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议卷四十三
书曰:「懋哉懋哉。」皆彊勉之谓也。陛下以尧舜之资,圣敬日跻加以好学之志,当为太平有道之主,天之顾諟感应纯佑,岂止仲舒之所称者,亦在陛下勉之不懈而已。夫帝王之学,当知其大者逺者,不在辨章析句,总揽纎防葳防文章,滂沛议论屑屑,若儒臣之为也。所谓逺。大者岂无要耶?臣谨献其略。夫明王可以灵承上帝者,莫如敬。臣愿陛下事天以敬。明主可以得四海之欢心者,莫如孝。臣愿陛下奉亲以孝。使羣臣之喜乐尽忠者,莫如信。臣愿陛下御臣以信。使百姓之家给人足者,莫如仁。臣愿陛下养民以仁。使政事惟醇,不令而行者,莫如勤俭。臣愿陛下治已以勤俭。使左右安寜,中外附豫者,莫如寛宏。臣愿陛下容下以寛宏。敬天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究至诚之实。孝亲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尽爱敬之力。信臣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辨邪正之情。仁民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达富夀之术。勤俭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适中道之用。寛宏之事,盖多端也,非学无以识敦大之体。惟其进学则尽之矣。伏惟陛下屏逺声色,亲近书史。宫中清燕日,深记诵。退朝之余,经筵之外,间召讲读侍臣,咨访讲议,不必务求多速,常使日力有余暇,而致精乐而忘倦,日就月将,自成广博。克勤于学,则徳明而君道彊;不勤于学,则徳防而君道弱。君道之弱,虽无灾异,足为惧畏;君道之彊,虽有灾异,可以销伏。惟陛下诚能存畏天之心,发进学之志,天心听之,忻然降福,防浊之咎终无辰月之验,薄食之变必有云雨之应。精意所感,吉符是随。上寛太母忧劳保护之慈,下副中外欣戴瞻望之愿,享国永年,比隆仁祖,此宗社之庆,臣民之幸也。臣天与朴忠,向亦自竭,今不敢以在外疎逺少怠爱君之诚,狂直之言,惟陛下财赦【元祐六年四月上时知郑州】上哲宗论月食 王岩叟臣伏见去嵗日食,五月朔;今嵗月食,三月望。且食之既。按《十月之交》诗曰:「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谨也。」又曰:「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考吉凶之言,则日月之食以为戒;考维常之语,则若専戒日食而不以月食为可畏。盖诗人之时事异于今。今方两宫同聴天下之政,实日月并明之道,俱不当有薄食之变也。臣窃惟皇帝陛下以光明纯粹之徳,渊黙临朝;太皇太后陛下以仁义公恕之行,发而为政,盖无一不当天心者。然则何为谪见于月食之灾?臣殆恐隂邪道长,有以防蔽盛明,而圣心不以为疑,故天见变异以示警戒。此天心之仁爱陛下,而欲全圣徳之美也。消复之应,宜在此时。愿陛下用人之际,则审邪正,使必得其真;聴言之际,则察是非,使必归于当。斥逺隂▯,深防防蔽之害,以荅天意。臣愚不胜幸甚。贴黄臣按《汉厯志》记月食之既者,率二十三食而复既。按元丰八年八月望,尝食之既,今固未及二十三食而复既,则是不当既而既。臣故恐天意之有以深警陛下也。隂邪之人所以难辨者,其言似忠而非忠,其行似直而非直。依正以为邪,傍公以为私。非深考其素履,察其诚心,旁质以公议,潜观其所立,则未易辨也。故人主不可不加意于用明,以防隂邪之防蔽也【元祐七年三月上,时为签书枢宻院事】上哲宗论畏天 范祖禹臣前上仁皇训典,愿陛下法则仁宗,宜以至诚好学为先。今因进讲月令,圣人奉天之事,臣窃以畏天者莫如仁宗,愿陛下先诚于事天。臣闻圣人之事天也,非在于七日戒、三日斋,执圭币以享圆丘之时也。天之佑圣也,亦非在于祭则降福之时也。圣人无一日而不事天,天无一日而不佑圣人。昔尧授舜,舜授禹,曰「天之厯数在尔躬」。夫帝王之兴,受天眷命,岂一朝一夕哉?由其积行累功,素合于天也。尧有圣神文武之徳故天命以为天下君。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所以事天也。元亨利贞,干之四徳君子行仁义礼智以法之。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徳曰仁。天叙有典,故奉之以五典;天秩有礼,故奉之以五礼;天命有徳故奉之以五徳天讨有罪,故奉之以五刑。赏有徳,罚有罪,皆天之事,非人君之所得私也。
译《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 这些说的都是努力不懈。陛下具备尧舜那样的资质,圣明恭敬的德行日益提升,再加上喜好学习的志向,应当成为太平有道的君主。上天顾念、察看并感应而纯然保佑,难道只达到董仲舒所说的程度吗?也只在于陛下努力而不懈怠罢了。帝王所学习的,应当懂得宏大和长远的道理,不在于辨析章句、分析字句,也不在于总揽细微的防范、繁密的文章,铺陈浩大的议论而琐琐不休,像儒臣所做的那样。所谓长远、宏大的道理,难道没有关键吗?臣谨慎地献上大略。圣明的君王能够明智地承受上帝的命令,没有比敬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敬来事奉上天。明主能够得到四海人心的欢悦,没有比孝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孝来奉养双亲。使群臣喜悦而尽心竭力、忠诚效命,没有比信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信来驾驭臣下。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裕,没有比仁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仁来养育百姓。使政事醇厚,不用发布命令就能自行推行,没有比勤俭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勤俭来治理自身。使左右近臣安宁、内外臣民归附而和乐,没有比宽宏更重要的。臣愿陛下以宽宏来容纳臣下。敬天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探究至诚的实质;孝亲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竭尽爱敬之力;信任臣下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辨明邪正的实情。仁爱百姓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通晓使百姓富足长寿的方法;勤劳节俭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适合中正之道的运用;宽宏大量的事情有很多方面,不学习就无法认识敦厚宏大的根本。只要不断增进学问,这些就都能做到。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屏退远离声色之乐,亲近经书史籍;宫中清闲安燕的日子,深入记诵学习。退朝以后、经筵讲学以外,间或召见讲读侍臣,咨询访问、讲论议论,不必一定追求内容多、进度快,应当常使每天的精力有余暇,从而专心投入、以学习为乐而忘记疲倦,日积月累,自然会成为广博的学问。能够勤于学习,德行就会明白,君主之道就会强盛;不勤于学习,德行就会有所亏损,君主之道就会衰弱。君主之道衰弱,即使没有灾异,也足以令人恐惧;君主之道强盛,即使有灾异,也可以消除平息。只愿陛下确实能够存有敬畏上天之心,发扬增进学问的志向,上天的心意听到后,欣然降下福气,那么浑浊雾气的灾咎终究不会应验于时日,轻微日食的变化也必定会以云雨作为回应。至诚专一的心意所感,吉祥的征兆就会随之而来。上可以减轻太皇太后忧劳保护的慈爱之心,下可以满足内外臣民欣喜拥戴、仰望期盼的愿望,使国家享有长久的年祚,与仁祖相提并隆,这是宗庙社稷的庆幸,也是臣民的幸运。臣承受上天所赋予的质朴忠诚,从前也曾竭尽心力;如今不敢因为身在外地、关系疏远而稍稍懈怠爱戴君主的诚心。狂直的言论,只愿陛下裁断并宽赦。【元祐六年四月上奏,当时任知郑州】上奏哲宗,论说月食——王岩叟 臣私下看到,去年五月初一发生日食;今年三月十五发生月食,而且月食已经达到全食。按《十月之交》诗说:“日月显现凶象,不按自己的运行规律;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左传》说:“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善人,便是自己招来了日月灾变的谴责。所以政事不可不谨慎。”又说:“那月亮发生月食,是正常现象;这太阳发生日食,怎么会不是不善之兆呢?”考察这些论说吉凶的话,日月食都被用来作为警戒;考察“常”的说法,似乎只专门警戒日食,并不认为月食值得畏惧。大概诗人所处的时代与今天不同。如今正是两宫共同听理天下政事,实际上符合日月一同光明的道理,二者都不应有日月食的变化。臣私下考虑,皇帝陛下以光明纯粹的德行,深沉静默地临朝;太皇太后陛下以仁义公正宽恕的行为施行政事,实在没有一件不合乎天心。那么为什么谴责会显现在月食的灾变上呢?臣恐怕阴邪之道正在增长,有力量遮蔽盛明,而圣心却没有把它当作疑虑,所以天才显现变异来表示警戒。这是上天仁爱陛下,想要保全圣德之美。消除灾变、恢复正常的应对,正应当在此时。愿陛下用人时审察邪正,使任用的人一定真实可靠;听取言论时审察是非,使意见一定归于恰当。斥退疏远阴邪之类的人,深切防范遮蔽圣明的祸害,以回应上天的意旨。臣愚昧,却感到非常幸运。贴黄:臣按《汉书·历志》记载,月食达到全食的,通常经过二十三次月食便又会达到全食。按元丰八年八月十五日,曾经发生全食;如今还没有达到二十三次月食便再次全食,这就是本不应达到全食却达到全食。臣因此恐怕上天的意旨是要深切警戒陛下。阴邪之人之所以难以辨别,是因为他们的话似乎忠诚却并非忠诚,他们的行为似乎正直却并非正直;依附正道来伪装邪恶,借着公义来掩饰私心。如果不深入考察他们一向的操行,不察看他们的真诚内心,并从旁以公众议论加以验证,暗中观察他们所坚持的立场,就不容易辨别。因此君主不可不特别留意任用明辨之人,以防止阴邪之徒遮蔽圣明。【元祐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签书枢密院事】上奏哲宗,论说敬畏上天——范祖禹 臣先前上奏《仁皇训典》,希望陛下以仁宗为法则,应当把至诚好学放在首位。如今因进讲《月令》,讲到圣人奉事上天的事情,臣私下认为敬畏上天没有谁比得上仁宗,希望陛下先以至诚奉事上天。臣听说圣人奉事上天,并不只在于七日戒斋、三日斋戒、手执圭璧祭享圜丘的时候;上天保佑圣人,也不只在于祭祀时降福的时候。圣人没有一天不奉事上天,上天也没有一天不保佑圣人。从前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都说:“上天所定的历数在你的身上。”帝王兴起、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吗?这是因为长期积累德行和功业,平素已经与上天相合。尧有圣明神武、文德武功,所以天命他做天下的君主。孔子说:“只有上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这就是奉事上天。元、亨、利、贞是乾卦的四种德性,君子实行仁、义、礼、智来效法它。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德行叫作仁。上天安排人伦典常,所以用五典来奉行;上天制定礼制秩序,所以用五礼来奉行;上天把命令授予有德之人,所以用五礼来奉行;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所以用五刑来奉行。赏赐有德者、惩罚有罪者,都是上天的事情,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决定的。
