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一、臣闻往者朝廷许于诸路进筑,人人务深入虏界,多筑堡砦,以希功赏,故不复计势之险易,地之逺近,守之可否。兵广财屈,为国疮痍,舍可守之疆城,不毛之地,规难臣之虏防。既练之师,且夷狄之性,贪而怙乱,侵其土地,彼巳不分,建立城砦,又非所欲。今日纳欵,特以力困耳。彼其为心,亦岂不一日思有逞哉?逺不过三五年,近不出三嵗,天时人事,必有边警。且闗中嵗歉,贵巳六年矣。去年虽丰,物价至今犹倍于平日,不独粮食殚窘,加以财用匮竭,官员俸给,累月无支,诸军料钱,往往并月。平居如此,万一有事,无以应副,财竭兵乱,理有必至。臣愿陛下特下手诏,严敕诸路帅臣,俾其各画地图,指陈攻守之防。盖新筑城砦,仅全旧有堡砦,渐废。欲新旧并守,则财力不支;欲舍旧守新,则馈运滋逺。地理滋逺,则鏬隙必多。鏬隙既多,则救应必难。万一冦至,虏众限隔,内外暌阻,首尾不应,则堡砦逺者不特无益,适足为患。故臣愿陛下敕帅臣:新旧堡砦,何者为可守?何者为可废?何者可以兼存?何者可以兼罢?俾之直论,不得观望成败之际,严立刑赏,然后下两府大臣公共参议。万一异议,俾任其责,如汉武之责王恢,自然不敢逞其私意矣。昔仁宗尝御龙图天章阁,以西方多故,将帅不得人,令具数以对。况今日边事之重,大臣于此可以悉心公论矣。一、臣闻前日河北水灾,居民流移,自永静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沧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此,千里萧条,间无人烟。去年虽丰,无人耕种,所収苖稼,十不一二。河北朝廷根本,宻迩彊敌,居民流散,仓廪空虚,城郭不修,甲兵不利。万一有警,何以为计?今朝廷虽行鬻爵,以佐用度,纵使多鬻,所得有几?又地土不耕,収获至寡,虽鬻爵入粟,势岂赢余?取之本路,无由仰足。臣愿陛下力节浮费,痛减用度,废内帑之积,募人漕东南之粟,诱民归业,课农力耕。宻敕监司牧守,缮器械,修城垒,拣选将领,训齐卒伍。虽为无虞,常若有待。盖赤气之起,月晕所主,赵魏之郊,不可无备。此天象之变,可质而知也。又闻前年水灾,流民有入北界者,幽蓟之间,往往刺之为军。中国虚实,彼固知矣。北主老病,比年转甚,嗣子鸷猛,性颇好战,谲诈为心,难以信结。万一乘我无备,有所趦趄,则国家预备之防,安可缓哉?此人事可质而知也。昔真宗尝谓辅臣:“设险兴功,守边之利,茍渐为之,害莫大焉。”祖宗之事,足以为法矣。国家太平百五十年,财用雕竭,无甚今日。昔仁宗积之数十年,而神宗用之;哲宗积之十余年,而绍圣耗之。陛下适承雕耗之后,逺无熈宁之富庶,近无绍圣之蓄积。去年哲宗山陵甫毕,今日太后园陵又作,既建西宫,又飨明堂,支用之广,不可胜计。陛下方事节俭,痛加约损,经费常用,尚恐不足,以此事势,岂宜更有边事?伏愿圣慈留神采覧,更俾二府大臣公共论议,毋使偷安以幸无事。臣孤贱谫才,误蒙陛下擢置言路,小大之事,知无不言,出于爱君不暇他恤,惓惓之心,不胜千万贴黄。臣伏以今日西人虽已欵塞,湟州虽已固守,万一忽有边警,不知朝廷指凖何处,钱物应副,乞令二府预议。国家湟州嵗费三百万贯,不知自得湟州巳因事发怒刺数。千人为兵,更乞朝廷密赐审察虚实,不可不虑【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时为右正言】上徽宗论日食赤气之异 曽 肇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初,首罢后苑工巧之技,放免京城末作之人数百家,使得衣食其业。又罢皇城司探报公事,以省刑狱滋彰之敝。又罢逺方収买明珠翠羽之▯,宫室服玩滛侈过甚者,屏而弗御。数日之间,内外欢呼震动。都邑既又振防滞淹,申理无告,流放窜逐皆得生还。増耳目之官以广视听,下不讳之诏以开言路。仁心仁闻洋溢方外,逺夷闻风咸知敬慕。宜其上应天心,和气充塞,灾害消弭,符瑞日臻。而乃连年日食,皆在正阳之月,今嵗正旦赤气亘天。变不虚生,必有所自。意者陛下简俭清静之化,或衰于前,而宫室服玩之侈,声色技巧之好,或萌于心欤?抑刑狱滋彰之敝复生,而闾里有不安者欤?不然则朝廷上下忠邪贤不肖未辨,而政令赏罚有未当欤?抑左右前后有阿谀壅蔽切弄威福之人,而四方万里衘寃失职之民有不得伸者欤?
译一、臣听说从前朝廷允许各路进军修筑城堡,人人都务求深入敌境,多筑堡寨,以希望获得功劳和赏赐,所以不再考虑形势的险易、土地的远近以及是否可以守卫。军队扩张、财力困竭,使国家受到创伤;舍弃可以守卫的疆土和不毛之地,却谋求难以臣服的敌人防地。既然已经训练军队,而且夷狄的本性贪婪而又依恃乱局,侵占他们的土地,他们已经无法区分;建立城堡也并非他们所愿。如今接受降服,只不过是因为力量困乏罢了。他们心里难道不会有一天想要逞强报复吗?远则不过三五年,近则不出三年,天时人事一定会造成边境警报。况且关中连年歉收,物价昂贵已经六年了。去年虽然丰收,物价到现在仍是平日的两倍;不但粮食极其困窘,加上财用匮乏,官员俸给连续数月无法发放,各军的料钱也常常拖欠数月。平时已经如此,万一发生事情,便没有办法应付;财力耗尽而引发兵乱,按道理必然会到来。臣希望陛下特地下手诏,严厉敕令各路帅臣,让他们各自绘制地图,指明攻守的办法。新筑的城堡,最多只能保全旧有堡寨,旧堡寨也会逐渐废弃。若想新旧一起守卫,财力便支撑不住;若想舍弃旧堡而守新堡,粮饷运输的路程就会更加遥远。地理位置越远,空隙就必然越多;空隙越多,救援接应就越困难。万一敌寇到来,敌军阻隔道路,内外隔绝,首尾不能呼应,那么距离遥远的堡寨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正好成为祸患。因此臣希望陛下敕令帅臣:新旧堡寨中,哪些可以守?哪些可以废弃?哪些可以新旧并存?哪些可以同时罢去?让他们直截了当地陈述意见,不得在成败未定之时观望;严格制定刑罚和奖赏,然后交给两府大臣共同参议。万一出现不同意见,就让提出意见的人承担责任,如同汉武帝责备王恢一样,这样自然不敢逞行私意。从前仁宗曾经驾临龙图阁、天章阁,因为西方多有事变、将帅不得其人,命令他们详细列举情况来回答。何况今天边事如此重大,大臣更应当在此事上尽心发表公正意见。一、臣听说前些日子河北发生水灾,居民流离迁徙;从永静以北,居民留下的只有十分之三四;从沧州以北,留下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其他郡大多也类似,千里之内一片萧条,间或连人烟都没有。去年虽然丰收,却没有人耕种,所收获的庄稼,十成中只有一二成。河北是朝廷的根本,又靠近强敌;居民流散,仓廪空虚,城郭没有修缮,铠甲兵器也不精利。万一发生警报,将用什么办法应对?如今朝廷虽然实行鬻爵,以补助费用,即使大量出售爵位,所得又有多少?土地没有耕种,收获极少,即使出售爵位换取粮食,形势上哪里会有余粮?从本路征取,也没有办法满足需要。臣希望陛下大力节省浮费,痛下决心削减开支,停止积存于内帑的财物,招募人力把东南的粮食漕运来,诱导百姓返回本业,督促农民努力耕种。秘密敕令监司、牧守,修缮器械和城防,选拔将领,训练整饬军队。即使认为没有忧患,也应当常常像有所准备一样。赤气的出现、月晕所主的方位,都是赵、魏的郊野,不能不作防备。这种天象的变化,是可以据实考察而知道的。又听说前年水灾时,流民有进入北界的,幽州、蓟州之间,往往把他们刺字编入军队。中国的虚实,他们当然已经知道了。北方之主年老多病,近年来病情更加严重;他的继承人凶猛强悍,性情颇为好战,以诡诈为心,很难与他建立可信的关系。万一他们乘我方没有防备而有所行动,国家预先设置的防备怎么可以迟缓呢?这是人事方面可以据实考察而知道的。过去真宗曾对辅臣说:“设置险要、兴办功业,守卫边境的好处,如果逐渐进行,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祖宗的事情足以作为法则。国家太平了一百五十年,财用困敝,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从前仁宗积累数十年,神宗把它用掉了;哲宗积累十多年,绍圣年间又耗费掉了。陛下正好承接财力耗损之后,远没有熙宁时期的富庶,近没有绍圣时期的蓄积。去年哲宗的山陵刚刚完毕,今天太后的园陵又在营建;既修建西宫,又举行明堂祭祀,支出的广泛繁多,无法计算。陛下正致力于节俭,极力约束减省,常规经费尚且恐怕不足;在这样的形势下,哪里适宜再发生边境战事?伏愿圣上留心阅览,更让两府大臣共同议论,不要因为偷安而侥幸希望没有事情。臣身份孤微、才识浅陋,错误地蒙受陛下提拔,置于言路;大事小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这是出于爱戴君主,来不及顾虑其他。臣的一片诚心,难以用千万张贴黄说尽。臣又考虑到,今天西部人虽已经归顺,湟州虽已经勉强守住,但万一突然有边境警报,不知朝廷准备以何处为标准,调拨钱物来应付,请让两府预先议定。国家每年供给湟州的费用有三百万贯,不知道自从得到湟州以来,是否因事情激发愤怒而刺杀了数千人作为士兵;还请朝廷秘密审察其中虚实,这件事不可不加以考虑。【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奏宋徽宗,论日食和赤气的异常 曾肇 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停止后苑工巧技艺,放免京城从事末业的数百家人,使他们能够靠自己的行业谋取衣食;又停止皇城司侦探报告公事,以省去刑狱日益彰显的弊端;又停止从远方收买明珠、翠羽之类,宫室、服饰、玩物过分奢侈的,也屏弃不用。几天之间,内外欢呼震动。都城中又整顿积压的案件,申理无告之人,被流放、逃亡、驱逐的人都得以生还;增加负责耳目的官员以扩大视听,下达不避讳的诏书以开通言路。仁爱之心和仁德声誉洋溢于四方之外,远方夷族听到风声,也都知道敬仰爱慕。按理说应当上合天心,使和气充满四方,灾害消除,祥瑞日益来到。然而却连续多年发生日食,而且都在正阳之月;今年元旦又有赤气横贯天空。变异不会无故发生,一定有它的原因。难道是陛下清简节俭、清静无为的教化,已经不如从前,而宫室服饰玩物的奢侈、声色和技巧的嗜好,已经在心中萌生了吗?还是刑狱日益彰显的弊端重新出现,乡里百姓有不得安宁的吗?不然,是否朝廷上下忠臣与奸邪、贤能与不肖还没有辨别清楚,而政令、赏罚有不恰当的地方?还是左右近侍中有阿谀奉承、阻塞蒙蔽、窃弄威福的人,而四方万里之内含冤、失职的百姓没有得到伸张呢?
此宜陛下反复循察,一日三省。万一有纎毫之失,固当痛自克责,改过不吝,使皆无之,犹须戒谨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博延忠良,使之交儆,庶以荅塞天变,转灾为祥。至于备边鄙之虞,防奸宄之发,在于今日,皆不可缓。然萧墙之内则所当先,未有腹心和而四支有疾,朝廷正而四逺不治者也。在昔太戊以桑楮,武丁以鼎雉,中兴商邦;宣王以旱菑,中兴周室。天人相与之际,敏于影响,灾异之来,未必不为福也。董仲舒所谓天心仁爱,人君欲止其乱,廼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推此言之,今日之变,岂非天意欲以觉悟陛下,増益圣徳,以为宗庙社稷无疆之福哉?此诚陛下正心诚意,恐惧修省之时也。若夫避殿损膳,寛宥缧系,此特歴世相承以为文尔,非应天之实也。惟陛下不以臣言为狂妄,深思而力行之,天下幸甚【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上时,为翰林学士】上徽宗荅诏论彗星四事 毛 注【大观四年五月二十二日诏曰:朕以寡昧,获奉宗庙,顾徳弗▯,不足以仰当天心。彗出东方,兹为大异,永思厥咎,朕甚惧焉。自五月十八日避正殿,损常膳,许在京任职侍从官直言朝政缺失,朕虚心以改,庻以迎休嘉之应焉】臣恭覩陛下恐惧修省,小心翼翼,虽夏后之谨天戒,周王之畏天威,不能过也。以陛下忧劳若此,臣误任言责,未知所以殊身之地,遂不自揆,仰渎天听,敢罄区区之愚。臣闻应天以实,不以文,惟善政修于下,则天心应于上。如文饰浮言,非敢上进,谨列政事之为当今急务者四,冒昧以闻:一曰省边事,二曰足财用,三曰収士心,四曰禁技巧。古人备边之防,不过来则御,去则守,以谓得地不足以耕,得人不足以用。近年以来,边臣贪功生事,不顾朝廷之利害,惟侥幸一时之茍得。昔所入贡者,今必城为郡县;昔所羁縻者,今尽纳其土疆。进筑之劳,转输之扰,殚内地之金帛以事穷荒,不可计之费;士卒伤殒,不可胜数,而官吏冒赏,莫知等级。今黔南巳有处分,如夔路新边之役,宜在裁省。庙堂谋谟,当亦先定此省边事宜,在所先也。天下财匮,无甚于今日。方平居无事之时,官军俸廪多或不给,或仓卒以备不虞,则计将安出?执政大臣恬不为虑,此臣所未谕也。臣谓运盐昔主于漕计,以助嵗给,今则移于他司,则漕计如之何而不匮?常平昔积于郡县,以备凶荒,今则直便而尽输于京师,则缓急以何移用?钞法不更,则边储籴入终莫能平其价。臣愿陛下亟诏二三大臣,选知财用之官,尽讲复元丰旧制。若利柄昔主于漕司,钱物昔积于州县者,宜悉还复,罢科买之扰,蠲不急之贡,使外计稍足,则朝廷泰然亡忧矣。古人祷雨有以士失职为辞,盖天之视听在民,而士特为民之秀。士或失职,宜其有招于天谴也。陛下修崇学校,逈絶前古,虑士有三年之淹而嵗为之贡,可谓尽善尽美。士生斯时,实为千载之遇,宜失职非所患者。然学校养士,州有常额,则额外之士无复预教养矣。天下州郡士人之多者,有至三五千人,预教养者惟四之一,嵗之入贡多不过三四十人,少止三五人,补阙以备数者,嵗惟止此,则自余无可进之地,其失职疑巳甚矣。如留贡余三二分,暂存科举,以待学外之士,则士心翕然有归,而终不为弃物,和气可袭而至,是亦应天之一也。古人以用漆器为之力諌者,盖防工技滛巧之渐也。近年以来,更増造作,置局累年,后苑工匠亦无虚日,以至花石纲舡绵亘不絶。作局则所需百出,数郡为之骚扰;花石则虚张事势,一路莫敢谁何,驱廹保伍,牵挽舟舡,道路怨叹,有伤和气。伏蒙巳降睿防,造作罢局,花石停运。臣虑监作董造之官,利于自私,夤縁奏请,尚或循旧。臣愿陛下断以必行,速赐禁止,敢有违诏,重行放黜。以至后苑工匠制作,与京城土木营造有不急之务者,并宜权暂住罢。恶劳喜逸,人情之常,抑末敦本,亦圣政之所先。人心恱则天意解矣。臣夙夜自励,思所以图称任使之万一,而智识浅暗,终莫能深逹政事之原。惟陛下赦其狂而加择焉【大观四年五月上,时为侍御史】上徽宗论水灾 李 纲
译这些都应当由陛下反复循察,每天多次自我反省。万一有丝毫过失,本来就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即使已经没有这些过失,也还必须对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对听不见的地方恐惧。广泛延请忠良之士,让他们彼此警戒,或许可以用来回应和弥补天变,使灾祸转为祥瑞。至于防备边疆的忧患、防止奸邪盗贼的发动,在今天都不可迟缓。然而宫墙之内的事情应当优先,没有听说过内心和顺而四肢却有疾病,也没有听说过朝廷端正而四方却不能治理的。从前太戊因为桑树枯死而中兴商朝,武丁因为鼎中野鸡而中兴商朝,周宣王因为旱灾而中兴周室。天与人的相互感应,比回声和影子还迅速;灾异的到来,未必不是转祸为福的机会。董仲舒所说的天心仁爱,是说人君想要制止乱象,于是上天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人君不知道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使其警惧;如果仍然不知道改变,就会遭受伤败。按照这句话推论,今天的变异,难道不是上天想借此使陛下觉悟,增益圣德,作为宗庙社稷无穷无尽的福祉吗?这正是陛下端正内心、诚实用意、恐惧修省的时候。至于避离正殿、减少膳食、宽赦囚犯,这只是历代相沿而成的形式,并不是真正的应天之道。只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言论狂妄,深思之后努力实行,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宋徽宗答诏,论彗星四件事 毛注 【大观四年五月二十二日诏书说:朕以寡陋昏昧的资质,得以奉承宗庙,回顾自己的德行不相称,不足以上应天心。彗星出现在东方,这是极大的异常;朕长久思考自己的过错,十分恐惧。自五月十八日起,朕避居正殿,减少平常膳食,允许在京任职的侍从官直言朝政的缺失。朕将虚心改正,希望借此迎来美善祥瑞的应验。】臣恭敬地看到陛下恐惧天变、修身反省,小心翼翼,即使夏后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周王敬畏上天的威严,也不能超过陛下。陛下忧劳到这种程度,臣错误地担任言责之官,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特殊推辞自己的职责,于是没有顾忌自身,仰面冒犯天听,斗胆把自己一点愚见全部陈述出来。臣听说,回应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在于文饰;只有下修善政,上天的心意才会在上面得到回应。如果只是粉饰浮夸的言辞,臣不敢进献。谨列举当今政事中最急迫的四件事,冒昧奏闻:一是省减边事,二是充足财用,三是收拢士人之心,四是禁止奇巧技艺。古人防备边境,不过是敌人来就抵御,敌人离去就守备,因为认为得到土地未必足以耕种,得到人众未必足以使用。近年以来,边臣贪图功劳、制造事端,不顾朝廷利害,只图侥幸取得一时的苟且之利。从前进贡的地方,如今一定要筑城设置郡县;从前羁縻的地方,如今全都要纳入疆土。进军修筑的劳苦、转运粮饷的骚扰,耗尽内地的金帛去经营穷荒之地,费用无法计算;士卒伤亡不计其数,而官吏却冒领赏赐,完全不顾等级。如今黔南已经作出处置,至于夔路新边的战事,也应当裁减省免。朝廷的谋划,应当首先决定省减边事,这件事应当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天下财力匮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平时无事之时,官军的俸禄粮饷尚且多有不能按时供给;如果仓促之间要用来防备意外,计策将从哪里产生?执政大臣安然不以为虑,这是臣不能理解的。臣认为,过去运盐由漕司主管,用来帮助每年的供给;如今却转归其他机构,那么漕司的财计怎么会不匮乏?过去常平仓的粮食积存在郡县,用来防备灾荒;如今却直接方便地全部运到京师,那么遇到缓急时拿什么调拨使用?钞法不改变,边境储粮的买入就始终不能平抑价格。臣希望陛下立即诏令两三位大臣,选任熟悉财用的官员,详细讲求恢复元丰旧制。如果过去由漕司主管的财利、过去积存在州县的钱物,都应当全部归还恢复;停止科买之扰,免除不急需的贡赋,使外地财计稍微充足,那么朝廷就可以安然无忧了。古人祈雨时,曾以士人失职作为理由,因为上天的视听在于百姓,而士人尤其是百姓中的优秀者。士人如果失职,当然可能招致上天的谴责。陛下兴修学校、培养士人,远远超过前代;又考虑到士人有三年滞留,便每年贡举,可以说尽善尽美。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本来不应当担心失职。然而学校所养士人,州里有固定名额,名额之外的士人便不再参与教养。天下州郡中士人数量多的,有达到三五千人的;能够参加学校教养的只有四分之一。每年入贡的人最多不过三四十人,少的只有三五人;补充缺额以凑足数目的,每年也只有这么多。这样一来,其余士人便没有可以进身的途径,他们失去职分的问题恐怕已经非常严重了。如果留下贡士中剩余的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暂且保留在科举之中,以等待学校之外的士人,那么士人的人心便会一致归附,最终不至于成为被遗弃的人才,和气也可以随之到来,这也是回应上天的一种方式。古人曾因使用漆器而极力进谏,大概是为了防止工艺技巧和奢靡玩好逐渐滋长。近年以来,营造制作更加增多,设置作局多年,后苑工匠也没有一天闲暇,以至于运输花石的纲船绵延不断。设置作局后,所需物品层出不穷,使数郡受到骚扰;花石运输又虚张声势,一路之上没有人敢过问,驱迫保伍,牵挽舟船,道路上的人都怨恨叹息,损伤了和气。臣伏承已经降下圣明的诏令,停止作局营造,暂停花石运输。但臣担心监督制作、主持营造的官员从中谋取私利,凭借关系奏请,仍有可能沿袭旧例。臣希望陛下断然决定坚决执行,迅速下令禁止;如果有人敢违抗诏令,便重重地予以放逐、贬黜。至于后苑工匠的制作,以及京城土木营造中不急迫的事务,也都应当暂时停止。厌恶劳苦而喜欢安逸,是人情的常态;抑制末业、厚重根本,也是圣明政治首先要做的事。人心喜悦,上天的意旨就会舒解。臣早晚自我勉励,思考如何略微报答陛下任用使令的恩德;只是才智见识浅薄昏暗,始终不能深入通达政事的根本。只希望陛下宽赦臣的狂直,并加以选择裁取。【大观四年五月上奏,当时任侍御史】上奏宋徽宗,论水灾 李纲
