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能改斋漫录十一

卷十议论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0–177 段

然予观宋孝武云:“白日倾晚照,弦月升初光。泫泫叶满露,萧萧庭风扬。”意虽类之,而雄浑顿挫,过惠连远矣。至惠连“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亦不可掩也。

译然而我读宋孝武帝说:“白日倾晚照,弦月升初光。泫泫叶满露,萧萧庭风扬。”意境虽然类似,但雄浑顿挫,超过谢惠连远矣。至于谢惠连“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也不可掩盖。

○乐天二诗相反

白乐天《思竹窗》诗:“不忆西窗松,不忆南宫菊。惟忆新昌堂,萧萧北窗竹。”又《题沈子明壁》云:“不爱君池东十丛菊,不爱君池南万竿竹。爱君帘下唱歌人,色似芙蓉声似玉。”二诗相反如此。

○渊明二诗相反张季鹰诗与渊明类

陶渊明诗云:“虽留身后名,生前亦枯槁。死者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又作《拟古》诗云:“生有高世名,既没传无穷。”二意相反如此。季鹰云:“与我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与陶前诗相类。

○陈公辅黄鲁直诗

王直方《诗话》记陈公辅《题湖阴先生壁》云:“身似旧时王谢燕,一年一度到君家。”荆公见而笑曰:“戏君为寻常百姓耳。”古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然以予观之,山谷有诗《答直方送并蒂牡丹》云:“不如王谢堂前燕,曾见新妆并倚栏。”若以荆公之言为然,则直方未免为山谷之戏,政苦不自觉尔。

○崔李诗语同意异

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之句,李太白亦有“枫落吴江雪,纷纷入酒杯。”语同而意异。

○杜子美鲍照李颀白鸥波浪句

东坡以杜诗“白鸥波浩荡”,波乃没字,谓出没于浩荡间耳。然予观鲍照诗有“翻浪扬白鸥”,唐李颀诗有“沧浪双白鸥”。二公言白鸥而继以波浪,此又何耶?

○支遁臂鹰走马

《世说》载支遁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云:“贫道重其神骏。”《高僧传》载支遁常养一鹰,人问之何以?答曰:“赏其神骏。”然世但称其赏马,不称其赏鹰。惟东坡有《谢云师无着遗支遁鹰马图》诗,所谓:“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画图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

○荆公山谷诗意同事同

荆公《咏淮阴侯》:“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山谷亦云:“功成千金募降虏,东面置座师广武。谁云晚计太疏略,此事已足垂千古。”二诗意同。荆公《送望之出守临江》云:“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山谷《黄雀》诗:“牛大垂天且割烹,细微黄雀莫贪生。头颅虽复行万里,犹和盐梅傅说羹。’二诗使袁谭事亦同。

○陈无己王荆公孙莘老论韩文嗜好不同

陈无己《记秦少游》云:“元和圣德诗,于韩文为下,与《淮西碑》如出两手,盖其少作也。”然荆公于《淮西碑》不以为是,其《和董伯懿咏晋公淮西碑佐题名》诗云:“退之道此尤俊伟,当镂玉版东燔柴。欲编诗书播后嗣,笔墨虽巧终类俳。”而孙莘老又谓《淮西碑》“序如书,铭如诗。”何耶?信知前辈嗜好不同如此。

○荆公不以退之为是

荆公不以退之为是,故其诗云:“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送吕使君潮州》诗云:“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有若大颠者,高材能动人。亦勿与为礼,听之汩彝伦。”故其《答文忠公》诗云:“他日倘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文贵自然

文之所以贵对偶者,为出于自然,非假于牵强也。潘子真《诗话》记王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酒十壶饷吕梦得。梦得作启谢之,有所谓“白水真人,青州从事”,禹玉叹赏之为切题。后毛达可有《谢人惠酒启》云:“食穷三岁,曾无白水之真人;出饯百壶,安得青州之从事。”此用梦得语,尤为无功。非特出于剽窃,又且白水真人为虚设也。至若东坡得章质夫书,遗酒六瓶,书至而酒亡。因作诗寄之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二句浑然一意,无斧凿痕,更觉其工。