故官谓之天官,民谓之天民。官不可以非其人,民不可以失其心。《易》曰:「大人者,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夫能使天不违者,奉天之至也。仲虺之诰曰:「天乃锡王勇智。」圣人聪明渊懿,皆天所与,岂可不学以奉天乎?《汤诰》曰:「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唯简在上帝之心。」言人有善,已有过,皆天所知,不可诬也。圣人推此心于天下,故其徳合于天。伊尹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夫一者何?惟诚而已。不诚则有伪,故不一;不一则无以享天心。又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天之所佑,民之所归,惟诚而已。《召诰》曰:「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厯年。」命哲则有智有不智,故不可不一于学;命吉凶则有祸有福,故不可不一于徳;命厯年则有永有不永,故不可不一于仁。此皆所以事天也。《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言文王升降动静,皆合天之意也。又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言:天之与人君出入防处,不可不畏也。夫天之与人,同一气耳。故民愁则天为之戚,民悦则天为之和。《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是也。恭惟仁宗深体此意,是以能诚于事天,诚于畏天。臣伏见自去冬郊祀以来,天人协应,风雨时若,有丰年之祥。此乃皇天享祐陛下至诚之所感也。而自中春以来,暴风雨雪,寒气过甚,节令不时,丰年之祥复未可必。夫天之于人君,亦犹人君之于臣下也。小过则戒敇之,若其不改,然后责罚加焉。人君覩小异而不儆戒,则大异将至矣。是以洊雷震,则君子恐惧修省;迅雷风烈,孔子必变,敬天威怒也。惟陛下戒之谨之,无忽天地之小异,侧身修徳,以销大异于未然,则天心常悦,人心常和,四海幸甚【元祐八年三月上,时为翰林学士】上哲宗论日食 范祖禹臣伏见今月一日日食不尽,如钩见者骇惧,以为数十年来日食之异,未有如此之甚者也。臣闻日食者,隂侵阳,臣侵君也。自古隂盛阳防,小人浸长,亏损人君之明,则谪见于天,日为之食。陛下初御前殿聴政,月朔之日,皇天见异,以儆圣心,虽言语丁寜,不过于此矣。陛下所宜恐惧修省,以荅天戒,深思变异之来,殆由人事有以感致之,务在安静以宁人心。夫天人之际,相去不逺,应若影响,不可不畏。能应之以徳,则灾变而为福,异变而为祥;不能应之以徳,则重违天意,何由消弭?臣恐邪人佞臣欲寛陛下圣虑,或言日食自有定数,又云天道逺而难知,此乃小人误国之言,非圣人畏天之意也。惟陛下留神省察【绍圣元年三月上,时为翰林学士】上哲宗荅诏论彗星陈四说陈并【绍圣四年九月二日诏曰:朕以菲徳奉承大业,夙夜战栗,不遑康寜,惟恐不足以仰当天心,以羞先帝。乃仲秋之夕,彗出西方,推原经典,玆谓大异。永惟其咎,未烛厥理,岂非庶政之失,以悖三光之明?谴告之来,朕实只惧。
译所以官员称为天官,百姓称为天民。官职不可授予不相称的人,治理百姓不可失去民心。《易经》说:“大人先于天而行动,天不违背他;后于天而行动,奉行天时。”能够使上天不违背自己,就是奉事上天到了极点。仲虺的诰文说:“上天于是赐给君王勇气和智慧。”圣人的聪明深厚美善,都是上天所赐,难道可以不学习来奉事上天吗?《汤诰》说:“你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过如果在我自身,我不敢自行赦免;一切都明白记载在上帝的心中。”这就是说,人有善行,自己有过错,上天全都知道,不可欺骗。圣人把这种心意推行到天下,所以德行与上天相合。伊尹说:“只有我和商汤,全都有同一的德行,才能享有上天的心意。”所谓“一”是什么?只是诚罢了。不诚就有虚伪,所以不能专一;不能专一,就无法享有上天的心意。他又说:“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只是上天保佑专一的德行;不是商朝向下求取百姓,只是百姓归附专一的德行。”上天所保佑的、百姓所归附的,只是诚罢了。《召诰》说:“如今上天命人聪明,命定吉凶,命定年寿。”命人聪明,就有聪明的也有不聪明的,所以不可不专一地学习;命定吉凶,就有祸也有福,所以不可不专一地修养德行;命定年寿,就有长久的也有不长久的,所以不可不专一地施行仁政。这些都是奉事上天的方法。《诗经》说:“文王上升下降,都在上帝左右。”意思是文王的一举一动、起居动静,都符合上天的意旨。又说:“上天说光明,与你出入往来;上天说清晨,与你游行。”演绎来说,就是上天与君主一同出入、相伴行动,君主不可不畏惧。上天与人,本来同是一种气。所以百姓忧愁,上天就为之忧戚;百姓喜悦,上天就为之和顺。《尚书》说:“上天从我的百姓所见来观察,从我的百姓所听来听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恭敬地想,仁宗深深体会了这个意思,所以能够以诚心奉事上天,诚心敬畏上天。臣私下看到,自去年冬天郊祀以来,天人相互协调,风雨按时降下,有丰年的祥瑞。这是皇天享受并保佑陛下的至诚所感应的。然而从仲春以来,暴风雨雪接连发生,寒气过于严重,节令失常,丰年的祥瑞又未必能够确定。上天对待君主,也如同君主对待臣下。臣下有小过错,君主便告诫他;如果还不改正,然后才加以责罚。君主看到小的异象却不警戒反省,大的异象就将到来。因此雷声接连震响,君子便恐惧而修身反省;迅雷大风猛烈时,孔子一定改变容色,这是敬畏上天的威怒。只愿陛下谨慎地以此为戒,不要忽视天地间的小异象,反躬修养德行,在大异象尚未发生以前将其消除。这样,天心常常喜悦,人心常常和顺,四海就非常幸运了。【元祐八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哲宗,论说日食——范祖禹 臣私下看到,本月初一发生日食,太阳没有完全被遮蔽,只露出如钩的一部分,见到的人都惊惧,认为这是几十年来日食的异象,从未有像这次这样严重的。臣听说日食是阴气侵凌阳气,是臣下侵凌君主。自古以来阴盛阳衰、小人逐渐增长、损伤君主的光明,就会在天上显现谴责,太阳因此发生日食。陛下刚刚在前殿开始听政,正值朔日,上天显现异象来警戒圣心,即使反复告诫,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陛下应当恐惧反省,以回应上天的警戒,深思灾变的到来,大概是由于人事有所感召而招致,务必以安静的政令安定人心。天人相互感应,相距并不遥远,回应如同影子和回声,不可不畏惧。能够以德行回应,灾变就会转为福气,异象就会转为祥瑞;不能以德行回应,就会更加违背天意,又怎么能够消除呢?臣恐怕邪人佞臣想要宽解陛下的忧虑,有人会说日食自有定数,又说天道遥远而难以知道。这是小人误国的言论,不是圣人敬畏上天的意思。只愿陛下留心省察。【绍圣元年三月上奏,当时任翰林学士】上奏哲宗答复诏书,论说彗星并陈述四条意见——陈并【绍圣四年九月二日诏书说:朕以微薄的德行承受先帝的大业,早晚战战兢兢,不得安宁,只怕不足以仰承上天的心意,从而使先帝蒙羞。可是仲秋的夜晚,彗星出现在西方,推究经典,这被称为重大的异变。长久追想其中的过失,还没有明白它的道理,难道不是众多政事有所失误,因而违背了三光的光明吗?上天降下谴责告诫,朕实在敬畏恐惧。
书不云乎:“惟先格王,正厥事。”已避正殿,损膳,罢秋宴。公卿其各悉心修政,辅朕不徳。应中外臣寮等,并许直言朝廷阙失,朕将亲览,虚心以改,庶几以销天之变焉】臣伏承诏书,以彗星西见,大赦天下,许中外臣寮直言朝廷阙失,此陛下敬天爱民、罪已好谏之至也。臣闻主圣臣直,臣备员江外山县,穷僻之地,心念朝廷,不敢随众唯唯,辄陈愚见。《商书》曰:「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天下之治安,常以聴直言、近正人、公喜怒、消朋党、明法度、节财用、谨兴兵、不事防观、不迩声色、不急功利、不惑佛老,非独治安也,荣莫大焉。天下之危乱,常在于逆忠直、近纎佞、私好恶、縦朋党、紊法度、费财用、好攻战、事防观、惑声色、急功利、尚佛老,非特危乱也,辱莫甚焉。陛下禀尧舜聪明之资,圣徳学问日益光明,求贤纳谏,声闻中外。然进用之人,或縁不用已而执仇,或观望大臣而隂助,或元祐持两端,窃位幸用之人,伺意希合,岂免偏私?臣昨闻牓朝堂不得附会言事,其熙寜、元丰,无问贤不肖,其所行无问是不是,则目为同心;稍言非是,便相语以指斥先帝,则为乖背。中书舍人叶涛谓观文殿学士安焘为无甚过,则以涛为非,夺职知光州。权中书舍人沈铢以户部侍郎吴居厚为聚敛掊克之人,缴还词头,则以铢为踈,罗织罚金。夫词臣以言而被责,臣下又不得越职言事,台谏为陛下耳目,官可以言而不言,则是言路壅塞,下情不通,利害不达,非太平之道也。乃者彗星见于西,按汉厯志,有扫除之象,又云其炎或短或长,内为后宫之害,外为诸夏之祸。又记齐景公彗星见而泣,晏子曰:「君无徳于国,穿池沼则欲深以广也,为台榭则欲髙且大也,赋敛如攘夺,诛戮如仇讐。」彗星之出,庸可惧也?是时孟皇后废,天意验于上,必当以人事验于下。圣心恐惧,彻膳避殿,赦宥辜罪,求言悔过,中外闻之,率皆鼔舞。知陛下因变而増修其徳,如周宣之侧身修行而弭灾,宋景公出人君之言而星退舍,真皇咸平间有妖星见营室。北诏令臣下极言得失,仁皇以彗出,亦尝下诏求諌。陛下今日所行,以周宣、宋景为不足学,而稽祖宗之盛,言路开辟,圣政日新,忠臣义士将接迹而出,遭际有道,谁惜危言?然臣闻谄谀软熟之言,易于聴,无益于治;忠鲠法度之言,逆于耳,有补于时。譬如良药,虽苦口而利于病焉。臣不避斧钺之诛,窃谓缺失其大有四:中宫废居瑶华,姬妾宠盛,一也;逐臣未见牵复,臣下互立朋党,二也;百官趋时而迎合,台諌观望而不言,三也;廷臣好谈兵,边将喜攻战,四也。所谓中宫废居瑶华,姬妾宠盛者,臣试言之。陛下日象也,皇后月象也。日之与月,天地隂阳相资之理,而坤无以承干,则无以母仪天下。一旦置之瑶华宫,中外骇闻。且舜使尧女,能尽妇道;文王以御始于寡妻。今闾巷贱夫,尚以出妻为耻,况陛下为天地神明之主,言而为天下后世法,行而为天下后世则。朝行乎一堂之上,暮传之四方万里之远。夫妇之道,体合乾坤,理于风化,岂可容易废黜?臣闻有过则诛,若无过恶,不过诘责;诘责不已,不过放之别馆,诱掖诲谕,使之改悔。设有忤防,不过猜妬,乃妇人之常情。今幽置瑶华外宫,以为罪大也,则不寘之死;以为罪小也,则不应终废。且未闻别降诏选后,天下疑之,臣亦窃以为疑。庆厯中,仁皇欲废郭皇后为庶人,司谏范仲淹谏曰:“后者所以长隂教而母万国,不宜以过失轻废。且人孰无过,陛下当论后之失,放之别馆,择嫔妃老者侍之,俟其悔而复宫。”书奏不纳。明日又率其属伏阁论列,上遣中贵人押往中书商量。宰相顺防,以汉唐有废后故事。仲淹曰:“上天资尧舜,相公奈何以前世弊法累盛徳?”御史中丞亦与宰相廷辩其非。仲淹以言事出,后废瑶华宫。其后上尝宻召郭后,后欲宰相召百官立班受册,方拜命。今陛下规摹所期,直欲在尧舜之上岂宜复用汉唐下衰之时已弊之故事耶?后决无大过也,自可再册后,令复宫,以协天人之愿,以正乾坤之位,以着日月之象。谅陛下非不知此,迟迟未肯召者,必左右毁之也,必宠爱蔽之也。内则阉官嬖佞,助言其非;外则百执事之人,顺以为是。下不能跻上于唐虞之盛,而致陛下于有过之地。以汉唐之弊法,同其称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俯回天鉴,复正中宫之位,使后日史册全美,天下幸甚。所谓逐臣未见牵复,臣下互立朋党者,臣试言之。陛下以妖星谴告,深自戒惧,大施旷荡之恩,有罪之人咸得自新。至于杀人情轻,尚获全宥,涤濯收召,和气奈何?被逐之臣尚未牵复,人情未顺,天意亦乖。元祐名曰垂帘,其实陛下自总机务,事皆奏可然后得行。
译《尚书》不是说过:“只有先端正君王,才能端正他的政事。” 朕已经避居正殿以外,减少膳食,停止秋宴。公卿们各自尽心修治政事,辅佐朕的德行不足。凡内外臣僚,都准许直言陈述朝廷的过失,朕将亲自阅览,虚心改正,希望可以因此消除上天的变异。】臣恭敬地承接诏书,陛下因为彗星出现在西方而大赦天下,准许内外臣僚直言朝廷的过失,这是陛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责备自己、喜好纳谏到了极点。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敢于直言;臣在江外偏远山地任职,处在穷僻之地,心中挂念朝廷,不敢随众唯唯诺诺,于是陈述愚见。《商书》说:“吉凶并不僭越,取决于人;上天降下灾祥,取决于德。”天下的治乱安危,通常在于听取直言、亲近正人、使喜怒公平、消除朋党、彰明法度、节省财用、谨慎用兵、不营造台观、不亲近声色、不急于求取功利、不被佛教和老子之学迷惑;这样不只是天下安治,荣耀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天下的危乱,通常在于违逆忠直、亲近琐邪谄佞、把好恶据为私有、放纵朋党、扰乱法度、耗费财用、喜好攻战、营造台观、沉溺声色、急于求取功利、崇尚佛教和老子之学;这样不只是危乱,耻辱也没有比这更大的。陛下禀有尧舜的聪明资质,圣德学问日益光明,求取贤才、接纳谏言,声名传闻于内外。然而如今进用的人,有的因为自己未被任用而怀抱仇怨,有的观望大臣的态度而暗中附助,有的在元祐时期持两端观望,有的窃据职位、侥幸被任用,窥伺上意而迎合,难道能够避免偏私吗?臣昨天听说朝堂张榜,不准依附迎合地进言;那些对熙宁、元丰时期的事情,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无论所行的是对还是不对,都一概看作同心;稍微说有不对,便互相说这是指斥先帝,于是被认为是背离。