臣伏覩陛下以积水暴集,淹浸民居,廹近都城,累降御笔处分,遣官吏固防隄防,拯济漂溺,仰见陛下圣虑焦劳,曲尽防患之理。然臣窃谓国家都汴,百有六十余载,未尝有变故,今事起仓卒,逺迩惊骇,诚大异也。臣尝躬诣郊外,窃见积水之来,自都城以西,漫为巨浸,东拒汴堤,停蓄深广,湍悍浚激,东南而流,其势未巳。以宗庙社稷之灵,惟雉堞防守之固,万无他虞。然或淹浸旬时,因以风雨,有不可不虑者。此诚陛下寅畏天戒,▯询众谋之时,而羣臣竭智効力,捐躯报国之秋也。累日以来,倾耳以听,缺然未闻,臣窃恠之。夫变异不虚发,必有感召之因,灾害非易御,必有消去之防。周官于国危则有大询之礼,臣愚伏望陛下断自渊▯,特诏在庭之臣各具所见以闻,择其可采者,非时赐对,特加驱防施行。其说因众智恊众力,济危图安,上以荅天地之戒,下以慰亿兆之心,天下不胜幸甚。臣仰荷陛下天地父母之恩,亲加识擢,得侍清光,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輙有已见急切利害,事须面奏。伏望圣慈降防閤门,许臣来日因侍立次直前奏事,庶几得尽狂瞽,仰禆圣意之万一【宣和元年六月上,时为起居郎】上徽宗论水灾【系第二状】李纲臣近尝奏请以水潦为患,乞赐燕闲敷陈利害。今月十四日崇政殿侍立,閤门▯防,令臣先退,惶惧战栗,居家待罪,不敢供职。圣恩寛厚,未奉诛责,日夕惴恐,局蹐无地。伏念臣愚憃謏闻,孤立寡与,惟知仰事陛下,以国家为心。比见积水暴集,逼迩都城,私忧过计,輙贡狂瞽,情廹意切,言皆不伦,触盛意,犯隆防,自干雷霆之威,死有余罪。自非陛下恕其愚直,天地父母矜而怜之,谁复为臣言者?窃以水旱之灾,虽尧汤有所不免,惟圣人为能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博询众谋,以销去之。故尧于洪水方割之时,有畴咨之言;汤于旱既太甚之日,有六事之责;皆转灾以为福,易沴以为和。此古圣人之明騐也。今者水患之来,起于仓猝,人心惶惧,逺迩震惊,仰頼宗社之灵,陛下睿筭之审,屡降御笔处分,防导通驶,巳渐退落。虽畿甸旁近,皆罹其灾,而都城无虞,人意渐定。然臣窃以谓,水灾既退之后,朝廷未可以为无事,正宜谋究利害,増其固防,夤念天戒,益以修省,不可忽也。臣愚戆不揆,輙复妄发,昧死上便宜六事:一曰治其源,二曰弱其势,三曰固河防,四曰恤民隠,五曰省烦费,六曰广储蓄。惟陛下留神幸察。臣恭惟国家卜世定鼎,建都大梁,平原沃野弥望千里,非有髙山峻岭为之险阻。而都城以西,京索交流,陂泽相接,自西徂东,地势倾下,加以雨淹不能吞纳,则决溢东注,俯灌都城,其势然也。为今之计,莫若相视陂塘,防导京索,増卑培薄,固以隄防,节以斗门。旱则水有所泄,虽经霖雨,其势不得接连城下,可以为万世之利。此则治其源之防也。臣观自昔善捍水患者,必为长隄以制其冲。其意以为,以数仭之城而拒方至之水,风涛之所鼓薄,亦已危矣。限以长隄,杀其怒势,然后人力可施,而城益坚。今积水之来,自都城之西,浩若江湖,东抵汴岸,南阻新隄虽停,蓄深广,而卒不能至城下者,有隄以为之阻也。由隄而行,散漫湍激,至都城之南,则径抵护龙河者,无隄以为之阻也。为今之计,莫若距城数里之外,因髙地势,缭以长隄,使虽有积水决溢之患,循隄四防,不能薄城,可以御一时之急,此则弱其势之防也。国家都汴,处大河之下流,其所恃以为固者,埽岸坚而法制严也。比年以来,玩习茍简,护卫之卒散于抽差,备御之储耗于转易,河啮隄防,日朘月削,恬不加恤。如广武埽,其距清汴才百余歩,去东危亦屡矣,其不决溢者,特幸耳。使夏秋之交,乘霖雨湍暴之势,果能保其无虞乎?夫以陂泽积水暴集之患,犹可惊骇,况大河之势,可不为之深虑哉?臣愚,愿择深知河事者,相地形,回清汴,使与大河相逺,仍诏有司遵守法制,存留兵卒,储积材用,敢有抽差转易者,必正典刑,此则固河防之防也。今兹积水之来,冲白沙,荡中牟,廹都城,散漫畿甸之邑,淹浸屋庐,漂溺民畜,损伤苖稼,不可以计数。今又决其南,以注于陈蔡之郊;决其北,以注于相卫之境;防汴渠之下流于陈留,则数千里之内,悉被其患矣。陛下恻怛忧劳,降诏拯济,徳意甚厚,臣犹窃虑州县监司未能悉意奉行也。愿诏诸路应灾伤地分,今年秋租并与蠲免,水过之后,安集民居,借贷赈济,务令复业,无使失所以副陛下之意,此则恤民隐之防也。臣切惟去嵗江淮泛溢,东南之民悉皆流移,頼陛下圣慈,以六路上供米斛广加赈济,民得无死,徳至渥也。然州县萧条,帑廪匮乏,迨今未复,今畿甸旁近又有积水之患矣,何以堪之?
译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因为积水突然汇集,淹没百姓住宅,逼近都城,接连下达御笔处分,派遣官吏加固堤防,救助被水冲漂淹溺的人,由此足见陛下为此焦虑操劳,已经极尽防患之道。然而臣私下认为,国家建都汴京,已经一百六十多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变故;如今事情仓促发生,远近都惊惧震动,实在是重大异常。臣曾亲自到郊外,看到积水到来时,从都城以西漫成巨大的水泽,向东抵达汴堤,积蓄得又深又广,水势湍急凶猛,奔流激荡,向东南流去,水势还没有停止。凭借宗庙社稷的神灵,只要城墙防守坚固,完全可以没有其他忧患。然而如果淹浸十天半月,又遇上风雨,就不能不有所忧虑。这实在是陛下敬畏上天警戒、广泛询问众人谋略的时候,也是群臣竭尽智力、效忠出力、捐躯报国的时机。可是这些天以来,臣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这样的议论,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变异不会无故发生,必定有感召它的原因;灾害也不是容易抵御的,必定要有消除它的办法。《周官》说国家危急时有大询之礼,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从深思熟虑中自行决断,特地下诏令朝廷群臣各自陈述见解上奏,选择其中可取的意见,不按通常时日召见答对,特别加以督促施行。这样可以借助众人的智慧、集中众人的力量,救济危难、谋求安定,对上回应天地的警戒,对下慰藉亿万人的心,天下将感到无比幸运。臣仰蒙陛下如天地父母般的恩德,亲自加以识拔提擢,得以侍奉圣颜;常常想着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臣一旦有了关于紧急利害的见解,认为事情必须当面奏报,便冒昧请求。伏望圣上慈悲,降下诏令给閤门,允许臣明日因侍立之时上前奏事,或许能够把臣浅陋直率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仰补圣意万分之一。【宣和元年六月上奏,当时任起居郎】上奏宋徽宗,论水灾【第二道奏状】李纲 臣近来曾奏请把水灾作为忧患,请求陛下赐予闲暇时间,让臣陈述利害。本月十四日,臣在崇政殿侍立,閤门传达诏令,让臣先行退下;臣惶恐战栗,回家等待治罪,不敢供职。蒙受圣恩宽厚,没有遭到诛责,臣日夜惴惴不安,局促无地自容。臣自念愚昧浅陋、见闻短少,孤立而少有同道,只知道仰事陛下,把国家作为自己的心念。近来看到积水突然汇集,逼近都城,私下忧虑过甚,便冒昧进献浅陋意见;由于情势紧迫、心意切直,言语都不合宜,触犯圣意,违犯隆重的诏令,自招雷霆之威,即使处死也罪有余辜。若不是陛下宽恕臣的愚直,天地父母怜悯臣,又有谁会替臣说话呢?臣私下认为,水旱灾害,即使尧、汤也不能完全避免;只有圣人能够遇到灾害便恐惧,恭敬自持、修养德行,广泛询问众人的谋略,从而消除灾害。所以尧在洪水泛滥、危害正盛时,有“询问治水之人”的话;汤在旱灾极其严重时,有反省自身的六件事;他们都能使灾祸转为福祉,使凶恶的水旱之气变为和气。这是古代圣人的明验。如今水患仓促而来,人心惶恐,远近震惊;仰赖宗庙社稷的神灵和陛下周密的睿智谋划,陛下屡次下达御笔处分,疏通水道、引导水势、使道路通行,水势已经逐渐退落。虽然京畿附近都遭受了灾害,但都城没有忧患,人的心情也逐渐安定。然而臣私下认为,水灾退去之后,朝廷还不能认为已经无事,正应当谋划研究利害,增加防守的坚固程度,敬念上天的警戒,更加修身反省,不可忽略。臣愚昧刚直,不自量力,又冒昧提出意见,冒死上奏六件便利国事的措施:一是治理水患源头,二是削弱水势,三是加固河防,四是抚恤百姓的隐忧,五是省减烦琐费用,六是扩大储蓄。只愿陛下留心察看。臣恭敬地认为,国家自定都大梁以来,平原沃野一望千里,并没有高山峻岭作为险阻。都城以西,京水、索水交汇,陂塘泽地相连;从西向东,地势倾斜低下,加上雨水过多而不能容纳,于是决口泛溢向东流注,居高灌入都城,形势本来就是如此。现在的计策,不如勘察陂塘,防护疏导京水、索水,加高低洼处,培厚薄弱之处,筑牢堤防,用斗门节制水流。干旱时水有所泄,虽经历久雨,水势也不会连接到城下,可以成为万世之利。这就是治理水源的办法。臣观察自古善于防治水患的人,必定修筑长堤来控制水势冲击。他们的意思是,凭几仞高的城墙抵挡正面而来的洪水,受到风涛冲击逼迫,也已经很危险了。用长堤限制水势,削弱它暴怒的冲力,然后才可以施加人力,城防也会更加坚固。如今积水从都城以西而来,浩大得如同江湖,向东抵达汴河岸边,向南受到新堤阻挡;水虽然积得深广,最终不能到达城下,是因为有堤坝作为阻隔。水沿着堤坝流行,分散漫流而又湍急激荡;到了都城南面,径直冲向护龙河,是因为没有堤坝作为阻隔。现在的计策,不如在距离城池数里之外,依凭较高的地势修筑环绕的长堤,使即使发生积水决口泛溢的灾患,水也只能沿着堤坝四面流行,不能逼近城池,可以用来抵御一时的急难;这就是削弱水势的办法。国家建都汴京,处在大河下游,所依靠的坚固防线,是埽岸坚固、法制严明。近年以来,习惯于苟且简略,护卫的士卒因抽调差遣而离散,防御所需的储备因转运调换而耗损;河水侵蚀堤防,日削月减,却安然不加以救护。比如广武埽,距离清汴河才一百多步,接近东面危险的地方也已经多次了;它没有决口泛溢,只是侥幸罢了。假如在夏秋交替时,借着久雨和水流暴涨的势头,果真能够保证没有忧患吗?陂塘积水突然汇集的灾患尚且令人惊骇,何况大河的水势,怎么可以不深思熟虑呢?臣愚昧,希望选择真正深知河道事务的人,勘察地形,改变清汴河的流向,使它与大河相距较远;仍然诏令有司遵守法制,保留兵卒,储备材料和器用。敢有抽调兵卒、转运调换储备的人,必定按照法典处治。这就是加固河防的办法。如今积水到来,冲击白沙,冲荡中牟,逼近都城,漫流于京畿各县,淹没房屋,冲走淹死百姓和牲畜,损伤庄稼,数量无法计算。如今水又从南面决口,流向陈州、蔡州郊外;从北面决口,流向相州、卫州境内;如果汴渠下游在陈留决口,那么数千里以内全都会遭受水患。陛下忧心恻然,降诏救济,恩德十分深厚;但臣仍私下担心州县监司不能完全按照圣意奉行。希望下诏给各路遭受灾伤的地区,今年秋租全部蠲免;水退之后,安抚聚集百姓,借贷救济,务必让他们恢复本业,不要使他们失去生计,以此来符合陛下的心意;这就是抚恤百姓隐忧的办法。臣深切考虑,去年江淮水灾泛滥,东南百姓全都流离迁徙,依赖陛下的圣慈,把六路上供的米粮大量用于赈济,百姓才得以不死,恩德实在深厚。然而州县一片萧条,国库和粮仓空虚,至今还没有恢复;如今京畿附近又有积水之患,哪里承受得起呢?
臣愚,愿陛下断自渊▯,凡营缮工役、花石纲运有可省者,权令减罢,数年之间,民力渐复,国用以足,然后惟陛下之所命。且裕民丰财,莫此为大臣所谓罢不急之务者此也。臣又惟古者九年必有三年之蓄,二十七年必有九年之蓄,然后无旱干水溢之患,教化行,习俗美,而颂声兴,是为太平治之至也。祖宗以来,旧有封桩米斛,以千万计,所以为兵民之备,宗社之本也。比年以来,工役浸多,仰食者众,嵗以侵耗,遂至殚竭。今国计所仰者,独东南六路转输嵗额耳。假使一方水旱,嵗额不登,将胡以自给?静以思之,可为寒心。臣愚,愿陛下明诏有司,裁蚕食者,幸嵗丰登,自朝廷多降籴本,委彊干官吏,广行収籴,别项上供,以充封桩之数,嵗嵗一如祖宗旧额而后止。此朝廷之所优为,何不留意,而独为此懔懔也?养兵足国,莫是为急。臣所谓广国计之储者,此也。凡此六者,皆当今之要务。顾臣智识浅陋,文字荒踈,言不足以逹意。惟陛下财择下臣章宰执议其可否,如可采録,望施行。臣比者尝献愚计,伏防圣慈寛假,未赐鈇钺之诛,輙复自竭,冒昧天听,庶几刍荛之言,有补万一,仰报盛徳。贴黄臣伏以水患暴至,失于隄防,慿陵都邑,乆未退息,厥异甚大,诚不可忽。伏望陛下畏天戒,固民心,収士用,严守卫,以弭寜灾害,大慰天下之望。避殿损膳,告于天地宗庙社稷,所以畏天戒也。法禹汤之罪巳,以诏万方,亲御六龙,率羣臣负土石以先士卒,所以固民心也。诛治水之不胜任者,以正典刑,择材智而驱防之,与共患难,所以収士用也。辍营缮花石之不急者,并卒伍而部分之,以备不虞,所以严守卫也。四者既具,又在陛下修胷中之诚,感动天心,如此而灾害不弭,和气不臻,未之闻也。臣不胜惓惓,尽死节,唯陛下裁察。贴黄臣区区之诚,以谓暴水之灾,理不虚发。在廷之臣,瘖黙取容,无肯奏知陛下,以克谨天地告戒之意者,不胜愤懑。尝罄狂愚,冒渎圣听。今又不能自巳,輙复妄发。伏望陛下察臣之心,少赐寛假,无使忠义之士钳口结舌,视臣为戒,天下不胜幸甚【宣和元年上,靖康元年徽宗幸东南,钦宗遣纲奉迎,因奏对言:臣昨任左史论都城水灾,实偶有所见。自古虽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其城郭。天地之变,各以▯应,止为今日兵革攻围之兆。大抵灾异变故,譬犹一人之身,病在五脏,则发于气色,形于动息,善医者能知之,非有物使之然,气之先至者耳。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无危乱之忧也。徽宗以为然】上钦宗论隂盛 陈公辅臣闻隂盛则阳衰,隂消则阳长,此天地自然之理也。四月纯阳用事,隂气退听之时,又陛下诞生之月,宜乎阳徳方升,昭明盛大,隂所不能掩者。自数日来天气清寒,日色微薄,浓云不开,霪雨继作,其故何哉?盖隂有以蔽之也。臣尝原其所由,谓夷狄之彊耶?然前日贼兵在外围廹京城,而日景晏温,清明自若,今既欲讲和好,稍稍遁去,恐咎不在夷狄也。谓女谒之盛耶?然陛下即位不迩声色,后宫嫔御不过三二百人,亦无位号隆重者,此中外所共知,恐咎不在女谒也。以臣料之,奸邪去之未尽,而大臣不和,百司茍玩,皆隂盛之象,此不可不知也。自崇观以来,谀臣佞士务为夸滛之説,媚悦人主,未尝有敢言灾异者,往往以腊月雷为瑞,雷三月雪为瑞雪,拜表称贺,作诗咏赞者有之矣。夫灾祥咎异,虽治世不免,此天所以警惧人君,欲其修徳以销天变也,岂可讳而不言哉?臣今日区区首论及此,盖不敢复效谀佞之徒以欺陛下聪明也。臣闻蔡京、王黼、童贯、朱勔数軰,其为奸邪有不可胜言者,天下之民思食其肉,今虽各曽行遣,然或处善地,或全腰领,其子孙亲戚尚有未曽尽行窜殛,田宅物产尚有未尽行籍没,若是,岂非奸邪去之未尽耶?陛下谦虚退托以待臣寮,而宰执忿争上前,无所畏避,或诋毁同列,或中伤善良,岂非大臣不和耶?陛下勤俭祗恪,留心万几,羣臣尚仍旧态,不能服勤职事,至有人主暇日犹御便殿引对臣下,而百官有司却作休务,岂非百司茍玩耶?臣愿陛下将蔡京、王黼、童贯、朱勔等数軰重行诛戮,其子孙亲戚并当流窜,田宅物产并当籍没,以快天下之心,则四海欢欣鼓舞,自足以召和气,而隂霪寒湿之咎无有不殄矣。然后下臣此章,告谕大臣各务恊心尽力,以辅赞圣明,絶其私心,平其宿憾,而百司庶府亦当察。其奸邪怠惰不切奉公者,特与惩戒,如此则不至于君弱臣强,君劳臣逸,足以使阳徳昭升,隂气消伏矣。然此虽小变,未足深忧。臣必以是为言,恐陛下忽此而不以为戒也。又况蚕麦适时,若隂雨不止,不能无损,亦不可不谓之灾。伏惟陛下少留神焉,臣不胜幸甚【靖康元年上时为左司諌】