○蓄家妓示客而致祸

蓄家妓以为欢,主人之本意也,然古今反以取祸者有之。晋石崇有妓绿珠,孙秀使人求之不得,遂劝赵王伦诛崇。五代安重诲尝过任圜,圜为出妓,善歌而有色。重诲欲之,而圜不与。由是二人相恶,重诲诬以反而杀之。

译○乐天二诗相反

白居易《思竹窗》诗说:“不怀念西窗的松树,不怀念南宫的菊花。只怀念新昌堂,萧萧作响的北窗竹子。”又在《题沈子明壁》中说:“不喜爱你池东的十丛菊花,不喜爱你池南的万竿竹子。喜爱你帘下唱歌的人,容貌像芙蓉,声音像玉石。”两首诗的意思如此相反。

○渊明二诗相反张季鹰诗与渊明类

陶渊明的诗说:“虽然留下身后的名声,生前却枯槁憔悴。死者知道什么,称心如意本来就是好的。”又作《拟古》诗说:“生前有高出于世俗的名声,死后名声流传无穷。”两种意思如此相反。张翰说:“给我身后的名声,不如生前一杯酒。”这与陶渊明前一首诗的意思相类似。

○陈公辅黄鲁直诗

王直方《诗话》记载陈公辅《题湖阴先生壁》说:“身像旧时王谢家的燕子,一年一度来到你家。”王安石见了笑着说:“戏弄你是寻常百姓罢了。”古诗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然而在我看来,黄庭坚有诗《答直方送并蒂牡丹》说:“不如王谢堂前的燕子,曾见过新妆并倚栏杆。”如果认为王安石的话是对的,那么王直方未免被黄庭坚戏弄,只是苦于自己不觉察罢了。

○崔李诗语同意异

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的诗句,李白也有“枫落吴江雪,纷纷入酒杯”的诗句。语句相同而意思不同。

○杜子美鲍照李颀白鸥波浪句

苏轼认为杜甫诗“白鸥波浩荡”,“波”字是“没”字的误写,意思是出没于浩荡的水波之间。然而我看鲍照的诗有“翻浪扬白鸥”,唐代李颀的诗有“沧浪双白鸥”。两位诗人说白鸥而接着说波浪,这又是为什么呢?

○支遁臂鹰走马

《世说新语》记载支遁道林常养几匹马,有人说道人养马不雅。支遁说:“贫道看重它的神骏。”《高僧传》记载支遁常养一只鹰,人问他为什么?回答说:“欣赏它的神骏。”然而世人只称颂他欣赏马,不称颂他欣赏鹰。只有苏轼有《谢云师无着遗支遁鹰马图》诗,所谓:“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画图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

○荆公山谷诗意同事同

王安石《咏淮阴侯》:“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黄庭坚也说:“功成千金募降虏,东面置座师广武。谁云晚计太疏略,此事已足垂千古。”两首诗的意思相同。王安石《送望之出守临江》说:“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余。”黄庭坚《黄雀》诗:“牛大垂天且割烹,细微黄雀莫贪生。头颅虽复行万里,犹和盐梅傅说羹。”两首诗使用袁谭的典故也相同。

○陈无己王荆公孙莘老论韩文嗜好不同

陈师道《记秦少游》说:“《元和圣德诗》,在韩愈的文章中属于下品,与《淮西碑》如同出自两手,大概是他年轻时的作品。”然而王安石对《淮西碑》不认为是好的,他的《和董伯懿咏晋公淮西碑佐题名》诗说:“退之的道义尤其俊伟,应当刻在玉版上向东焚烧柴火祭祀。想要编入诗书传给后代,笔墨虽然巧妙终究类似俳优。”而孙觉又说《淮西碑》“序文像书,铭文像诗。”为什么呢?确实知道前辈的嗜好不同如此。

○荆公不以退之为是

王安石不认为韩愈是对的,所以他的诗说:“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送吕使君潮州》诗说:“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有若大颠者,高材能动人。亦勿与为礼,听之汩彝伦。”所以他的《答文忠公》诗说:“他日倘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文贵自然