中书舍人叶涛说观文殿学士安焘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朝廷却认为叶涛不对,削夺他的职务,出任光州知州。权中书舍人沈铢认为户部侍郎吴居厚是聚敛钱财、残酷剥削百姓的人,退还了任命吴居厚的词头,朝廷便认为沈铢疏失,罗织罪名罚他缴纳罚金。词臣因为进言而获罪,臣下又不得越出职分进言;台谏是陛下的耳目,如果官员可以进言却不进言,就会使言路堵塞、下情不能上达、利害不能被了解,这不是太平之道。近来彗星出现在西方,按《汉书·历志》说,有扫除之象;又说它的光焰有时短、有时长,对内是后宫的祸害,对外是诸夏的灾祸。又记载齐景公见彗星而哭泣,晏子说:“君主对国家没有德行,挖池沼就想使它更深更广,筑台榭就想使它更高更大,征收赋税如同抢夺,诛杀人如同对待仇敌。”彗星出现,怎么能不感到恐惧呢?当时孟皇后被废,上天的意旨已经在宫中得到验证,也必定应当在下界的人事上得到验证。陛下内心恐惧,撤减膳食、避居正殿以外,赦免宽宥有罪之人,求取直言、悔过自责,内外听到这些,都无不鼓舞。知道陛下会因灾变而更加修养德行,就像周宣王反躬修行而消除灾害、宋景公说出君主应说的话而星辰退避一样;真宗皇帝咸平年间,也曾有妖星出现在营室星宿。北方的诏令要求臣下极力陈述得失,仁宗也曾因彗星出现而下诏求取谏言。陛下今天的做法,是认为周宣王、宋景公还不值得学习,而考法祖宗盛美的旧制;言路一旦开通,圣明的政事日益更新,忠臣义士将接连出现,既然遇到有道之世,谁还会吝惜说出危急直切的话呢?然而臣听说,谄谀圆滑、柔顺成熟的言论容易听进去,却对治理没有益处;忠诚耿直、合乎法度的言论逆耳,却对时政有补益。好比良药,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臣不躲避斧钺诛杀,私下认为朝廷的缺失大的有四项:中宫被废居住在瑶华宫,姬妾受到宠爱而势盛,这是第一;被放逐的臣子还没有得到牵复,臣下彼此建立朋党,这是第二;百官趋附时势、迎合上意,台谏观望形势而不进言,这是第三;朝廷臣僚喜好谈论兵事,边将喜好攻战,这是第四。所谓中宫被废居瑶华宫、姬妾宠盛,臣试着说明它。陛下象征太阳,皇后象征月亮。太阳和月亮,是天地阴阳相互资助的道理;如果坤不能承接乾,就无法以母仪治理天下。一旦把皇后安置在瑶华宫,内外听闻都感到惊骇。况且舜让尧的女儿能够尽到妇道,周文王治理天下也是从善待寡妻开始。如今民间的卑贱男子,尚且把休弃妻子当作耻辱,何况陛下是天地神明的主宰,一言一行都要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早晨在一座堂上实行的事情,到了晚上就会传遍四方万里。夫妇之道,体合乾坤,关系到风俗教化,怎么可以轻易废黜?臣听说,有过错就加以惩处;如果没有大的罪恶,不过是责问;责问仍不能改正,也不过是放置在别馆,诱导扶助、教诲告谕,使她悔悟改正。即使有违逆,也不过是猜疑嫉妒,正是妇人的常情。如今幽闭安置在瑶华外宫,如果认为她罪大,就不应不置她于死地;如果认为她罪小,就不应当永远废黜。况且没有听说另行降诏选立皇后,天下人对此疑惑,臣也私下感到疑惑。庆历年间,仁宗想把郭皇后废为庶人,司谏范仲淹进谏说:“皇后是用来长养阴教、母仪万国的,不应因为过失而轻易废黜。况且谁能没有过错?陛下应当论定皇后的过失,把她放到别馆,选择年长的嫔妃侍奉她,等她悔悟后再让她回宫。”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第二天,范仲淹又率领同僚伏在阁门下论列,仁宗派宦官押送他们到中书省商议。宰相顺从迎合,说汉唐有废后旧例。范仲淹说:“皇上天资如尧舜,相公为什么要拿前代的弊法来累害盛德?”御史中丞也在朝廷上与宰相争辩其错误。范仲淹因进言被调出,郭皇后后来被废居瑶华宫。后来仁宗曾秘密召见郭皇后,郭皇后希望宰相召集百官列班接受册命,才拜受诏命。如今陛下期望效法的目标,正是想超过尧舜,怎么适宜再采用汉唐衰落时期已经形成弊端的旧例呢?皇后确实没有大的过错,自然可以再次册立为皇后,命令她回宫,以符合天人共同的愿望,端正乾坤的位序,彰显日月的象征。想来陛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迟迟不肯召回她,必定是身边的人诋毁她,也必定是宠爱之情遮蔽了判断。内有宦官和受宠的奸佞,帮助进言说她的坏处;外有百官顺从附和,把这种做法说成正确。他们不能使陛下达到唐虞盛世的境界,反而使陛下陷于有过失的地位。拿汉唐的弊法与他们共同称臣,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愿陛下俯察天意,恢复中宫的正位,使后世史册保全美名,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所谓被放逐的臣子尚未得到牵复、臣下彼此建立朋党,臣试着说明它。陛下因妖星降下谴告,深深戒惧自己,大施宽赦荡涤的恩典,有罪之人都得到自新的机会。至于杀人情节较轻的,也尚且获得完全宽宥;清洗罪责、收召人才,如此和气怎么会不来?被放逐的臣子还没有得到牵复,人情没有和顺,天意也不相合。元祐年间名义上说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实际上是陛下亲自总揽机务,事情都要奏请陛下批准后才能施行。
一时大臣念尝为陛下左右辅相,虽趋向乖背,不为无过。古人言投鼠忌器,元祐之改更为形比先帝,则今日有所行,亦不无形比陛下,理宜顾惜国体,乘此大霈,应逺窜旧臣,召还近地,渐复其职。天下皆知其过,陛下容而贷之,是増益陛下天徳之大,内外诸臣不复分党。此一举而数善得也。臣元丰中擢进士第,元祐中实不防召用,今日亦不敢干进,故言之无嫌。蔡确之死,当时士大夫私曰:「此太皇太后之意也。」臣下无复敢言。今刘挚、蘓轼之徒,放之岭表瘴疠之地,吕大防死于半涂,范纯仁置之逺地,其他弃逐纷纷,不可胜数。士大夫又曰:「上意也。」臣下又无复敢言。是过则称君,善则称已,非所谓忠也。夫人所学所守,各自有趋向,不能齐也。在朝廷用不用,如何?尔舜之命禹,欲征有苗,益以为不可;周公之东征,羣臣异议,独十夫以为可。王恢、韩安国之论征伐,张汤、汲黯之同朝,封伦、魏徴之论法度,皆各有所见,人择其可而用之,未闻加罪于异见之人。陛下天容地受,父生母育,无一民非王。民也,无一臣非王臣也。雷霆之怒,不当于臣下计较。如天地之于万物,溥施无报;父母之于子,有教无弃。此天下,陛下之天下;陛下之天下,乃祖宗之天下。前后用事大臣,乃借利势利器,恃为已私,公肆喜怒,以得胜为快,讻讻纷扰,自为朋党,非天下福也。臣愿陛下召还逐臣,选用正人,改法行事,姑务安静。朋党既消,则朝廷日尊;人心既协,则和气日生。天下幸甚。所谓百官趋时而迎合,台谏观望而不言者,臣试言之。唐太宗有房、杜为相,有王、魏善谏。近世如仁宗朝,容纳谏诤,其甚切直者,量行贬谪,近不过三两月,逺不过半年,例行牵复,或遂召用。如此则忠臣肯言,义士感激,无所顾忌,所以得闻缺失,保守太平。陛下继人主守成之大业,尧父舜子,重规叠矩,文经武纬,圣作明述,可谓已盛已盈矣。已盛者必善守,已盈者必善持,宜其忧勤兢畏,以保无疆之休。幸天诱陛下之清▯,韬养圣资,有不言之敏徳不怒之神威,终之以礼乐,无以复加矣。《▯曰:「治天下之要,莫若静。」今用事言事之臣,不求安静,以酬恩怨为急。百官之中,少识亷耻,贪爱爵禄,务肥妻子者,纷纷如也。其间尊君爱国,以忠义名节自期,千百之中无二三人。且以近事言之,王安石为相,门下客常不下数百人。安石罢相,则移之吕恵卿之门;恵卿贬黜,则移之吴充、王珪、蔡确之门。逮元祐,则移之司马光之门;光死,则移之吕大防之门;大防出,则又移今日执政之门。宰相意在东,则东;意在西,则西;欲财利则财利,欲边事则边事,随事变转,随口止落。今之人材卑污如此,甚可恐也。能言元祐之非,能顺执政之意者,荐之登对,其次堂除;不能言元祐之非,不能顺执政之意者,送归吏部。虽有忠臣义士,无因得言,无路得进。近者所用言事官,非执政门人,则其亲故同里之人。言人之善,必视君相意防之所必喜,言人之恶,必视君相意防之所必恶,助恩助仇。至有章防屡上不报,而不决去就,或以不敢言而求他职,或以亲老不可言而求外补。台谏削弱,风宪不振,良以所用非其人之所致也。如侍御史董敦逸、司諌郭知章,乃是元祐用事之人。在元祐则不言元祐之非,所以能安其身。逮绍圣之后,争言元祐所用所行无一事是,乃获安其身。此两面之人,操两可之説,非所谓一心事上者也。乡原之徒,君子切齿,而二人偃然居之,不自羞愧,使陛下不闻过失,助百官以报恩仇。敦逸、知章负天下甚矣。如皇后废而未复,逐臣久而未还,聚敛之臣复进,阉宦用事,内降妨公,台榭侈费,民力殚穷,边帅生事,士无亷耻,释老害教,朝纲未正,法度未清,役法未均,水旱频仍,略不闻力言。縦言之不聴,未见縁言事而出者,低回茍禄以要大用。今所力言者,不过暴斥垂帘之事,多形琐碎之言,一切迎合,亦未容全是也。仁皇初即位,尝诏内外不许言太后垂帘日事,诏之大略曰:“太后保佑冲人十余年间,四海安静,纪纲不乱。今言事者多挟情迎合,罔识逺图,靡循理体,今后不得辄有上言,庶永先猷,式敦教本。”此诏最为近厚。绍圣以后,臣尝观陛下有诏谓垂帘时事及元祐大臣,有一切勿问之语,与仁皇诏书意合。然而进用之人既盛,日与仇人为敌,欲其必死而后已。又希进干禄,求媚取悦之人,不言元祐之失则为背驰。
译一时的大臣想到自己曾经担任陛下身边的辅弼宰相,虽然他们的趋向与陛下相悖,也并非没有过错。古人说“投鼠忌器”,元祐年间的变更,已经形成了与先帝相似的局面;那么今天有所施行,也未免会形成与陛下相似的局面。按理应当顾惜国家体统,趁这次大赦,把旧臣远远流放,召回近处的人,逐渐恢复他们的官职。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过错,陛下却宽容赦免他们,这是增益陛下广大天德的表现,内外群臣也不再分成党派。这样一件事就能得到多种善果。臣在元丰年间考中进士,元祐年间确实没有防备被召用,今天也不敢谋求进用,所以说这些话没有什么嫌疑。蔡确死时,当时士大夫私下说:“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臣下从此再也不敢说话。如今刘挚、苏轼一类人,被放逐到岭南瘴疠之地,吕大防死在半路,范纯仁被置于远地,其他被抛弃驱逐的人纷纷而来,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又说:“这是皇上的意思。”臣下又没有人敢说话。这样,过错就归于君主,功劳就归于自己,并不是所谓忠诚。人各自所学、所守不同,各有自己的趋向,不能强求一致。在朝廷中,究竟该不该任用他们,又当如何呢?当年舜命禹征讨有苗,益认为不可;周公东征时,群臣意见不同,只有十个人认为可以。王恢、韩安国议论征伐,张汤、汲黯同朝为官,封伦、魏征议论法度,都是各有自己的见解;人们选择其中可行的意见加以采用,从未听说要给持不同意见的人加罪。陛下应当像天那样包容、像地那样承受,像父亲生养、像母亲哺育一样,天下没有一个百姓不是王土之民,也没有一个臣子不是王的臣子。雷霆般的怒威,不应当用来与臣下计较。天地对万物普遍施予而不求报答,父母对儿女只是教导而不抛弃。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的天下又是祖宗的天下。从前和后来掌权的大臣,借助利益、权势和权柄,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有之物,公开任意施展喜怒,以压倒别人为快,争吵纷扰,自行结成朋党,这并不是天下的福分。臣希望陛下召回被驱逐的臣子,选用正直之人,改革法令、推行事务,暂且以安定为务。朋党消除,朝廷就会一天比一天尊崇;人心协调,和气就会一天比一天增长。天下幸甚。所谓百官迎合时势、台谏官观望不言的情形,臣试着说明。唐太宗有房玄龄、杜如晦为相,有王珪、魏征善于进谏。近世如仁宗朝,能够容纳谏诤;其中最为切直的人,酌情予以贬谪,近的不过两三个月,远的不过半年,照例召回复职,有的最终还得到召用。这样,忠臣就肯于进言,义士就会感动奋发而无所顾忌,因此能够听到朝廷的缺失,保守太平。陛下继承人君守成的大业,如尧为父、舜为子,规矩重重相承,文治武功兼备,圣人创制、明君承述,可以说已经盛大而充盈了。已经盛大,就必须善于守成;已经充盈,就必须善于持守。应当忧劳勤勉、战战兢兢,以保全无疆的福祉。幸蒙上天启发陛下清明的心智,涵养圣明资质,具有不必言说的敏锐德性和不轻易发怒的神威,最终以礼乐治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传》说:“治理天下的要领,没有比安静更重要的。”如今掌权和议论政事的臣子,不求安定,只急于报答恩情、报复怨仇。百官之中,稍微知道廉耻的人很少,贪恋爵禄、只图使妻子儿女富足的人,到处都是。其中尊重君主、热爱国家,以忠义名节自期的人,一千一百人中也没有两三个。且以近来的事情来说,王安石任宰相时,门下宾客常常不少于数百人。安石罢相,他们就转到吕惠卿门下;惠卿被贬黜,他们又转到吴充、王珪、蔡确门下。到了元祐年间,又转到司马光门下;司马光死后,转到吕大防门下;大防离开朝廷后,又转到今天执政大臣的门下。