译臣愚昧,希望陛下从深思熟虑中自行决断,凡是营缮工役、花石纲运输中可以省减的,暂且下令减免停止;几年之间,民力逐渐恢复,国家费用因此充足,然后再任凭陛下命令。使百姓富裕、财力充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臣所说停止不急事务,就是这个意思。臣又想到,古代九年之内一定要有三年的储蓄,二十七年之内一定要有九年的储蓄,然后才没有旱灾水灾的忧患,教化能够施行,风俗能够美善,歌颂之声兴起,这才是太平之治的最高境界。祖宗以来,旧有封桩米粮,数量以千万计,用来作为军民的储备,是宗庙社稷的根本。近年以来,工役逐渐增多,需要供养的人也多,每年不断侵耗,终于到了耗尽的地步。如今国家财计所依靠的,只有东南六路每年转运的定额。假如有一方发生水旱灾害,年额不能完成,将靠什么自给?静下心来想这件事,实在令人寒心。臣愚昧,希望陛下明诏有司,裁减蚕食财力的事项;趁着年成丰收,让朝廷多多下拨买粮本钱,委任强干官吏,广泛收购粮食,另列项目上供,以补足封桩的数额,每年都像祖宗旧额一样,达到之后才停止。这是朝廷完全有能力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留心办理,却偏偏对此感到忧惧呢?供养军队、充足国用,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臣所谓扩大国家储备,就是这个意思。以上六件事,都是当今的要务。只是臣的智识浅陋,文字粗疏,言语不足以充分表达心意。只希望陛下裁择臣的奏章,下交宰执议论可行与否;如果有可取之处,希望施行。臣近来曾献上愚见,伏望圣慈宽容,尚未赐予斧钺诛戮之刑;所以又竭尽自己,冒昧上达天听,希望樵夫的浅陋之言能够略有补益,仰报陛下深厚的恩德。贴黄:臣认为,水患突然到来,是因为堤防失于防备,水势凌逼都邑,长久没有退息,这种异常十分重大,实在不可忽略。伏望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稳固百姓之心,收拢并任用士人,严格守卫,以消弭安定灾害,大大慰藉天下人的期望。避居正殿、减少膳食,向天地、宗庙、社稷祭告,这就是敬畏上天警戒;效法禹、汤责备自己的过错,向天下发布诏令,亲自驾御六龙,率领群臣背负土石走在士卒前面,这就是稳固百姓之心;诛治治理水患而不能胜任的人,依照法典处刑,选择有才智的人督促防治水患,与他们共同承担患难,这就是收拢和使用士人;停止营缮、花石纲运输中不急迫的事务,把士卒一起分部部署,以防备意外,这就是严格守卫。四件事都具备之后,还在于陛下修养胸中的诚意,感动上天的心;这样做了,如果灾害还不能消除、和气还不能到来,臣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情况。臣的诚心无法胜言,愿竭尽死节,只请陛下裁察。贴黄:臣微薄的一片诚心认为,暴水之灾按理不会无故发生。朝廷群臣沉默不言,只求容身,没有人肯上奏告知陛下,以成就敬慎天地告诫之意,臣实在愤懑难平。臣曾经竭尽狂直愚见,冒犯圣听;如今又不能自已,冒昧再次进言。伏望陛下察知臣的心意,稍加宽容,不要使忠义之士闭口结舌,把臣当作警戒,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宣和元年上奏。靖康元年,徽宗巡幸东南,钦宗派李纲奉迎,李纲因奏对说:臣昨日任左史时论述都城水灾,实在只是偶然有所见解。自古即使是无道的国家,水也不会淹没它的城郭。天地间的变异,各以同类相应,只是作为今天兵革攻围的征兆。大抵灾异变故,就好像一个人的身体,疾病在五脏,便从气色上显现,在行动呼吸上表现出来;高明的医生能够知道它,并不是有什么外物使它这样,只是病气先到达而已。所以圣人观察天地的变异,便修治自身应当修治的地方,因而能够治理国家、保全邦土,没有危乱的忧患。徽宗认为这话有道理。】上奏宋钦宗,论阴气盛大 陈公辅 臣听说,阴气盛大,阳气就衰弱;阴气消退,阳气就增长,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四月是纯阳当令、阴气退避的时候,又是陛下诞生的月份,本应阳德正在上升,光明显盛,阴气无法遮蔽。可是近几天来天气清冷,阳光暗淡,浓云不散,连绵阴雨接连而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有阴气遮蔽了它。臣曾推究事情的由来,难道是夷狄强盛吗?然而前些天贼兵在外围逼近京城时,阳光和暖,天气仍然清明如常;如今既然想要讲和,贼兵也稍稍退去,恐怕过错不在夷狄。难道是女宠干政太盛吗?然而陛下即位后不亲近声色,后宫嫔妃不过二三百人,也没有地位名号特别尊贵的人,这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恐怕过错也不在女宠。依臣推测,奸邪还没有清除干净,大臣之间又不和,各部门官吏苟且怠惰,都是阴气盛大的征象,这一点不可不知。自崇宁、大观以来,阿谀之臣、奸佞之士专门制造夸大淫靡的说法,媚悦君主,从来不敢谈论灾异;常常把腊月打雷说成祥瑞,把三月下雪说成瑞雪,甚至有人上表称贺、作诗歌咏赞美。灾祥、罪咎、怪异,即使在太平之世也不能完全避免;这正是上天用来警戒人君,希望他修养德行以消除天变的,怎么可以因为忌讳而不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人〕 臣今天首先略微谈到这件事,是因为不敢再效法阿谀奸佞之徒,欺骗陛下的聪明。臣听说蔡京、王黼、童贯、朱勔这些人,他们所作的奸邪之事多得说不完,天下百姓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如今他们虽然都曾受到处置,但有的还处在优善之地,有的还保全了性命;他们的子孙亲戚还有没有全部流放诛杀的,他们的田宅财产还有没有全部籍没的。若是这样,难道不是奸邪还没有清除干净吗?陛下谦虚退让,等候臣僚进言;然而宰执大臣却在陛下面前争吵,毫无畏惧避忌,有的诋毁同僚,有的中伤善良之人,难道不是大臣之间不和吗?陛下勤俭恭敬,留心万机;群臣却仍旧保持原来的态度,不能勤勉尽职,甚至有人君主闲暇时还亲临便殿召见臣下,而百官有司却反而停止办公,难道不是百司苟且怠惰吗?臣希望陛下把蔡京、王黼、童贯、朱勔等人重新严加诛戮,他们的子孙亲戚也都应当流放诛杀,田宅财产也都应当籍没,以此快慰天下人的心。这样四海欢欣鼓舞,自然足以招来和气,阴雨寒湿的灾咎也没有不能消除的了。然后下发臣的这道奏章,告诫大臣们各自同心协力,辅佐赞助圣明,断绝私心,平息长期的怨恨;百司庶府也应当受到察考。对于其中奸邪、怠惰、不切实奉公的人,应当特别加以惩戒。这样就不会发展到君弱臣强、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的地步,足以使阳德光明显著地上升,阴气消退潜伏。然而这虽然是小的变异,还不值得深深忧虑。臣之所以一定要把它说出来,是担心陛下忽略此事,不把它作为警戒。又何况蚕和麦正值生长适期,如果阴雨不停,不能没有损害,也不能不说是灾害。伏望陛下稍加留意,臣就非常幸运了。【靖康元年上奏,当时任左司谏】
上钦宗论彗星 吕好问【靖康元年八月诏曰:朕获承宗庙,托于士民之上,嗣位旬日,敌人犯顺,乃至郊甸,迨今三时,边鄙未寜,调发转饷,勤动四方。惟徳不▯,无以仰当天心,日夜祗惧。毎御便坐,希临正衙,凡所以自奉者,务从贬损。至于常膳百品,减去七十;放遣宫女,凡六十余人。未尝輙奏音乐,备置台諌,广通言路。公车上疏,乙夜躬览,庶几少自警戒。而日者彗出东北方,考之前载,是为大异。畏天之威,弗敢寜处。念将循举故事,而率皆已行,深惧虚文不能应谴告之实。熟复再四,意朕之不明,元元愁痛无聊者众。是用求民之疾苦者,皆行条具,除苛解娆,冀以感召和气,以格休应。咨尔卿士,其体朕意,毋忽】臣闻民间多言,近日彗出寅位。臣虽未尝亲覩,要之天垂象,所以示警戒于下也。彗者,除旧布新之谓。若能恐惧修徳,改革弊政,退斥小人,引用君子,不惟可以弭灾变,转祸为福,亦在于此矣。昨崇寜大观间,彗星两见,太上皇恐惧改革之意见于当时,诏令赦文可覆视也。然而羣小满朝,阉宦内助,正人终不得用,政事终不得改。蔡京大恶也,逐之未乆而复召,况肯逐小恶者乎?张商英未为甚贤也,用之未乆而巳贬,况肯用大贤乎?党籍虽毁,而禁锢益牢;言路虽开,而箝塞益急。罢諌官,虚讲筵,使太上皇不闻身之过差,不念古之治乱,是以天意震怒,犬戎深冦,黎庶惊惶,遂▯位陛下。陛下亦念之乎?臣窃思之,陛下即位以来,躬行节俭,视民如伤,非有过咎形于多方,而天变复见者,陛下欲行善政,多为左右防改。盖今所用之人,乃昔日之人也;所施之政,犹昔日之政也。名为进用贤者,而贤者之言未得尽行;名为踈逺小人,而小人之欲率皆如志。又况隂害正道,显倡邪论,欲复祖宗百年之成法,而至今未能复;欲去蔡京绍述之奸说,而至今未能去,致使陛下仁政不得施于朝廷,仁泽不得流于寰宇。故上天昭告,如是,以此见天之爱陛下之深也。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幸陛下体天之意,除旧布新,以正其事,则天下之愿望陛下留意【靖康元年八月上,时为御史中丞】上钦宗论彗星 王 襄臣伏读八月三日星文责躬诏书节文,念将循举故事,而率皆已行,深惧虚文不能应谴告之实。臣愚无识,窃所未谕。臣闻天子父天而母地,兄日而姊月。皇天之爱圣主,如慈父之爱贤子。凡有谪见,不虚发意者,欲警悟陛下而増益其所未至者乎?臣伏思陛下即位以来,绵歴三时,天下之民戴目倾耳,如旱苖之得甘泽,饿夫之望美食。虽祖宗法度日形于诏防,而京贯规模未改于章程。诏防以谓循举故事,率皆巳行。臣恐皇天昭昭在上,有所未孚也。京贯用事二十余年,京变法度于内,贯壊边鄙于外。王黼益之以至于今日。今日之法度,非祖宗之法度,亦非熈丰之法度,乃蔡京之规模也。今日之边鄙,非祖宗之边鄙,亦非熈丰之边鄙,乃童贯之施设也。陛下守蔡京之规模而不改,遵童贯之施设而不除,在廷之臣懐畏避而不敢轻言,踈逺之人希荣利而不敢輙议。而欲致休祥召和气,岂易能哉?蔡京为相,恣为纷更,祖宗熈丰之法无一事不遭变改者。凡所变改者,未有不为害者也。若悉举而具陈之,虽穷年阅月有所未徧,况于尺牍之间而能尽其万分?臣愿试以今日之急务,国家之大政四事言之。夫养兵之制,祖宗所以威天下者也。东南运漕,宣武因之以为帝都者也。财用之出,所恃以为国者也。陜西五路,今日以为根本者也。臣闻五代不纲,兵疲将弱,凡一遇敌,无不奔溃,故五十年间离乱相寻。周世宗自斩宿将樊爱能等,知艺祖神武,俾治军政。艺祖悉汰老弱坐食之人,选练精鋭无前之众。当时中原不过数十州,禁旅之卒不过数万人。六七年间,南取淮南北定三闗,讴歌者有归,遂有天下。因袭前代之迹,建京师于平土,以谓非重兵不足以制四海也。故皇城之内有诸班之兵,京城之内有禁卫之兵,京城之外列营犹数十里中。
译上奏宋钦宗,论彗星 吕好问 【靖康元年八月诏书说:朕得以承奉宗庙,处在士民之上;继承帝位才十天,敌人便侵犯边境,甚至到达郊外,直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节,边境仍未安宁,调发军队、转运粮饷,使四方都劳苦奔忙。只是因为朕的德行不相称,无法仰承天心,朕日夜敬畏。每次临御便殿,少有亲临正衙;凡是供养自己的事项,都务求减省。至于日常膳食百品,减去七十种;放遣宫女六十多人。朕从未随意奏作音乐,设置台谏官,广泛疏通言路。公车署送上的奏疏,朕常在夜半亲自阅览,希望能够稍稍自我警戒。然而近日彗星出现在东北方,考察前代记载,这是极大的异常。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安然自处。朕思考将依照旧例举行禳解,但这些事情大多已经施行,深怕空洞的形式不能真正回应上天的谴告。反复熟思再三,或许是因为朕不明察,天下百姓忧愁痛苦、无所依托的人太多。因此要寻求民间疾苦的事项,都让有关方面逐条陈述;革除苛细,解除扰民之事,希望借此感召和气,招来祥瑞的应验。你们这些卿士,要体察朕的心意,不要忽视。】臣听说民间多有议论,近日彗星出现在寅位。臣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总之,天上出现这样的征象,是为了向下界显示警戒。彗星,意味着除去旧弊、布置新政。如果能够因此恐惧戒惧、修养德行,改革弊政,斥退小人,任用君子,不仅可以消弭灾变、转祸为福,关键也正在于此。崇宁、大观年间,彗星曾两次出现,太上皇因此恐惧,改革政事的意图当时已经显露;诏令和赦文都可以重新查阅。然而群小充满朝廷,宦官在内援助,正直之人始终不能被任用,政事始终不能改革。蔡京是大奸大恶之人,驱逐他不久便又召回,何况还肯驱逐小奸小恶之人吗?张商英并不是十分贤能,任用他不久便被贬黜,何况还肯任用大贤之人吗?党籍虽然销毁了,但对人的禁锢反而更加牢固;言论之路虽然开放了,但箝制堵塞反而更加紧迫。罢免谏官,使讲筵形同虚设,导致太上皇听不到自身的过失,也不思考古代治乱的道理。因此上天震怒,犬戎深深入寇,百姓惊惶,太上皇于是把帝位传给了陛下。陛下也思念这些事情吗?臣私下思考,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实行节俭,视百姓疾苦如伤在自身;既然并没有过失罪咎显露于各方,为什么天变又再次出现呢?这是因为陛下想实行善政,却常常被左右近臣阻挠改革。现在所任用的人,仍然是从前那些人;所施行的政事,也仍然是从前的政事。名义上说是进用贤者,但贤者的意见却不能全部实行;名义上说是疏远小人,但小人的愿望大多都能如愿。更何况还有暗中损害正道、公开倡导邪说的人;想恢复祖宗一百多年形成的成法,至今不能恢复;想除去蔡京绍述之说的奸邪主张,至今不能除去,致使陛下的仁政不能施行于朝廷,仁德恩泽不能流布天下。所以,上天这样明白地告诫陛下,正由此可见上天爱护陛下是多么深厚。《尚书》说:‘只有先使君王受到正道的匡正,才能端正他的政事。’希望陛下体察上天的意旨,除去旧弊、布置新政,以此端正政事,那么天下人的愿望就实现了。〔靖康元年八月上奏,当时任御史中丞〕 上奏钦宗论彗星 王襄 臣恭敬地拜读八月三日所颁星文责躬诏书中的有关条文,想到陛下将要依照旧例办理,而旧例大多已经实行,深怕空泛的文辞不能真正回应上天的谴责和告诫。臣愚昧无知,私下对此仍有不明之处。臣听说,天子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太阳为兄、以月亮为姊。上天爱护圣明的君主,就像慈父爱护贤能的儿子。凡有灾异出现,绝不是无缘无故发出的征兆,而是想警醒陛下,使陛下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吗?臣反复思考,陛下即位以来,已经经历三个时节,天下百姓都仰目侧耳,像久旱的禾苗盼望甘霖、饥饿的人盼望美食一样。虽然诏令中日益显现出祖宗的法度,但蔡京、童贯的规模和做法在章程上仍没有改变。诏令说要依照旧例办理,而旧例大多已经实行。臣恐怕上天明明在上,并不认为这些已经足够。蔡京、童贯掌权二十多年,蔡京在内改变法度,童贯在外败坏边疆。王黼又加重了这些弊端,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今天的法度,既不是祖宗的法度,也不是熙宁、元丰时期的法度,而是蔡京的规模。今天的边疆,既不是祖宗时的边疆,也不是熙宁、元丰时期的边疆,而是童贯的安排。陛下守着蔡京的规模而不改变,遵循童贯的安排而不铲除,在朝廷任职的臣子怀着畏惧和避祸之心,不敢轻易发言;被疏远的人希求荣华利益,也不敢随便议论。这样却想招来祥瑞、召来和气,哪里容易做到呢?蔡京做宰相时,任意纷纷更改政事,使祖宗以及熙宁、元丰时期的法令没有一件不遭到变更;凡是被变更的,没有不造成祸害的。如果把这些全部逐条陈述出来,即使穷尽年月也未必能说完,何况在一封短短的奏牍中,怎么能够说尽其中万分之一呢?臣愿意姑且以今天最急迫的事务、国家最重大的政务中的四件来说明。养兵的制度,是祖宗用来威服天下的。东南漕运,是宣武军因之成为京师的基础。财用的来源,是国家赖以维持的东西。陕西五路,是今天国家所视为根本的地方。臣听说,五代纲纪败坏,士兵疲弱、将领软弱,每逢遇敌无不奔逃溃败,所以五十年间战乱接连不断。周世宗亲自斩杀老将樊爱能等人,知道艺祖宋太祖神武英明,便让他治理军政。艺祖把年老体弱、坐食俸禄的人全部淘汰,选练出精锐无敌的军队。当时中原不过几十个州,禁军不过几万人。六七年间,向南攻取淮南,向北平定三关,百姓歌咏而归附,于是取得天下。宋朝沿袭前代的形势,在平坦之地建立京师,认为没有重兵就不足以控制四海。因此,皇城之内有诸班军,京城之内有禁卫军,京城之外列营,前后相连也有几十里。
夜则造朝,入则奔趋。营居西者,必给东仓之米,以逺其途。负粮两石,不得雇代,以阅其力。诸班娶妻,则太祖引视之。诸军支粮,则太祖临幸之。诸班之妻,尽取女子之长者,欲其子孙魁杰,世为禁卫而不絶也。太祖甞谓:“虽京师有警,皇城之内已有精兵数万,况天下乎?”其养之,教之,亲之,爱之,然后严治以整齐之,厚赏以激劝之,加之深思逺虑,为后世子孙无穷之计。至于府界诸邑,辅郡县镇,但系何路易致粮饷者,无不屯兵三数千人,重内制外,如此其周密也。及王安石为相,思复三代民兵,故创教保甲,而潜消禁旅。臣元丰间往来京师,道中京南自延嘉以北,废营壊垒三十余里。当时禁卫精兵,不知几千万人也。其后蔡京枉费军储,阙乏衣粮,不充则教阅之法弛,人无顾惜,则姑息之心生。故弱者鬻食于市,强者负担于路,髙俅壊之于内,童贯毙之于外,数十年间不知其销折几何人。皇城诸班之地,今为殿阁池台矣。京城废营之地,今为苑籞甲第矣。郡县之民,佃空营地以自给者,盖千百计。富室大家,尚养健仆数辈,以待暴客。陛下以万乘之尊,威慑四海,而皇城之内无诸班以宿卫,京城之中少禁旅以镇守,近畿辅郡兵将备御,殆同戏事。一有边警,则逺追闽越之人,尽举淮浙之众。此軰饮食异好,风土异宜,往来万里,载罹寒暑,虽未遇敌,而疾病劳惫者十巳四五。万一南方防窃狗偷,如异日之警,则何以待之?借使无警,全然得归,万里之人,岂可再致?是动天下之兵,而困天下之众也。此臣略言养兵非祖宗之法者也。臣闻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自古帝王之都,皆可考矣。惟宣武之为都,独自朱梁而始。晋天福末就粮而迁焉。祖宗以谓非重兵不足以制天下也,故宿重兵以制之。以重兵非漕运不足以给饷也,故仰东南之运以养之。东南运漕。取于六路年额六百余万石,其资以为本者三舡也,仓也,盐也。造舡之法,六路之舡以供江外之纲,淮南之舡以供入汴之纲,常六千只。以六千船运六百万石,则一舟之运嵗常千石,人舡之力有余,故不劳而能办。其后渐废,至章惇为相,舡祗四千,而拨东河之舡运西河之石,每一大石升舡一舟,輙坏。比及运毕,坏者过半。蔡京更改法度,废为直逹,此舡法坏也。祖宗置真、扬、泗、仓名曰转般,六路纲运冬月不止。江水低下,运河髙浅,冬月潮小,水不登应,则闭闸而不通,故真州置仓以卸之。潮大放闸,则扬、泗以次卸之。六路未至,则发运司収籴储于仓中,加息充代而责其直。汴纲六千,又近者而运之,故一年嵗课应期而敷。仓木钜万,皆美材也,京悉取之以供京师之营造。中间虽复兴起,曽不足以庇风▯,而发运司籴本又尽于无益之求矣,此仓法之坏也。臣窃观蔡京之奸谋,困民之大害,无甚于盐法者。祖宗河北之盐不榷,以利河北之民。河东自置盐监,以便河东,南収税上供,委盐六路以暗为六百万石之本,又发运司因之以制诸纲,优重赏罚焉,故三边充足,不资朝廷之应副。东南运漕常足六百万石之嵗额。蔡京欲取善治财物之功,且以供无益之费也,故尽取盐利归之中都。祖宗飞钱于三边,蔡京収利于防货,故中都丰足而三边匮矣。西北之粮由是而空,西北之兵由是而不缮治,而河北之民驱其车牛,役其人丁,般辇盐货,不得耕织者,不知其破几千百家。天下县镇趋赏避罪,廵门散盐,以及茶矾,吏縁诛求,骚扰百出者,殆不可胜言。况又六路转运司直供运漕之嵗额,取之于民,今亦罄矣。天下章防钜万,山积其间,果无一人言及此者,岂非国家边事未息,尚资盐利以为用,未敢遽言之哉?