文章之所以贵在对偶,是因为出于自然,不是假借于牵强。潘子真《诗话》记载王禹玉元丰年间用二万钱、十壶酒馈赠吕梦得。吕梦得写启文感谢,有所谓“白水真人,青州从事”,王禹玉赞叹它切合题意。后来毛达可有《谢人惠酒启》说:“食穷三岁,曾无白水之真人;出饯百壶,安得青州之从事。”这是使用吕梦得的话,尤为无功。不仅出于剽窃,而且白水真人是虚设的。至于苏轼收到章质夫的信,赠送六瓶酒,信到了而酒没了。于是作诗寄给他说:“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两句浑然一意,没有斧凿的痕迹,更觉得精巧。

○蓄家妓示客而致祸

蓄养家妓以为欢乐,是主人的本意,然而古今反而因此招致祸患的也有。晋代石崇有妓女绿珠,孙秀派人求取没有得到,于是劝赵王司马伦诛杀石崇。五代安重诲曾经拜访任圜,任圜让妓女出来,善于唱歌而且有姿色。安重诲想要她,而任圜不给。因此两人结怨,安重诲诬陷他谋反而杀了他。

二人皆以家妓示客而致祸。唐人李清《咏石季伦》诗云:“金谷繁华石季伦,只能谋富不谋身。当时纵与绿珠去,犹有无穷歌舞人。”若李清之言,则宜若季伦、任圜之失。及观《外史祷杌》记潘沆事,则又不然。沆事伪蜀王建为内枢密使,有美妾曰解愁,善为新声,及工小诗。建至沆第,见而欲取之,而沆不肯。弟谓沆曰:“绿珠之祸,可不戒哉?”沆曰:“人生贵于适意,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耶?”人皆服其守。以予观之,沆之不死,盖幸耳,何足以有守服之哉。

译这两个人都因为把家中的歌妓展示给客人看而招致灾祸。唐人李清在《咏石季伦》诗中写道:“金谷园的繁华属于石季伦,他只能谋划财富而不能谋划自身安危。当时即使他带着绿珠一起离去,也还有无数的歌舞之人。”如果按照李清的说法,那么石季伦、任圜的过失是应当的。等到查看《外史祷杌》中记载潘沆的事情,却又不是这样。潘沆在伪蜀王建手下担任内枢密使,有一位美妾名叫解愁,擅长创作新曲,也精通短诗。王建到潘沆府第,看见解愁想把她夺走,但潘沆不肯。他的弟弟对潘沆说:“绿珠的灾祸,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潘沆说:“人生贵在心情舒畅,怎么能为了贪生怕死而让自己内心感到不满足呢?”人们都佩服他的操守。在我看来,潘沆没有死,不过是侥幸罢了,哪里值得因为他的操守而佩服他呢?

○江西宗派

蕲州人夏均父,名倪,能诗,与吕居仁相善。既没六年,当绍兴癸丑二月一日,其子见居仁岭南,出均父所为诗,属居仁序之。序言其本末尤详。已而居仁自岭外寄居临川,乃绍兴癸丑之夏。因取近世以诗知名者二十五人,谓皆本于山谷,图为江西宗派,均父其一也。然则居仁作《宗派图》时,均父没已六年矣。予近览赣州所刊《百家诗选》,其序均父诗,因及宗派之次第。且云:“夏均父自言,以在下列为耻。”殊不知均父没已六年,不及见图。斯言之妄,盖可知矣。

○东坡以魏郑公学纵横之术

东坡作《谏论》,以魏郑公以苏张之辩,而为谏诤之术。且云:“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术,其所以与苏张异者,心正也。”世或以东坡之论为不然。予读郑公《出关》诗云:“中原还逐鹿,投笔事戎轩。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请缨羁南越,凭轼下东蕃。郁郁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东坡实不见此诗,盖识见之明,有以探其然耳。乃知读书不博,未可以轻议前辈也。予后读《旧唐书魏公传》云“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乃知魏公少学纵横无疑。

○圣俞诸公以郭功甫为李太白后身

章衡子平《答郭功甫书》,其略云:“郑公毅夫,吾叔表民,及梅圣俞,皆以功甫为李谪仙之后身。吾不知谪仙之如夫子之少时,其标格渊敏,已能如此老成否?”子平所以答功甫之贶,不得不尔。然圣俞诸公以功甫为李白后身,求诸诗文,信不诬矣。盖圣俞有《赠功甫》云:“采石月下闻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然东坡、山谷,不以为然。故《题功甫醉吟庵》云:“不用骑鲸学李白,东入沧海观桑田。”盖有所激耳。而王直方《诗话》亦载东坡谓郭祥正只知有韵底是诗。而张芸叟《诗评》亦云:“如大排筵席,二十四味,终日揖逊。求其适口者,少矣。”