宰相的意向在东,他们就向东;宰相的意向在西,他们就向西;想要财利,就谈财利;想要边事,就谈边事,随着事情变化而转向,随着一句话就停止或转变。如今人的品格卑劣污浊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恐惧。能够说元祐不对、能够顺从执政大臣意旨的人,就推荐他入对,其次授予堂除;不能说元祐不对、不能顺从执政大臣意旨的人,就送回吏部。即使有忠臣义士,也没有机会进言,没有途径进用。近来所任用的言事官,不是执政大臣的门人,就是他们的亲故、同乡。称赞某人的好处,必定看君主和宰相的意旨所必然喜欢的方面;指责某人的坏处,必定看君主和宰相的意旨所必然厌恶的方面,以此帮助报恩或报仇。甚至有人屡次上章而不获答复,却不决定自己的去留;有的因为不敢进言而请求改任其他职务,有的因为父母年老、不便进言而请求出任外官。台谏官势力削弱,风宪不振作,实在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造成的。像侍御史董敦逸、司谏郭知章,都是元祐年间掌权的人。在元祐时,他们不说元祐的过错,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到了绍圣以后,却争相说元祐所任用、所施行的没有一件是对的,于是又得以保全自身。这种两面派的人,持着两可的说法,不是所谓一心侍奉君上的人。乡愿一类人,君子都切齿痛恨,而这两人却安然处之,不知羞愧,使陛下听不到过失,帮助百官报恩报仇。敦逸、知章辜负天下人,实在太深了。比如皇后被废而尚未恢复名位,被驱逐的臣子长久不能召回,搜刮财物的大臣重新得到进用,宦官掌权,内降妨碍公事,楼台亭榭奢侈浪费,民力耗尽,边帅制造事端,士人没有廉耻,佛道二教损害儒教,朝纲没有端正,法度没有澄清,役法没有均平,水灾旱灾接连不断,却几乎听不到有人竭力进言。即使进言而不被听取,也没有见到因为进言而被罢斥的人,只是低头徘徊、苟且求取俸禄,以求取得重用。如今竭力进言的,不过是公开斥责垂帘听政之事,多说些琐碎的话,一味迎合,也未必全都正确。仁宗皇帝刚即位时,曾下诏禁止内外臣民谈论太后垂帘听政期间的事情,诏书大意说:“太后保佑幼主十多年,四海安定,纲纪没有紊乱。如今言事者多半挟带私情而迎合,不能认识长远谋略,也不遵循事理和体统。今后不得随意上言,希望长久继承先王遗志,以此敦厚教化根本。”这道诏书最为近于宽厚。绍圣以后,臣曾看到陛下有诏书说,关于垂帘听政时的事情以及元祐大臣,一概不要追问,这与仁宗诏书的意思相合。然而进用的人已经很多,他们天天把政敌视为仇敌,一定要置其于死地才罢休。又有些希望进身求取禄位、以献媚取悦为务的人,不说元祐的过错,就被认为是背离时势。
陛下虽有此诏,其实臣下不行。陛下之诏意,中书、枢宻今所谓执政官有六人,而闽人居其五。先王之时,取贤无方,或取于渔盐,或取于耕筑,或取于仇讐,未闻止于取一路也。中书侍郎许将,元祐为翰林学士,一日独班宣见,明日除尚书右丞,蔡确南行之日也。今尚书右丞黄履,在元祐为御史中丞,凡涉数年,不知所救何失,所争何事。设言之不行,则亦不可已矣。寻以事为他人所攻,罢职。不知履何以自处?或以先朝尝以善财利称,而今复用;或以词诰善骂而擢之。要近如昨,被责阉官,不唯牵复,更加宠用。此辈只宜备使令,不当使预中书政事。愿陛下察视多士,惟贤是用,潜消朋党,悉为王臣。招致直言,虚心悔省,法度求当,无问新旧,天下幸甚。所谓廷臣好谈兵,边帅喜攻战者,臣试言之。今急功利之人,多无逺虑,但务以雪耻为名,挑剔起事,径入筑城。士卒不得休息,转输络绎于道。臣恐勤兵劳众,虽得所侵旧境,边田无所用之。所可忧者,在乎内地也。莫易于取之,莫难于守之。刍粮器械,积之府库,适为其所资也。以臣所见,不若谨备自治,以待之。其太盛不轨之甚,则战战之有名,无有不胜。其次俟其少衰,当自归服。如赵充国之屯田,以不战胜之也。陛下自免西顾之忧,有荣无辱。然后选忠厚政事、智敏老成之人,为之帅,则得民之心,一可当百。兵懦马饥,用无纪律,虽駈而使之战,百不当一。今钟▯江外,书生始为阉人李宪门客,因縁得官,素号轻浮。今以一方重事委之,又以馆职诱之,可攻可战,有进有退,不能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不唯无功,恐辱国命。熙寜初,富弼议事不合,罢相去之日,告先帝曰:“陛下二十年莫説用兵。”王安石五事书,一曰和戎,是皆天下安靖肥富,而后可以言兵也。所谓“莫説用兵”者,非不为兵备,其意谓先帝熙寜初即位未久,歴事未多,天下未富,未可轻用其民。逮元丰间,陜右五路进兵,有灵武之不利;永乐筑城,有徐禧之败。事先帝谓在廷辅臣曰:“作事如此之难,边奏至屡为泣下。”信乎边事不可容易,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君之荣辱,系焉不可不知也。臣前谓太盛不轨,则战战之有名,无有不胜,此自投祸也。故取之易,其次俟其少衰,自当归服,此前世验也,凡言御西戎之防,多以断西北交结之势。汉武帝命卫、霍屡空其巢穴,列为张掖、酒泉、武威、炖煌等郡。魏晋以下,赫连等互据西河、凉州之地,奄有灵、夏。唐开西域,始复其地,置都防节度。僖宗以后,例授功臣。五代扰攘,封李仁福为西平王。我太祖经略四方,未暇逺略,故彛兴尚世袭领节▯。至四世外,继迁叛,尽据夏、宥、银、绥之地。淳化中,始纳欵归服。太宗易姓改名,籍于宗正。至道中,复叛。景徳中,又叛。其子徳明尚孤防,又值契丹北和,无以为援,惧我朝廷并取,乃坚上表以示臣服。真宗慈仁寛量,不惜灵、夏数州之地,遂以为定难军,赐以西平王号。使当时乘其势衰力败,有攻必取,建州邑,置灵、武、安西都防府,择帅之贤者,且制且抚,则▯邉鄜延、环庆不复有今日之患。其间元昊僣号,遣杨守素入朝纳旌节,犯延州,执刘平、石元孙,又入渭州界好水川,杀葛懐敏辈。臣以所见,戎虏叛服往来不常,正如虎豹之性,不足恠也。徳明之衰弱,可以攻取而不取;元昊之僣,可以问罪而不问,所以养成其恶也。今西戎谓之盛则有罪,谓之衰则不臣,宜选帅训兵,谨备斥堠,俟之嵗月,彼当自屈服归疆,然后置都防府,广开营田,足食足兵,攻守两得,以求国家之利,天下幸甚。臣所陈四説,愿陛下稍霁天威,容纳而行之。负薪之贱,或有廊庙之语。陛下自视,孰与成王贤?且成王有周公旦为师,召公奭为保,又有闳散之徒,朝夕讲道明义,为欲致其君于尧舜之上,身不比嬖佞纎巧之小人,耳不闻近习小利之邪説,目不覩争地兵战之危事,声色者不得惑,防畋者不得作,货利者不得萌。徳已进矣,尚犹有访落之谋,庙小毖之求助,七月之陈,王业、公刘之戒,民事无逸之戒,盘防无谏不从,无言不听,而召公尚有不悦忧主之意,如此乃能君臣相济,上下维持,以成。太平今近臣则争曰:「陛下圣徳已成,羣臣皆所不及,无用谏诤。言事之臣,又不过指斥一二差除小事,与今日不得志之人于国家大利害、天下之大本末,未闻议论。今左右倚为庙堂之柱石者为谁?赖以为医工之药石者为谁?为陛下之股肱耳目者为谁?」
译陛下虽然有这样的诏书,实际上臣下并没有执行。陛下诏书的意思是,中书、枢密院如今所谓执政官共有六人,其中福建人占了五人。先王时代,选取贤才没有固定范围,有的从渔盐之中选取,有的从耕作、筑墙之中选取,有的甚至从仇敌中选取,从未听说只限于某一路。中书侍郎许将,元祐时任翰林学士,有一天单独入班接受召见,第二天便授任尚书右丞,正是蔡确南行的那一天。如今尚书右丞黄履,元祐时任御史中丞,任职几年,不知道他救助过什么过失、争论过什么事情。假如他说了而意见不能施行,那也就不应当停止进言。不久他因事情受到别人的攻击而罢职。我不知道黄履该如何自处?也许因为先朝曾以善于理财称许他,如今又重新起用;也许因为他善于写词诰、善于骂人,所以得到升擢。像昨天那样身居近要之位、被责罚的宦官,不但召回复职,反而更加宠信任用。这些人只适宜供使令,不应让他们参与中书政事。愿陛下考察众多士人,只任用贤者,暗中消除朋党,使所有人都成为王的臣民。招致直言,虚心反省悔过,务求法度适当,不论新旧,天下幸甚。至于所谓朝廷大臣喜好谈论兵事、边帅喜欢攻战,臣试着说明。如今急于求取功利的人,多数没有长远考虑,只是以雪耻为名挑起事端,径自进入敌境筑城。士卒得不到休息,转运粮饷的车辆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臣担心劳师动众,即使夺得了所侵占的旧境,边地田地也没有什么用处。真正值得忧虑的,在于内地。夺取它没有比这更容易的,守住它也没有比这更难的。粮草和器械积存在府库中,恰好会成为敌人的资助。我所见不如谨慎防备、治理自身,等待敌人。若敌人势力过于强盛而不守法,就有名正言顺地与之交战的理由,这样没有不胜的;其次,等到它稍微衰弱,自然会归顺。像赵充国屯田那样,可以不战而取胜。陛下从此免除西顾之忧,只有荣耀而没有耻辱。然后选用忠厚能办政事、聪明敏捷而老成的人担任边帅,就能得到民心,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士兵怯弱、战马饥饿,军队没有纪律,即使驱赶他们作战,一百人也抵不上一个人。如今钟传在江外,本来是书生,起初做宦官李宪的门客,因缘得官,素来被称为轻浮。如今把一方的重要事务交给他,又用馆职来诱导他;无论进攻还是防守,有进有退,都不能在事情面前畏惧、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不仅不会有功,恐怕还会辱没国命。熙宁初年,富弼因议论政事不合而罢相,在离任那天告诫先帝说:“陛下二十年内不要谈用兵。”王安石《五事书》中第一条说和戎。这些都说明,只有天下安定、富足之后,才可以谈论用兵。所谓“不要谈用兵”,并不是不要整治军备,而是说先帝在熙宁初年即位不久,经历的事情还不多,天下还不富裕,不可以轻易役使百姓。到了元丰年间,陕西右路等五路出兵,有灵武失利之事;在永乐筑城,又有徐禧战败。事情发生前,先帝对在朝辅臣说:“做事情竟然这样艰难,边地奏报屡次传来,我常常因此流泪。”可见边事确实不能轻率,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安危、君主的荣辱,都系于此,不可不知。臣先前说,敌人势力过于强盛而不守法,就应有名正言顺地交战,而且没有不胜的;这其实是自投祸患。所以,夺取它很容易;其次,等它稍微衰弱,自然会归服,这是前代已经验证过的。凡是谈到防御西戎,大多主张截断西北交往结盟的势力。汉武帝命卫青、霍去病多次捣毁其巢穴,设置张掖、酒泉、武威、炖煌等郡。魏晋以来,赫连等族相继占据西河、凉州一带,全部控制灵州、夏州。唐朝开拓西域,才收复这些地方,设置都防、节度等机构。僖宗以后,通常授予功臣。五代纷乱时,封李仁福为西平王。我太祖经营四方,没有时间远行经营,所以彝兴仍然世袭统领节钺。传到第四代以后,李继迁反叛,完全占据夏、宥、银、绥等地。淳化年间,才接受归顺。太宗让他改姓改名,登记在宗正寺。至道年间,又反叛;景德年间,又反叛。他的儿子德明尚且年幼,又正值契丹与北方和好,无法得到援助,害怕我朝廷兼并攻取,于是郑重上表表示臣服。真宗仁慈宽厚,不惜割让灵州、夏州等数州之地,于是把那里设置为定难军,赐给他西平王的名号。假使当时趁其势衰力败时,有进攻就一定攻取,建立州县城邑,设置灵武、安西都防府,选择贤能的将帅,既用武力控制又加以安抚,那么边境鄜延、环庆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祸患。其间元昊僭越称号,派杨守素入朝接受旌节;后来侵犯延州,擒获刘平、石元孙,又进入渭州境内,在好水川杀死葛怀敏等人。臣以所见,戎虏反叛、归服、往来不定,正如虎豹的本性,不值得奇怪。德明衰弱时,可以攻取却没有攻取;元昊僭越时,可以问罪却没有问罪,因此养成了他的恶行。如今西戎若说强盛,便是有罪;若说衰弱,却又不肯臣服。应当选任将帅、训练士兵,谨慎设置斥候,等待几年,他们自然会屈服归还疆土。然后设置都防府,广泛开设营田,使粮食和兵力充足,攻守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以求国家利益,天下幸甚。臣所陈述的四条意见,希望陛下稍稍平息天威,容纳并施行它们。即使是背柴的卑贱之人,也可能说出朝廷大政的话。陛下自己看一看,比成王贤明吗?况且成王有周公旦为太师、召公奭为太保,又有闳、散一类贤臣,朝夕讲明道理和义理,只想把君主推到尧舜之上的地位;他们自身不接近受宠的奸佞小人,耳朵听不到亲近侍从关于小利的邪说,眼睛看不到争夺土地、发动战争的危险事情。声色之乐不能迷惑他,狩猎游乐不能兴起,货利之念不能萌发。他的德行已经进步了,仍然还要寻求访落之谋、在《小毖》中求助,听取《七月》的陈说,接受《王业》《公刘》的告诫,听从关于民事的《无逸》告诫;《盘庚》中没有不进谏而不听从的话,而召公尚且还有忧虑君主、因此不悦的心意。如此才能君臣互相补益,上下共同维持,以成就太平。如今近臣却争相说:“陛下的圣德已经成就,群臣都比不上,哪里还用得着进谏?”言事之臣也不过指责一两件差除等小事,对于今天国家的大利害、天下的大根本和大事理,却没有听到他们有所议论。如今陛下左右倚重、视为宗庙柱石的人是谁?陛下赖以作为治病药石的人是谁?作为陛下股肱耳目的人又是谁?
