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书卷九
南唐书卷十宋陆防撰张李皇甫江欧列传第七
张义方不知其所以进。烈祖代吴，用为侍御史。义方旣就职，卽上疏曰：「古之任御史者，非止平狱讼、肃班列也。有怙威侮法、弃忠贼义、树朋党、蔽聪明者，得以纠弹。至于人主好游畋声色，说奢侈佞媚，赏非功，罚非罪，得以论争。使诸侯不敢乱法，百司不得盗权，则御史为不失职。今文武材行之士，固不为乏，而贪墨陵犯、伤风敎、弃仁义者，犹未革心。臣欲奉陛下徳音，先举忠孝洁亷，请颁爵赏，然后绳纠乖戾，以正典刑。小则上疏论列，大则对仗弹奏。」臣每痛国家之败，非独人君不明，葢官卑者畏罪而不言，位尊者持禄而不谏，上下茍且，至于沦亡。今臣诚不忍忘君亲之义，有所不尽，惟陛下幸赦之。疏奏，烈祖亲札曰：「孤始受禅，任义方以风宪，乃能力振朝纲，词皆谠切，可宣示朝野。」赐义方衣一袭，以旌直言。义方始名元达，烈祖方倚以肃正邪慝，取前朝王义方名以易之，故义方得尽忠焉。后之议者谓义方为御史，弹劾奸邪、谏正过失则可，若请举善、颁爵赏，则为夺辅相权矣。然所言凛然守正，有汉唐名臣之风，惜其事迹散落，不得尽载云。
李金全，其先吐谷浑人。事唐明宗，为厮养，以战功贵，事具《五代史》。晋髙祖时，为安州节度使，任中门使。胡汉荣，汉荣贪戾，专政，失军民心。髙祖遣贾仁沼代，归京师。金全奏汉荣病，不任行。仁沼至，酖杀之。事闻，高祖乃以马全节代金全鎭安州。汉荣惧，绐告日邸吏刘珂密遣人驰报朝廷，召公有异处分。」金全惧，使其从事张纬奉表诣金陵，请降。烈祖命鄂州屯营使李承▯、段处恭帅兵三千人逆金全，陈于城外，俟金全出殿之而东。承▯等至之夕，金全帅数百人来奔，而承▯违命，辄大掠城中，得金帛不可计数，乃还。晋将安审辉追败之于马黄谷，处恭死于阵。承▯帅余兵扼云梦桥，复为审辉所败，执而杀之。金全至，拜天威统军，出为润州节度使。汉隐帝时，李守贞以河中叛，来乞师。魏岑、查文徽议宜为出师。刘彦贞以攻取自任。元宗欲借金全宿将威望，以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救河中。彦贞副之，文徽为监军使，岑为▯淮廵检使。师出沭阳，次沂州。金全曰：「诸君以河中在何处，而欲自此转战以前耶？势必不相及，徒为国生事尔。」尝会食帐中，▯骑告北兵数百竝涧皆羸弱，诸将欲掩击之。金全下令曰：「敢言过涧者斩。」及莫伏兵四起，旗帜蔽日，金鼓声闻十余里，诸将乃服金全善料敌。逾月退保海州，遂引归。金全曰：「吾全军而还，不得为无功矣。」拜右卫圣统军，领义成军节度使，兼侍中。保大八年八月卒于金陵，年六十。多内宠，子男女凡三十二人。元宗命少府监王仲连持节册赠中书令，諡曰顺。金全卒后，闽楚之役兴，用事者皆少年，不更军旅，覆败相踵。周人椉我罢弊，攻取淮南，国遂衰削，不复能振。人始思金全，恨其已卒云。
皇甫晖，魏州人。事唐、晋，事具《五代史》。契丹入中原，晖时为密州刺史，与棣州刺史王建俱来奔。元宗遣使具舟檝逆之。将至，晖念本起盗贼，不自安，至秦淮赴水不死，舟人援出之。自言如履大石。入朝，歴歙州刺史，神卫军都虞▯，江州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周师攻淮南，为北面行营应援使，会刘彦贞、姚鳯兵以行。彦贞举动躁挠，人测其必败，晖独持重，部分甚整，士亦乐为用，周人颇惮之。及彦贞败死，晖、鳯退保清流关。周世宗亲帅众尽锐攻寿州，而分兵袭清流。晖陈山下，周兵出山后要击，晖大败，犹收兵且战且行，入滁州。滁州刺史王绍颜已委城遯，晖无所归，方断桥自守。周兵渉水逾城而入，执晖、鳯送寿州。行在见世宗曰：「臣力惫，欲暂坐。」及坐曰：「欲暂卧。」不俟命而卧，神色自若。曰：「臣非不尽力，国事南北勇怯不敌。臣在晋屡与契丹战，安能如今日大朝兵甲之盛？昨退保滁州城，不意大军攀堞如飞而入，臣智力俱殚
译《南唐书》卷十，宋陆防撰，张、李、皇甫、江、欧列传第七。