译军士夜间便要入朝,入内后还要奔走趋行。营地在西面的,必须供应东仓的米,以拉长他们取粮的路程。背负两石粮食,不许雇人替代,用来考验他们的力量。诸班军娶妻时,太祖亲自把妻子带来观看;各军领取粮食时,太祖亲自前往。诸班军的妻子,都选取女子中身材高大的,希望她们的子孙魁梧杰出,世代担任禁卫而不断绝。太祖曾说:‘即使京师有警,皇城之内已经有几万精兵,何况天下呢?’他供养他们、教导他们、亲近他们、爱护他们,然后严格治理使军队整齐,又给予丰厚赏赐来激励他们,再加上深思远虑,为后世子孙制定无穷的长远计划。至于京府界内各县、辅郡以及县镇,只要是从哪一路容易运来粮饷的地方,无不驻扎三五千名士兵,以重兵控制内地、制服外部,安排就是这样周密。到了王安石做宰相时,他想恢复三代的民兵制度,于是创立教阅保甲,暗中削弱禁军。臣在元丰年间往来京师,途中看到京城以南、延嘉以北,三十多里间废弃的营地和毁坏的堡垒。当时禁卫精兵,不知有几千几万人。后来蔡京胡乱耗费军储,衣粮缺乏;供应不足,教阅军队的法令便松弛;人们不再顾惜军队,于是姑息之心产生。所以弱兵在市场上卖掉粮食,强兵在道路上背负担子;高俅从内部败坏军队,童贯从外部摧残军队,几十年间不知损失、折损了多少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皇城中诸班军的营地,如今成了殿阁、池塘和台榭;京城中废弃营地的地方,如今成了苑囿和豪宅。郡县百姓租种空置营地来养活自己的,约有成百上千家。富裕人家和大户人家,尚且还要养几名健壮的仆役,以防备暴徒来犯。陛下以万乘之尊威慑四海,但皇城之内没有诸班军值宿护卫,京城之中禁军很少,京畿附近和辅郡的兵将用于防御,几乎如同儿戏。一旦边境有警,就从远方征调闽越之人,把淮南、两浙的军队全部调来。这些人饮食习惯不同、风土气候不同,往来万里,反复遭受寒暑,即使没有遇到敌人,因疾病和劳累疲惫而受损的也已经有十分之四五。万一南方发生防范盗窃之类的小规模警报,像往日那样出现紧急情况,又拿什么来应对?即使没有警报,他们全部平安归来,万里之外的人又怎么能够再次征调?这是调动天下军队、困苦天下百姓。以上是臣概略说明养兵不是祖宗的制度。臣听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自古帝王建都的情况,都可以考察。只有宣武作为京师,是从朱梁才开始的。晋高祖天福末年,为了就近取得粮食而迁都于此。祖宗认为没有重兵不足以控制天下,所以驻扎重兵来控制它;又因为重兵没有漕运就无法供应粮饷,所以依靠东南漕运来养兵。东南漕运从六路征取每年额定的六百多万石粮食,作为漕运根本的有三项:船只、仓库和盐。造船的制度是:六路的船只用来供应江外纲运,淮南的船只用来供应运入汴京的纲运,通常有六千只。用六千只船运输六百万石粮食,那么每条船每年通常运输一千石;船和人的运力都有余,所以不劳累也能办成。后来制度逐渐废弛,到了章惇做宰相时,船只只有四千只,却调拨东河的船运输西河的粮食,每一大石粮食装一船,船就常常损坏。等到运输完毕,损坏的船超过一半。蔡京更改法度,改为直达运输,这是船运制度败坏的原因。祖宗设置真州、扬州、泗州的仓库,称为转般仓,六路纲运在冬月也不停运。江水低落、运河水浅,冬月潮小,水位不能达到要求,就关闭闸门而不通航,所以在真州设置仓库来卸粮;潮水大时打开闸门,再依次在扬州、泗州卸粮。六路粮运尚未到达时,发运司便收购粮食储存在仓中,加息补足所缺,并责令有关方面照价偿还。汴京纲运有六千只船,又由距离较近的地方运输,所以每年漕粮都能按期交纳。仓库中的木材多达万数,都是优良材料,蔡京全都取走供京师营造使用。中间虽曾重新兴建,却不足以遮蔽风雨;发运司收购粮食的本钱又全耗在无益的索求上。这就是仓储制度败坏的原因。臣私下观察蔡京的奸谋以及困害百姓的大祸,没有比盐法更严重的了。祖宗时期河北的盐不实行专卖,是为了使河北百姓得利;河东自行设置盐监,是为了便利河东;南方征收税款上供,把盐委托六路经营,暗中作为六百万石粮食的本钱;又由发运司借此控制各纲运,给予优厚的赏罚,所以三边粮饷充足,不依赖朝廷供应。东南漕运每年通常足额六百万石。蔡京想夺取善于理财的功劳,又想供给那些没有益处的耗费,所以把盐利全部收归京师。祖宗把钱财运送到三边,蔡京却从防边货物中收取利益,所以京师丰足而三边贫乏。西北粮食因此耗空,西北军队因此无法整治;河北百姓被驱赶车牛,役使丁壮,运输盐货,不得耕种和纺织的,不知使几千几百家破败。天下县镇为了求赏避罪,巡门散盐,连同茶、矾在内,官吏借机征求,骚扰百出的情形,几乎无法尽述。何况六路转运司直接供应漕运的年度额数,取自百姓的盐利如今也已经用尽。天下奏章和文书堆积如山,竟没有一个人谈到这件事,难道不是因为国家边患未平,还要依靠盐利使用,所以不敢立即说出来吗?
然而祖宗熈丰之时,以至建中靖国之初,当时未収盐利也。国用縁何而足?府库縁何而充?岂非祖宗之经入法度有所未复,冗员浮费有所未减?于今日者,讲求兴复之,裁省抑免之,以代盐利可也。必欲守盐法不变,而求东南运漕如祖宗之盛,运漕不继,而求内外兵马如祖宗之强,臣恐未可以嵗月冀此。臣略言,运漕非祖宗之法者也。祖宗之时,外置转运司以漕一路之赋,内置三司使以緫天下之财,委任而责其成功耳。神宗皇帝圣文神武,将大有为,用财有式,节财有政。始分天下之财以为二司,转运司独用民常赋与州县酒税之课,其余财利悉收于常平司,掌其发敛,储之以待非常之用。罢三司而为户部,转运之财则左曹▯焉,常平之财则右曹▯焉。当是时,虽一镇一县无不贯朽粟陈者。及蔡京用事,举天下之财而尽用诸路漕臣,靡然从风,本路无以周给而进羡余,百姓常税不纳而急横赋,诸县嵗终无以塞责,则令民取常平钱斛转易而为二税,州郡视之而不敢禁,常平知之而不敢劾,上下防蔽,以姑息茍且,取急于一时,贪汚之吏窜名诡冒,猾胥顽民亦中分而有之。敛取之时,辞诉纷委,常平之政殆将废矣,常平之财殆将竭矣。虽欲求明健之吏为振举之职,天下诡冒之狱不胜其推治也,天下请纳之民不胜其追逮也,州县官吏不胜其诛罚也,编户民财不胜其敛取也。如此,则常平之政虽云不废,而其实废;常平之财虽云未竭,而其实竭。天下货财不知其失防者,几千万亿,尚何区区于青苖助役,是非利害之辨?此臣略言,财用非祖宗熈丰之法者也。陜西秦鳯路,祖宗开拓巩州矣。熈丰之时,又辟熈河兰防州,以为熈河路,阻河为界,设为三闗,平土丰草可以耕牧,甚美功也。神宗皇帝时有献青唐之防者,神宗以为国家之外廐而不取也。神宗皇帝得叠宕等州,尽空。三百里地,而汉蕃两不居之也。盖青唐之马最良,而蕃食肉酥,必得蜀茶而后生。故熈丰时置茶马司,大率以茶一笼计费三千,而易百千之马。嵗以蜀茶易马二万匹,以三十年为率,则国用马常四十万矣。中国之兵安得不强?夷狄之势安得不弱?自湟鄯廓州之入中朝,而茶司之本又尽于市珠玉,国马至今盖无几矣。神宗皇帝之不建叠宕等州,岂不以城之无利,守之实难?又且以赐忠顺之蕃,使耕牧于其间也。叠宕之地既皆不毛,而湟鄯诸州万山埆瘠,殆非人迹之所渉。童贯仰国家之财,悉兵民之力,收复三州,増筑城寨,又于熈丰所空之地建城,而自以为功,分屯兵将,转输粮食。夫弓箭手民兵,五路之根本也。每差戍守,一月一易,则必人市头口,负干粮器械所需之物而趋焉。路逢蕃冦,则多致杀掠。或得戍满三数月间,又当复往,如此劳费无有已时。而熈河包氏之兵最为忠顺,神宗皇帝特宠异之,心一不满,势必不为吾用。此熈河之兵所以寡弱而不振,四路之兵恐亦复然。今之士夫见边兵之凋弊,则以谓未必胜于东兵;见西马之病瘠,则以谓未必及于东马。盖不见其强盛之时,而独见其衰弊之后耳。陜西之财百万为率,常以七十万独供熈河,而以三十万供秦鳯泾原环庆鄜延永兴军路也。熈河之财十常七八,以供新边之费,则是童贯之新边常困竭。陜西之诸路,陜西之诸路常烦朝廷之应副,而贻患于天下之诸路矣。自宣武之为京师,恃河北河东陜西以为根本。故祖宗之时,优恤河北民,则不横赋;兵则不出戍;盐则不拘防也。自蔡京竭其财,防其盐,困其民,疲其兵,加以中间盗贼之蜂起,今嵗边事之未寜,河东河北之民方仰朝廷之援救,不足恃之以为强,而陜西兵将尚为朝廷缓急之用,则陜西之为根本眀矣。陛下安得不顾惜其根本而封殖之,臣料廷臣虑非不及于此,自见两责党人弃地之罪,畏惧常瞻前却顾而不敢言耳。此臣略言边防非祖宗之法度者也。臣愿陛下考复臣言而详思之,则陛下今日政事果悉举祖宗之故事乎?果因循京贯之规模乎?京贯之恶,天下无不欲杀之者,盖以其蟊贼生灵,蠧害国家以至于今日也。借使京之盐法不改,贯尚有功于国,行之数十年而不可易。臣恐其大不然矣。虽然,常平之政不可废,在修弊起废,处之以中制。新边之地不可弃,在因事制宜,转败而为成。若夫养兵之制,运漕之法,又在谨审而力行之。夫祖宗之法,犬牙相制,不可偏废也。如论养兵,则干运漕;如论运漕,则干盐法;如论财赋,则干常平;如论边防,则干茶马。千条万目,岂易遽言?庙堂之股肱,朝廷之肺腑,必有竒材大略,能为陛下处之者,非臣踈逺之敢窃议也。昔仲山甫,周之贤相耳,诗人歌咏其功徳以谓“爱莫助之”。况圣君巍巍在上,恭俭寅畏,宵旰焦劳,减珍味者七十品,放宫女者六十人,常御便坐,不奏音乐。
译然而从祖宗及熙宁、元丰时期直到建中靖国初年,当时并没有收取盐利,国家用度为什么仍然充足?府库为什么仍然充盈?难道不是因为祖宗的正常收入制度还有没有恢复的地方,冗余官员和浮滥费用还有没有削减的地方吗?如今讲求恢复这些制度,裁减冗员、抑制和免除浮费,用来替代盐利,是可以做到的。若一定要守住盐法不变,又希望东南漕运达到祖宗时期的盛况;漕运不能接续,又希望内外兵马达到祖宗时期的强盛,臣恐怕不能指望在几年之内实现。以上是臣概略说明漕运不是祖宗熙宁、元丰时期的制度。祖宗时期,外部设置转运司,负责一路赋税的漕运;内部设置三司使,总管天下财赋,只是委任官员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神宗皇帝圣明文武兼备,将要大有作为,用财有一定法式,节省财用也有制度。于是开始把天下财赋分为两司:转运司只使用百姓的常赋和州县酒税,其余财利全部收归常平司,由常平司掌管散发和收取,储存起来以备非常时期使用。废三司改为户部后,转运财赋隶属于左曹,常平财赋隶属于右曹。当时即使一个镇、一个县,也没有不出现钱币腐朽、粮食陈旧的。等到蔡京掌权,把天下财赋全部交给各路漕臣使用,各地纷纷效法;本路无力周济供给,却进献羡余;百姓不缴纳正常税赋,却急于征收横暴的额外赋税;各县年终无法交差,就命百姓把常平钱粮兑换成二税,州郡看见了也不敢禁止,常平司知道了也不敢弹劾。上下互相遮蔽,以姑息苟且应付,取得一时急需;贪污官吏改名冒领,奸猾小吏和顽劣百姓也从中分取。征敛的时候,申诉和诉讼纷纷而来,常平之政几乎要废弛了,常平财赋也几乎要枯竭了。即使想寻找精明强干的官吏来振兴整顿,天下伪造冒领的案件也多得无法审理,天下请求缴纳的百姓也多得无法追捕,州县官吏也无法承受接连的诛罚,编户百姓的财产也经不起这样征取。如此一来,常平之政虽然说没有废除,实际上却已经废除;常平财赋虽然说没有耗尽,实际上却已经耗尽。天下财货不知有多少万万亿失去了防护,哪里还值得在青苗法、助役法这些小事的利弊上争论呢?以上是臣概略说明财用并非祖宗熙宁、元丰时期的法度。陕西秦凤路,祖宗已经开拓了巩州;熙宁、元丰时期,又开辟熙河、兰州等地,作为熙河路,以黄河为界,设置三关,土地平坦、草木丰茂,可以耕种放牧,这是非常伟大的功业。神宗皇帝当时有人献上青唐之地的谋划,神宗认为那是国家之外的马厩,所以没有取用。神宗皇帝取得叠、宕等州后,又把三百里土地全部空出来,使汉人和蕃人都不居住。青唐的马最为优良,而蕃人以肉和酥为食,必须得到蜀地的茶才能养活。因此熙宁、元丰时期设置茶马司,大致以一笼茶计价三千,便可换取价值十万的马。每年用蜀茶换马二万匹,按三十年计算,国家常备的马就有四十万匹。中原的军队怎么会不强盛?夷狄的势力怎么会不衰弱?自从湟州、鄯州、廓州归入朝廷之后,茶马司的本钱又全部耗费在购买珠玉上,国家的马至今已经没有多少了。神宗皇帝不建立叠、宕等州,难道不是因为在那里筑城没有利益、守卫又确实困难吗?又把这些地方赐给忠顺的蕃部,使他们在其中耕种放牧。叠、宕之地既然全都贫瘠不毛,湟、鄯诸州又群山万重、土地瘠薄,几乎不是人迹所能到达的地方。童贯依靠国家财力,耗尽军民力量,收复三州,增筑城寨;又在熙宁、元丰时期空置的土地上筑城,自以为建立了功劳,分派军队将领驻守,转运粮食。弓箭手和民兵,是五路的根本。每次轮调戍守,一个月更换一次,就必须由本人购买牲口,背着干粮、器械等所需物资赶去;途中遇到蕃兵盗寇,往往遭到杀害掠夺。有时守满三几个月,又要再次前往。这样劳苦耗费,没有停止的时候。熙河包氏的军队最为忠顺,神宗皇帝特别宠爱优待他们;如果内心稍有不满,势必不肯为我朝所用。这就是熙河军队之所以寡弱而不能振作的原因,其他四路的军队恐怕也会如此。如今士大夫看到边军凋敝,就说它们未必比东兵强;看到西部的马病弱瘦小,就说它们未必赶得上东马。这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军队和战马强盛时的情形,只看到了衰败之后的样子。陕西每年财赋以一百万为大致数额,常常拿七十万专供熙河,拿三十万供给秦凤、泾原、环庆、鄜延、永兴军路。熙河的财赋十成中有七八成用于供给新边费用,这说明童贯经营的新边常常陷于困竭。陕西各路因此不断烦劳朝廷供应,又把祸患推给天下其他各路。自从宣武成为京师,朝廷依靠河北、河东、陕西作为根本。所以祖宗时期优待抚恤河北百姓,就不横征赋税;士兵不外出戍守;盐也不被拘禁控制。自从蔡京耗尽河北财力、控制盐利、困苦百姓、疲敝军队,再加上中间盗贼蜂起,以及今年边事仍未平定,河东、河北百姓正仰赖朝廷救援,不能再依靠那里作为强国根本;而陕西的兵将还可以供朝廷在紧急时使用,所以陕西作为根本的重要性是很明显的。陛下怎么能不顾惜这个根本并加以培植呢?臣料想朝廷臣子并非没有想到这些,只是自从看到两次被责罚党人、定罪弃地的事情后,心中畏惧,常常瞻前顾后,不敢发言。以上是臣概略说明边防并非祖宗的法度。臣希望陛下考察并复核臣所说的话,详细思考,那么陛下今天的政事,果真全都实行了祖宗的旧例吗?果真只是沿袭蔡京、童贯的规模吗?蔡京、童贯的罪恶,天下没有人不想杀他们,因为他们像蠹虫一样残害百姓、损害国家,以至造成今天的局面。假使蔡京的盐法没有改变,童贯对国家还有功劳,那么这套制度实行几十年也不应更改。臣恐怕事实绝不是这样。虽然如此,常平之政不能废弃,应当修治弊端、振兴废弛,按照适中的制度办理。新边地区不能简单放弃,应当根据事情实际采取适宜办法,把失败转变为成功。至于养兵制度、漕运法令,更在于谨慎审察并努力实行。祖宗的法度彼此犬牙交错、相互制约,不可以偏废。谈养兵,就牵涉漕运;谈漕运,就牵涉盐法;谈财赋,就牵涉常平;谈边防,就牵涉茶马。千条万目,哪里容易仓促说清?朝廷的股肱、国家的肺腑,必定有奇才大略之人能够替陛下处理这些问题,这不是臣这个被疏远的人敢于私下议论的。过去仲山甫只是周朝的贤相,诗人歌咏他的功德,说‘爱护他却没有人能帮助他’。何况圣明君主巍然在上,恭敬节俭、谨慎畏惧,日夜焦劳,减少珍贵食物七十品,放出宫女六十人,常在便殿处理政务,不演奏音乐。
虽尧舜茅茨土阶,夏禹卑宫菲食,不是过也。而临御三时,治功未进,岂非有合周雅“爱莫助之”者乎?恭惟陛下以继体守文之时,应创业垂统之运,当以太祖之神武英断戡定祸乱,仁宗之仁慈纳諌安养苍生,神宗之聪明刚健修举百度,不可优游退托,日复一日以缓事机也。天下之事巳迟三时矣。昔禹惜寸隂,况当救焚援溺之时,而可以坐阅二十七旬乎?且自古君臣必有道合徳契,披肝胆以相照,虽骨肉之亲不可间也。故商髙宗以傅说为旱嵗之▯,刘先主以诸葛亮为如鱼得水,盖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书传所载,少有能兼将相之任者,汉髙祖相萧何而将韩信,则西楚不足灭矣。然荐韩信者,萧何也。唐太宗相房杜而将英卫,则天下不足平矣。然济英卫者,房杜也。陛下体此以观之,则将相之任定。将相之任定,则庙堂敢措议于军旅,将帅得注意于功名。庙堂之上,运用天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若杜黄裳之平西蜀,李徳裕之平河北,指纵发防,不离于樽爼,而两路平。今朝廷人材,岂无杜黄裳、李徳裕軰?至于条令之未便,官吏之贪汚,敛求之违法,奉行之未善,此皆毛举小小,监司郡守,片言可除之弊,何足以多系圣虑哉?臣年力衰病,待尽朝夕,祈欲一言而首丘耳。干冒冕旒,惟陛下留神【靖康元年九月上】
宋名臣奏议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巻四十六宋 赵汝愚 编百官门宰执上上太宗荐张齐贤可任为相,赵普臣叨受宠荣,致招殃咎。昨萦疾苦,全是困危。承圣主之悯怜,切加救疗。念微臣之衰朽,难以扶持。近者虽获朝参,尚无气力。料兹病苦,那得久长。疑大限以非遥,恨深恩之未报。倘归泉壤,实负穹苍。臣是以斟酌物情,体量时事,今有合闗顾虑,须至敷陈,防倾无隠之诚,愿固太平之业。况国家山河至广,郡县尤多。寰中之文轨虽同,塞上之干戈未息。劳民动众,宁有了期?嵗久年深,别忧生事。防微逺虑,必资通变之才。定难扶危,宜退謟谀之辈。此时机务,须借正人。去年强敌侵邉,生灵受弊。万乗轸焦劳之虑,千官无翊賛之功。最是微臣偏怀愧耻。即目同僚共事,无非谨审清亷。唯于献替之时,并执谦恭之礼。稍存缄黙,宁济急须。宜求抱义之人,必有分忧之士。臣窃覩工部侍郎张齐贤,早居乡曲,流布令名。开宝年中,西京知府焦继勲河南县令卢振等,当时同上奏章,并以贤良称举。从来履行本是真纯,后来御试登科,遐方奉命,亲民涖事,颇着亷平。数年前特受圣知,升于密地。公私识者,尽谓当才。不期嵗月未多,出为外任。臣在邓州日,虽闻消息,未测縁由。日来微有传闻,或云奏对过当。凡言大事,须有悔尤其如义士忠臣,不顾身之利害。奸邪正直,久逺方知。如裴度为相之日,正色当朝,捐躯佐国。公家之事,知无不为,而能黜退奸邪,不避权势,致其朋党疾之如讐。虽谗毁竞生,频遭罢免,而忠勤显著,转重功名。平蔡州,五十年贼臣,并因裴度之功。李林甫居相位十七年,不曽忤防,唯将谄佞自固恩荣。党恶容奸,承顔顺意。安禄山显有悖逆,并不隄防,以至败国亡家,皆因悖逆所致。林甫既死,斵棺弃尸。况明皇帝文武聪明,唐朝英主,良由委任非当,为患实多。唯有用人不可不谨。则知抱忠良者,岂肯依违?怀謟佞者,唯思茍且。若非察言观行,何以?知见否?臧张齐贤素蕴机谋,兼全徳义,从来差遣未尽器能,虑淹经国之才,堪副济时之用,伏乞皇帝陛下留居左右,歴试艰难,缓急之时堪期得力,如当重委,必立殊功。臣所以潜贡管窥,望垂天鉴,更希询访,免误安排,冀分宵旰之忧,同建久长之防。臣之此状,特乞留中,所贵全系君恩,免贻众怒,僣逾之罪,无以自逃【端拱二年七月上,时为太保兼侍中昭文殿大学士】上太宗论宰相枢密接见宾客谢 泌臣窃见王禹偁上言,请自今宰相枢密并不得于本防接见宾客,以防请托。有诏从之,仍令御史台宣布中外。臣以为如此,是疑大臣以私也。