恭惟先皇帝徳业茂盛,播在四海,陛下当思所以继之之难,不宜轻信偏聴,容易持守。诗书之所责备成王者,谓文武之业难继也。仁宗皇帝所以享国四十余年,内外无事,以能聴谏诤也。唐陆贽好谏,自谓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言之茍利于国,有补于君臣,虽死不恨。晋灵公冬寒凿池,宛春谏之,谓「凿池天寒」,以春之言罢役,则是怨归于公,恩归于春。灵公曰:「宛春有善,寡人能用之。春之善则寡人之善也。」遂罢役。裴延龄佞人,帝欲相之,阳城等诣延英门论争,伏閤不去,帝怒,左右惧不测。金吾将军张万福大言曰:「国家有直臣,天下无虑矣。吾年今八十,与见盛事。臣学术蹇浅,言无文采,发于孤忠,言无忌讳,愿陛下万防之暇,少赐睿鉴,幸而采择。」念祖宗艰难之业,除去四説之患,若稽先王之道以措之当时,非独臣幸,实天下之幸【绍圣四年九月上时为县令】上徽宗荅诏论日食 韩宗武【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朕以眇身,始承天序,任大责重,罔知攸济。永惟四海之逺,万几之烦,岂予一人所能徧察?必赖百辟卿士,下及庶民,敷奏以言,辅予不逮。矧太史前告曰:“天将动威,日有食之,期在正月。”变异甚钜,殆不虚生。夙夜以思,未烛厥理,将以弥纶初政,消弭天灾。自非药石之规,孰开朕聴?况今周行之内,人有所懐;刍荛之中,言亦可采。凡朕躬之缺失,若左右之忠邪,政令之否臧,风俗之美恶,朝廷之徳泽有不下究,闾阙之疾苦有不上闻,咸聴直言,毋有忌讳。朕方开谠正之路,消壅蔽之风,其于鲠论嘉谋,唯恐不闻;而行之,行之,唯恐不及。其言可用,朕则有赏;言而失中,朕不加罪。朕言唯信,非事空文,尚悉乃心,毋悼后害。应中外臣寮,以至民庶,各许实封言事,布告迩遐,咸知朕意】臣伏覩诏书,以日食正阳之月,天下臣庶得以实封言事。臣退而伏思,以谓人君敬畏天象,治古盛徳。夫日食星变,山崩涌泉,天地所以警戒,宜以人事察其几防。自古危乱之国,当其未危未乱,必有事之先见者,忠臣义士未尝不发愤流涕道于当世之君。事之防渐,则人情所忽;乱之既生,又悔无所及。臣窃惟近日之事,亦有防渐而不可不察者。夫大臣不畏公议,私结朋党;小臣趋利附下,遗忘朝廷,国可危也。人主怠于政事,言路壅絶,威柄下移,怨讟上归,国可危也。左右谋议,无儒学辅拂之士;守边捍难,无扞城御侮之臣,国可危也。开大境土,外连边患;财用耗匮,民力凋弊,国可危也。嵗谷不登,仓廪空虚,民人流亡,盗贼数起,国可危也。先帝践祚之初,母后共朝,政出房闼,委任大臣。绍圣之后,神考法度未及尽举,而根治朋党,追复私怨,中外观望,言者同罪,追贬窜逐,流离道路,正士废黜,耆老殱亡。附下罔上,相排摈以为进身捷径。纵有特立之士一二敢言者,一身流放,旋起大狱,害及善▯归咎先帝,亏损至徳。自侍从官至百执事,非执政亲党不得进,每一官阙,辄阙不补。岂以四海士人之富,朝廷百官之众,空乏如是耶?侍従官职在献纳,顷年以来未尝有一敢言事者,畏大臣为身谋耳。窃受重禄,被服冠帯,出入禁省,朝廷何赖焉?文章号令衰于前朝,剧藩重边多非其人。狂士献説,骤冠三军,进筑生事,不计国费,虚增首级,妄邀厚赏,猥称招降,防没骁将。羌人所过,供帐犒设,道路骚然。自陜以西,斗米数十金,泉法低昻无术以捄,重加困扰,戎落不顾。士马疲弊,夫闗西天下之形胜也,使民力内虚外遗,边患朝廷何以御之?边境一揺,陜右危矣。河北山东天下之腹心也,大河决溢,饥馑相仍,老防扶擕,散而之四方者不可胜数,其饿殍填委沟。壑者,以百万计,或至父子相食,州县无以赈给,坐视其死亡。或以郡守非其人,朝廷罢去,后来者率皆以私意除用,或不及前人,尚何赖其拊百姓为?朝廷究陈利害,河事虽废,责之水官,至今未见图利安之策,堪受其任者?执政大臣,无忧国忘家,为万世之虑,岂人有腹心之疾,得髙枕而卧耶?所恃以为安者,北防敦固,盟好边鄙不耸,此岂中国可亡备耶?《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自商虢至伊阳,六七百里,山岩重复,林木蔽宻中间无郡县城郭,逃亡所聚,不啻数千人。万一有桀恶者相扇而起,其患岂小哉?臣每见朝廷更革政令,但人懐异意,排去旧怨,以立新党,徒为纷纷,未有讲究治具,建不拔之基,为国家者也。国是未定,殆为此也。诚愿明天子躬揽乾纲,收还威柄,公卿大臣图画政体,当今所宜施行,因求贤知足以济务者,随才録用,无间新旧,敷言奏功,考察名实,中外之任更番迭处,使勲业着见,朝廷尊光,君臣同福,海内被泽,太平之烈,岂不伟哉?
译恭敬地想,先皇帝的德业盛大,传播于四海,陛下应当思考继承它的艰难,不应轻易相信片面之言、偏听偏信,轻率地守成。诗书责备成王,是说文王、武王的事业难以继承。仁宗皇帝之所以享有国祚四十多年,内外无事,是因为能够听取谏诤。唐代陆贽喜好进谏,自己说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只要所说有利于国家,有助于君臣,即使死了也不遗憾。晋灵公冬天挖池,宛春进谏,说“天气寒冷,不应挖池”;因为采纳宛春的话而停止劳役,那么怨恨归于国君,恩德归于宛春。灵公说:“宛春有善处,我能够采纳它。宛春的善处就是我的善处。”于是停止劳役。裴延龄是奸佞之人,皇帝想任用他为宰相,阳城等人到延英门争辩,伏在殿门前不肯离去;皇帝发怒,左右近臣都害怕发生不测。金吾将军张万福大声说:“国家有直臣,天下就没有忧虑了。我今年八十岁,能够亲眼见到这样的盛事。臣学识浅陋,言辞没有文采,但出于孤忠,进言毫不避讳。愿陛下在万机政务稍有空闲之时,略加圣明鉴察,幸而采纳选择。”想到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除去这四条祸患,如果考察先王之道而施行于当今,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绍圣四年九月上奏,当时任县令】上给徽宗的答诏,论日食 韩宗武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朕以微薄之身,开始承受上天授予的帝位,责任重大,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完成。长久想到四海地域辽远、政务万端,哪里是我一人所能全部察知的?一定要依靠百官卿士,下至普通百姓,陈述上奏,来辅助我弥补不足。何况太史先前报告说:“上天将要显示威怒,日食将会发生,日期在正月。”这次变异非常重大,大概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朕日夜思考,还没有洞察其中的道理,想用它来整顿初期政务、消除天灾。若不是像药石一样的规劝,谁能开启朕的听闻之路?何况如今朝廷上下,人人都有所怀抱;即使樵夫百姓之中,也有可以采纳的话。凡是朕自身的过失、左右近臣的忠奸、政令的好坏、风俗的美恶,朝廷的德泽有未能下达到底的地方,民间百姓的疾苦有未能上达天听的地方,都听取直言,不要有所忌讳。朕正要打开正直进言的道路,消除壅塞蒙蔽的风气;对于刚直的议论和嘉善的谋略,只怕听不到,实行它们,也只怕来不及。所说的话可以采用,朕就给予奖赏;进言即使有不中肯之处,朕也不加罪。朕所说的话一定守信,不是徒托空文。希望你们都竭尽心意,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内外臣僚以及百姓,都允许用实封方式进言,把诏书布告远近,使人人都知道朕的意思。】臣恭敬地看到诏书,规定在正月日食之时,天下臣民可以用实封方式进言。臣退下后伏地思考,认为人君敬畏天象,是古代治理盛德的表现。日食、星变、山崩、泉水涌出,是天地用来警戒人的现象,应当从人事上察看其中的征兆。自古以来,危险动乱的国家,在尚未危险、尚未动乱时,必定已有事情的先兆;忠臣义士没有不发愤流泪、向当时君主说明的。事情的祸患在初起时,人情往往忽视;等到动乱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来不及。臣私下认为近日的事情,也有正在初起而不可不察看的。大臣不畏惧公议,私下结成朋党;小臣趋逐利益、依附权贵,忘却朝廷,国家就危险了。人主怠于政事,进言的道路壅塞断绝,威权下移,怨恨和诽谤都归到君主身上,国家就危险了。左右近臣参与谋议,却没有通晓儒学、能够辅弼匡正的人;守边御难,却没有捍卫城池、抵御外侮的臣子,国家就危险了。开拓过大的疆土,外部连接边患;财用耗尽,民力衰弱,国家就危险了。年成不好,仓廪空虚,百姓流亡,盗贼屡次兴起,国家就危险了。先帝登基初期,太后与先帝共同临朝,政令从宫闱发出,委任大臣。绍圣以后,神考的法度还没有来得及全部举用,就根治朋党、追究旧日私怨;内外臣民观望,进言者被一同治罪,追后贬黜流放,流离于道路,正直之士被废弃黜退,年高有德者相继死亡。他们依附下属、欺罔君上,把互相排挤打击作为进身的捷径。即使有一两个卓然独立、敢于进言的人,也会使他本人遭到流放,随即兴起大狱,祸害波及善类,把罪责归咎于先帝,损害先帝极高的德行。从侍从官到百官,若不是执政大臣的亲党就不能进用;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往往空着也不补充。难道是因为四海士人众多、朝廷百官众多,反而贫乏到这种地步吗?侍从官的职责在于进献意见、接受采纳,近年以来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进言,只是害怕大臣为自身打算。私下领取优厚俸禄,穿戴冠帽衣带,出入禁省,对朝廷有什么用呢?文章和号令比前朝衰落,重要藩镇和边疆重地多半用非其人。狂妄之士献上计说,突然被置于三军之上,进兵筑城、制造事端,不计算国家费用,虚报增加斩获人数,妄图邀取厚赏,胡乱声称招降,反而使骁勇将领陷入覆没。羌人经过的地方,供应帐幕、犒劳宴设,道路上骚动不安。陕西以西,一斗米要几十金,钱币制度高低失当而没有办法救治,困扰因此更加严重,戎人部落也不顾忌。士卒和战马疲惫衰弱。关西是天下的形胜之地,假使使民力在内地空虚、在外部被遗弃,朝廷拿什么抵御边患?边境一旦动摇,陕西右路就危险了。河北、山东是天下的腹心,大河决口泛滥,饥荒接连不断,老人扶老携幼,散往四方的人多得数不清;饿死者堆满沟壑,饿死者填满沟壑,人数以百万计,有的甚至父子相食;州县没有办法赈济供应,只能坐视他们死亡。有时因为郡守不是合适的人,朝廷将其罢免,但后来任用的人大多又按私意选拔,或者还不如前任,如此还指望他们抚恤百姓吗?朝廷详细讨论利害,河务之事虽然停废,却责成水官办理,直到今天仍没有见到谋求治河安民的策略,究竟有谁能够承担这个任职呢?执政大臣如果不能忧国忘家、为万世筹划,难道国家像人患腹心之疾一样,他们还能高枕安卧吗?他们所依仗的安全,不过是北方边防坚固,盟约和好使边地没有震动;难道这就可以让中国放弃防备吗?《易》说:“将要亡了,将要亡了,危险系在柔弱的苞桑上。”从商虢到伊阳,六七百里,山岩重叠,林木茂密,中间没有郡县城郭,逃亡聚集的人不下几千。万一有凶暴奸恶的人互相煽动而起事,那祸患难道会小吗?臣常见朝廷更改政令,只是让人心怀异意,排除旧日仇怨,以建立新的党派,徒然纷纷扰扰,却没有讲求治理的工具、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来治理国家。国事大体没有确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诚愿圣明天子亲自总揽乾纲,收回威权,公卿大臣谋划政体,确定当今应当施行的事务;因而寻求贤能而有足够才智、能够成就政务的人,按才能登记任用,不分新旧;广泛进言、奏报功绩,考察名声与实际;内外职任轮换交替,使功勋事业显著,朝廷尊贵光明,君臣共同享福,天下都蒙受恩泽,太平盛业难道不伟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圣人以天下为度,聪明恵泽如日月雨露,顾不以小恵小察而自足也?