张义方，不知他凭借什么进身。烈祖取代吴国时，任用他担任侍御史。张义方就任后，立即上疏说：“古代担任御史的人，不只是平断狱讼、整肃朝班而已。对于倚仗威势、轻慢法律、背弃忠义、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人，可以纠举弹劾。至于君主喜好游猎声色，喜欢奢侈谄媚，赏赐不依据功劳，惩罚不依据罪过，可以议论争辩。使得诸侯不敢扰乱法度，百官不得窃取权柄，那么御史才算没有失职。现在文武有才能德行的人，本来并不缺乏，而贪婪腐败、侵犯法纪、伤害风化、背弃仁义的人，还没有悔改之心。臣希望奉行陛下的德政，首先举荐忠孝廉洁之士，请求颁赐爵位奖赏，然后绳纠乖张悖逆之人，以正典刑。小的过失就上疏论列，大的过失就在殿廷对仗弹奏。”臣每每痛心国家的败亡，不只是因为君主不明，而是因为官位低微的人畏惧罪责而不肯进言，地位尊贵的人贪恋禄位而不肯劝谏，上下苟且偷安，以至于沦亡。现在臣实在不忍心忘记君亲的大义，如果有未尽之处，希望陛下宽恕。奏疏呈上后，烈祖亲自批答说：“我刚开始接受禅让，任用张义方负责风纪法度，他竟能大力振作朝纲，言辞都正直恳切，可以宣示给朝廷内外。”赐给张义方一套衣服，以表彰他的直言。张义方起初名叫元达，烈祖正倚重他来肃清邪恶，取前朝王义方的名字来替换他，所以张义方得以尽忠。后来的议论者认为张义方作为御史，弹劾奸邪、劝谏纠正过失是可以的，但如果请求举荐善人、颁赐爵赏，那就是侵夺辅相的权力了。然而他所说的话凛然坚守正道，有汉唐名臣的风范，可惜他的事迹散失，不能全部记载。
李金全，他的祖先是吐谷浑人。侍奉唐明宗，担任厮养（杂役），凭借战功显贵，事迹记载在《五代史》中。晋高祖时，担任安州节度使，兼任中门使。胡汉荣贪婪暴戾，专断朝政，失去了军民的人心。高祖派遣贾仁沼取代他，胡汉荣回到京师。李金全上奏说胡汉荣生病，不能行走。贾仁沼到达后，用毒酒杀死了他。事情被高祖得知，于是派马全节取代李金全镇守安州。胡汉荣恐惧，欺骗告发说：“日邸吏刘珂秘密派人快马报知朝廷，召见公（指李金全）有特殊的处置。”李金全恐惧，让他的从事张纬捧着表章前往金陵，请求投降。烈祖命令鄂州屯营使李承〇、段处恭率领三千士兵迎接李金全，在城外列阵，等待李金全出城后殿后向东行进。李承〇等人到达的当晚，李金全率领几百人来投奔，而李承〇违背命令，擅自大肆掠夺城中，得到的金银布帛不可计数，于是返回。晋将安审辉在马黄谷追击并打败了他们，段处恭战死在阵中。李承〇率领剩余兵力扼守云梦桥，又被安审辉打败，被俘后杀死。李金全到达后，被任命为天威统军，外放为润州节度使。后汉隐帝时，李守贞在河中叛乱，来请求援军。魏岑、查文徽商议应该出兵。刘彦贞主动承担进攻的任务。元宗想借助李金全作为老将的威望，任命他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救援河中。刘彦贞作为副手，查文徽担任监军使，魏岑担任〇淮巡检使。军队从沭阳出发，驻扎在沂州。李金全说：“各位以为河中在什么地方，却想从这里辗转作战前进吗？势必无法到达，只是为国家惹事罢了。”曾经在帐中会餐时，〇骑报告说北军几百人沿着涧水都是老弱病残，众将想要偷袭攻击他们。李金全下令说：“敢说过涧攻击的人斩首。”等到傍晚伏兵四起，旗帜遮蔽天空，金鼓声传响十余里，众将这才佩服李金全善于料敌。过了一个月退守海州，于是率军返回。李金全说：“我全军而还，不能算没有功劳了。”被任命为右卫圣统军，兼任义成军节度使，兼侍中。保大八年年八月在金陵去世，享年六十岁。姬妾众多，子女共三十二人。元宗命令少府监王仲连持节册封追赠他为中书令，谥号为顺。李金全死后，闽楚的战事兴起，当权者都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军旅，覆灭失败接连不断。周人趁我们疲弊，攻取淮南，国家于是衰败削弱，不能再振兴。人们开始思念李金全，遗憾他已经去世。