书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张说谓姚元崇:「外则疎而接物,内则谨以事君。」此真得大臣之体。今天下至广,万几至繁,陛下以聪明寄于辅臣,茍非接见羣官,何以尽知外事?若令都堂▯见,则羣官请见咨事无时,是大臣常须▯百执事于政事堂,无解衣之暇。古人有言曰:「疑则勿用,用则勿疑。」若政在大夫,禄去公室,国祚衰季,强臣擅权,当此之时,乃可为虑。今陛下鞭挞宇宙,总揽豪杰,朝廷无巧言之士,方面无姑息之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译即使尧、舜住茅屋、用土台作台阶,夏禹住低矮宫室、吃粗淡食物,也没有超过陛下如今的节俭。然而陛下临朝执政已经三个时节,治理的功业仍没有进展,难道不是有合于《周雅》所说‘爱护他却没有人能帮助他’的情形吗?臣恭敬地想到,陛下正处于继承帝位、守成文治的时代,承担着开创基业、垂范后世的使命,应当效法太祖神武英断、平定祸乱,效法仁宗仁慈纳谏、安养百姓,效法神宗聪明刚健、修明并施行各项政令;不可安逸迟疑、推诿退让,一天天拖延而耽误时机。天下的事情已经耽搁三个时节了。从前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何况如今正是救火救溺的时候,怎么可以坐视二十七旬过去呢?而且自古君臣之间必须道义相合、德行相契,披露肝胆、彼此照见,即使骨肉亲情也不能从中离间。所以商高宗把傅说比作旱年的甘雨,刘先主把诸葛亮比作鱼儿得到水;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有所作为。《尚书》和史传记载中,很少有能够兼任将相职责的人。汉高祖让萧何做宰相、韩信做将领,西楚便不足以抵抗而被消灭;然而推荐韩信的人,正是萧何。唐太宗让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让李靖、李勣做将领,天下便不足以抵抗而被平定;然而使李靖、李勣得以施展的人,正是房玄龄、杜如晦。陛下以此体察,那么将相的职责就能确定;将相职责确定,朝廷宰辅才敢筹划军旅,统帅将领才能专心建立功名。在朝廷之上运筹调度天下,就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像杜黄裳平定西蜀、李德裕平定河北那样,只在酒席之间发号施令,两个地区就平定了。如今朝廷人才,难道没有杜黄裳、李德裕这样的人吗?至于条令不便、官吏贪污、违法征敛、执行不善,这些都只是罗列细小问题,是监司、郡守用片言只语就可以革除的弊端,哪里值得过多牵累圣上的思虑呢?臣年老力衰、疾病缠身,只等待早晚死去;之所以还要说这一番话,是希望死后归葬故乡。冒犯天颜,唯愿陛下留心。〔靖康元年九月上奏〕 《宋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四十六 宋代赵汝愚编 百官门 宰执上 上奏太宗,推荐张齐贤可以任宰相。赵普 臣蒙受过分的宠爱荣耀,以致招来灾祸。近来疾病缠身,处境完全困苦危急。承蒙圣明君主怜悯,特别加以救治;想到微臣衰老朽弱,已经难以支撑。近来虽然还能参加朝会,但已经没有力气。料想这场病苦哪里能够长久拖延,恐怕大限已经不远,只恨深厚的恩德尚未报答。倘若归于黄泉,实在有负上天。臣因此斟酌人情、体察时事,如今有些关系重大、需要顾虑的事情,必须陈述出来,冒着倾覆也不隐瞒自己的诚意,希望巩固太平的基业。何况国家山河广大,郡县尤其众多;天下之内文书车轨虽然相同,边塞上的战争却没有停止。劳苦百姓、动用众人,难道会有结束的时候吗?年深日久,还会另生忧患。防微杜渐、从长远考虑,必定需要能够通达时变的人才;安定危局、扶助危难,应当斥退阿谀奉承之辈。当前这些机务,必须借助正直之人。去年强敌侵犯边境,百姓受尽损害;陛下为此忧劳焦虑,满朝官员却没有辅佐赞助的功劳,这是微臣最感惭愧的地方。如今观察一同任事的同僚,无非谨慎审察、清廉自守;只是到了进谏和举荐时,都拘守谦恭的礼节。稍有沉默缄口,哪里能救济当前的急务?应当寻求怀抱义理的人,必定有能够替陛下分担忧劳的士人。臣私下看到工部侍郎张齐贤,早年居于乡里,声名美誉流布四方。开宝年间,西京知府焦继勋、河南县令卢振等人,当时一同上奏,都以贤良之才推荐他。他一向品行操守纯正,后来通过御试登科;奉命到偏远地方任职,亲自治理百姓、办理事务,颇有清廉公平的声誉。几年前他特别得到圣上的知遇,升入机要之地。公私之间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适合担当重任的人。没想到任职年月不多,便出任外地官职。臣在邓州时,虽然听到这个消息,却不知道其中缘由。近日稍有传闻,有人说他奏对时言辞过分。凡是谈论大事,必须像义士忠臣那样,即使触犯自身利害也不顾。奸邪还是正直,时间久远以后才能看清。像裴度做宰相时,在朝廷上神色严正,献身辅佐国家;凡是公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并且能够斥退奸邪,不避忌权势,因此他的朋党像痛恨仇敌一样痛恨他。虽然谗毁竞相产生,他多次遭到罢免,但他的忠诚勤勉日益显著,功名反而更加受到重视。平定蔡州,使五十年来的贼臣势力覆灭,也都是凭借裴度的功劳。李林甫居宰相之位十七年,从未违逆皇帝的意旨,只知道用谄媚奸佞来巩固自己的恩宠荣耀;结党为恶、包容奸邪,迎合皇帝脸色、顺从皇帝心意。安禄山已经明显表现出叛逆,却没有加以防备,以至于国家败亡、家室覆灭,都是由此造成的。李林甫死后,人们砍开他的棺材,抛弃他的尸体。何况唐明皇帝文武聪明,是唐朝的英主,实在是因为任用人不当,才造成了许多祸患。任用人才这一点,绝不能不谨慎。由此可知,怀有忠良之心的人,哪里肯首鼠两端?怀有谄媚奸佞之心的人,只会想着苟且偷安。如果不考察言语、观察行为,凭什么知道一个人是好是坏呢?〔“臧张齐贤”疑有文字讹误〕张齐贤一向蕴藏机谋,同时具备德行和义气;过去的差遣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恐怕会埋没他治理国家的才干,使他不能承担济世救时的作用。伏请皇帝陛下把他留在左右,历经艰难加以考验;在缓急事务中,应该能够指望他发挥力量;如果适逢重大任用,他一定能建立特殊功勋。臣之所以私下贡献管窥之见,是希望陛下垂察天鉴,更希望陛下询问访察,避免安排失误,希望能分担陛下日夜忧劳的负担,共同建立长久的防备。臣这份奏状,特请留在宫中,不发下外廷,贵在完全系于君恩,以免招致众人愤怒。僭越冒犯的罪责,臣无从逃避。〔端拱二年七月上奏,当时任太保兼侍中、昭文殿大学士〕 上奏太宗,论宰相、枢密使接见宾客之事 谢泌 臣私下看见王禹偁上奏,请求从今以后宰相、枢密使都不得在本官府接见宾客,以防止请托。皇帝下诏同意,并命御史台向朝廷内外宣布。臣认为这样做,是把大臣当作会徇私的人来怀疑。《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罢黜邪人不要疑虑不决。’ 张说对姚元崇说:‘对外应当疏阔而善于接待世人,对内应当谨慎地侍奉君主。’这才真正掌握了大臣的体统。如今天下极其广大,政务极其繁多,陛下把明察之任托付给辅臣,如果不接见群官,凭什么能够完全了解外面的事情?如果命令群臣都到都堂等候接见,那么群官请求见面、咨询政事就没有固定时间,大臣便常常要在政事堂等候百官,连脱衣休息的空闲都没有。古人说:‘既然怀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如果政权落在大夫手中,俸禄收归私家,国运衰败、强臣擅权,那时才值得忧虑。如今陛下驾驭天下、总揽豪杰,朝廷没有花言巧语的臣子,各方面也没有一味姑息的人,礼乐刑赏和出兵征伐都由天子决定。
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今日之谓也。柰何疑执政为衰世之事?昔孔光不言温室中树,顾雍封侯三日,家人不知,谢安石对客围碁,防书至而客不觉,大臣当密慎如此,虽妻子犹不得闻,况他人乎?使非其人,当斥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设若杜公堂谒见之礼,岂无私室乎?塞相府请托之渐,岂无官径乎?此非陛下推赤子心以待大臣,展四体以报下之道也。王禹偁昧于大体,妄有陈述,上累圣徳,防蔽聪明,狂躁之言不可聴用【雍熙四年三月上】上仁宗,乞迭召中书、枢密院臣僚坐论治。道 杜 衍臣伏见中书枢密院之官,是皆选自宸衷,委之柄用,领三事之职,佐万几之剧。古所谓坐而论道者也。今乃毎遇刚辰,得亲丹扆,外朝始罢延英,次对中覆,奉行祗循常务。以天下之大,民事之艰,恐非数刻之中,可尽研几之理。欲望圣慈,当清闲之燕,迭召中书枢密院两府臣僚,赐坐便殿【一月之中只乞三两次召对】俾其极献替之说,酌古今之宜,究治乱之源,达幽隠之意。上以成好问之裕,下以申纳忠之诚。庶明良之歌,上下同体。是故平时而论,可明其体要之变;临事而辨,或近乎游说之嫌。以虞舜之明,而云好察迩言;以汉文之达,亦曰无甚髙论。此实通国体用众智之大端也。至于米盐之细务,丛脞之末节【如呈米麦布帛様及呈押防马诸宫扶车子百姓司库子补试人吏之▯】此特有司之职事耳,不当取决于宸断。宜诏所司科简之,庶其正小大之分,适权义之中。延纳訏谟,开益圣智,提纲摠要,叶大徳之不官,造膝虚怀,明为善之最乐。臣猥以庸望,辄罄愚▯,干冒威严,陨越无地【景祐二年上时为御史中丞】上仁宗,乞令宰相兼枢密使。富弼。臣伏见自来兵机公事全委密院,今邉鄙多故,不同往时,若无更张,必有败阙。况事干治乱,执政岂可不知?文武二途,自古一致。臣窃观周史,宰相魏仁浦曽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臣今欲乞依故事,亦令宰相兼枢密使,所贵同心恊力,各无猜嫌,共议安邉,必能集事【康定元年四月上,时知谏院,寻诏枢密院自今邉事并与宰相张士逊、章得象参议之,即不须佥捡】
译《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 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形。为什么要把执政大臣当作衰世中的权臣来怀疑呢?从前孔光不向外人谈温室中的树,顾雍被封侯三天,家人都不知道;谢安石在客人面前下围棋,边境文书送到而客人竟没有察觉。大臣应当像这样严守机密、谨慎行事,即使妻子儿女也不应听闻,何况其他人呢?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应当斥退他;既然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任用他处理政务,又有什么可疑的?假设废除杜公堂接见的礼制,难道就没有私下请见的场所了吗?堵塞宰相府中请托风气的开始,难道就没有其他官场途径了吗?这并不是陛下推诚待大臣、竭尽身心来报答臣下的道理。王禹偁不明白大体,妄自陈述,反而使圣德受累、使圣上的耳目受到蒙蔽;这种狂躁的言论不可以听从采用。〔雍熙四年三月上奏〕 上奏仁宗,请求轮流召见中书、枢密院的臣僚,让他们坐下讨论治理之道。道 杜衍 臣恭敬地看到,中书、枢密院的官员,都是出自皇帝的裁择,委以权柄,承担三公的职责,辅佐万机重务;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坐下来讨论治国之道。如今每逢刚日,才能得到机会亲近陛下;外朝退朝后,接着在延英殿应对,中书又在殿中依次奏对,只是奉行和处理日常事务。天下如此广大,民事如此艰难,恐怕不是短短几刻时间内能够穷尽精微、研究根本的。希望陛下在清闲安适之时,轮流召见中书、枢密院两府臣僚,在便殿赐他们坐下。〔一个月只请求召见三两次〕让他们充分陈述进谏和举荐的意见,斟酌古今合宜之处,探究治乱的根源,表达幽隐难明的情况。上可以成就陛下好问的宽裕德性,下可以伸张臣下纳忠的诚意。这样或许能形成明君贤臣同心同德的歌咏,上下成为一体。因此,平时讨论,可以明白政事纲要的变化;临到事情发生才争辩,有时便近似游说之嫌。虞舜那样明察,还说喜欢考察近臣的言论;汉文帝那样通达,也说不要发表过分高远的议论。这实在是通晓国家体制、汇集众人智慧的大原则。至于米盐等琐碎事务、繁杂细末的环节,〔如呈报米麦布帛的样式,以及呈报押送马匹、各宫扶车子、百姓、司库子、补试人员、吏员之类的事情〕,只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应由皇帝亲自裁决。应当诏令有关部门对这些事务加以分类简化,以便厘清大小事务的区别,使权力和义理都处在适当的位置。广泛接纳宏大的谋略,以开阔增长圣上的智慧;掌握纲领、总括要义,以符合大德不应被琐事牵制的原则;亲近臣下、虚心听取意见,以彰明行善是最大的快乐。臣鄙陋而妄自怀有微薄的期望,便贸然倾尽愚见,冒犯威严,实在无地自容。〔景祐二年上奏,当时任御史中丞〕 上奏仁宗,请求让宰相兼任枢密使。富弼。臣恭敬地看到,一向军事机密和边防事务全部交给枢密院,如今边境多有变故,与往日不同,如果不作改变,必然会有失败和缺失。何况事情关系国家治乱,执政大臣怎么可以不知道?文臣、武臣两条道路,自古以来本来就是相通一致的。臣私下考察《周史》,宰相魏仁浦曾兼任枢密使;宋朝开国初年,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知枢密院事。臣如今请求依照旧例,也让宰相兼任枢密使;这样贵在同心协力、彼此不猜疑,共同商议安定边疆,必定能够办成事情。〔康定元年四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不久诏令枢密院今后的边事都与宰相张士逊、章得象共同参议,即不必再逐项检核〕
上仁宗乞省枢密院归于中书张方平臣窃以朝廷政令之所出,万事之本原,一就于中书。若枢密院,则古无有也,起于后唐权宜之制,因循相承,兵柄寖重,乃与中书对秉衡轴。至于分军民为二体,别文武为两途,宣敕并行,议论难一,事无任责,更相顾望。自古为理,患在多门,况今二府之中,岂尽材猷之士?朝纲内弛,邉事日生,西戎北狄交有凭陵,中夏之志财用殚窘,百职旷废。此时庙堂之上,岂容非才?夫欲朝廷尊,邉事宁,其要在乎拣别大臣才不才而已矣。陛下若去不才之人,又复谁当进用?若使晏安朝列,容身养望者优游备位,则劳臣益解体,武士益离心。兹事体大,实在详察。谓宜讲求利害,稽复古制,省枢密院归于中书。若又重于改为,则莫若通枢密院之职事于中书,见任枢密使副才者留之,不才者去之。其诸房吏史,且皆如旧措置,施舎徐更圗议。是足以一政事之本,重赏罚之权,汰冗滥之贠,塞侥幸之望,改而张之不伤体,裁而成之不动众。陛下幸与一二宗臣旧老深圗此议,有益于国,愿断自圣心行之【庆厯二年七月上,时知谏院,寻降制以宰臣兼枢密使】上仁宗,论宰相不进贤者,为将来之资。孙 沔臣窃以直言,指佞忠臣之亮诚,革弊救时,圣人之能事。古之士有负鈇锧,趋鼎镬,不避死亡之罪,以囘主上之心。非不知爱身命,保富贵,身为安逸之计,而奚取摧折之苦?盖不敢以所损之小,以忘所补之大也。自祖宗有天下,垂八十余载,其间正人直士,未尝以言废者,虽时犯顔获罪,要不过黜一官,使居于外,不逾年而已迁。岂有若古之伏法流窜,而殒絶其身者欤?景祐已前,纲纪未尝废,犹有感激进说之士。观今日之政,以验今日之事,防何不恸哭长叹息,而反无人为陛下言者?臣实耻之,亦不敢逺引髙论,唯以时之要务而陈之,愿少留宸听。夫州郡承风者,吏也,皆猥懦老耄;县邑禀令者,牧守也,皆昏戆罢软。制敕方下,人咸以为不足信;未逾月而数更奏请,已行人咸以为不能久,又随时而改易。利权反覆,民力殚竭。邉鄙久师而自敝,戎狄伺隙以争长。事至危而陛下以为安,人皆忧而臣下唯相目者,何也?由宰相多忌,不能进贤者;朝廷失防,不能任正人之所致也。先圣所以能致太平者,求端方之士,用谅直之人。故臣之奸佞,无不知民之疾苦,无不闻知,则随而去之;闻则择而行之。书诸史防,不可备举。臣但见庄献总政之年,陛下恭黙之日,有王曾、张知白、鲁宗道、李迪、蔡齐、薛奎以正直迭居两府;曺脩古、李纮、刘随、鞠咏、孔道辅以亮节更任谏垣,参用才智,十年之间,中外无大故。然犹奸纎侥幸,阍寺威福未能悉去,亦不为害。景祐已后,丞相吕夷简进当国政,以承平可恃,以功业可久,连黜忠言,防废直道。洎为使相,出镇许昌,以王随、陈尧佐代其任,才庸负重,谋议不协,忿争中堂,取笑多士。政事寖废,即嵗罢免。又引张士逊冠台席,本非逺识,致败乃事。戎狄始起于邉陲,卒伍窃发于辇毂,合辔徒行,灭烛逃遁,损威失体,殊无惭愧,尚得。三师居第,自奉盖执政不得人之效也。岂不由丞相不进贤者为将来之资,但用不如已者为自固之计?故陛下思当今之才,无若丞相之贤,复召自大名,再秉钧衡。于兹三年,不更一事,以姑息为安,以避谤为智。西州将帅连败,北虏胁取无厌,兵殱货悖,天下空竭。刺史守宰,十不得一,法令变易,士民怨嗟。隆盛之基,忽至于此,是由不能进贤退不肖,为社稷大计也。今夷简以病求退,陛下手和御药,亲冩徳音,恨不移卿之疾,在于朕躬。四方义士,一闻诏书,有泣下者。丞相在中书二十年,三冠辅弼,所言陛下无不从,所请陛下无不行,终始顾遇,而未尝少衰,可谓宋朝得君一人而巳未知以何道报圣人至深至厚、推诚笃信之恩也?噫!庸常满前,谁阶于此?智虑未有居丞相之右者,使陛下祗有夷简,而天下无某人也。设遂请老,何人自代?今天下士大夫皆称贤才,而陛下不用者,左右毁之也。天下士大夫皆谓纎邪,而陛下不知者,朋党庇之也。天下士大夫皆谓不才,而陛下任之,谓丞相不知,未之有也。呜呼!天下重柄,累圣相授,岂可轻易哉?夫货殖之家,有至宝之物,犹当谨重扄钥,非博识者不得一观,岂可付之愚童騃吏,终日戏玩,不委诸地而毁之,则盗斯夺之矣。昔太祖以一旅兴王业,太宗以五路定天下,真宗承经营之策,数十年间遂至泰宁。何尝不选用宰相与平章大政,为万世业?若屋之柱石,身之手足,手足委坠,心体未有得安者;柱石摧朽,宫室未有得久者。宰相非才,天下岂有得致治者也?方今北虏伺患,以兵压境而取财;
