法所欠的息钱,废止百姓养马,免除积欠的租税,派官员查核茶盐法中剥削百姓的使者,如吴居厚、霍翔、王子京等;对于内臣中制造事端、招致怨恨的人,如李宪、宋用臣等,也都依次罢免。朝廷内外听到这些消息,无不欣喜踊跃。如今又担心陛下不嫌弃臣疏拙,特意降下清问。臣虽然没有才能,怎敢不竭尽愚见?臣私下思考,先帝刚即位时,召臣任翰林学士,臣当时亲眼见到先帝至诚求治,曾命臣起草诏书,把宽减、节省百姓财力作为宗旨。自从王安石执政,变更旧法,群臣中有人议论这些法令不便,便被说成阻挠、破坏法度,一定加以贬斥。此后青苗法、免役法实行,百姓的钱财被搜取殆尽;保甲法、保马法实行,百姓的劳力被耗尽;市易法、茶盐法实行,百姓的利益被全部夺走。像这样的事情很多。如今陛下既然已经深知这些弊端,出于至公而独断,不被众议迷惑,那么在更改之际应当讲究方法,不能仓促行事。例如青苗法,只要废止每年考核比较的做法,官府既不会借此邀功,百姓自然也能免除被强迫勒取的祸患。免役法应当适当减少所收的宽剩钱,估量差役、雇役各自适宜的数额,不要让下户徒然缴纳钱财,让上户出钱,让中户出力;这样公私之间自然能够均衡。保甲法只令百姓在冬月农闲时教习,仍只委托本路监司、提举按察官负责,这样既不至于妨碍农事、伤害百姓,民众就能安心经营产业,也不会转而成为盗贼。像这三件事,都必须另行制定良法,作为长久的利益。至于保马法,先帝已经知道有司奉行不当;市易法,先帝尤其觉察到它有害而无利。等到福建、江南等路强行摊派销售茶盐过多,远方百姓几乎无法生活,这些都不是朝廷的本意。恐怕应当一概废除,其中南方盐法和三路保甲尤其应当先行革除。以上几件事,臣只是概略陈述大意;其他详细情形,非书面文字所能说尽。然而臣深深忧虑的是,陛下如果一定想整顿各项政务,使事物和舆论都不受惊扰而实际利益又能惠及百姓,不如把任用人才作为当务之急。因此臣前些日子冒昧献上愚诚,请陛下广开言路,选任台谏官。果真得到公正端方之士,分布在重要职位上,使他们讲求天下利害,商议更改整治的办法;朝廷上下同心协力,斟酌裁定并施行,那么治理天下就不难了。如果没有选得合适的人,即使有求治的意愿,最终也不能成事。臣又私下担心,议事的人会认为,如果更改青苗、助役等法,原先用于国家的财用必定会不足。然而历来提举常平司等处的钱物,都属于封存储备,本来就不允许拨作军国日常费用。何况如今正是让百姓休息、减少事务的时候,对外不轻易动用兵革,对内没有土木工程等横征的耗费,国家的财政自然容易供给。再加上停止上述搜刮,民力已经逐渐得到舒缓。仅如近日刚废除导洛司堆垜场以防御汴京,税额已经有所增加。这正是古人所说的“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呢”。【元丰八年四月,召知扬州、资政殿大学士吕公著兼任侍读。六月十一日,吕公著入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中使梁惟简传谕吕公著说:“正当拯救百姓疾苦之时,更改新法应以什么为先?”二十八日,吕公著上了这篇奏章。太皇太后把吕公著的札子封好交给司马光,命他详细说明所陈更改新法的利害,以及有没有兼顾各方面的才能,直率写明哪些适当、哪些不适当,具奏上报。】上奏哲宗论述吕公著所陈利害——司马光 臣本月一日夜间,接到降下的吕公著札子一封,交给臣阅看。诏令臣说明他所陈更改新法的利害,以及有没有兼顾各方面的才能,直率写明应当还是不应当,详细奏报。臣自从吕公著到京,只在都堂众人中见过他一次,此后不曾私下相见,也没有书信往来。如今吕公著所陈述的,正与臣想说的完全相合。这是因为天下人都希望如此。臣与吕公著,不过是把众人的心意一并奏报罢了。臣听说《尚书》说:“有废止,也有兴起,出入变化都在于此;谋及卿士、谋及庶人,众人的意见相同,就反复推求而后实行。”