○张文潜寄意

张文潜言:“昔以党人之故,坐是废放。每作诗,尝寄意焉。”有云:“最怜杨柳身无力,付与春风自在吹。”又云:“梧桐直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王逸《天问》刘禹锡《问大钧》

王逸《天问章句》云:“《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何不言问天,天尊不可问,故曰《天问》也。”余因悟刘禹锡《问大钧》之为非。

○诗文当得文人印可

韩子苍言:“作诗文当得文人印可,乃不自疑。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又云:“诗文要纵,纵则奇。然未易到也。”

○韩退之杜子美诗用韵

孔经父《杂说》谓:“退之诗好押韵累句以云工,而不知叠用韵之病也。《双乌》诗两头字、两秋字,《孟郊》诗两鱼字,《李花》诗两花字,《示爽》诗两千字。”殊不知古之作者,初不问此。杜子美《八仙歌》两船字、两天字、两眠字、三前字,《狄明府》诗两诋字,此岂可以常法待之哉。

○古文自柳开始

本朝承五季之陋,文尚俪偶,自柳开首变其风。始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愈文数十篇授开,开叹曰:“唐有斯文哉。”因谓文章宜以韩为宗,遂名肩愈,字绍元。亦有意于子厚耳。故张景谓:“韩道大行,自开始也。”开未第时,采世之逸事,居魏郭之东,著野史。自号东郊野夫,作《东郊野夫传》。年逾二十,慕王通《续经》,以经籍有亡其辞者,辄补之。自号补亡先生,作《补亡先生传》。遂改旧名与字,谓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必欲开之为涂,故字仲涂。太祖开宝六年登科,时年二十七。尝谓张景曰:“吾于书止爱《尧》、《舜》典、《禹贡》、《洪范》。斯四篇,非孔子不能著之;余则立言者可▯及矣。《诗》之《大雅》、《颂》,《易》之《爻》、《象

译○江西宗派

蕲州人夏均父,名倪,擅长写诗,与吕居仁交好。夏均父去世六年之后,正值绍兴癸丑年二月一日,他的儿子在岭南见到吕居仁,拿出夏均父所作的诗,请吕居仁作序。序文中对夏均父生平的始末记载得尤其详细。不久,吕居仁从岭南寄居到临川,那是绍兴癸丑年的夏天。吕居仁于是选取近世以诗闻名的二十五人,认为他们都源于黄庭坚(山谷),绘制成《江西宗派图》,夏均父就是其中之一。那么,吕居仁作《宗派图》时,夏均父已经去世六年了。我最近阅览赣州刊印的《百家诗选》,其中为夏均父的诗作序,因而涉及到宗派排列的次序。并且说:“夏均父自己说,以排在末列为耻。”殊不知夏均父已经去世六年,来不及看到这幅图。这种说法的荒谬,大概可以知道了。

○东坡以魏郑公学纵横之术

苏东坡写《谏论》,认为魏郑公运用苏秦、张仪的辩才,作为进谏争辩的方法。并且说:“魏郑公起初确实学习纵横之术,他与苏秦、张仪不同的地方,在于心地端正。”世人有人不认为苏东坡的论断正确。我读魏郑公的《出关》诗说:“中原又起逐鹿之争,我投笔从戎。纵横计谋未能实现,慷慨壮志依然留存。拄着马鞭拜见天子,驱马出关。请缨去平定南越,凭轼去征服东蕃。郁郁地登上高山,出没间眺望平原。古木间寒鸟鸣叫,空山中夜猿啼哭。既伤千里之目,还惊九折之魂。难道不害怕艰险吗?深深怀着国士的恩德。季布不食二诺,侯嬴重诺一言。人生感念意气,功名谁还去谈论。”苏东坡确实没有见到这首诗,大概是他见识高明,有理由推测出真相罢了。由此可知,读书不广博,不可以轻易议论前辈。我后来读《旧唐书·魏徵传》说:“看到天下逐渐混乱,尤其留心纵横之说。”才知道魏公年轻时学习纵横之术无疑。