安不忘危,治不忘乱,不以天位崇髙幸天下无事而宴安也。以四海之内,一夫失所为忧,不以侍御之好,钟鼔之娱为乐也。大约人情泰然无患,久则放佚生焉。愿陛下思大禹寸隂之戒,慕汉文惜百金之费,储思留神,日谨一日,如太阳朝升,至于丰融,以照天下。诵帝尧知人之哲,稽洪范威福之正,仁祖恻怛至诚,以结天下之心,神考励精不息,以举天下之事,此陛下之所宜法也。臣在神宗皇帝时,屡防清问,未尝敢献一言,今至白发,非以侥幸美官厚禄,特以世受厚恩,诚惜当平治之世,不虑安危之机,而徒为此纷纷也。小臣谋国大体,罪当砧锧,昧死以闻【元符三年四月上,时为鸿胪寺丞】上徽宗论应天以实 王涣之臣伏以求言非难,聴之难。聴言非难,察而用之难。求而不能用,非所谓应天以实者也。臣窃见国家每有天变,辄下求言之诏,畏天爱人,可谓至矣。而下之报上,乃或不然,以指陈阙失为讪上,以阿谀谄佞为尊君,以论议趋时为国,是以可否相济为邪説。其于大臣权要,则观望附会,相戒以黙。志士仁人知言之无益也,不复有言。而小人怀奸,侥幸肆为诡谲可骇之论,以为偷合茍容之计,此尤不可不察也。愿陛下虚心公聴,言无逆逊,惟是之従,事无今昔,惟当为贵,人无同异,惟正是用。如此则人心説,治道正,天心得矣【元符三年四月上,时以枢宻院编修召对,即除吏部员外郎】上徽宗论星变 陈 瓘臣近闻众论,火星之行颇失常度,歴氐犯房,今乃在房心之间。臣窃考歴代天文志,荧惑犯房,将相恶之;若房心之间,则天子之明堂也。臣虽不晓天文,然而房心两位最为易见,恐太史占知有所隐避,不敢尽奏。臣不可以无言也。臣伏闻仁祖之训曰:“国家虽无大异,亦当常自修警,况因谪见乎?”贴黄心为宋之分野,火星乃天王之位,前星乃太子之位,今幸未陵犯,臣先事而言者,亦兾有补而已。自陛下即位以来,正阳之月,日有食之,肆赦求言,所以图消复也,而星变继作,厥异甚大,安可以不思其故哉?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知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陛下圣徳日跻,切于至治,上法祖宗,内禀慈训,孜孜勉勉,不敢皇暇,而日星之变,重有谴告,非天心仁爱之深,何以得此?革否为泰,转灾为祥,在陛下一念之顷耳。臣闻应天消变,不在文采,非祝禳之除也。又贴黄:齐有彗星,齐侯使祝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徳,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徳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徳,方国将至,何患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徳之尚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悦,乃止。非末术之所去也。宋景公仁人之言,而能使荧惑退舍者,非空言而已也。根于诚心,而发于言也。又贴黄:宋景公时,荧惑在心,公惧,召李子韦而问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天罚也。宋分野,曰祸当君身,虽然,可移于相。”公曰:“相所使治国也,而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嵗。”公曰:“嵗饥民饿,必死,为人君,欲杀其民以自活,其谁以我为君乎?”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髙而聴卑,君有仁人之言,三天必赏君,今夕星必徙舍。”是夕也,星三徙舍,如子韦言。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之王也。”咸平元年二月,彗出营室北,真宗谓宰相曰:“其祥安在?”吕端等言:“变在齐鲁之分。”真宗曰:“朕以天下为忧,岂独一方耶?”其年十月,遂用李沆为宰相,王旦为参知政事。此二人者,天下之所谓贤也。举天下之贤而用之,则可以解天下之忧。真宗消变之术如此而已。
译圣人以天下为尺度,聪明和恩泽如同日月、雨露,难道会因为一点小恩惠、小聪明而自满吗?处于安定时不忘危险,处于治理时不忘动乱,不会因为天位尊贵、庆幸天下无事而贪图安逸。面对四海之内,只要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感到忧虑,不会把侍御之乐、钟鼓之娱当作快乐。大体说来,人情安泰而没有忧患,时间久了就会产生放纵逸乐。愿陛下思念大禹珍惜光阴的告诫,仰慕汉文帝爱惜百金费用的作风,深思留神,一天比一天谨慎,如同太阳早晨升起,逐渐光明盛大,以照耀天下。诵读帝尧知人善任的明哲,考察《洪范》中威福得当的原则,学习仁祖恻隐诚恳、以此凝聚天下人心,学习神考励精图治、永不停息、以此兴办天下事务;这些都是陛下应当效法的。臣在神宗皇帝时,多次承受清问,却从未敢进献一句话。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并不是为了侥幸求取美官厚禄,只是因为世代承受深厚恩德,实在痛惜在应当太平治理的时代,却不思虑安危的关键,只徒然造成这些纷纷扰扰。小臣为国家谋划大体,罪当受刑,冒死把这些话奏闻。【元符三年四月上奏,当时任鸿胪寺丞】上给徽宗的奏章,论以实际行动应合天意 王涣之 臣恭敬地认为,要求臣民进言并不难,难的是听取。听取言论并不难,难的是考察后加以采用。要求人进言却不能采用,并不是所谓以实际行动应合天意。臣私下见到,国家每逢天象发生变化,便下诏求言,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臣下向上回报,有时却不是这样:把指陈过失说成诽谤君上,把阿谀谄媚说成尊重君主,把迎合时势的议论说成爱国,因此把能够互相补充、共同讨论是非说成邪说。对于大臣和权要,他们则观望附和,互相告诫保持沉默。志士仁人知道进言没有益处,也就不再说话。小人心怀奸邪,侥幸放肆地发表诡谲可怕的言论,把它作为苟且迎合、求得容身的计策;这尤其不可不察。愿陛下虚心公正地听取意见,不论言语逆耳还是顺耳,只听从正确的;不论事情属于现在还是过去,只以应当施行为贵;不论人们意见相同还是不同,只任用正直之人。这样,人心就会喜悦,治理之道就会端正,天心也就得到顺应了。【元符三年四月上奏,当时因枢密院编修召对,随即授任吏部员外郎】上给徽宗的奏章,论星象变异 陈瓘 臣近日听说众人议论,火星的运行很不合常度,经过氐宿而侵犯房宿,如今竟在房宿与心宿之间。臣私下考察历代《天文志》,荧惑侵犯房宿,将相对此都认为不祥;如果在房宿与心宿之间,那就是天子的明堂所在。臣虽然不懂天文,但房、心两宿的位置最容易看见,恐怕太史推占后有所隐瞒回避,不敢全部奏报,所以臣不能不说。臣恭敬地听说仁宗的训诫:“国家即使没有大的异常,也应当经常自我修治、警戒,何况是因灾异显现而来的警告呢?” 附呈说明:心宿是宋国的分野,火星是天王之位,前星是太子之位,如今幸好还没有侵犯它们。臣事先进言,也只是希望有所补益。自陛下即位以来,正阳之月发生日食,于是大赦并下诏求言,希望谋求消除灾变、恢复正常;然而星象变异接连发生,而且异常非常重大,怎么可以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呢?董仲舒说:“国家将有失道的败亡,上天就先降下灾害加以谴告;如果还不知道自我反省,就又出现怪异来警惧;仍然不知道改变,伤败就会到来。”由此可知,天心仁爱君主,是想制止他的动乱。陛下的圣德日益提高,迫切追求至治,上效法祖宗,内承慈训,勤勉不懈,不敢有片刻安逸;但日月星辰接连发生变异和谴告,若不是上天仁爱深厚,怎么会这样呢?把否塞变为通泰、把灾祸转为祥瑞,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臣听说应合天意、消除灾变,不在于文饰,也不是靠祈祷禳解。又附呈说明:齐国出现彗星,齐侯派祝官禳解。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取得欺罔之罪。天道不谄媚,不会改变自己的命令,怎么能够禳解呢?况且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除去污秽。如果君主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解?如果德行污秽,禳解又能损除什么呢?”《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明白地侍奉上帝,于是得到许多福分。他的德行不偏邪,因此使四方诸侯来归。”君主没有违背德行,四方诸侯将会来归,又何必忧虑彗星?《诗经》又说:“我没有可以鉴戒的,只有夏后和商朝,因为他们的混乱,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仍然混乱,百姓将要流亡。祝官史官的作为,不能有所补救。齐侯很高兴,于是停止禳解。这不是靠末流小术能够消除的。宋景公接受仁人的话而能使荧惑退舍,并不是空泛言语而已,而是根源于诚心,再从诚心发为言语。又附呈说明:宋景公时,荧惑停留在心宿,景公害怕,召来李子韦问道:“荧惑在心宿,是什么意思?”子韦说:“这是上天的惩罚。宋国分野所对应的灾祸,本来应当降到君主自身;不过,也可以转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替我治理国家的,怎么能把灾祸转移给他?这是不祥。”子韦说:“还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饥荒、百姓挨饿,必然有人死亡。作为人君,想杀害百姓来使自己活命,谁还会把我当作君主呢?”子韦退走,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臣恭贺君王。上天处在高处,却能听见下民;君王说出了仁人的话,上天三天之内一定会奖赏您。今晚星宿一定会移动。”当天晚上,星宿果然三次移动,正如子韦所说。老子说:“能够承受国家的不祥,这才叫天下之王。”咸平元年二月,彗星出现在营室以北,真宗对宰相说:“祥瑞在哪里呢?”吕端等人说:“灾变在齐、鲁分野。”真宗说:“朕把天下当作忧患,难道只忧虑一个地方吗?”这一年十月,便任用李沆为宰相,王旦为参知政事。这两个人,是天下所称的贤人。选拔天下的贤才加以任用,就可以解除天下的忧患。真宗消除灾变的方法,不过如此而已。
臣愿陛下用真宗消变之术,察朝廷未正之事,勿牵众论,取其皆合人心,则合天心矣。汉元之时,萧望之、周堪、张猛等与石显、许史之徒议论交战,邪正未决,当此之时,有夏寒、日青之变,而许史之徒以为堪、猛用事之咎,于是势孤者危,有力者胜。臣尝以谓天下大器也,譬如一舟,舟平则安,舟偏则危。自绍圣以来,宰舟之人实右而虚左,舟势不平,几于倾覆,观者胆落,亦已久矣。自陛下即位以来,好平恶偏,选同济之人,采旁观胆落之语,广诹博访,而审其所以然也。且星文之变,昭示天下,已数日矣,惟京师隂雨见之最晚,则是逺方之所已知,而陛下有未知也。幸而蒙蔽忽开,隂云披剥,垂象粲示陛下,天心仁爱,可见于此。