意思是说,国家政事想要有所改更,必须先向众人谋议。所说的意见都相同,然后施行,就不会有过失。《传》说:“君上斟酌采纳百姓的意见,臣下就会把君上看作上天。” 君上施行这一原则,做君上的人应当采纳、斟酌百姓的意见,顺从他们的愿望,这样臣下的人就会像敬天一样拥戴君上,接受君上的恩惠。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审察吕公著所陈述的内容,再参考臣民所上的实封奏状;如果有与吕公著意见相同的,就果断决定施行,不要再有疑虑。臣看太平的功业不久就可以成就了。吕公著一句话,就能使天下得到利益,可以说是有兼济天下的才能。他所说的没有不恰当的,只有保甲一事,主张在农闲时教习。臣愚见认为,朝廷既已知道保甲对百姓有害、对国家无益,就应当一概废止,还要教习它做什么?容臣随后另写札子奏报。现将吕公著的札子列在后面,谨一并封缄上呈。【元丰八年六月上奏,当时任门下侍郎。】《宋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八宋 赵汝愚 编财赋门新法十上哲宗乞省览农民封事,司马光。臣伏覩近降农民诉疾苦实封奏状,王啬等一百五十道,除所诉重复外,俱已签帖进入。窃惟四民之中,唯农最苦。农夫寒耕暑耘,霑体涂足,戴星而作,戴星而息。蚕妇育蚕,治蠒绩麻,纺纬缕缕而积之,寸寸而成之,其勤极矣。而又水旱霜雹蝗蜮间为之灾,幸而收成,则公私之债交争互夺,谷未离▯,帛未下机,已非已有矣。农夫蚕妇所食者糠籺而不足,所衣者绨褐而不全,直以世服田畆,不知舍此之外更有可生之路,故其子弟游市井者,食甘服美,目覩盛丽,则不复肯归南畆矣。至使世俗俳谐,共以农为嗤鄙,诚可哀也。又况聚敛之臣,于税租之外,巧取百端,以邀功赏。青苗则强散重敛,给陈纳新,免役则刻剥穷民,收养浮食,保甲则劳于非业之作,保马则困于无益之费,可不念哉。夫农蚕者,天下衣食之原,人之所仰以生也。是以圣王重之。臣不敢逺引前古,窃闻太宗皇帝尝游金明池,召田妇数十人于殿上,赐席使坐,问以民间疾苦。田妇愚戆,无所隠避,赐帛遣之。太宗兴于侧微,民间事固无不知,所以然者,恐富贵而忘之也。故每临朝,无一日不言及稼穑。真宗皇帝乳母秦国夫人刘氏,本农家也,喜言农家之事。真宗皇帝自幼闻之,故为开封尹以善政着闻。及践大位,咸平、景徳之治,有宋隆平之极,景徳农田勑至今称为精当。昔周公相成王,作《无逸》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盖以一盂之饭,一尺之帛,莫不出于艰难。人主既知之,则不肯用之于无益,散之于无功,骄侈之心无自而生矣。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深居九重,皇帝陛下富于春秋,自非今者濬发徳音,大开言路,使畎畆之民皆得上封事,则此曹疾苦何由有万分之一得达于天聴哉?其文辞鄙俚,语言丛杂,皆身受实患,直贡其诚,不可忽也。伏望太皇太后陛下与皇帝陛下同赐省览,庶以开广聪明,资益圣性,于民间情伪靡不周知,异日太平之业由此为始矣【元丰八年九月上时为门下侍郎】上哲宗乞罢青苗免役保甲,王岩叟。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亲。一家之事,知而不言,非孝也;言而不尽,亦非孝也。有人于此,为奸言诡説,隂蔽善谋,以欺其亲,而幸利焉,而其亲未之察,则当告乎?勿告乎?孝子不忍以此心事亲,忠臣不忍以此心事君。臣虽至愚,慕孝子之心,以为事君之法。臣昨在外,方闻皇帝陛下即政之始,太皇太后陛下垂帘之初,内批废罢京师民情不便十余事,及屏出宋用臣等数人,中外喧呼,交相庆快,又协天下之望,登用忠贤以为辅弼,积年之▯,指日可除。