皇甫晖，魏州人。侍奉唐、晋，事迹记载在《五代史》中。契丹进入中原，皇甫晖当时担任密州刺史，与棣州刺史王建一起来投奔。元宗派遣使者准备船只迎接他们。快要到达时，皇甫晖想到自己起初是盗贼出身，心中不安，在秦淮河投水自尽未死，船夫将他救起。他自己说好像踩在大石头上。入朝后，历任歙州刺史、神卫军都虞〇、江州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周军进攻淮南，皇甫晖担任北面行营应援使，会同刘彦贞、姚鳯的军队出征。刘彦贞举动急躁轻率，人们推测他必定失败，只有皇甫晖持重，部署非常整齐，士兵也乐于为他效力，周军颇为忌惮他。等到刘彦贞战败而死，皇甫晖、姚鳯退守清流关。周世宗亲自率领精锐全部进攻寿州，而分兵偷袭清流关。皇甫晖在山下布阵，周军从山后出击，皇甫晖大败，仍然收拢军队且战且退，进入滁州。滁州刺史王绍颜已经弃城逃跑，皇甫晖无处可归，正断桥自守。周军涉水翻墙而入，抓获皇甫晖、姚鳯送往寿州。在行宫见到世宗说：“臣力气耗尽，想暂时坐下。”坐下后说：“想暂时躺下。”不等命令就躺下，神色自若。说：“臣不是不尽力，国家南北勇怯不敌。臣在晋朝多次与契丹作战，怎能像今天大朝兵甲这样强盛？昨天退守滁州城，没想到大军攀爬城墙如飞而入，臣智力和体力都耗尽了。”
继勲少从晖兵间，为军校。以父死难，擢将军，歴池、饶二州刺史，颇以吏事称。入为神卫统军都指挥使，诸老将继死，继勲虽尚少，且无战功，徒以家世，遂为大将。资产优赡，名园甲第，冠于金陵。多蓄声妓，厚自奉养。及开寳中，大兵傅城，继勲保惜富贵，无効死之意，第欲后主亟降。闻诸军败绩，则幸灾见于词色。偏裨有募死士谋夜出奋击者，辄鞭而囚之。自度罪恶日闻，稀复朝请。后主召议事，亦辞以军务不至。内结传诏使，一切蔽塞。及后主登城，见王师旌旗垒栅弥徧四郊，始大骇失色。继勲从还至宫，乃以属吏。始出宫门，军士云集，脔之，斯须皆尽。
江文蔚，字君章，建安人。博学，工属文。后唐明宗时，擢第，为河南府馆驿廵官。坐秦王重荣事，夺官，南奔。烈祖辅吴，用为宣州观察廵官，歴比部员外郎，知制诰。国初，改主客郎中，拜中书舍人。烈祖殂，元宗以丧乱之后，因恤旧典，散亡命。文蔚以给事中判太常卿事，与韩熙载、萧俨共加讨论，时称其精练。保大初，迁御史中丞。持宪平直，无所阿枉。冯延已当国，与弟延鲁、魏岑、陈觉窃弄威福。及伐闽败绩，诏斩觉及延鲁以谢国人，而延已岑置不问。文蔚对仗弹奏曰：“赏罚者，帝王所重。赏以进君子，不自私恩；罚以退小人，不自私怒。陛下践阼以来，所信重者，冯延己、延鲁、魏岑、陈觉四人，皆擢自下僚，骤升髙位，未尝进一贤臣，成国家之美。隂狡图权，引用羣小。陛下初临大政，常梦锡居封驳之职，正言谠论，首罹谴逐，弃忠拒谏，此其始也。奸臣得计，欲擅威权。于是有保大二年正月八日敕，公卿庶僚不得进见。履霜坚氷言者恟恟。再降御札，方释羣疑。御史张纬论事忤伤权要，其贬官敕曰：‘防思职分，傍有奏论。御史奏弹，尚为越职。呪非御史，孰敢正言？’严续国之戚里僃位大臣，不附奸险，尚遭排斥。张义方上疏，仅免严刑。自是守正者得罪，朋邪者信用。上之视听，惟在数人，虽日接羣臣，终成孤立。陛下深思远虑，始信终疑，复常梦锡，宥密擢萧俨侍从，授张纬赤令。羣小疑惧，与酷吏司马正彞同恶相济，迫胁忠臣。髙越之于卢氏，义兼亲故，受其寄托，痛其侵陵，诉于君父，乃敢蔽陛下聪明，枉法窜逐。羣凶势力，可以囘天。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师克在和，而三凶邀利，迭为前却。天生五材，国之利器，一旦为小人忿争妄动之具，使精锐者奔北，馈运者死亡，谷帛戈甲委而资防，取弱邻邦，贻讥海内。同列之中，有敢议论，则冯、魏毁之于中，正彞持之于外，搆成。罪状死而后已。今陈觉、延鲁虽已伏辜，而魏岑犹在，本根未殄，枝榦复生。冯延已善柔其色，才业无闻，凭恃旧恩，遂阶任用，蔽惑天聪，敛怨归上。