传曰:“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决去奸佞,改用忠良,以合人心之所欲,天意得矣。臣故曰:革否为泰,转灾为祥,在陛下一念之顷耳。臣愚不知忌讳,惟陛下裁赦,幸甚。又贴黄淳化二年,荧惑犯房。其年宰相吕防正、枢宻使王晓、参知政事王沔、陈恕皆罢,而改用冦凖等。太宗以是年大旱,延近臣问时政得失。枢宻直学士冦凖对曰:“天人之际,应如影响。大旱之徴,盖刑有所不平。顷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赃,吉既伏诛,家且籍没,而淮以叅知政事沔之弟,止杖于私室,仍领濠州定逺主簿。用法重轻如此,亢暵之咎,殆不虚发也。”太宗大悟,明日见沔切责之。是嵗擢准枢宻副使,徙同知枢宻院事。今陛下左右之臣,在绍圣中负诬神考讐毁宣仁,而不能奉承哲宗继述之意,同心合谋,非一人也。愿陛下躬揽之初,速正其罪,且无使有侥幸茍免之人,则用法轻重不至于不平矣。消弭天变,莫大乎此。臣愿陛下以臣此语,深加意虑。又贴黄。臣窃闻仁祖尝采前世灾异有应者,编次为十二巻。御制序引,名曰《洪范政鉴》。遇有天变,则考其所因,以为修省之资。今其书必在禁中。臣愿陛下法仁祖之寅畏,留意修省,以福天下【元符七年七月上,时为右正言】上徽宗论天象,乞申勅太史,无有讳避。邹浩臣闻天人之应,捷于影响。茍知其故,而豫处之,则转祸为福,斯不难也。神宗皇帝尝谓辅臣曰:「事之将兆,天常见象,但人不能知。彗孛示人事,甚直犹如语言。顾今无深晓天道之人耳。古人能知之,则能消伏。」又曰:「事将萌而天象先见,盖人事在下,气积于上。积众人之气而先见,犹人之五脏有疾病而气色见于面矣。」非神宗皇帝至神至圣,岂能及此?此人主之所宜遵用也。臣愚,欲望睿慈申敕太史,无有讳避,悉以所占宻具奏闻,从而察之,以正厥事,以为曲突徙薪之计,天下幸甚【元符三年七月上,时为右正言】上徽宗论赤气之异 任伯雨臣伏覩陛下自临御以来,徳泽屡下,和气充塞。
译臣希望陛下采用真宗消除灾变的方法,察看朝廷中尚未端正的事情,不要受众人议论牵制,选取真正符合人心的做法,这样就符合天心了。汉元帝时,萧望之、周堪、张猛等人与石显、许史一党相互争论,邪正尚未判明。当时出现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的变异,许史一党把它归咎于周堪、张猛掌权,于是势力孤弱的人陷入危险,有力量的人取得胜利。臣曾认为天下是一个大器物,好比一条船:船身平稳就安全,船身偏斜就危险。绍圣以来,掌舵这条船的人实际上偏重右边、使左边空虚,船势不平,几乎倾覆,旁观者惊恐失色,已经很久了。自陛下即位以来,喜欢平衡而厌恶偏斜,选用能够共同扶持国家的人,采纳旁观者惊恐失色的意见,广泛征询、博采访问,并审察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况且星象变异昭示天下,已经好几天了,只是京师因阴雨而最晚看见;这说明远方已经知道,而陛下还不知道。幸而蒙蔽忽然开解,阴云剥落,天象灿然显示给陛下,上天仁爱之心可以从这里看出。《传》说:“人们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 坚决除去奸佞,改用忠良,以符合人心所希望的,上天的意旨就得到顺应了。所以臣说:把否塞变为通泰、把灾祸转为祥瑞,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臣愚昧而不知道避讳,只希望陛下裁量宽赦,臣就非常幸运了。又附呈说明:淳化二年,荧惑侵犯房宿。这一年宰相吕端、枢密使王晓、参知政事王沔、陈恕都被罢免,改用寇准等人。太宗因这一年大旱,召见近臣询问时政得失。枢密直学士寇准回答说:“天人之间的感应,快如回声和影子。大旱的征兆,大概是刑罚有不公平之处。近来祖吉、王淮都侮弄法令、接受贿赂,祖吉已经伏法,家产也将没收;王淮因为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只在私宅杖责,却仍然领受濠州定远主簿之职。用法有如此轻重之别,酷旱的罪责,大概并不是无缘无故降临。”太宗大悟,第二天召见王沔,严厉责备他。这一年提拔寇准为枢密副使,改任同知枢密院事。如今陛下左右的臣子,在绍圣年间背负诬陷神考、仇恨诋毁宣仁的罪责,并且不能奉行哲宗继承先志的意旨,同心合谋者并不止一人。愿陛下亲自总揽政务之初,迅速端正处理他们的罪行,也不要使有侥幸苟免的人,这样用法的轻重就不至于不公平了。消除天变,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臣希望陛下对臣这番话深加思虑。又附呈说明:臣私下听说,仁宗曾采集前代灾异及其应验的事例,编成十二卷;御制序文,命名为《洪范政鉴》。遇到天变,就考察它发生的原因,用作修身反省的资助。如今这部书一定还藏在禁中。臣希望陛下效法仁宗敬畏上天的态度,留心修身反省,以给天下带来福祉。【元符七年七月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给徽宗的奏章,论天象,请求重申敕令太史,不得有所隐讳回避。邹浩 臣听说天人感应,迅速得如回声和影子。如果知道其中原因,预先处理,那么转祸为福并不困难。神宗皇帝曾对辅臣说:“事情将要出现征兆时,上天常常先显现天象,只是人不能知道。彗星、孛星向人显示人事,十分直接,就像语言一样。只是如今没有深通天道的人罢了。古人能够知道这些,就能够消除灾祸。”又说:“事情将要萌发而天象先出现,大概是人事发生在下,气机积聚在上。聚集众人的气而先显现出来,就如同人的五脏有疾病,气色会显现在脸上一样。”如果不是神宗皇帝极其神明圣睿,哪里能够达到这种认识?这是人主应当遵循采用的道理。臣愚昧,希望陛下以圣明慈悲之心,重申敕令太史,不得隐讳回避,把所有占验结果秘密完整地上奏,随后加以察看,以端正相应的政事,作为预先弯曲烟囱、迁移柴薪的防患之计,天下幸甚。【元符三年七月上奏,当时任右正言】上给徽宗的奏章,论赤气的异象 任
曰雨而雨,曰旸而旸。四海九州,罔不丰年。天心人意,如合符节,固宜乖气异象消伏不作。然去年四月朔,今年正月朔,莫夜赤气起于北方,光焰亘天。又有黒风在下,渐冲西方,散而为白。咎征之来,其异如此。天心之爱陛下,欲陛下有所恐惧戒谨也。且正嵗之始建寅之月,其卦为泰。年方改元,时方孟春,月居正首。日为壬戌,是陛下本命。而赤气起于莫夜之幽。以一日言之,日为阳,夜为隂。以四方言之,东南方为阳,西北方为隂。以五色推之,赤为阳,黒与白为隂。以事推之,朝廷为阳,宫禁为隂。中国为阳,夷狄为隂。君子为阳,小人为隂。徳为阳,兵为隂。今赤气起于至隂之方,又有黒气下起,此宫禁隂谋下干上之证也。渐冲正西,散而为白,而白主兵,此边防窃发之证也。臣谨按前汉《五行志》云:「视之不明,是为不哲,时则有赤眚赤祥。」又曰:「不明善恶,亲昵近习,无功者受赏,有罪者不杀,时则有赤祥。」其説盖出于《洪范》五事。故唐世自大厯、贞元、寳厯间,屡有赤气之异,惟文宗太和中为多。是时宦官用事,朋党交结。今日陛下尧舜之资,当千载盛明之时,固非唐世衰末之比。然天心爱陛下,以灾异为警戒,不可不深思逺虑也。臣伏愿陛下收主柄,抑臣下,严敕宫禁以防虑几防,训饬将帅以遏絶生事。用忠良,黜邪佞,正名分,殛奸恶,事至必断,无以寛仁伤大义,使隂邪小人无生犯上之心,则变异之起,可转为休祥矣。臣踈贱小臣,误防陛下拔擢于众人之后,付以言责,常恨粉身碎首未有补报。若见灾异,畏罪不言,不惟虚陛下圣神知遇,孤负大恩,抑恐有佞臣指为祥光瑞气以欺圣聴,使陛下畏天小心,不得即日恐惧消变,则臣之大罪,甘鈇钺不足以谢言责。伏惟陛下留神采聴,天下幸甚。贴黄臣所奏为言赤气事,按前汉《五行志》谓之赤眚,乃灾异之变,唐世屡有此异,史臣具载其状,亦谓之赤祥。臣推考象▯,乃阳不制隂,下干上之证【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时为右正言,时辅臣对垂拱殿上曰:「元日之夕,有赤气起东北,弥亘西方,久之中出白气二及赤气将散,复有黒祲在其旁。灾变之来,甚可惧也。尚虑天文官掩匿谀顺,不以实言,遂申敕之。乃谓于法主暴兵,因顾知枢宻院安焘曰:『逺则邉塞,近则内郡,皆宜严视兵防,以谨天戒。』辅臣皆顿首曰:『敢不奉诏。』门下侍郎李清臣曰:『从前多恶闻灾异,故史官或不敢奏,今陛下畏天象戒惧如此,天下之幸也】上徽宗论赤气之异【系第二状】任伯雨
译伯雨 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德泽屡次下达,和气充满天地。应当下雨时就下雨,应当晴朗时就晴朗。四海九州没有不获得丰收的。天心与人意,如同符节相合,本来应当使乖戾之气和异常天象消散、不再发生。然而去年四月初一、今年正月初一的深夜,赤气从北方升起,光焰横贯天空;又有黑风在下面,逐渐冲向西方,散开变成白色。灾祸征兆到来,异常竟是这样。上天爱护陛下,是想让陛下有所恐惧戒慎。况且一年开始、建寅之月,其卦为泰;年号刚刚改换,时值初春,月份处在正月之首;这一天是壬戌日,是陛下的本命日,而赤气却在深夜幽暗之中升起。以一天来说,白天属阳,夜晚属阴;以四方来说,东南属阳,西北属阴;以五色推论,赤色属阳,黑色和白色属阴;以事类推论,朝廷属阳,宫禁属阴;中国属阳,夷狄属阴;君子属阳,小人属阴;德行属阳,兵事属阴。如今赤气从至阴的方位升起,下面又有黑气升起,这是宫禁中阴谋从下干犯上位的征兆;它逐渐冲向正西,散成白色,而白色主兵事,这是边防暗中发生事变的征兆。臣谨按前汉《五行志》说:“视察不明,是为不明智;这时就会出现赤色的灾异或祥瑞。”又说:“不能辨明善恶,亲近宠信近习,无功者得到赏赐,有罪者不加诛杀;这时就会出现赤色祥瑞。”这些说法大概出自《洪范》的五事。因此唐代自大历、贞元、宝历年间,多次出现赤气异象,其中以文宗太和年间为最多。当时宦官掌权,朋党相互勾结。如今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正处在千载难逢的盛明时代,本来不是唐朝衰败末世可比。然而上天爱护陛下,以灾异作为警戒,也不可不深思远虑。臣恭敬希望陛下收回君主权柄,抑制臣下,严厉敕令宫禁以防备隐患,训诫整饬将帅以遏制制造事端。任用忠良,贬黜邪佞,端正名分,诛除奸恶,事情发生就一定决断,不要因宽仁而损害大义,使阴邪小人不再产生冒犯君上的念头,那么变异的出现就可以转变为祥瑞。臣是疏远卑贱的小臣,承蒙陛下在众人之后拔擢,授予进言的职责,常常遗憾即使粉身碎首也还没有补报。如今若见到灾异,因为害怕获罪而不说,不仅是辜负陛下圣明神武的知遇和深恩,恐怕还会有奸佞之臣把它指为祥光瑞气,欺骗圣听,使陛下敬畏上天、谨慎戒惧,却不能当天就因恐惧而消除灾变;这样,臣的罪过即使甘受斧钺,也不足以谢罪于所负的言责。伏望陛下留心采纳听取,天下幸甚。附呈说明:臣所奏的是赤气之事。按前汉《五行志》,称它为“赤眚”,是灾异的变化;唐代多次出现这种异象,史臣都详细记载了它的形状,也称为“赤祥”。臣推究考察这些象类,这是阳气不能制约阴气、下位干犯上位的征兆。【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奏。当时辅臣在垂拱殿应对时说:“元日夜晚,有赤气从东北升起,弥漫横贯西方;过了很久,其中出现两道白气,赤气将要消散时,旁边又有黑色的灾气。灾变到来,实在令人恐惧。还担心天文官隐瞒、阿谀顺从,不据实上报,于是再次下令严加申饬。于是说,按法令这主宰暴兵之事;又回头对知枢密院安焘说:‘远处是边塞,近处是内郡,都应当严格察看兵备,以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辅臣都叩头说:‘哪里敢不奉行诏令。’门下侍郎李清臣说:‘从前多半厌恶听到灾异,所以史官有时不敢奏报;如今陛下这样敬畏天象、戒惧自省,是天下的幸运。’” 上给徽宗的奏章,论赤气的异象【第二状】任伯雨