○圣俞诸公以郭功甫为李太白后身

章衡字子平,在《答郭功甫书》中,大意说:“郑公毅夫,我的叔父表民,以及梅圣俞,都认为郭功甫是李谪仙(李白)的后身。我不知道李谪仙像您年轻时那样,他的风度才情,已经能如此老成吗?”子平之所以这样回答郭功甫的馈赠,不得不如此。然而梅圣俞等人认为郭功甫是李白的后身,从诗文来看,确实不假。因为梅圣俞有《赠功甫》诗说:“采石月下闻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然而苏东坡、黄庭坚不以为然。所以《题功甫醉吟庵》说:“不用骑鲸学李白,东入沧海观桑田。”这大概是有所激愤罢了。而王直方《诗话》也记载苏东坡说郭祥正只知道有韵脚的就是诗。而张芸叟《诗评》也说:“就像大摆筵席,二十四道菜,整天作揖谦让。求其适口的,很少了。”

○张文潜寄意

张文潜说:“过去因为党争的缘故,因此被废黜放逐。每次作诗,常常寄托心意。”有诗句说:“最怜杨柳身无力,付与春风自在吹。”又说:“梧桐直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王逸《天问》刘禹锡《问大钧》

王逸《天问章句》说:“《天问》是屈原所作的。为什么不叫问天,因为天尊贵不可问,所以叫《天问》。”我因此领悟到刘禹锡《问大钧》这个题目是不对的。

○诗文当得文人印可

韩子苍说:“作诗文应当得到文人的认可,才不自我怀疑。所以前辈急切地寻求知音。”又说:“诗文要放纵,放纵则奇特。然而不容易达到。”

○韩退之杜子美诗用韵

孔经父《杂说》认为:“韩退之的诗喜欢押韵连句以显示工巧,却不知道重复用韵的弊病。《双乌》诗两个‘头’字、两个‘秋’字,《孟郊》诗两个‘鱼’字,《李花》诗两个‘花’字,《示爽》诗两个‘千’字。”殊不知古代的作者,起初不询问这些。杜甫《八仙歌》两个‘船’字、两个‘天’字、两个‘眠’字、三个‘前’字,《狄明府》诗两个‘诋’字,这难道可以用常规法度来对待吗。

○古文自柳开始

本朝继承五代以来的陋习,文章崇尚对偶,自从柳开首先改变这种风气。起初天水赵生,是老儒生。拿着韩愈的文章几十篇交给柳开,柳开感叹说:“唐代有这样的文章吗。”于是认为文章应当以韩愈为宗,于是改名肩愈,字绍元。也有意于柳子厚。所以张景说:“韩愈之道大行,从柳开开始。”柳开未考中进士时,采集世间的逸事,居住在魏郭的东边,著野史。自号东郊野夫,作《东郊野夫传》。年龄超过二十岁,仰慕王通的《续经》,因为经籍有缺失其文辞的,就补写它。自号补亡先生,作《补亡先生传》。于是改变旧名与字,认为开启古代圣贤之道于当时。一定要让开启成为道路,所以字仲涂。太祖开宝六年考中进士,当时年龄二十七岁。曾经对张景说:“我对于书只喜爱《尧典》、《舜典》、《禹贡》、《洪范》。这四篇,非孔子不能著述;其余则立言的人可以企及了。《诗》的《大雅》、《颂》,《易》的《爻》、《象》

》,其深焉;余不为深也。”盖开之谨于许可者如此。前辈以本朝古文始于穆伯长,非也。

译(文章)的深刻之处;我却不认为它深刻。”大概欧阳修在许可他人方面谨慎到如此地步。前辈们认为本朝的古文从穆伯长开始,这是不对的。

○右军承《汉书》误

王彦辅《麈史》,与陈正敏《遁斋闲览》,皆云:“余季父虚中云:‘王右军《兰亭记》,其文甚丽。但天朗气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选。’余亦谓丝竹管弦,语亦重复。”以上皆陈语。予考《汉书张禹传》云:“后堂理丝竹管弦。”乃知右军承《汉书》之误。