高审知累朝宿将，坟土未干，逐其子孙，夺其居第，使舆台窃议，将率狐疑。陛下方以孝理天下，而延己母封县太君，妻为国夫人，与弟异居，舍弃其母，作为威福，专任爱憎。咫尺天威，敢行欺罔，以至纲纪大壊，刑赏失中。风雨由是不时，隂阳以之失序，伤风败俗，蠧政害人，蚀日月之明，累乾坤之徳。天生魏岑，道合延己，蛇豕成性，专利无厌，逋迯归国，鼠姧狐媚，谗疾君子，交结小人，善事延己，遂当枢要。面欺人主，孩视亲王，侍燕諠哗，远近惊骇。进俳优以取容，作淫巧以求宠，视国用如私财，夺君恩为已恵。上下相防，道路以目。征讨之柄在岑，折简帑藏，取与系岑一言。先帝卑宫勤俭，陛下守之勿失，而岑营建大第，广役丁夫，孽子之居过于内殿，亭观之侈逾于上林。前年建州劳还，文徽入觐，西苑会燕，舍爵防勲，岑披猖无礼，狂悖妄言，与延己用意多私，行恩不当，俾军士怀恨怒之志，受赏无感励之心。将挍争功，諠动京邑。姧谋诡计，诳惑国朝，致漳州屠害使者，福州违拒朝命，百姓肝脑涂地，国家帑藏空虚。福州之役，岑为东南面应援使，而自焚营壁，纵兵入城，使穷防坚心，大军失势
译继勋年轻时跟随李晖的军队，担任军校。因为父亲死于国难，被提拔为将军，历任池州、饶州刺史，颇以行政事务著称。入朝担任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各位老将相继去世，继勋虽然年纪尚轻，且没有战功，仅仅凭借家世背景，便成为了大将。他资产丰裕，名园宅第，在金陵首屈一指。蓄养众多歌妓，优厚地供养自己。到了开宝年间，宋军大军逼近城下，继勋爱惜自己的富贵，没有效死作战的意思，只是希望后主赶快投降。听说各路军队战败，他在言语神色中流露出幸灾乐祸之意。副将有招募死士谋划夜间突围奋起反击的，他就鞭打并囚禁他们。自己估量罪恶日益显露，很少再去朝见请安。后主召他商议军政，他也以军务繁忙为由不到场。他在内部勾结传诏使，将一切消息封锁隔绝。等到后主登上城墙，看见宋军的旗帜营垒遍布四郊，才开始大惊失色。继勋跟随后主回到宫中，便将他交给属吏处置。刚出宫门，士兵们云集而来，将他肢解，片刻之间便分食殆尽。
江文蔚，字君章，是建安人。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后唐明宗时期，考中进士，担任河南府馆驿巡官。因秦王李重荣事件获罪，被削去官职，向南逃亡。烈祖辅佐吴国时，任用他为宣州观察巡官，历任比部员外郎，知制诰。南唐建国初年，改任主客郎中，拜中书舍人。烈祖去世，元宗因为丧乱之后，于是体恤旧典，赦免亡命之徒。文蔚以给事中身份判太常卿事，与韩熙载、萧严共同加以讨论，当时人称其精熟干练。保大初年，升任御史中丞。他执法公正平直，不阿谀枉法。冯延巳掌权，与弟弟冯延鲁、魏岑、陈觉暗中操纵威福。等到征伐闽国战败，下诏斩首陈觉和冯延鲁以向国人谢罪，而对冯延巳和魏岑则置之不问。文蔚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说：“赏罚，是帝王所重视的。赏赐用来进用君子，不徇私恩；惩罚用来斥退小人，不徇私怒。陛下即位以来，所信任重用的，是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这四人，他们都从下级官吏提拔，骤然升至高位，未曾进用一位贤臣，成就国家的美政。他们阴险狡诈图谋权位，引用众多小人。陛下刚执掌大政时，常梦锡担任封驳之职，直言正论，首先遭受贬谪驱逐，抛弃忠良拒绝劝谏，这就是开端。奸臣得逞，想要独揽威权。于是有了保大二年正月八日的敕令，公卿百官不得进见。履霜坚冰，进言者惶恐不安。再次降下御札，才解除众人的疑虑。御史张纬论事触犯了权贵，他的贬官敕令说：‘应当思忖职分，旁边有人奏论。御史奏弹，尚且算是越职。如果不是御史，谁敢直言？’严续是国戚，位列大臣，不依附奸险之人，尚且遭到排斥。张义方上疏，才勉强免于严刑。从此坚守正道的人获罪，结党营私的人受信用。