臣伏见今月初一日夜赤气未半月果有皇太后上僊之祸其为灾变亦已明矣今来亳州兖州河中府奏言因建置道场获此祥应且赤气所起天下皆见如何敢移易方位增添景象公肆欺谀以愚羣聴窃以天人之际道固幽逺灾祥之出殆不虚示岂佞夫纎人败坏大体诡词异説指灾为祥以轻侮天命幻惑人主若縦而不治则奸谀相师此风不可滋长伏愿陛下严赐黜责以戒百官【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
宋名臣奏议卷四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四十五宋 赵汝愚 编天道门灾异九上徽宗论建火星观以禳赤气任伯▯臣闻天人之交,不啻影响,灾祥之来,必有象▯。故格王先正厥事,而圣人惟能畏天。尝闻修德以弭灾,未有因祈禳而消变。六经所载,百世可知。臣风闻近日内臣打量太一宫侧,欲建火星观以禳赤气之异。臣始闻之,深所不信,亦既累日,传者益众。臣为諌官,当救其源,闻虽未详,敢不先事?犬马之心,懐不能巳。窃以陛下躬道徳生知之资,膺天人共与之运。然即位以来,灾异屡降,盖天之于人君,犹父之于其子,爱之深则教之至。数有灾异,或者欲陛下戒惧以谨厥初欤?陛下固宜小心修徳,克已正事,谨按洪范,以五事配五福。而说者谓视之不明,是谓不哲,时则有赤祥。陛下当益广聪明,判别贤佞,揽权纲以信赏罚,专威福以察功罪,使皇明赫赫,事至必断,则乖异之象转为休祥。昔太戊有桑楮之祅,髙宗有鼎雉之异,皆能寅畏克正厥事,成中兴之功,延过歴之年。盖未闻劳人费财,留心土木也。若使修徳之效不及祈禳,则圣人六经何独不载?又若祈禳有感,修徳不应,则无私上天乃可私祷,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天岂厉民以求报哉?陛下必若建此,臣窃妄计其费不下百万矣。陛下取之有司耶?则帑藏空虚,经费不足,取之有司必且不办。取之内庭耶?则括刷内庭亦已廹矣。河北一路物贵人饥,前年至今流移满道,朝廷熟视无力可救。与其捐所急以事无用,孰若缓所用以恤所急?如此则所费有名,所惠成徳,人人鼓舞,天下相庆,皆以陛下损已便民,道光前古,人心恱而天意得矣。赤气之异,岂不转而为祥哉?臣伏愿陛下逺稽格王,仰测天意,畏之以心,谨之于事,不泥世俗之论,罢去祈禳之役,则人情自孚,上穹昭荅矣【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上徽宗论月晕围昴毕 任伯雨臣先曽论湟州事,乞陛下俯稽众议,早定弃守之防。又曽论赤气事,乞陛下仰推天变,豫防夷狄窃发之虞。天道幽逺,理难取必。方此恐惧,以俟妄言之罪。乃今月初八日夜,伏见月晕围毕昴。谨按汉志曰:「毕昴,天街也。其北为胡,其南为汉。而参为赵魏之郊。」昔汉髙帝七年,月晕参毕,遂有平城之围。以此观之,象不虚示,必有可考。夫以陛下躬尧舜之资,乘千载之运,小心顺帝,动无过举,而天象屡变,其故何也?盖天心深忧陛下,欲陛下畏惧修省,先事为备,故变之来,并在数月。推考众▯,皆为兵应。虽非谆谆,理不虚示。臣谨为陛下先论湟州,次论陜西五路,终论河北,略具画一如后。一湟鄯二州罝勒斯赉地罝氏世効忠顺,有功朝廷。为国家兴国,在真宗时,继迁为冦,罝氏之兵牵制,卒使兵败困于六谷。朝廷以其功大,封武威郡王。及康定宝元,元昊不顺,又常出兵以助中国。仁宗再封武威王。自是凡有夏贼之虞,罝氏必为中国之助。朝廷所以无熈河陜西之忧者,以罝氏为藩篱也。前年因瞎征窃据失国,出走。王瞻、胡宗囘乘彼之乱,妄称纳土,杀降攘货,自去藩屏,覆军杀将,失信夷狄。朝廷一切不治其罪。既巳弃鄯湟,独尚留。不惟孤絶地不可耕,馈粮艰阻,势难独守,亦恐罝氏衘怨结连夏贼。或势力微弱,为所并。自此西方吐蕃诸族必尽服属夏贼,益彊。国家边面益广,由成文龙直抵蜀道,悉隣西贼之境,盖不啻五千余里。其为国家之患,岂特一州之地陜西嵗失买马之利而已哉?臣愿陛下更详前后臣庶所论湟州弃守利害,如不可守,先下手诏选命边帅一员,令于境上召兴扬斡与大小咙赞等,喻以前年边臣生事非朝廷本意。斩王瞻于境上,黜宗囘于逺方,还其湟州。择所当立之酋,责以如祖宗以来世守忠顺,则费财逺守,自开边面之虞,庶几息矣。今不早定去取,设若力屈不守,覆军杀将,挫损国威,又欲如前年置而不问耶?昔泸州边事,韩存宝止以不即追乞弟,神宗命斩于边上。王瞻之罪,盖不止百倍于存宝,故必斩首始足以息边人之寃愤矣。
译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初一夜间出现赤气,不到半个月果然发生了皇太后升仙的祸事;它作为灾变,已经很明显了。如今亳州、兖州、河中府却奏报说,因为建立道场而获得了这样的祥瑞应验。赤气升起的方位天下人都看见了,怎么敢移动方位、增添景象,公然欺骗谄媚以愚弄众人呢?臣私下认为,天人之间的道理固然幽深遥远,但灾祥出现,大概不会无缘无故显示。难道能让奸佞小人败坏大体,用诡异的言辞和说法把灾祸说成祥瑞,从而轻慢天命、迷惑君主吗?如果放纵而不治罪,奸邪谄媚之人就会互相效法,这种风气不可滋长。伏望陛下严厉给予贬黜责罚,以此警戒百官。【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宋名臣奏议》卷四十四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宋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宋名臣奏议》卷四十五 宋代赵汝愚编纂 天道门 灾异九 上奏宋徽宗,论建造火星观以禳解赤气灾异 任伯雨 臣听说,天与人的感应,不只是像回声和影子那样迅速,灾祸和祥瑞的到来,也一定会有征象。所以,先王能够端正自己的事务,圣人也只是因为能够敬畏上天。臣曾听说,修养德行可以消弭灾祸,却从未听说依靠祈祷禳灾能够消除变异。《六经》中记载的这些道理,后世百代都可以由此明白。臣听到传闻,近来内臣正在太一宫旁测量土地,想要建造火星观,用来禳解赤气的异常。臣起初听说时,深感不信;但过了几天,传闻的人越来越多。臣身为谏官,应当挽救事情的根源,虽然听闻尚不详细,哪里敢不在事变发生前先行进言?臣对国家的犬马之心,实在不能自已。臣私下认为,陛下亲具道德并生知之资,正承受着天人共同赋予的时运。然而陛下即位以来,灾异屡次降临,大概是上天对于人君,就如同父亲对于儿子一样,爱得越深,教诲就越切。灾异多次出现,或许是想让陛下戒惧,以谨慎地对待即位之初吧?陛下本来就应当小心修养德行,克制自己,端正政事,谨按《洪范》的道理,以五事配五福。可是有人说,观察事物不明察,就叫作不明智,于是会出现赤色的祥异。陛下应当更加扩充聪明才智,辨别贤能与奸佞,掌握权纲,确实执行赏罚,专掌威福,考察功劳和罪过,使皇上的英明光辉赫赫,事情一到就必定裁断;这样,乖异的征象就会转变为祥瑞。从前太戊时有桑树枯死的妖异,武丁时有鼎中出现野鸡的异象,他们都能敬畏上天,端正自己的事务,成就中兴功业,使国祚延续多年。臣从未听说过劳民伤财、把心思放在土木营造上,竟能消除灾异。如果修德的效果还不如祈禳,那么圣人的《六经》为什么偏偏没有记载这种做法?又如果祈禳确实有效,而修德反而没有应验,那就成了无私的上天可以接受私人的祈祷,人的欲望上天必定顺从;上天难道会为了索取报答而苛虐百姓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建造此观,臣私下估计,费用不会少于一百万。陛下是要从有司取用吗?那么国库空虚,经常性经费不足,从有司取用必然办不到。是要从内庭取用吗?那么内庭可以搜括的财物也已经十分紧迫了。河北一路物价昂贵、百姓饥饿,从前年到现在流离迁徙的百姓满道路都是,朝廷却眼看着他们受难而没有力量救济。与其捐弃急需之物去办理无用之事,哪里比得上暂缓不急之用来救济急难?这样,所花的费用就有正当名义,所施的恩惠也能成就德政,人人受到鼓舞,天下共同庆贺,都认为陛下损己利民,德光超过前代;民心喜悦而上天的心意也得到满足。赤气的异常,难道不能转变为祥瑞吗?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远考能够端正王道的先王,仰察上天的意旨,在内心敬畏上天,在政事上谨慎行事,不拘泥于世俗之论,停止祈禳的劳役,那么人心自然信服,上天也会明白地给予回应了。【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上奏】上奏宋徽宗,论月晕围绕昴、毕二宿 任伯雨 臣先前曾论及湟州之事,请求陛下俯察众议,早日决定放弃还是守御的办法;又曾论及赤气之事,请求陛下仰推天象的变异,预先防备夷狄突然发动事变的忧患。天道幽深久远,事情很难确定。臣正怀着恐惧,等待妄言之罪。如今本月初八日夜,臣恭敬地看见月晕围绕毕、昴二宿。臣谨按《汉志》说:“毕、昴是天街;它们的北面属于胡地,南面属于汉地;参宿则是赵、魏的郊野。”从前汉高帝七年,月晕围绕参、毕二宿,后来果然有平城之围。由此看来,天象不会无故显示,必定有可以考察的事情。陛下亲具尧舜般的资质,又逢千载难遇的时运,小心顺应上帝,举动没有过失,可是天象屡屡变化,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上天深深忧虑陛下,想让陛下畏惧、修省,预先为将来的事情作好防备,所以这些变异在几个月内接连出现。推究考察各种征象,都是对战争的应验。虽然天意没有反复明白地告诫,按理说也不会无故显示。臣谨为陛下先论湟州,其次论陕西五路,最后论河北,大略拟定的条目如下。一、湟州、鄯州的罝勒斯赉,其部族世代效忠顺服,对朝廷有功。国家兴盛之时,在真宗朝,继迁叛乱,罝氏的军队从中牵制,最终使继迁兵败,被困于六谷。朝廷因为他的功劳很大,封他为武威郡王。到了康定、宝元年间,元昊不顺服,他又常常出兵帮助中国。仁宗再次封他为武威王。从此凡有西夏贼寇的忧患,罝氏必定成为中国的助力。朝廷之所以没有熙河、陕西的忧患,是因为以罝氏作为藩篱。前年因瞎征偷偷占据其国而失国,罝氏出走。王瞻、胡宗回乘着那里的混乱,妄称接受其土地,杀害投降者,抢夺财物,自行撤去藩屏,导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也失去了对夷狄的信用。朝廷却一概不治他们的罪。既然已经放弃鄯州、湟州,却只独自留下罝氏。不仅这块孤立隔绝的土地无法耕种,粮食运输又艰难,形势上难以独自守卫;还恐怕罝氏含怨,与西夏贼寇结连,或者因势力微弱而被吞并。从此西方吐蕃各族必然全都归附西夏贼寇,使其更加壮大。国家的边境范围也会更加扩大,从成文龙一直直达蜀道,全都邻接西部贼寇的边境,大概不止五千余里。这对国家造成的祸患,难道只是一州之地和陕西每年失去买马的利益而已吗?臣希望陛下更加详细地考察前后臣民所论湟州放弃或守卫的利害。如果确实不能守,就先下手诏,选任一名边帅,让他在边境上召来兴扬斡以及大小咙赞等人,说明前年边臣惹事生非并不是朝廷的本意。在边境上斩杀王瞻,把胡宗回贬斥到远方,把湟州归还给他们;选择应当立为首领的人,要求他像自祖宗以来那样世代守持忠顺,那么花费财物、远方守御以及自行开拓边境所带来的忧患,或许就可以平息了。如今如果不早日决定取舍,假如将来力量不支而不能守住,导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损伤国威,难道又要像前年那样置之不问吗?从前泸州发生边事,韩存宝只是因为没有立即追捕乞弟,神宗就命令在边境上将他斩首。王瞻的罪过大概不止超过韩存宝百倍,因此一定要斩下他的首级,才足以平息边人的冤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