而七月于今,未闻勇决,犹郁天下之望,何也?盖忠贤少而奸邪众,隂为朋党,沮隔于其中耳。臣诚惜陛下有哀矜庶物之心,有爱育羣生之意,四方疾苦,又尽知之,而未得旷然以发于天下也。奸朋邪党,既已辜负圣君于前日,又欲欺惑陛下于此时,臣窃痛心。彼见四方之人,密封交进,以诉疾苦于陛下,则亦自知为朝廷谋者不忠矣。其心颠沛,唯恐陛下有所更张。盖其事既穷,则其过自显,而其身难立,不得不多方以自为计也。固有与忠贤佯为相亲,而心实忌恶之,以伺其倦厌者;有明肆悖戾,以侵侮忠贤,而欲挠之使去者;有黙黙不言,是非两可,而茍容于其间者。大抵皆欲以自固其权,自盖其恶尔。故议者曰:奸邪不易去,忠贤不易留,治乱安危,在忠邪去留之间尔。此陛下不可不思也。陛下知孤忠之难立,则定力以主之可也;知羣邪之难却,则尽意以图之可也。先民之语曰:「屋漏在上,知之在下。」今在下之人,则皆知某人为忠贤,某人为奸邪,而不知朝廷之上,宫闱之中,能种种知乎?以陛下之聪明,宜无不知。然臣私忧奸计密行,羣邪浸长,则陛下之仁心无复得施,左右之忠贤无复能立,朝廷之公议无复可伸,四海之生灵无复受福,天下之势危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八 宋代赵汝愚编纂 财赋门 新法十 上奏哲宗请求阅览农民的实封奏章,司马光。臣恭敬地看到,近来降下诏令,允许农民将诉说疾苦的实封奏状上呈;王啬等人共一百五十道,除去内容重复的以外,都已经签帖送入。臣私下认为,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只有农民最为辛苦。农夫冒着严寒耕作、酷暑锄耘,沾湿身体、泥污双脚,头顶星辰出工,也头顶星辰休息。养蚕妇女养蚕、治茧、绩麻,一缕一缕地纺织积累,一寸一寸地做成,勤劳到了极点。可是水灾、旱灾、霜灾、雹灾、蝗灾又时常成为灾害;即使侥幸获得丰收,公私债务又交相争夺、互相侵取,谷物还没有运离场地,丝帛还没有下织机,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农夫和蚕妇吃的是糠屑还常常不够,穿的是粗绸和褐衣还不能完整,只因为世代以耕田为业,不知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谋生道路,所以他们的子弟一旦游走市井,吃到甘美食物、穿上华美衣服、看见繁华景象,就再也不肯回到田地了。以至于世俗中的滑稽之人共同把农民当作可嘲笑、可鄙视的对象,实在令人悲哀。何况聚敛之臣在税租之外,又用各种手段巧取财物来邀求功赏:青苗法强行发放、加重收取,并以陈粮换新粮;免役法刻剥穷困百姓,收取钱财供养游食之人;保甲法使百姓劳作于非本业的事务;保马法使百姓困于无益的费用。这些难道可以不加以体恤吗?农民和蚕妇,是天下衣食的源头,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人。因此圣王都很重视他们。臣不敢远引上古旧事,只私下听说太宗皇帝曾游金明池,把几十名田妇召到殿上,赐给席位让她们坐下,向她们询问民间疾苦。田妇们愚直率真,没有什么隐瞒回避,太宗赐给她们丝帛后遣送回去。太宗皇帝出身微贱,本来对民间事情没有不知道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自己富贵以后会忘记民间。所以他每次临朝,没有一天不谈到农业。真宗皇帝的乳母秦国夫人刘氏本是农家出身,喜欢谈论农家的事情。真宗皇帝从小听她讲这些,所以后来任开封尹时以善政闻名。等到登上帝位,咸平、景德年间的治理,达到了宋朝太平盛世的顶峰;景德年间关于农田的诏令,至今仍被称为精确恰当。