皇上视听，只取决于这几个人，虽然每天接见群臣，终究造成孤立。陛下深思远虑，起初信任最终怀疑，恢复常梦锡的官职，提拔萧严为侍从，授予张纬赤县县令。众多小人疑惧，与酷吏司马正彝同恶相济，胁迫忠臣。高越对于卢氏，情义兼有亲故，接受其托付，痛恨其被侵凌，向君父申诉，竟敢蒙蔽陛下圣聪，枉法放逐。众多凶恶之人的势力，可以扭转天意。在外的人掌握兵权，在朝的人执掌国政。军队胜利在于和睦，而三个奸凶谋取私利，交替作为前锋和后卫。天生五种材料，是国家的利器，一旦成为小人忿争妄动的工具，使精锐部队奔逃，运输粮草的人死亡，谷物布帛兵器甲胄被抛弃而资助敌人，攻取弱小的邻邦，招致海内的讥讽。同僚之中，有敢议论的，就冯延巳、魏岑在朝中诋毁，司马正彝在朝外把持，构陷罪名，至死方休。如今陈觉、冯延鲁虽然已经伏法，但魏岑还在，根本未除，枝干复生。冯延巳善于柔顺其色，才业默默无闻，凭借旧恩，于是得到任用，蒙蔽惑乱圣聪，招揽怨恨归于皇上。高审知是历朝宿将，坟土未干，驱逐其子孙，夺取其宅第，使卑贱之人窃窃私议，将领们狐疑不定。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而冯延巳母亲封县太君，妻子封国夫人，与弟弟分居，舍弃其母，专断威福，专任爱憎。近在咫尺的天威，竟敢行欺罔之事，以至于纲纪大坏，刑罚赏赐失当。风雨因此不时，阴阳因此失序，伤风败俗，祸害政治害人，侵蚀日月之明，连累乾坤之德。天生魏岑，与冯延巳道合，蛇豕成性，专谋私利不知满足，逃亡归国，鼠窃狐媚，谗害君子，交结小人，善于侍奉冯延巳，于是担任枢要之职。当面欺骗君主，轻视亲王，侍宴喧哗，远近惊骇。进用俳优以取悦君主，制作淫巧以求宠幸，视国家用度如私财，夺取君恩为己惠。上下互相防备，路人以目示意。征讨的权柄在魏岑手中，开启府库，取予系于魏岑一言。先帝宫室卑陋勤俭，陛下守之勿失，而魏岑营建大宅，广泛役使丁夫，孽子之居过于内殿，亭台观阁之奢侈超过上林苑。前年建州劳军归来，文徽入朝觐见，西苑会宴，举杯庆功，魏岑猖狂无礼，狂妄悖逆妄言，与冯延巳用意多私，行恩不当，使军士怀恨怒之志，受赏无感激之心。将领争功，喧哗震动京邑。奸谋诡计，诳惑国朝，导致漳州屠害使者，福州违抗朝命，百姓肝脑涂地，国家府库空虚。福州之战，魏岑担任东南面应援使，却自焚营壁，纵兵入城，使坚守者决心动摇，大军失势。
，军法逗遛，畏懦者斩。律云：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去，及守备不设，为贼掩覆者，皆斩。昨敕赦诸将，葢以军威政令各非已出，岑与觉、延鲁更相违戾，互肆威权，号令竝行，理在无赦。烈祖孝髙皇帝栉风沐雨，勤劳二纪，成此庆基，付之陛下。比诸隣邦，我为强国，奈何赏罚大柄，肆姧宄之谋，军国资储，为防狡所散。昨天兵败，防统内震惊，将雪宗庙之羞，宜醢姧臣之肉。已诛二罪，未塞羣情，尽去四凶，方祛众怒。今民多饥馑，政未和平东有伺隙之邻，北有霸强之国，市里讹言，遐迩危惧。陛下宜轸虑殷忧，诛鉏虺蜮，延已不忠不孝，在法难原。魏岑同罪异诛，观听疑惑，请行典法以谢四方。文蔚将上疏，先具小舟载老母以待左降。元宗果怒，贬江州司士参军；而觉延鲁以宋齐丘救解，复皆不死。延己虽蹔罢，旋复柄用，方宣延己制，百官在廷，常梦锡大言曰：「白麻虽佳，要不如江文蔚疏耳。」逾年召还。南唐建国以来，宪度草创，言事遇合，即随材进用，不复设礼部贡举。至是始命文蔚以翰林学士知举，略用唐故事，放进士庐陵王克贞等三人及第。元宗问文蔚：「卿知举取士，孰与北朝？」文蔚曰：「北朝公荐私谒相半，臣一以至公取才。」元宗嘉叹。中书舍人张纬，后唐应顺中及第，大防其言，执政又皆不由科第进，相与排沮贡举，遂复罢矣。保大十年卒，年五十二，諡曰简。