○绛州牧辟张璨推官

张璨,本农家子。年三十余,始就学,遂号通儒。晚居绛台,会绛牧左右无佳士,率挠郡政,牧患之而未有策。有客谕以璨者,若置诸宾席,则左右不令而自改矣。牧备礼以请璨,璨辞以病。牧窃讶之,因托所亲叩其所以然。璨曰:“郡牧真贤,但左右非才污之。璨若受其请,欲尽去其左右之不率者,虑不能行。且忧反为此辈所卖,则璨之道不行必矣。”牧闻之,嗟赏再三。使谓之曰:“秀才姑受礼命,某能行之。”寻奏辟绛州防御推官,向来所谓不法者,尽逐之。杜绝请托,狱讼无私,翕然称治。后唐明宗因是识擢。历汉、周,官止侍御史。吴子曰:“君之用臣,臣之事君,能如绛之宾主,天下岂有不平乎?是以孔明、王猛,虽以偏方小国,用于艰难之时,卒见取于天下后世者,亦由此而已。”

○李逢吉裴度谏穆宗

古人有言曰:“止骂所以助骂,助骂所以止骂。”又曰:“劝人不可指其过,须先美其长。人喜则语言易入,怒则语言难入。”诚哉,是言也。穆宗以童昏帝天下,未容轻责。观其良心,岂无勉强之理欤?崔发驱曳中人,因系狱,不以郊赦原。台谏官如李勃、张仲方论赦,皆不听。及李逢吉从容言曰:“崔发驱曳中人,诚大不恭。然其母年八十,自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所宜矜念。”上愍然曰:“比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其不恭,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释其罪。其后穆宗欲幸骊山温汤,李绛、张仲方屡谏不听。张权舆叩头殿下,以为周幽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皇葬骊山而国亡;明皇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上曰:“骊山若此之凶耶!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卒幸骊山,还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又其后欲幸东都,宰相暨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计道里费,裴度从容言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圮。陛下倘欲行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全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遂罢工役。夫穆宗一人耳,考其三事,谏者或不从,或始拒而终从。由是言之,穆宗岂不能晓事者哉,系谏者之能否而已。昔李克用为一藩镇。性尤严急。左右有过,无大小必死。大将盖寓能揣其意,婉辞裨益,无不从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将吏,寓必阳助之怒,克用无不释之。寓亦知此道欤。

○人臣用心当以范尧夫为法

南唐江文蔚,累官至御史中丞。性鲠直,不附权要。每将上奏疏,必不问家事。先市小船,为左迁之计。竟以对仗弹冯延巳、魏岑忤旨,左迁九江幕职。范尧夫上章言事,未报,有见之者曰:“闻相公上章后,已备远行,非他人所能及。”尧夫曰:“不然,纯仁所言,幸主上听而行之。岂敢为难行之说,以要誉焉。”人臣用心,要当以尧夫为法。如文蔚之市小船,直浅丈夫哉。岂吾孔子以微罪行之意欤?

○陆喜言之繁

陆喜曰:“孙皓无道,肆其暴虐。若龙蛇其身,沉默其体,潜而勿用,趣不可测,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禄代耕养,玄静守约,冲退淡然,此第二人也。侃然体国思治,心不辞贵,以方见惮,执政不惧,此第三人也。斟酌时宜,在乱犹显,意不忘忠,时献微益,此第四人也。温恭修谨,不为谄首,无所云补,从容保宠,此第五人也。过此以往,不足复数。故第二以上,多沦没而远悔吝;第三以下,有声位而近咎累。是以深识

译○右军承《汉书》误

王彦辅的《麈史》与陈正敏的《遁斋闲览》都记载:“我的叔父王虚中说:‘王羲之的《兰亭记》,文辞非常华丽。但‘天朗气清’,这分明是秋景,因此没有被选入(某些文集)中。’我也认为‘丝竹管弦’,语意重复。”以上都是陈旧的议论。我考证《汉书·张禹传》记载:“后堂整理丝竹管弦。”这才知道王羲之是沿用了《汉书》的错误。