过去周公辅佐成王,作《无逸》说:“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谈安逸,就会知道百姓所依靠的是什么。”因为一碗饭、一尺帛,没有一样不是由艰难劳作得来的。君主既然知道这些,就不会把它们用在无益的事情上,也不会把它们散给没有功劳的人,骄奢的心念自然无从产生。臣恭敬地想,太皇太后陛下深居九重,皇帝陛下正值年少,如果不是这次发出仁德的声音,大开言路,使田间的百姓都能上呈实封奏状,那么这些人的疾苦又怎么可能有万分之一传达到天听呢?这些奏状的文辞虽然鄙陋浅俗、语言杂乱,但都是他们亲身遭受实际祸患后,直接献上的真诚意见,不可忽视。臣恭敬地希望太皇太后陛下和皇帝陛下共同赐予阅览,希望借此扩大圣明的听察,增益圣上的德性,使民间的真实情况和欺伪情形没有不能周知的,将来太平的事业就可以由此开始了。【元丰八年九月上奏,当时任门下侍郎。】上奏哲宗请求废止青苗、免役、保甲法,王岩叟。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像孝子侍奉父亲一样。一家中的事情,知道了却不说,不是孝;说了却不全部说出,也不是孝。假如有这样一个人,编造奸邪的言辞和诡诈的说法,暗中遮蔽善谋,来欺骗自己的父亲,并从中谋取利益,而他的父亲没有察觉,那么应当告诉父亲,还是不应当告诉?孝子不忍怀着这样的心情侍奉父亲,忠臣也不忍怀着这样的心情侍奉君主。臣虽然极其愚钝,却仰慕孝子的心,把它作为侍奉君主的准则。臣昨日还在外地,刚听说皇帝陛下开始亲政、太皇太后陛下开始垂帘听政时,内批废止了十多件京师百姓认为不便的事情,又屏退宋用臣等数人,朝廷内外欢呼,彼此庆贺痛快;这又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任用忠臣贤士作为辅弼,多年来的弊病指日可除。然而从七月到现在,还没有听说陛下果断决行,仍使天下人的希望郁结,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忠臣贤士太少而奸邪之人太多,他们暗中结成朋党,在其中进行阻挠隔绝。臣实在痛惜陛下有怜悯万物的心、有爱护养育众生的意愿,四方百姓的疾苦也全都知道,却还没有能够豁然把这些意愿施行于天下。奸朋邪党先前已经辜负了圣明君主,如今又想在这个时候欺骗迷惑陛下,臣私下对此痛心不已。他们看到四方之人秘密封缄奏章,接连进呈,把疾苦诉说给陛下,也就知道自己为朝廷谋划却不忠诚了。他们内心惶乱,只怕陛下有所更改。因为他们的事情已经走到尽头,自己的过错就会显露,自身也难以立足,不得不多方为自己打算。有的同忠贤之臣假装亲近,内心其实忌恨厌恶,等候忠贤之臣疲倦厌烦;有的公然放肆悖逆,侵凌侮辱忠贤之臣,想要扰乱他们,使他们离去;有的沉默不说话,对是非含糊两可,苟且容身其中。大体都是想借此巩固自己的权力,掩盖自己的罪恶罢了。所以议论的人说:奸邪之人不容易除去,忠贤之人也不容易留住,国家的治乱安危,就在忠臣和奸邪之人的去留之间。这是陛下不可不思考的。陛下既然知道孤立的忠臣难以立足,就应当用坚定的意志主持其间;知道群邪难以排除,就应当尽心设法谋划。先民有句话说:“屋漏在上面,下面的人就知道。”如今在下面的人,都知道某人是忠贤、某人是奸邪,却不知道朝廷之上、宫闱之中,是否也能一一知晓这些。凭陛下的聪明,应当没有不知道的。然而臣私下担心奸邪的计谋秘密施行,群邪逐渐壮大,那么陛下的仁心将再也无法施展,左右的忠贤之臣将再也无法立足,朝廷的公正议论将再也无法伸张,四海的百姓将再也无法得到福泽,天下的形势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