译上奏仁宗,请求裁省枢密院,将其职权归于中书 张方平 臣私下认为,朝廷政令的出处、万事的根本,都应归于中书。至于枢密院,古代本来没有,是后唐因权宜而设置的制度,后来沿袭相承,兵权日益加重,竟与中书共同执掌朝廷权柄。至于把军务、民务分成两体,把文臣、武臣分作两途,诏敕分别施行,议论难以统一,事情无人负责,彼此又互相观望。自古治理国家,祸患在于政令出自多个门户,何况如今两府之中,难道全都是有才略的人吗?朝廷纲纪在内部松弛,边事日益发生,西戎、北狄交相侵凌,中原的志向和财用都已困窘,各项职务也废弛不举。在这种时候,朝廷之上怎么能容纳没有才能的人?想使朝廷尊严、边事安宁,关键只在于辨别大臣有才还是无才。陛下如果罢去无才的人,又有谁来进用呢?如果让安处朝班、只求容身养望的人悠闲地占据职位,那么劳苦之臣会更加离心,武士也会更加失望。这件事关系重大,实在应当详细考察。臣认为应该讲求其中利害,考察恢复古制,把枢密院裁省归入中书。如果又觉得彻底改制过于重大,那么不如把枢密院的职事全部通归中书;现任枢密使、副使中有才能的留下,无才的罢去。枢密院各房的吏员、史官,暂且仍按旧法安置,施行和取舍以后再慢慢谋划。这样足以统一政事的根本,重整赏罚的权力,淘汰冗余滥设的官员,堵塞侥幸求进的念头;即使改革整顿,也不伤害制度体制;即使裁减调整,也不惊动众人。陛下希望同一两位宗室大臣和老臣深入谋划这项建议;如果确实有益于国家,希望陛下出自圣心裁断并施行。〔庆历二年七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不久下诏让宰臣兼任枢密使〕 上奏仁宗,论宰相不进用贤人,是给将来留下祸患。孙沔 臣私下以为,直言指斥奸佞,是忠臣光明诚实的本色;革除弊病、挽救时局,是圣人的能事。古代士人甚至背负刑具、奔赴鼎镬,也不逃避因触犯君主而获死的罪责,只为改变君主的心意。他们并不是不知道爱惜生命、保全富贵,不知道为自身谋求安逸,为什么还要自取摧折之苦?因为不敢拿自己所受的小损失,忘掉对国家所作的大补益。自从祖宗拥有天下以来,已经八十多年,其间正直之人从未因言论获罪而被废弃;即使有时触犯皇帝颜面而获罪,也不过贬降一级官职,使他居于外地,不超过一年便重新升迁。哪里有像古代那样伏法流窜、终身死亡断绝的人呢?景祐以前,纲纪从未废弛,仍有感奋激励而进献意见的士人。看看今天的政事,拿今天的事实来验证,边境为何不令人痛哭长叹,反而没有人为陛下进言呢?臣实在以此为耻,也不敢远引高深空泛的议论,只就当时的要务陈述,希望陛下稍稍留心听取。州郡承受朝廷风教、执行政令的,是官吏,但如今都卑弱怯懦、年老昏聩;县邑承受命令、负责治理的,是牧守,但如今都昏昧鲁钝、疲弱无能。诏敕刚刚下达,众人都认为不值得相信;不到一个月便多次改换奏请,已经实行的政令,众人又认为不能长久,随时还会改变。利益和权力反复无常,百姓的力量因此耗尽。边疆长期用兵而自行凋敝,戎狄窥伺空隙以争强。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陛下却认为安定;人人都忧虑,臣下却只是彼此递眼色,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宰相多有猜忌,不能进用贤人;朝廷失去法度,不能任用正直之人。先圣之所以能够达到太平,是因为寻求端方之士,任用诚信正直的人。所以奸邪佞臣没有一个不被察知,百姓的疾苦没有一个不被听闻了解;听到意见就选择实行,发现奸邪就随即除去。史书和诏令中记载的事情,不能一一列举。臣只看庄献太后总理政务、陛下恭敬沉默的时期,王曾、张知白、鲁宗道、李迪、蔡齐、薛奎凭借正直品行轮流担任两府大臣;曹修古、李纮、刘随、鞠咏、孔道辅凭借高亮节操交替任职于谏垣;同时任用有才智的人,十年之间朝廷内外没有大的变故。然而奸邪、纤佞、侥幸求进的人以及宦官擅作威福的现象仍未全部清除,却也没有造成祸害。景祐以后,丞相吕夷简进而掌管国政,以为太平局面可以依靠,功业可以长久,于是接连贬斥忠言,使正直之道几乎废弃。等到他出任使相、镇守许昌,以王随、陈尧佐代替他的职任;两人才力平庸却担负重任,谋划议论不能协调,在中堂争吵,成为众多士人的笑柄。政事逐渐废弛,不久就在当年被罢免。他又引荐张士逊位居宰辅之首。张士逊本来就不是有远见的人,结果导致事情失败。戎狄刚在边境兴起,士卒又在京城突然作乱;他们并辔徒步而行,甚至熄灭蜡烛逃遁,损害威望、丧失体统,却一点也不感到惭愧,竟还能让三师居于府第。〔原文此处疑有脱误〕这大概就是宰相没有任用得人的结果。难道不是因为宰相不进用贤人,是为将来培植势力,只任用不如自己的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吗?所以陛下认为当今天下的人才,没有谁比丞相更贤能,又把他从大名召回,再次执掌宰衡。到现在已经三年,没有改变一件事,把姑息当作安定,把避免诽谤当作智慧。西州将帅接连失败,北方敌虏威胁索取而不知满足,军队覆灭、财货耗散,天下财力空竭。刺史、郡守、县令等官员,十人中没有一个称职;法令不断变更,士人百姓怨声叹息。国家兴盛的根基忽然到了这种地步,正是因为不能进贤退不肖,没有替社稷作长远打算。如今吕夷简以疾病请求退职,陛下亲手调和御药,亲自书写诏书,说恨不得把卿的疾病转移到朕身上。四方义士听到诏书,有人流下眼泪。丞相在中书任职二十年,三次位居辅弼之首;他说的话陛下没有不听从的,他请求的事陛下没有不实行的,始终受到顾念和礼遇,从未稍有衰减。可以说宋朝得到君主如此知遇的,只有他一人;只是还不知道他将用什么办法报答圣人如此深厚、推诚笃信的恩德。唉!庸常之辈充满眼前,谁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人的智虑能超过丞相,就会使陛下只有吕夷简,而天下再无其他人才。假如他最终请求告老,谁来代替他?如今天下士大夫都称某些人为贤才,陛下却不任用,是左右近臣诋毁他们;天下士大夫都说某些人为奸邪,陛下却不知道,是朋党包庇他们;天下士大夫都说某些人没有才能,陛下却任用他们,如果说丞相不知道,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唉!天下最重要的权柄,历代圣君相传,怎么可以轻易交付呢?富有之家拥有珍贵至宝,尚且应当谨慎地加锁保管,不是博学多识的人不得看一眼,怎么可以交给愚蠢幼稚的儿童和轻率的官吏,让他们整天玩弄?如果不把宝物扔在地上毁掉,也会被盗贼夺走。从前太祖凭一旅之众兴起王业,太宗凭五路兵力平定天下,真宗继承经营天下的谋略,几十年间终于达到太平安宁。他们何尝不是慎重选择宰相、共同谋划重大政务,以建立万世基业?宰相就像房屋的柱石、身体的手足;手足委顿下垂,心体就不可能安宁;柱石摧折朽坏,宫室就不可能长久。宰相没有才能,天下怎么可能达到大治?如今北方敌虏窥伺祸患,以军队压迫边境来索取财物;
西贼数胜,以使结邻而请和。二方之情伪难知,中国之兴衰所系。加之民人疲弊,政事隳杂,此实朝廷非常之时,非更张革变则不能至于治平也。臣观在位之意,无已然之见,事急则错置失宜,既往则怡怿自若。去嵗北戎有割地之请,未及境而百役暴起,昼夜不息,遣将帅进官秩,推毂辍衣,委数十万兵而遣之。一日邀结旧好,兵分势解,去无后虑。将帅处于闲地,不得一瞻天日之表示,不复用兵,何忧乐进退之易也?如此今又闻西贼欵塞,公卿忻忻,日望和平,此乃缓兵息民之一事耳。若因此振纲纪,修废坠,任贤使能,节用养兵,则景徳祥符之风当见于今日矣。若恬然不顾,遂以为安,臣恐土崩瓦解,不可复救也。而丞相便为四方已宁,百度已正,欲因病黙黙而去,无一言啓沃上心,别白贤不肖,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书其罪也。若荐用贤才,合天下公议,俾士大夫厌服其心,是失之于始而得之于终,犹可寛天下万世之责。茍遂容身不救前过,不合巳者舎之,不顺已者退之,以柔而易制者升为腹心,以奸而可使者任为羽翼,以謟佞取人者为君子,以愚懦无识者为长者,使之在廊庙布台阁,上惑圣明,下害生灵。为祖宗计则必危,为子孙计亦未可保于终。若是张禹不独生于汉,林甫复见败于唐,可不谨哉?可不惧哉?臣官为侍从,班近清列,缄黙度日,荣名可期,何必多言,自贻狂率,上忤防意,苦论宰辅,盖不忍陛下受隠晦之名,丞相书奸邪之迹,为后世所贱也。臣又闻天子择宰相,必观立朝之本末,采多士之佥论,临大事而有守,秉谅节而不囘,居外则有抚民之誉,在内则有诤臣之风。一日登庸,万方受赐,落落然有大臣之器,此庶防得矣。若循资次补,亦丞相素为之地,安肯拔贤才于不次哉?在陛下察之谨之,况国家安危之势,在此一举,亦恐未有人为陛下如此言之也。臣见数年前有论西北事者,谈兵畧者,謟佞之辈必羣聚而非笑之。观方今之患,非言者之过也。窃恐臣今日之言,亦前日之事也。故非摆阖之辞,离间之说,悉士大夫有识之论也。可以质于天地,可以达于君亲,不愧于人,不畏于后。臣区区之心,幸观咫尺,耻有见闻,不尽愚忠,虽异日为倾邪所害,贬窜诛戮,臣亦无悔。伏望陛下念祖宗之基业,奉社稷之威灵,开日月之明,奋雷霆之断,永信任于忠良,去败乱之敝事。克复升平,在于此日,则天下幸甚【庆厯三年正月上,时为起居舎人,陜西转运使,过阙】上仁宗乞延召大臣从容论议张方平臣窃见近日邉鄙兵兴,朝廷多务。仰惟圣虑,岂忘忧劳?然逐日视朝,御前后殿,各不过数刻。自两地大臣以次进对,急呈文书而罢。至于论道经邦,则未暇也。今髙秋气清,宫殿凉爽。臣愿陛下燕闲之际,延召大臣,从容赐坐,与之圗议天下之事,则治乱得失,尽在几席之上矣。臣观今天下之势,可与之安,可与之危。安危之势,顾陛下力行之何如尔?且帝之体,如天之行健不息,如日之髙明。然今深处宫禁,自取蔽隔,此隂沴诸变所以作也。惟陛下特开睿鉴,谅纳愚衷【庆厯五年八月上,时为翰林学士】上仁宗,乞令中书、枢密院依旧聚防议事。张方平臣伏见宰相贾昌朝、陈执中等乞解兼枢密使,已降诏允所请。自古已来,歴代之前,三公之职无所不总。国初中书、枢密院两相兼领,臣窃详其时,盖是后周世宗深意,欲合二府以复唐旧。及范质等罢其职,遂致事体两分,谋议不一,总于主断,实烦柄驭。比以戎虏为患,邉防多警,始命宰弼闗决机务,国论粗合,习方为常。今疆场虽即渐宁,戍守未能解备。蓄北虏如蓄虎,饥则噬人;养西戎如养鹰,饱且飏去。两相既罢去此职,退朝必更不聚防,便如路人,往来杜絶。今虽有处分,凡于军国机要及邉陲事宜,令依旧同共商量施行。又縁朝廷举动惜体,中外人情易揺。三邉忽有小虞,两地即须聚议,便是非常之事,逺动四方之疑。合固易离,离则难合。今圣恩已听昌朝等解罢使名,即密院文书自不通,佥诸房事务亦罢呈禀。臣愚以为其邉防奏报、军马机宜依旧常,且聚防,每事并皆同议。于后或有警急,庶防得以周知。倘值有事商量,亦免动人视听。若或圣心采纳,乞特宣谕施行【庆厯五年十月上,时为翰林学士】上仁宗,论宰相择贤材而久其任。何 郯
译西部贼寇屡次取胜,因此派使者联结邻国,请求讲和。双方的真情和伪诈难以知晓,而这关系到中国的兴衰。加上百姓疲困,政事败坏混乱,这实在是朝廷处于非常时期;如果不进行变革整顿,就不能达到治理太平。臣看在位者的心意,没有既定的主张,事情紧急时便仓促安排而失当,事情过去后却仍怡然自得。去年北方戎人提出割地的请求,尚未到达边境,各种徭役便突然兴起,昼夜不停;朝廷派遣将帅、提升官秩,推毂出征,停罢休息,委派数十万军队遣出。一天之间又约结旧日友好关系,军队解散,形势瓦解,撤兵离去而不再考虑后患。将帅处在闲散之地,不能获得一次面见天子的机会,不再用兵,又有什么忧乐进退容易改变的呢?如今又听说西部贼寇叩关求和,公卿们欢欣鼓舞,每天盼望和平,这只不过是暂时缓解兵事、使百姓休息的一件事罢了。如果能趁此振举纲纪,修复废弛坠失的政事,任用贤能,节省费用而供养军队,那么景德、祥符年间的盛治风气,就应当在今天重现了。如果安然不顾,竟把这种局面当作安定,臣恐怕国家会像土崩瓦解一样,无法再救。而丞相竟认为四方已经安宁,百事已经整饬,想趁着有病默默离去,连一句启发皇上心意、辨明贤能与不肖的话也没有;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用来写,也不足以记载他的罪过。如果推荐任用贤才,符合天下公议,使士大夫心悦诚服,这就是起初有过失而最终得到补救,还可以稍稍宽解天下后世对他的责难。假如只顾保全自身,不挽救从前的过错;不合自己心意的人便舍弃,不顺从自己的人便斥退;把柔弱而容易控制的人提升为心腹,把奸诈而可以驱使的人任作羽翼;把靠谄媚佞言取悦于人者当作君子,把愚昧怯懦、没有见识者当作长者,让这些人在朝廷和台阁中任职,对上迷惑圣明,对下残害百姓。替祖宗考虑,这样做必然危险;替子孙考虑,也未必能保证长久。若是这样,张禹就不只是汉代才有,李林甫也会再次出现在唐代而造成败亡,难道能不谨慎吗?难道能不畏惧吗?臣的官职是侍从,班次接近清贵之列,如果缄默度日,荣誉声名指日可待,何必多言,自取轻狂直率,触犯皇上的戒意,苦苦议论宰辅?只是臣不忍陛下蒙受昏暗不明的名声,不忍丞相留下奸邪的罪迹,被后世所鄙弃。臣又听说,天子选择宰相,必定要考察他在朝廷任职的始末,采纳众多士人的共同议论;遇到大事有操守,坚持忠信节义而不改变;在外任职有安抚百姓的声誉,在朝廷内有敢于进谏的风范。一旦任用登上宰辅之位,使天下万方都受到恩赐,显然具有大臣的器度,这样的人或许才可以选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按照资历次序补授官职,那也是丞相一向为自己安排的道路,他哪里肯破格提拔贤才呢?这就要靠陛下明察并谨慎对待了。何况国家安危的形势,正在这一举之间,臣也恐怕还没有人这样对陛下说过。臣见几年前有人议论西北事务、谈论军事谋略,谄媚佞幸之徒必定成群嘲笑他们。观察如今的祸患,不能归罪于进言者。臣私下担心,臣今天的话,也会成为前些日子的事情。因此,这不是排斥陷害之辞,也不是离间之说,而是全体有见识的士大夫共同的议论。可以对天地质证,可以向君亲陈达,对人无愧,对后世也无所畏惧。臣微薄的心意,有幸得以近见天颜,若有所见所闻却不尽行愚忠,便以为可耻;即使将来被奸邪之人陷害,遭贬谪、流放、诛戮,臣也没有悔恨。伏望陛下念及祖宗的基业,奉承社稷的威灵,开启如日月般的明察,振作如雷霆般的决断,永远信任忠良,去除导致败乱的弊政。能够恢复升平,就在今日;天下将十分幸运。【庆历三年正月上奏,当时任起居舍人、陕西转运使,经过宫阙】上奏仁宗,请求延请召见大臣,从容讨论政事 张方平 臣私下看到,近来边境发生战事,朝廷事务繁多。仰想圣上的忧虑,难道会忘记忧劳吗?然而每天临朝,御前殿、后殿各自不过几刻钟。从两地大臣依次进见答对,只是急忙呈上文书便退朝。至于讨论治国之道,就没有时间了。如今正值深秋,天气清爽,宫殿凉快。臣愿陛下在燕居闲暇之时,延请召见大臣,从容赐座,与他们谋划讨论天下事务,那么治乱得失,全都可以在陛下的坐席前解决了。臣看今天下的形势,既可以使它安定,也可以使它危乱。安危的关键,只在于陛下能否努力实行罢了。况且帝王的身体,应像上天运行刚健而不息,应像太阳高悬而光明。然而如今深居宫禁,自取隔绝蒙蔽,这正是阴气邪沴及各种变异发生的原因。希望陛下特别开启圣明的鉴察,谅察并采纳臣的愚诚。【庆历五年八月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仁宗,请求命中书、枢密院依旧会集商议政事。张方平 臣恭敬地看到,宰相贾昌朝、陈执中等请求解除兼任枢密使的职务,朝廷已经下诏准许。自古以来,历代三公的职权无所不总领。国初中书、枢密院由宰相兼领,臣私下考察当时的情形,大概是后周世宗的深意,想合并二府以恢复唐代旧制。等到范质等人罢去这一职务,事情便造成两分,谋议不能一致,全部归由皇上裁断,实际上增加了驾驭权柄的烦劳。近来因为戎虏成为祸患,边防多有警报,才开始命宰辅共同决断机密事务,国事议论大体一致,逐渐成为常规。如今疆场虽然渐渐安宁,戍守还不能解除戒备。蓄养北方虏敌,就像蓄养老虎,饥饿时便会咬人;豢养西方戎人,就像饲养鹰,吃饱了还会飞走。两位宰相既然罢去这一职务,退朝后一定不再会集,彼此便如同路人,往来断绝。如今即使已有处分,凡是军国机要以及边疆事务,仍命他们依旧共同商量施行。又因为朝廷的举动关系体统,内外人心容易动摇。三边忽然有小的忧患,两府大臣就必须会集议论,这便成了非常之事,远远触动四方的疑虑。原本合在一起尚且容易分离,分离后就难以再合。如今圣恩已经听从贾昌朝等人解除枢密使名号,那么枢密院的文书自然不会再相通,各房事务也会停止呈报禀告。臣愚昧地认为,边防奏报、军队和军事机宜应照旧办理,并且仍旧会集,每件事都共同议论。以后如果有紧急警报,也许可以使彼此周全了解;倘若遇到事情需要商量,也可以避免惊动众人的耳目。如果圣心采纳,乞请特地下谕施行。【庆历五年十月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仁宗,论宰相应当选择贤才并长期任用。何郯
臣窃以唐虞三代成天下之治为日旷久不败者,非其时之易治,由其君在位久,歴年多,尔然不唯其君在位歴年之久,抑亦由任其臣专且久也。虞之贤臣臯陶为冠,夏之贤臣伯益为首,舜禹任之与之始终,故能成至治。汤得天下以伊尹为辅,不唯其身任之,及其子孙亦任之。太戊之在位,其相伊陟而已;髙宗之中兴,其相傅说而已;皆终其世而未尝闻一易人焉,所以能享其名。周武创王业,唯周召之用,不唯其身用之,及其后王亦用之,所以能成其功。汉髙之取天下也,以萧何;其治天下也,亦以萧何。何之终,继以曺参,亦不唯其身任之,至于后嗣亦任之,所以能大其业。刘备之得蜀中,晋元之得江左,顾其业亦甚微矣,然而能抗衡中夏,延及数世者,以任诸葛亮、王导专久之致也。唐太宗成贞观之治,非他也,由其信房、杜、王、魏、长孙之笃而致也。明皇致开元之治,亦非他也,委姚崇、宋璟之固而致也。东汉李固、杜乔、陈蕃,时君亦知其贤而用之,然用之不能终,为邪险害,之所以速衰危之患。隋髙祖平天下,由其任髙頴之功,任之不能终,以杨素承之,所以无宏逺之业。宪宗之平夏州、破淮蜀,由任杜黄裳、裴度、崔羣而致也,任之不能终,以皇甫镈、程异间之,所以复有叛涣之患。凡兹歴代,任人之要,任之不厌其久,未始不致治;任之不保其终,未始不致乱。为人君者,必以是为监,则庶防凛凛三代之际矣。后汉治郡县、司仓、庾,皆官之轻者,然而尚善其吏久而至子孙者为美,况其任天下之事,而欲朝受命夕成功,未之有也。伏惟陛下励精致理,择贤为辅,自始即位及今所命二府之臣,巳数十人,以三朝所任人较之,皆不若今之多也,然而亟用亟罢,不能持乆,其逺者五七年,次者二三年,下者又不及之,唯吕夷简在相位十数年,中间两罢而复用之,李迪两被进拜,始任之数月,其再也,才逾年;杜衍之拜,甫及百日。虽进退用舎圣虑所决,必皆有为。然而人情见陛下始用之,不闻其尽贤;既退之,不知其有过。其谓诸臣出入二府,皆其常也。但官重则可以补矣。故近来仕至两省官者,人莫不皆有大用之望。其望无他,不过冀厚禄以温家族,假官势以荣子孙。甚者谓一歴二府,得书黄纸,则以为荣,此尤可怪也。用二府之臣,计非陛下茍用之,必以其有称天下之望者矣。天下之人,亦有望于诸臣焉。自进用及今,不累月而星变为异,以前世之事为验,多谓于大臣不利。天道幽逺灾异之发,固不虚应,然不必在于一端也。窃恐倾危之士縁以为言,或以遇有灾异则固当罢免,或以使避祸患则退自安全。陛下或所持不坚,一为浮言所移,诸臣又将不安其位也。今之任者,既不能自固;后之来者,亦未必能安也。若是,则二府无一定之任矣。二府无一定之任,而欲议天下之治,其无日矣。人君有圣明之资,可乐也,尚孳孳劳于求贤者,亦与之圗致治之具,使功业成于当年,名号荣于后世。尔以陛下聪明神圣,其资于尧舜逺甚,然在位仅三十年,而政理文采未暇浸淫于汉唐之间,由任大臣不久,而人为茍且之计也。夫国家之弊,莫大于人臣茍且,况大臣乎?今日任大臣者,可谓弊矣。伏望陛下惩既往之失,而圗将来之得,其于二府大臣也,必知其贤然后用之;既用之,必使久于职焉。既久矣,必待之以勿疑焉。审处此数端,旷日歴年,而责其成功,人虽中材,荷陛下信任之固,必将勉强为陛下宣力,而讲长世之谋。况任得贤材,而又乆,则尧舜之治无难及矣【皇祐二年上,时为侍御史知杂事】上仁宗论狄青为枢密使 厐 籍臣闻昔太祖时,慕容延钊将兵,一举得荆南之地,方数千里,兵不血刃,不过迁官加爵,邑锡金帛,不用为枢密使。曺彬平江南,擒李煜,欲求使相,太祖不与,曰:“今西有汾晋,北有幽蓟,汝为使相,那肯复为朕死战耶?”赐钱二十万贯而已。祖宗重名器如山岳,轻金帛如粪壤,此陛下所当法也。青奉陛下威灵,殄戮凶丑,克称圣心,诚可褒赏。然方于延钊与彬之功,不逮逺矣。若遂用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则青名位极矣。冦盗之警,不可前知,万一他日青更立功,欲以何官赏之?且枢密使髙若讷无过,若何罢之?不若且与移镇,加检校官,多赐金帛,亦足以酬青功矣【皇祐四年六月,以狄青为枢密副使,左司谏贾黯言:臣伏见国初武臣宿将扶建大业,平定列国,有忠勲者不可胜数,然未有起兵间登帷幄者。今其不可有五:四夷闻之,有轻中国心;