○绛州牧辟张璨推官

张璨,本是农家子弟。三十多岁时才开始求学,于是号称通儒。晚年居住在绛台,恰逢绛州牧的左右亲信中没有优秀的人才,大多扰乱郡政,州牧对此感到忧虑却没有什么对策。有客人向州牧推荐张璨,说如果把他安置在宾客席位上,那么那些亲信不用命令就会自行改正。州牧备下厚礼去聘请张璨,张璨以生病为由推辞。州牧私下感到惊讶,于是托付亲近的人去探问其中的缘故。张璨说:“州牧确实是贤人,只是左右亲信没有才能且品行污浊,玷污了他。我如果接受他的聘请,想要全部清除那些不守法度的亲信,担心无法实行。况且担心反而被这些人出卖,那么我的主张就一定无法推行了。”州牧听说了这番话,再三赞叹赏识。派人对张璨说:“秀才姑且接受礼聘,我能够推行你的主张。”不久上奏任命张璨为绛州防御推官,向来那些不法的人,全部被驱逐。杜绝请托,狱讼没有私心,大家一致称赞治理得好。后唐明宗因此赏识提拔他。历经后汉、后周,官职只做到侍御史。吴子曰:“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如果能像绛州的宾主这样,天下难道还有不平的事吗?因此诸葛亮、王猛,虽然凭借偏安一隅的小国,在艰难的时候被任用,最终被天下后世所取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李逢吉裴度谏穆宗

古人有话说:“制止责骂是为了助长责骂,助长责骂是为了制止责骂。”又说:“劝人不可以直指他的过错,必须先赞美他的长处。人高兴时言语容易听进去,发怒时言语难以听进去。”确实啊,这些话。唐穆宗像孩童一样昏庸地统治天下,不容许轻易责备。看他的良心,难道没有勉强的道理吗?崔发驱赶拉扯宦官,因此被关进监狱,不因为郊祀赦免而原谅。台谏官如李勃、张仲方争论赦免的事,都不被听从。等到李逢吉从容地说:“崔发驱赶拉扯宦官,确实是大不恭敬。然而他的母亲八十岁了,自从崔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应该怜悯顾念。”皇上怜悯地说:“近来谏官只说崔发冤枉,不曾说他大不恭敬,也不曾说他有老母亲。像您所说,我为什么不赦免他呢?”立即释放了他的罪责。后来穆宗想幸临骊山温汤,李绛、张仲方屡次劝谏都不听。张权舆在殿下磕头,认为周幽王幸临骊山,被犬戎所杀;秦始皇葬在骊山而国家灭亡;明皇在骊山而安禄山作乱;先帝幸临骊山而寿命不长。皇上说:“骊山如此凶险吗!我应该去一次,来验证他们的话。”最终幸临骊山,回来对左右说:“那个磕头的人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又后来想幸临东都,宰相和朝臣劝谏的很多,皇上都不听,决意一定要去,已经命令度支计算路途费用,裴度从容地说:“国家本来设立两都,以备巡幸。自从多难以来,这事就废弛了。现在宫阙营垒,百官官署,大多已经荒废倒塌。陛下如果想巡幸,应该命令有关部门在岁月间慢慢加以修缮,然后才可以去。”皇上说:“从来议论事情的人,都说不应去,像您所说,不去也可以。”于是停止工程。穆宗是一个人,考察这三件事,劝谏的有时不被听从,有时开始拒绝最终听从。由此说来,穆宗难道是不懂事理的人吗,取决于劝谏的人能否得当罢了。从前李克用作为一个藩镇。性情尤其严厉急躁。左右有过错,无论大小必死。大将盖寓能揣测他的心意,委婉言辞补益,没有不听从的。李克用有时因非罪怒将吏,盖寓必定假装助长他的怒气,李克用没有不释放的。盖寓也知道这个道理吗。

○人臣用心当以范尧夫为法

南唐江文蔚,屡次升官至御史中丞。性格刚直,不依附权贵。每当将要上奏疏,必定不过问家事。先买好小船,作为被贬谪的计划。最终因为对仗弹劾冯延巳、魏岑违背旨意,被贬为九江幕职。范尧夫上章言事,没有回复,有人看见他说:“听说相公上章后,已经准备好远行,不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尧夫说:“不是这样,纯仁所说的,希望主上听从并实行。怎么敢为难说的话,来求取名誉呢。”人臣用心,应当以尧夫为法则。像文蔚买小船,只是浅薄的男子汉罢了。难道符合孔子因小罪而行的意思吗?