译军法规定，逗留不前、畏缩怯懦者斩首。律法说：主将守城，被贼军攻打，不坚守而弃城逃跑，以及守备不严密，被贼军偷袭歼灭的，都处斩。昨天赦免诸将的命令，大概是因为军威政令并非出自一人，岑与觉、延鲁互相违背抵触，各自施展威权，号令并行，按理不应赦免。烈祖孝高皇帝栉风沐雨，勤劳治理二十多年，成就了这喜庆基业，托付给陛下。相比邻国，我们是强国，为何赏罚的大权，任由奸邪之人谋划，军国的资财储备，被狡诈之徒分散。昨天军队战败，淮南境内震惊，要洗雪宗庙的耻辱，应当剁碎奸臣的肉。已诛杀两个罪人，未能平息众人的情绪，全部除去四个凶恶之人，才能消除众怒。现在百姓多遭饥荒，政令尚未平和，东边有伺机而动的邻国，北边有称霸强盛的国家，街市流传谣言，远近都感到危惧。陛下应当深切忧虑，诛杀毒虫般的奸邪，延己不忠不孝，按法律难以宽恕。魏岑同罪却不同罚，让人观听疑惑，请求执行典章法度以向四方谢罪。文蔚将要上疏，先备好小船载着老母亲等待贬谪。元宗果然发怒，贬为江州司士参军；而觉、延鲁因宋齐丘解救，最终都没死。延己虽然暂时罢免，不久又恢复掌权，刚宣读延己的制书，百官在朝堂，常梦锡大声说：“白麻虽好，终究不如江文蔚的奏疏。”过了一年召回。南唐建国以来，制度初创，进言遇合，就随才能进用，不再设礼部贡举。至此才命文蔚以翰林学士身份主持科举，大致沿用唐朝旧例，录取进士庐陵王克贞等三人及第。元宗问江文蔚：“你主持科举取士，与北朝相比如何？”文蔚说：“北朝公荐私谒各占一半，我一心以公正取才。”元宗嘉奖赞叹。中书舍人张纬，在后唐应顺年间及第，极力限制言论，执政者又都不由科举进身，互相排斥阻碍贡举，于是又废除了。保大十年去世，享年五十二，谥号简。
欧阳广，吉州吉水人。保大中，诣阙上书曰：「臣近游潭州，伏见节度使边镐，偶逢圣代，初非将才，措置乖剌，大失人心，致奉节兵椉夜呼噪，共焚谯门，会明而遁，不然几致大变。是仁不足惠下也。朗陵近在肘腋，曾不为虞，乃图桂林以取奔败，是智不足谋远也。与监军使昌延恭不相协和，动輙疑沮，是义不足和众也。幕府无贤才，是礼不足得士也。号令朝出夕改，是信不足使人也。五者无一长，考之前古，未或不败。请择帅济师，以全境土。」书入不省。及失湖南，元宗思广言，命授以官，执政请召试广，言非人主尊贤待士之意，不肯就试，乃授本县令，亦辞不受，而卒。
南唐书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南唐书卷十一宋陆防撰冯孙廖彭列传第八
冯延己字正中，一名延嗣，广陵人。父令頵，事烈祖，至吏部尚书，致仕。尝为歙州盐铁院判官，刺史滑言病笃，或言已死，人情颇詾詾。延己年十四，入问疾，出以言，命谢将吏，外赖以安。及长，以文雅称，白衣见烈祖，起家授秘书郎。元宗以吴王为元帅，用延已掌书记，与陈觉善，因觉以附宋齐丘，同府位高者悉以计出之，于是无居已右者。元宗亦颇悟其非端士，而不能去。延己负其材艺，狎侮朝士，尝诮孙忌曰：「君有何所解，而为丞郎？」忌愤然答曰：「仆山东书生，鸿笔藻丽，十生不及君；诙谐歌酒，百生不及君；谄▯险诈，累刼不及君。然上所以寘君于王邸者，欲君以道义规益，非遣君为声色狗马之友也。仆固无所解，君之所解者，适足以败国家耳。」延已慙不得对。给事中常梦锡屡言延己小人，不可使在王左右。烈祖感其言，将斥之，会晏驾，元宗立，延己喜形于色，未听政，屡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厌之，谓曰：「书记自有常职，余各有司存，何为不惮烦也？」乃少止。保大初，拜谏议大夫，翰林学士，迁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防，又进中书侍郎。四年，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罢为太子少傅。顷之，拜抚州节度使，以母忧去鎭，起复冠军大将军，召为太弟太保，领潞州节。俄以左仆射同平章事。延己数居柄任，揣元宗不能察其姧，遂肆为大言，谓已之才略，经营天下有余，而人主躬揽庶务，大臣僃位，安足致理。元宗果谓然，悉委以政，凡事奏可而已。