译臣私下认为,唐虞三代成就天下之治,历时长久而不衰败,并不是因为当时容易治理,而是因为君主在位长久,经历的年代多。并且不只是君主在位年久,也因为任用臣下专一而长久。虞舜的贤臣以皋陶为首,夏代的贤臣以伯益为首,舜、禹任用他们始终不变,所以能够成就至治。商汤得到天下,以伊尹为辅,不仅自己任用他,连子孙也任用他。太戊在位时,宰相只有伊陟;高宗中兴时,宰相只有傅说;他们都终其一世而未曾听说更换他人,所以能够享有盛名。周武王开创王业,只任用周公、召公;不只自己任用,后来的君王也继续任用,所以能够成就功业。汉高祖夺取天下靠萧何,治理天下也靠萧何。萧何死后由曹参继任,也不只汉高祖任用他,后代也继续任用他,所以能够壮大汉业。刘备得到蜀中,晋元帝得到江左,考察他们的事业本来都很微弱,然而能够与中原抗衡并延续数代,是由于专一而长久地任用诸葛亮、王导。唐太宗成就贞观之治,也没有别的原因,是由于坚定信任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长孙无忌等人而达到的。唐明皇成就开元之治,也没有别的原因,是由于坚定地委任姚崇、宋璟而达到的。东汉的李固、杜乔、陈蕃,当时的君主也知道他们贤能而任用他们,但不能始终任用,最终受到邪险之人的害处,因而迅速招致衰败危亡的祸患。隋高祖平定天下,是由于任用高颎的功劳;后来不能始终任用高颎,以杨素接替他,所以没有宏大长远的事业。唐宪宗平定夏州、攻破淮西,是由于任用杜黄裳、裴度、崔群而达到的;后来不能始终任用他们,又让皇甫镈、程异从中离间,所以再次出现叛乱离散的祸患。纵观这些历代事例,任用人才的关键在于:任用而不嫌时间长,没有一次不达到治理;任用而不能保证始终,没有一次不导致混乱。做君主的人一定要以此为鉴,才差不多能够接近三代的盛况。后汉治理郡县、主管仓庾,都是较轻的官职,尚且把能长期任用甚至传至子孙的官吏视为美事,何况承担天下大事,却想今天接受任命、明天就取得成功,这是从来没有的。伏惟陛下振作精神以求至治,选择贤才作为辅弼。自陛下即位到现在,所任命的二府大臣已经有几十人;与三朝所任用的人相比,当前更换得确实多,然而任用很快、罢免也很快,不能长久坚持。任期较长的不过五七年,其次二三年,更差的还不到这些年;只有吕夷简处在相位十几年,中间两次罢免又再次任用;李迪两次被提升任用,第一次任职数月,第二次才超过一年;杜衍被任命为相,刚刚满一百天。即使进退任用或舍弃都是圣上思虑决定的,也必定各有缘由。然而人们只看见陛下开始任用他们,却没有听说他们已经充分显露贤能;等到他们被罢退,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过错。于是人们认为诸臣出入二府,都是平常的事。不过官位重要,便可以得到补偿。因此近来做到两省官的人,人人都盼望得到重用。他们的愿望没有别的,不过是希望得到丰厚俸禄来温养家族,借助官势来荣耀子孙。更有甚者认为只要历任二府,得到皇帝书写的黄纸诏书,便以此为荣,这尤其奇怪。任用二府大臣,如果不是陛下随意任用,就一定是因为认为他们具有天下所期望的声望。天下人也对这些大臣寄予期望。自从他们被任用到现在,还没有过几个月,星象就发生异常变化;以往世代的事情作为验证,很多人都说这对大臣不利。天道幽深遥远,灾异的发生固然不是毫无缘由,但也不一定只应验在一件事上。臣私下担心,倾危之士会借此进言:有人说一遇灾异就本来应当罢免大臣,有人说这样做是为了躲避祸患,使自己退职而安全。陛下如果所持立场不坚定,一被浮泛之言动摇,诸臣也将不能安处其位。如今在任者既不能自行稳固,后来者也未必能够安定。如果这样,二府就没有固定长久的任职了。二府没有固定长久的任职,却想谋划天下的治理,那就没有实现的日子了。君主具有圣明的资质,这是值得庆幸的;还应当孜孜不倦地劳心求贤,并与贤臣谋划达到治平的方法,使功业在当代成就,声名在后世荣耀。以陛下的聪明神圣而言,资质远远超过尧舜,然而在位仅三十年,政事治理和文治声采还来不及在汉唐之间浸润发展,这是因为任用大臣不够长久,而大臣只求苟且应付。国家的弊病,没有比臣下苟且更大的,何况是大臣呢?如今任用大臣的办法,可以说已经成为弊病。伏望陛下惩戒过去的过失,谋求将来的收获。对于二府大臣,一定要知道他贤能之后才任用;既然任用,就一定要让他长久任职;任职长久之后,还一定要以不疑的态度信任他。慎重处理这几件事,经过长日累年,再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即使只是中等才能的人,承受陛下坚定的信任,也一定会勉力为陛下尽忠效力,谋划长久治世的策略。何况任用的是贤才,又能长久任用,那么达到尧舜之治也就不难了。【皇祐二年上奏,当时任侍御史知杂事】上奏仁宗,论狄青担任枢密使 厐籍 臣听说从前太祖时,慕容延钊率兵出征,一举取得荆南之地,方圆数千里,军队没有经过血战,不过是升官加爵、赐给封邑金帛,并没有任用他为枢密使。曹彬平定江南,擒获李煜,请求任使相,太祖没有答应,说:‘如今西面有汾州、晋州,北面有幽州、蓟州,你做了使相,哪里肯再为我拼死作战呢?’只是赏赐二十万贯钱而已。祖宗把名位器物看得像山岳一样重要,把金帛看得像粪土一样轻,这正是陛下应当效法的。狄青承奉陛下的威灵,消灭凶恶之徒,能够称合圣心,确实可以褒奖。但与慕容延钊和曹彬的功劳相比,还相差很远。如果竟然任用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那么狄青的名位就达到极点了。盗寇的警报无法预先知道,万一将来狄青再立功,还拿什么官职来赏赐他?况且枢密使高若讷并没有过错,又怎么能罢免他?不如暂且给狄青改任镇守之地,加授检校官,多赏赐金帛,也足以酬报狄青的功劳了。【皇祐四年六月,朝廷任狄青为枢密副使,左司谏贾黯进言:臣恭敬地看到,国初武臣宿将扶助建立大业、平定列国,有忠诚功勋的不可胜数,但从未有从军队中起身而登上帷幄之位的人。如今这样做有五件不可:四夷听说此事,会产生轻视中国的心;这是第一件不可。】
不可一也小人无知,风闻倾动,翕然向之,撼揺人心;不可二也朝廷大臣将耻与为伍;不可三也不守祖宗之成规,而自比五季衰乱之政;不可四也狄青虽材勇,未闻有破敌功,失驾御之术,乖劝赏之法。不可五也。】皇祐五年五月,又以青为枢密使。籍时为宰相,上此奏】上仁宗论安危之防在于命相马 遵臣每读唐书,见宰相崔羣对宪宗论开元天宝中事,未尝不废巻而叹,以为知言。其畧曰:「安危存亡,系所任。明皇用姚崇、宋璟、张九龄则理,用李林甫、杨国忠则乱。人皆以天宝十五年禄山自范阳起兵是理乱分时。臣以为开元二十年罢贤相张九龄,专任奸臣李林甫,理乱自此已分矣。」其切至明白如此,岂不谓之知言乎?盖人之用舎,存乎前;国之安危,系乎后。譬犹养身,常须畏疾,不可以觉痛之日始为受病之辰,当审之厥初也。窃闻弼臣累恳求退,或虑圣慈重违其请,则别须求之以付大柄。今山摧别都之镇,日食正阳之朔,大异仍见,多事可虞。伏望陛下深惟三圣基业之大,四海生灵之广,采中外之公议,斥左右之私言,鉴开元天宝之理乱,戒林甫九龄之用舎。安危之防,在此一举,间不容发,虽悔何追?陛下擢臣冗职之中,任之以言事之责,日夜惟念,无以补报。若烦碎迂濶之论,不敢上烦天听。惟中书政本,命相用人,最为急务。与其后时而悔,不若先事而言,在职所宜,虽死无恨。惟陛下留神省览,则天下幸甚【至和元年三月上时为言事御史】上仁宗论谏争乃大臣之任。马遵臣闻古者天子有诤臣七人,盖左右前后丞弼之任,故传曰:“公卿比谏。”汉制,国有过则三公得通议之,故平津侯不肯面折廷争,汲黯数之,且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唐太宗与房、魏、王珪辈议事,十数往返,归当而后已,故能成太平。李绛欲论采择一事,同列李吉甫曰:“此嗜欲间事,难言。”从它谏官上疏,绛曰:“此难事,岂可推与谏官?且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何事而不可得论也?”管仲曰:“大臣持禄而不敢谏,小臣畏罪而不敢言,此害霸也。”然则自古谏诤乃大臣之任,不获已而后至于言责之人。盖事有本末,势有先后,若大臣不能正之于前,而使小臣救之于已然之后,其难易不侔也。又况王言如丝,出而渐大;国令如汗,下而不返乎?以此见言责之难为也。且为忠臣不若良臣,用直谏不如讽谏。若无益事实,自取空名,岂爱君忧国之人哉?伏惟陛下容覆如天地,照临如日月,言无不从,事无不察。然犹并列台谏以广耳目,此尧、舜、禹、汤之用心也。其如事闗近司,禁防甚密,先事而言或谓之轻发,后时而议则谓之已行,空言虽多,成效甚少,有台谏之名,无台谏之实,甚可惜也。臣愚,欲望陛下清闲之宴,召对执政大臣,以尧舜君臣相戒敕之义,丁宁宣谕。今后事有未便,理有未安,或逾祖宗之制度,或失先王之典礼,并须再三执奏,不得一切奉行,以归当为限。如此则诸妖不能胜徳,大和可以致祥,万事不隳,太平可致。臣以言事名官,不以全责自归,而敢扳援大臣者,岂为自安之计哉?盖古义如此,时事当然。臣言虽轻于事甚切,惟陛下财择。臣不胜皇恐待罪之至【至和元年上】上仁宗,乞中书、枢密院通知兵、民、财、利。范 镇臣伏见周制,冢宰制国用。唐宰相兼盐铁转运使,或判户部,或判度支。然则宰相制国用,从古然也。今中书主民,枢密院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巳匮,而枢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中书视民之困而不知,使枢密减兵,三司寛财以救民困者,制国用之职不在中书也。而欲隂阳和,风雨时,家给人足,天下安治不可得也。欲乞使中书、枢密院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量其出入,制为国用,则天下民力庶防少寛,大副陛下忧劳之心。此非使中书、枢密大臣躬亲繁务如三司使之比,直欲令知一嵗之计以制国用尔【至和二年四月上时知谏院】上仁宗乞罢狄青枢密之任,欧阳修。
译小人无知,听到风声便受到煽动,众人一齐归向他,动摇人心;这是第二件不可。朝廷大臣将以同他共事为耻;这是第三件不可。不遵守祖宗形成的规制,却自行比拟五代衰乱时的政治;这是第四件不可。狄青虽然有才勇,却没有听说有攻破敌军的功劳;如果失去驾驭臣下的办法,也违背劝善赏功的制度;这是第五件不可。皇祐五年五月,又任命狄青为枢密使。厐籍当时任宰相,呈上这篇奏章。上奏仁宗,论国家安危的关键在于任命宰相 马遵 臣每次读《唐书》,看到宰相崔群回答宪宗、议论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叹息,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他的大意说:‘国家的安危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唐明皇任用姚崇、宋璟、张九龄,政治就得到治理;任用李林甫、杨国忠,政治就发生混乱。人们都把天宝十五年安禄山从范阳起兵看作治乱的分界时刻。臣认为,开元二十年罢免贤相张九龄,专门任用奸臣李林甫,治乱从此已经分明了。’像这样恳切、明确,难道不可以称作有见识的话吗?大概人的任用或舍弃,决定于事情发生以前;国家的安危,影响在事情发生以后。譬如调养身体,平常就必须害怕疾病,不能等到感到疼痛的那一天才把它当作患病的开始,而应当在最初就审慎对待。臣私下听说,辅弼大臣多次恳切请求退职,或许陛下顾念恩慈,不忍重重违背他的请求,便另行寻求他人来交付大权。如今山陵崩塌、别都镇守之地出现变故,正阳之朔发生日食,大的异变接连出现,许多事情都值得忧虑。伏望陛下深思三位圣祖基业的重大、四海百姓的众多,采纳朝廷内外的公议,斥退左右近侍的私言,鉴戒开元、天宝年间治乱的原因,警惕任用李林甫、舍弃张九龄的做法。国家安危的防范,就在这一举之间,时机紧迫得容不下一根头发;即使日后悔恨,又怎么追得回来?陛下把臣从闲散冗职中提拔出来,任用臣承担进言论事的责任,臣日夜思念此事,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如果只是烦琐迂阔的议论,臣不敢拿来烦扰圣听。唯有中书是政事的根本,任命宰相、选择人才,是最急迫的事务。与其事后才悔恨,不如在事情发生前进言;这是臣在职分内应当做的事,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希望陛下留心省察阅览,则天下十分幸运。【至和元年上奏,当时任言事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上奏仁宗,论谏诤是大臣的职责。马遵 臣听说古代天子有七位诤臣,大概是左右前后辅弼大臣的职责,所以《传》说:‘公卿接连进谏。’汉代制度规定,国家有过失,三公可以共同议论,因此平津侯不肯当面折斥、在朝廷争辩,汲黯多次责备他,并且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一味顺从谄媚、迎合心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唐太宗与房玄龄、魏征、王珪等议事,往返十多次,直到意见恰当才停止,所以能够成就太平。李绛想议论选取人才的事情,同列李吉甫说:‘这是嗜好欲望方面的事情,很难说。’李绛听说让谏官上疏,便说:‘这是难事,怎么可以推给谏官?况且君主是头颅,臣下是四肢,哪一件事不能议论呢?’管仲说:‘大臣拿着俸禄却不敢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发言,这是妨害成就霸业的原因。’这样看来,自古以来进谏争辩本来就是大臣的职责,迫不得已之后才轮到负责进言的人。因为事情有根本和枝末,形势有先后;如果大臣不能在事前纠正,却让小臣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挽救,难易程度就不相等了。何况君王的话像丝线,发布后会逐渐扩大;国家的命令像汗水,流出之后就不能收回吗?由此可见,承担言责是很难的。况且做忠臣不如做良臣,采用直谏不如采用讽谏。如果对实际事务没有帮助,只是为自己取得空名,怎么能算是爱君忧国的人呢?伏惟陛下的包容如天地,照察如日月,有言无不听从,有事无不明察。然而陛下仍然并列设置台谏官,以扩大耳目,这是尧、舜、禹、汤用心所在。只是事情关系到近臣所属的机构,禁令防范十分严密,事前进言有人说是轻率发言,事后议论又说事情已经实行;空泛的言语虽然很多,实际成效却很少,这样只有台谏之名而没有台谏之实,实在可惜。臣愚昧,想请陛下在清闲宴饮时召见执政大臣,用尧舜君臣彼此告诫训诫的道理,恳切地向他们宣示。今后事情有不便利之处,原则有不妥之处,或者超越祖宗制度,或者违失先王典礼,都必须再三坚持进奏,不得一概奉行,应以达到恰当为限。这样,众多妖异就不能胜过德政,最大的和谐便可以招致祥瑞,万事不会败坏,太平就可以实现。臣以言事为官名,并不是想把全部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却敢于援引大臣的职责来进言,难道是为自己求安吗?只是古代的义理本来如此,时势也当然如此。臣的话虽然分量轻,涉及的事情却十分切要,希望陛下裁量采纳。臣惶恐至极,等待治罪。【至和元年上奏】上奏仁宗,请求中书、枢密院共同了解兵事、民政、财政和财利。范镇 臣恭敬地看到,周代制度规定,冢宰掌管国家财政。唐代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有的主管户部,有的主管度支。这样看来,宰相掌管国家财用,自古就是如此。如今中书主管民政,枢密院主管军事,三司主管财政,各自互不相知。因此财政已经匮乏,枢密院却不断增加军队;百姓已经困苦,三司却不断搜取财物。中书看见百姓困苦,却不能使枢密院减少军队、使三司放宽征取来救济民困,是因为掌管国家财用的职责不在中书。这样却想使阴阳调和、风雨应时、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天下安定治理,是不可能的。请求让中书、枢密院共同了解军队、百姓、财政、财利的大计,与三司衡量收入支出,制定国家财用计划,那么天下百姓的力量或许可以稍稍宽缓,大大符合陛下忧劳的心意。这并不是要中书、枢密院大臣像三司使那样亲自处理繁琐事务,只是要他们知道一年的计划,以此掌管国家财用罢了。【至和二年四月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仁宗,请求罢免狄青的枢密职任,欧阳修。
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隠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独能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唯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其故何也?盖其事伏而未发,言难于指陈也。臣切见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密,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谓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因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恱慕。又加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畧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说。且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巳而势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巳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自宜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人应图防,或言其宅有火光,传说以为常谈矣。而唯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叛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唯愿陛下蚤闻而省察之尔。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蚤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黙【至和二年上时为翰林学士】上仁宗,乞罢百官郊迎,宰相仍许私第见客。范 镇臣伏覩御史台告报,百官立班郊迎宰相文彦博、富弼者,诚隆礼也。与夫隆之以虚礼,孰若推之以至诚,任之以实权?自陛下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中外皆谓得人。然近日有诏,两制臣僚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宰相。是不推之以诚,不任之以权,而以郊迎虚礼待之也。伏乞罢百官郊迎,而令两制、百官复得就第见执政,以访天下之事,而以达陛下之聪明,则御大臣之术,两得之矣【至和二年七月,翰林学士欧阳修言:「自今两制以上,非因公事,不得与执政相见,及不许与台谏官往还。如有公事,许就白于中书、枢密院。」镇上此奏时,知谏院】上仁宗论两省两制官不得与两府大臣相见,及台諌往来,大臣非休假不得接见賔。客 马 遵臣伏覩近制,两省两制官非公事,不得与执政之臣相见,及台谏往来。两地大臣非休假,不得接见宾客。徒彰陛下有疑臣下之名,而实无益于事。已曽论列,未奉指挥。臣歴观前代,以及汉唐之盛,小大之臣往来相见,并不曽有禁止之文。唯唐徳宗之时,朝政多僻,臣僚或相过从,多令金吾伺察密奏,故宰相不得于私第见客,徒示猜嫌,无补奉天之难。及宪宗英断,不疑委任裴度,遂除其禁,得延英俊,卒立淮西之功。乃知驭臣之体,在于明听断,而不在于设防也。陛下圣明,必照此理。若谓新制已行,未欲便改,臣请以先朝故事言之。淳化二年,用右司谏王禹偁奏请,令两府大臣不得于本防见客,以防请托。时有左正言谢泌上疏,极陈其不可。太宗览奏,即追前诏,并令如旧。乃知事茍未便,何惮而不改邪。切縁此事本为大臣,若非陛下特赐指挥,中书避嫌重于奏覆。伏乞蚤赐圣断,以释中外之疑【嘉祐元年上时为右司谏】上神宗,论富弼入相久,谢病不出。范纯仁