延己初以文艺进，实无他长，纪纲頽弛，吏胥用事，军旅一切以委边帅，无所可否，愈欲以大言葢众而惑人主。至讥笑烈祖戢兵，以为龌龊无大略，尝曰：「安陆之后，防兵数千，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安能成天下事？今上暴师数万于外，宴乐击鞠，未尝少辍，此眞英雄主也。」九年，湖南平，而朗州刘言叛，势张甚，元宗亦知用。兵之难谓延已与孙忌曰：「湖湘之役，楚人求息肩，吾之出师，不得已耳。今若授刘言旄节，使和其民，吾亦得休养衡湘之民国，其庶几乎？」忌即欲奉行，延已方以克楚为功，乃曰：「本朝出偏师，平一国防县震动，今一旦三分，弃其二，伤威毁重，非所以示天下。且诸将行奏功矣，持不下，又不欲縁军兴取资于国，以损其功。遣使于长沙，调兵赋，苛征暴敛，重失民心。」言遂取长沙，尽据故楚地，周人亦伺衅而动。朝论籍籍，延己力求去，而元宗待之如初。及周师大入，尽失江北地，始罢延己，犹为太子少傅。数月复相，防疾改太子太傅。建隆元年五月乙丑卒，年五十八，諡忠肃。延己工诗，虽贵且老不废，如「宫瓦数行晓日，龙旗百尺春风」，识者谓有元和词人气格，尤喜为乐府词。元宗尝因曲宴内殿，从容谓曰：「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己对曰：「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时防败不支，国几亡，稽首称臣于敌，奉其正朔以茍延嵗月，而君臣相谑乃如此。延己晚稍自厉，为平恕。萧俨尝廷斥其罪，及为大理卿，断军使李甲妻狱，失入坐死，议者皆以为当死，延己独扬言曰：「俨为正卿，误杀一妇人，即当以死，君等今议杀正卿，他日孰任其责？」乃
译欧阳广，是吉州吉水人。保大年间，他前往朝廷上书说：“臣最近游历潭州，看到节度使边镐，虽然恰逢圣明时代，但原本并非将帅之才，处理事务违背常理，大大失去了民心，导致奉节士兵连夜呼喊闹事，共同焚烧城门，天亮后逃散，否则几乎酿成大祸。这是仁爱不足以恩惠下属的表现。朗陵近在咫尺，竟然不加以防备，反而图谋桂林以致奔逃失败，这是智慧不足以谋划长远的表现。与监军使昌延恭不能和睦相处，动不动就猜疑阻挠，这是道义不足以团结众人的表现。幕府中没有贤才，这是礼数不足以招揽士人的表现。号令早晨发出晚上就改变，这是信用不足以驱使众人的表现。这五点没有一项长处，考察古代历史，没有不失败的。请求选择主帅率领军队，以保全疆土。”奏书呈上后没有被采纳。等到湖南失守，元宗想起欧阳广的话，命令授予他官职，执政大臣请求召欧阳广参加考试，元宗说这不是君主尊重贤才、对待士人的心意，欧阳广不肯参加考试，于是授予他本县县令，他也推辞不接受，随后去世。
《南唐书》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南唐书》卷十一 宋 陆防 撰 冯孙廖彭列传第八
冯延己，字正中，又名延嗣，是广陵人。父亲冯令頵，侍奉烈祖，官至吏部尚书，退休。冯令頵曾经担任歙州盐铁院判官，刺史滑言病情严重，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人心颇为动荡不安。冯延己当时十四岁，进入病房探视病情，出来后传达消息，命令谢罪安抚将士，外面依赖他得以安定。等到长大，以文雅著称，以平民身份拜见烈祖，起家被授予秘书郎。元宗以吴王身份担任元帅，任用冯延己掌管书记，冯延己与陈觉交好，通过陈附宋齐丘，同府中职位比自己高的人都被他用计排挤出去，于是没有职位在他之上的人。元宗也大致明白他不是端正之士，但不能罢免他。冯延己倚仗自己的才能，轻慢侮辱朝中士人，曾经讥讽孙忌说：“你有什么专长，却担任丞郎？”孙忌愤然回答说：“我是山东书生，文章华丽，十个人比不上你；诙谐歌舞饮酒，一百个人比不上你；谄媚阴险狡诈，无数辈子比不上你。然而皇上之所以把你安置在王府，是希望你用道义来规劝补益，不是派你去当声色犬马的朋友。