译臣听说,臣下能够尽忠,就不敢回避难以进言的事情;君主善于驾驭臣下,就常常想听到难以听到的话。这样以后,臣下没有隐藏的实情,君主没有堵塞的听闻,奸邪不会发生,祸乱不会产生。自古本来就有隐藏未发的祸患和机变,天下人都不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够独自说出。君主又能够听取并采用它,便有在祸患尚未萌芽时消除祸患、把灾祸转化为福气的情况。至于天下人都知道而唯独君主不知道,那就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所说的事情,是天下人都知道而只有陛下不知道。如今士大夫无论贵贱,都在亲戚朋友之间相互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智,也在里巷道路间相互谈论,却唯独不把它告诉陛下,原因是什么呢?大概是事情还隐藏着、没有爆发,难以明确指陈。臣深切地看到,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称武勇;自从在陕右用兵以来已经显露声名,后来在广西捕贼,又略有功劳。自从他开始掌管机密、进入大臣行列,当时进言论事的人已经说这样不妥。如今三四年间,虽然还没有看见他明显的过错,然而不幸有了得到军情的名声。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军士本来就是小人,脸上有刺字,乐于亲近同类;看见同类中有这样的人被任用,便说‘我们这一类人中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既以此为荣,便互相爱慕。又加上狄青的技艺确实超过常人,在同辈中也粗略有些见识,所以军士们都心悦诚服地佩服他的才能。国家从前难以得到将帅,经营边疆、招讨敌寇,常常任用文臣;他们有的不了解军队,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成为将领,既能用自己的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还很能以恩惠和信义安抚士卒。依臣愚见,狄青这样的作为,尚且比不上古代名将的一二分。但如今士卒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事情,便说必须是我们同类中出来的人,才懂得我们的军情、以恩信抚慰我们。狄青的恩信难道能遍及每个人吗?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所谓一只狗看见形影而吠叫,百只狗便跟着声音吠叫,于是众人全都欣然共同称赞。况且武臣掌管机密而获得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自身也未必不是祸害。这样看来,关于狄青的流言受到军士喜欢,也是他不得已而因形势驱使所造成的。臣认为,狄青既然不得已而受到众人喜爱,也将不得已而成为众人加祸的对象。替狄青考虑,本应主动退避权势,以停止浮泛议论。但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以来讹言更加厉害,有人说他应当图谋反叛,有人说他住宅有火光,传说已经成了人们的日常谈资。然而唯独陛下还没有听到。况且唐代的朱泚本来并不是叛臣,只是在仓促之际被军士逼迫罢了。大体说来,小人不能成事,却往往能够制造祸患。朱泚虽然是自己招致灭族之祸,但成为德宗的祸患,难道还小吗?小人陷入大恶,未必都是出于本心,只是由事情逐渐积累,最终导致跌倒;而当时的君主不能在祸患尚未萌芽时加以制止,所以臣才敢冒死说出人们难以说出的话。只希望陛下早些听到并加以省察罢了。依臣愚见,狄青只是一个普通人才,并没有明显过错,只是被浮泛议论喧闹包围,形势上不能容他罢了。若按外间众人的议论,则说狄青的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一点臣不能断定。但武臣掌管机密,又受到军士喜爱,本来在事情体制上就不妥,不必计较狄青的用心究竟如何。伏望圣上深思远虑,以前代祸乱的事迹为戒,在祸患尚未萌芽时加以制止;秘密访问大臣,早日作出圣上裁断,罢去狄青的机密职务,给他一个外藩职位。借此观察狄青在离开权位时的进退以及内心行迹如何,再慢慢考察流言,就可以临事制止变故。况且二府大臣有劳有逸,出任和入朝本来也是常事。如果狄青的忠孝、出仕和退处始终如一,权力既被解除,众议逐渐消散,那么他的诚心节操就可以明白,也能永远保全始终。至于议论尚未萌芽的祸患,通常很难让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萌芽,再进言就来不及了。臣的官职是翰林学士,职责号称论思;听到外间议论喧沸,而事情关系国家安危,臣的言论虽然狂妄、谋划虽然愚拙,也不敢默然不说。【至和二年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仁宗,请求停止百官到郊外迎接宰相,并仍准许宰相在私宅接见宾客。范镇 臣恭敬地看到御史台发布告报,百官列班到郊外迎接宰相文彦博、富弼,确实是隆重的礼仪。但与其用虚礼来尊崇他们,哪里比得上以至诚推重他们、授予他们实际权力呢?自从陛下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朝廷内外都说得到了人才。然而近来有诏令规定,两制臣僚不得到宰相私宅,百官不得私下会见宰相。这不是以诚意推重他们,也不是授予他们权力,而是用郊外迎接的虚礼来对待他们。伏乞停止百官郊迎,并让两制、百官恢复到宰相府第拜见执政大臣,以询问天下事务,并由此使陛下广通聪明;这样驾驭大臣的方法,就能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了。【至和二年七月,翰林学士欧阳修进言:‘从今以后,两制以上官员,除因公事外,不得与执政相见,也不许同台谏官往来。如有公事,允许到中书、枢密院当面陈说。’范镇上奏此事时任知谏院】上奏仁宗,论两省、两制官不得与两府大臣相见以及同台谏官往来,大臣非休假不得接见宾客。客 马遵 臣恭敬地看到近来的制度:两省、两制官员除因公事外,不得与执政大臣相见,也不得同台谏官往来;两府大臣不是休假日,不得接见宾客。这只是彰显陛下怀疑臣下的名声,实际上对事务没有益处。臣已经论列过此事,却还没有奉到指挥。臣遍观前代,以及汉唐盛世,小臣大臣往来相见,从来没有禁止的文书。只有唐德宗时,朝政多有乖僻,臣僚有时相互往来,德宗多次命金吾暗中侦察秘密上奏,所以宰相不得在私宅接见宾客,只是显示猜疑嫌隙,对解决奉天之难没有帮助。到了唐宪宗英明果断,不疑忌而委任裴度,于是废除这项禁令,得以延揽英俊,最终建立平定淮西的功劳。由此可知,驾驭臣下的根本在于明察听断,而不在于设置防范。陛下圣明,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说新制度已经实行,不想立即改变,臣请用先朝旧事来说明。淳化二年,因右司谏王禹偁奏请,命令两府大臣不得在本府私宅接见宾客,以防止请托。当时左正言谢泌上疏,极力陈说这样做不可。太宗读到奏疏,立即收回前诏,并命令恢复旧制。由此可知,事情如果确实不便,有什么害怕而不改的呢?臣深切考虑到,这件事本来关系大臣;如果不是陛下特意赐下指挥,中书便会因为避嫌而把慎重看得重于奏请复核。伏乞陛下早日作出圣断,以解除朝廷内外的疑虑。【嘉祐元年上奏,当时任右司谏】上奏神宗,论富弼任宰相已久,称病不出。范纯仁
臣闻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则君之倚良臣,犹人之须手足也。手足不可举,则无以为人;大臣不任事,则无以为国。故虞舜作歌,戒其臣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是股肱之臣喜于任用,则元首之徳日以兴起也。陛下即位以来,审求辅相,冢宰之位阙已逾年,近得富弼,委之大柄,四方士民莫不鼔舞,以谓圣主既得贤臣,则徳泽日新,太平可待。而弼登用以来,屡以旧疾谒告,入则随众循旧,不欲有为;退则谢客杜门,罕通人事。虽陛下丁宁宣召,而弼终未乐就职。切以中书政事日有万机,朝夕之间賛襄是赖。在陛下万乗之尊,尚以宗庙社稷之重,惟日孜孜,旰昃不暇,而弼乃以养疴自便,处之晏然。臣逸君劳,于义安忍?或以谓陛下待弼恩礼虽厚,而诚有所未至;用弼虽重,而任有所未专,使弼不尽其才,所以郁郁失职,而迤逦求去也。以臣思之,窃谓不然。且弼起自布衣,仁宗擢为宰相,先皇帝暨陛下以为宿徳元老,四方士民望弼为贤臣硕辅。在弼报称之义,自应如何?况陛下惧灾求治之时,而弼位居冢席,君臣之际,不宜形迹。当自任以天下之重,尽陈其所欲为,必曰:「方今何事可忧?何人可任?何利可兴?何弊可革?何者为先务?何者宜缓行?」然后审陛下用舍之意,而弼之去就自明。何必黾勉媕阿,自为卷缩,是非不欲明辨,进退不敢显言,苐且移疾于家,使人主厌于容养,然后翻然决去,方为善谋者哉。臣必虑弼惑道家全神养气之言,狥曲士忘名忌满之节,不以天下之重易其爱身,不以万务之众妨其养性恤已,则深于恤物,忧疾则过于忧邦。但能早退自全,即为明哲之术,殊非圣人朝闻夕死之义。而弼以为得此,又弼之过计也。且《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则是朝之老成,过于典刑之重也。《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则是人臣之分,不以一身为恤也。今弼若迤逦遂去,则致陛下有不用老成之迹,弼亦有不能竭节匪躬之名。不用老成,则于圣徳有亏;不能匪躬,则于臣节无取。弼之处身、致主,两皆失宜,而望仪刑四方、表率百辟,难矣。臣又自念,弼与先臣素有契义,在臣当有忠告之言,而以待罪谏垣,不敢私通书谒。伏望圣慈,将臣此奏宣示弼:如臣妄诋大臣,则乞重行贬责;如臣言为是,则弼宜恐惧修省,不可更如前日倚疾自便。速当靖恭厥位,同寅戮力,竭致主安民之虑,讲兴治补弊之术,延访多士,采择羣才,上以副陛下倚毗,下以副士民属望,使虞舜之赓歌不独见美于前世。微臣不胜大愿。贴黄:闻弼以足疾迎送,有妨不见宾客,则将何以询访事防,别识人材?窃计弼虽在家养疾,不过安坐静室,宾客既知弼有足疾,必不责其迎送之礼。若只坐与之语,于弼有何所损?亦乞圣慈宣谕此意【熙宁二年上时为知谏院】上神宗论大臣皆以利进 陈 襄臣窃闻已有制命,除韩绛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绛以才望序迁,固未为过。然朝廷所以用绛之意,似乎不厚矣。陛下始用王安石参预大政,首为兴利之谋,先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制置三司条例司。未防升之用,是迁为丞相,而绛又领之。曽不数月,今又以绛参预政事。则是中书选任大臣,皆以利进。自古至治之朝,未有此事也。书曰:「兹为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隂阳。官不必备,惟其人。」此辅相之任也。太戊之兴也,则有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髙宗之兴也,则有甘盘、傅说,而商祀配天。成王之立也,则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兴作礼乐,遂致太平之功。不闻以利责之也。唐宪宗刚明果断,能立事功,以藩镇渐平,肆意侈欲。程异、皇甫镈探知其防,以诛剥财利说之,故宪宗独排物议,而以异、镈为相。裴度素所亲信,虽极言论列,终亦不悟。季年昏惑,曽庸主之不若,信乎利之蔽人也如此。君人者之所任,与其所好,足以为戒矣。今陛下执政之臣,凡以利进者三人矣。虽圣徳髙明,不足以致惑,亦不可以不谨也。臣欲乞罢绛参知政事,今后中书选任大臣,必求道徳经术之贤以处之,而不得以利进。如陛下不欲追寝已行之命,即乞将制置条例司与青苗补助之法,只归三司及责之守令相度施行,庶不害于王政,而足以全大臣之节矣【熙宁三年四月上,时为侍御史知杂事】
宋名臣奏议卷四十六
译臣听说,人的手足要靠身体,贤良的臣子要靠圣明的君主。君主依靠贤臣,就像人的身体须要手足一样。手足不能举动,便不能成为完整的人;大臣不能承担事务,便不能治理国家。所以虞舜作歌告诫臣下说:‘手足之臣尽心任事,君主的事业就兴起。’这就是说,辅弼大臣乐于被任用,君主的德业就会日益兴盛。陛下即位以来,慎重求取辅相,冢宰之位空缺已经一年多,近来得到富弼,委托他掌握大权,四方士人百姓无不鼓舞,都认为圣明的君主既已得到贤臣,恩德教化就会日益更新,太平指日可待。然而富弼被任用以来,多次以旧病请求告假,入朝便随众循行旧例,不愿有所作为;退朝则谢绝宾客、闭门不出,很少与人交往。即使陛下恳切宣召,富弼始终也不乐意就职。中书处理政事每天有万般事务,朝夕之间全靠宰辅协助。陛下贵为万乘之尊,尚且因为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每日勤勉不懈,直到日暮也无暇休息;富弼却以养病为由自求便利,安然处之。臣下安逸而君主劳苦,从道义上怎么忍心?有人认为陛下对富弼恩礼虽然厚重,但诚意还有不足;任用富弼虽然职位很重,但授权不够专一,使富弼不能尽展才干,所以忧郁失职,逐渐寻求离去。臣仔细思考,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富弼出身平民,仁宗提拔他为宰相,先皇帝以及陛下都把他视为有久德的元老,四方士人百姓都仰望富弼为贤臣、硕辅。按照富弼报答君恩的道义,应当怎样做呢?何况陛下正处在忧惧灾异、寻求治理之时,富弼身居冢宰之位,君臣之间不应过于计较个人形迹。他应当主动承担天下重任,尽情陈述自己想要做的事,必定要问:‘现在有什么事情值得忧虑?什么人可以任用?什么利益可以兴办?什么弊病可以革除?哪些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哪些应当稍后缓行?’然后审察陛下任用或舍弃人才的意向,这样富弼的去留自然明白了。何必勉强敷衍、阿谀依附,自己退缩畏缩,是非不愿明确辨别,进退不敢明白说出,只是暂且称病在家,使君主厌倦于容留供养,随后突然决定离去,这难道是善于谋划的人所应做的吗?臣必定担心富弼被道家保全精神、调养元气的说法所迷惑,遵循迂曲之士忘却声名、避免盈满的操守;不肯以天下的重任交换对自身的爱护,不肯让众多政务妨碍自己养性保身,于是过分爱惜自身而少顾念万物,忧虑疾病超过忧虑国家。只知道早早退隐保全自身,便认为这是明哲保身的办法,却完全不是圣人所说的‘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无憾’的道义。富弼把这种做法当作所得,也是富弼错误的打算。况且《诗经》说:‘即使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 那么,朝廷中的老成之臣,其重要性还超过典章法度了。《易经》说:‘王臣艰难尽忠,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说明做臣子的本分,不应只顾忧虑自身。如今富弼如果逐渐离去,就会使陛下留下不任用老成之臣的迹象,富弼也留下不能为国竭尽节操、不顾自身的名声。不任用老成之臣,有损于圣德;不能做到不顾自身,则在臣节上没有可取之处。富弼处置自身、辅佐君主,两方面都不恰当,还想成为四方的仪范、百官的表率,就困难了。臣又想到,富弼与先臣向来有交契情义,臣本应有忠告的话;但臣任职谏官,不敢私下写信拜访。伏望圣上慈悲,将臣这篇奏疏宣示给富弼:如果臣妄自诋毁大臣,便请重重贬责;如果臣说得对,富弼就应当恐惧自省,不可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倚仗疾病而自求便利。应当迅速恭敬安处职位,与同僚协力,竭尽使君主安定、百姓安宁的思虑,讲求兴治补弊的办法,延请访问众多士人,选择群才;对上以副陛下倚赖辅弼的期望,对下以副士民的寄望,使虞舜的应答歌咏不只在前代受到赞美。微臣的愿望实在无法尽述。贴黄:听说富弼因为足疾,在迎送宾客方面有所妨碍,便不见宾客;那么将凭什么询问访察事务、另外识别人才呢?臣私下估计,富弼即使在家养病,也不过是安坐静室;宾客既然知道富弼有足疾,一定不会责怪他没有履行迎送之礼。如果只是坐着同他交谈,对富弼又有什么损害呢?也请圣上慈悲,将这一意思宣谕给他。【熙宁二年上奏,当时任知谏院】上奏神宗,论大臣都是凭借谋利而进用 陈襄 臣私下听说,朝廷已经颁下制命,任命韩绛为枢密副使兼参知政事。韩绛凭才能和声望按次升迁,本来没有过错。然而朝廷任用韩绛的用意,似乎并不厚重。陛下起初任用王安石参与大政,首先提出兴利的谋划,先同知枢密院事陈升之一起主管制置三司条例司。还没等陈升之被任用,便升他为丞相,而韩绛又主管此事。不出几个月,如今又任命韩绛参与政事。这就是说,中书选任大臣,都是凭借兴利而进用。自古以来极其清明的朝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尚书》说:‘任用三公,是使他们讲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员不一定齐备,只要任用合适的人。’这就是辅相的职责。太戊兴盛时,有伊陟、臣扈辅佐,能通达上帝;巫咸治理王家。高宗兴盛时,有甘盘、傅说辅佐,于是商代的祭祀能够配享上天。成王即位时,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兴办礼乐,终于成就太平功业。没有听说用兴利来要求他们。唐宪宗刚强明断,能够建立功业,因为藩镇逐渐平定,便放纵自己的奢侈欲望。程异、皇甫镈探知他的心意,以诛剥百姓、谋求财利来劝说他,所以宪宗独自排斥众议,任用程异、皇甫镈为宰相。裴度一向是宪宗亲近信任的人,虽然极力进言陈述,最终也没有使他醒悟。到了晚年昏乱迷惑,曾经还不如庸碌的君主,利欲蒙蔽人的作用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做君主的人任用什么人、喜欢什么事,足以引以为戒。如今陛下的执政大臣中,凭借兴利而进用的已经有三人。陛下的圣德虽然高明,不足以因此受到迷惑,也不可不谨慎。臣请求罢免韩绛参知政事之职;今后中书选任大臣,一定要寻求道德、经术方面的贤才来担任,不得凭借兴利而进用。如果陛下不愿收回已经施行的任命,那么请将制置条例司以及青苗补助之法,只交归三司,并责成各地守令斟酌情况施行,这样或许不会损害王政,也足以保全大臣的节操。【熙宁三年四月上奏,当时任侍御史知杂事】《宋名臣奏议》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