我固然没有专长，你所擅长的，恰好足以败坏国家罢了。”冯延己羞愧得无法回答。给事中常梦锡多次进言冯延己是小人，不能让他留在君王身边。烈祖被他的话感动，打算斥退他，恰逢烈祖驾崩，元宗即位，冯延己喜形于色，元宗还没有听政，他就屡次入宫禀报事务。元宗正沉浸在哀思中，讨厌他，对他说：“书记自有固定的职责，其他事务各有主管部门，为什么不怕麻烦呢？”于是稍微收敛。保大初年，冯延己被任命为谏议大夫、翰林学士，升任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又晋升为中书侍郎。保大四年，任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后被罢免为太子少傅。不久，被任命为抚州节度使，因母亲去世离职，起复为冠军大将军，召入朝廷任太弟太保，兼任潞州节度使。不久以左仆射身份任同平章事。冯延己多次担任要职，揣度元宗不能明察他的奸诈，于是肆意发表大话，认为自己的才略，经营天下绰绰有余，而君主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大臣虚占职位，哪里足以治理好国家。元宗果然认为他说得对，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他，凡事只需奏报批准即可。冯延己起初凭借文艺进身，实际上没有其他长处，法纪松弛，官吏擅权，军务一概委托给边帅，不加可否，他越发想用大话压倒众人来迷惑君主。甚至讥笑烈祖收敛兵力，认为他拘谨没有大略，曾说：“安陆之后，防守军队几千人，停止进食叹息了十天，这种田舍老翁怎么能成就天下大事？如今皇上在外驻扎数万军队，宴饮娱乐击球，从未稍微停止，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君主。”保大九年，湖南平定，而朗州刘言叛乱，势力很大，元宗也知道用兵困难，对冯延己和孙忌说：“湖湘的战事，楚人请求休养生息，我们出兵，是不得已罢了。现在如果授予刘言旄节，让他安抚百姓，我们也能休养衡湘地区的民众，这大概差不多吧？”孙忌立即想要执行，冯延己正以攻克楚国为功劳，于是说：“本朝出动偏师，平定一个国防，县镇震动，现在一旦三分天下，放弃其中两份，伤害威信，损害尊严，不足以向天下展示。况且各位将领已经上奏功劳，如果坚持不拿下，又不想因为军费开支向国家索取，以损害他们的功劳。派遣使者到长沙，调拨兵赋，苛刻征收暴敛，严重失去民心。”刘言于是攻取长沙，完全占据原来的楚国土地，后周人也趁机而动。朝中议论纷纷，冯延己极力请求离职，而元宗对待他像当初一样。等到后周大军深入，江北土地全部失守，才开始罢免冯延己，但仍任太子少傅。几个月后又拜相，因病改任太子太傅。建隆元年五月乙丑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谥号忠肃。冯延己擅长写诗，虽然显贵且年老也不废弃，如“宫瓦数行晓日，龙旗百尺春风”，识者认为有元和词人的气格，尤其喜欢写乐府词。元宗曾经在内殿曲宴，从容对他说：“吹皱一池春水，与你有什么关系？”冯延己回答说：“怎么能比得上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的诗句？”当时国家败落无法支撑，国家几乎灭亡，向敌人叩首称臣，奉行敌人的正朔以苟延岁月，而君臣互相戏谑竟然如此。冯延己晚年稍微自我勉励，变得平正宽恕。萧俨曾经在朝廷上斥责他的罪过，等到萧俨担任大理卿，审理军使李甲妻子的案件，误判入罪判处死刑，议论者都认为是应当处死的，冯延己独自扬言说：“萧俨作为正卿，误杀一个妇人，就应当以死抵罪，你们现在议论处死正卿，将来谁承担这个责任？”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