○陆喜言之繁

陆喜说:“孙皓无道,肆意暴虐。如果像龙蛇一样隐藏身形,沉默身体,潜伏而不被任用,趋向不可测度,这是第一等人。避开尊贵居于卑下,俸禄代替耕种供养,玄静守约,冲淡退让,这是第二等人。刚直体国思治,心里不推辞尊贵,以方正被忌惮,执政不畏惧,这是第三等人。斟酌时宜,在乱世中依然显达,心意不忘忠诚,时常贡献微小的益处,这是第四等人。温和恭敬修谨,不做谄媚之首,没有什么补益,从容保持宠幸,这是第五等人。超过这些的,不值得再数。所以第二等以上,大多沉沦而远离悔恨;第三等以下,有声望地位而接近灾祸。因此深识

君子,晦其名而履柔顺也。”或者谓吴子曰:“陆喜之言,其至矣乎?”予曰:“是何言之繁也。不有孔子之言哉:‘商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是故以微子居第一矣。故《诗》称仲山甫‘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而圣人有以取之。予故曰:是何言之繁也。”

译君子,是隐晦自己的名声而践行柔顺之道。”有人对吴子说:“陆喜的话,难道不是说到极点了吗?”我说:“这话为何如此繁琐呢。难道没有孔子的话吗:‘殷商有三仁,微子离开,箕子沦为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因此把微子排在第一位。所以《诗经》称赞仲山甫‘既明智又通达,以此保全自身’,而圣人对此有所取法。我所以说:这话为何如此繁琐呢。”

○苟▯以高祖比曹操元微之以比裴度

人有幸不幸。苟▯汉之忠臣,而杜牧著论讥之云:“苟▯平日为曹操画策,尝以高祖比之,则是与操反无疑。”予则以为不然。且元微之《上裴晋公书》云:“日者阁下方事淮、蔡,独当炉锤。始以追韩信、拔吕蒙为急务,固非叔孙通荐儒之日也。”然则微之固尝以高祖比裴度矣。而谓微之劝度反,可乎?

○王公进退自安

世言祸福由天,非也。予观元奉间儒者郭景初善论命,谓富彦国甲辰正月二十日巳时生,四十八岁,自八座求出,知亳州。神宗后召为相,终不肯再入。未六十致政,避申酉禄绝之运。全神养气,年八十余,至甲戌运方死。王介甫辛酉十一月十三日辰时生,五十八岁,自首厅求出,知江宁府。继乞致仕,以避午上禄败之运。安闲养性,又仅延十年之寿而死。苏子容庚申二月二十二日巳时生,七十四岁拜左相。数月求出,知陈州。连乞致仕,以避丙戌火库禄衰之运。七十九尚康宁。王正仲癸亥正月十一日申时生,六十六岁拜左丞,次年求出,知汴州。连乞致仕,以避晚年勾绞杀亡神之灾。竟以寿终。元柘之臣,惟苏与王不罹贬谪者,以其求速退也。苗受之殿帅,己巳生,六十岁建节,六十一岁坚求出,知潞州。连乞致仕,以避巳上禄绝伏吟之运。康宁六十七年,未出巳运。甲戌年,复召为殿帅,次午死。由此观之,王公进退,可以自安耳。

○解四十五十而无闻

《论语》:“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矣。”解者虽多,皆不得其旨。予按,曾子书《修身篇》曰:“年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则无艺矣。五十而不以善闻,则不闻矣。”乃知《论语》所谓“无闻”者,不以善闻也。

○歌行吟谣

《西清诗话》谓:“蔡元长尝谓之曰:‘汝知歌行吟谣之别乎?近人昧此,作歌而为行,制谣而为曲者多矣。且虽有名章秀句,苦不得体。如人眉目娟好,而颠倒位置,可乎?”余退读少陵诸作,默有所契,惟心语口,未尝为人道也。”予按,《宋书乐志》曰:“诗之流乃有八名,曰行、曰引、曰歌、曰谣、曰吟、曰咏、曰怨、曰叹,皆诗人六义之余也。”然则歌行吟谣,其别岂自子美邪。

○论皇字

《太平清领书》,汉于吉所传,其师宫崇书也。其言皇字曰:“一日而王。一者,天也,天者数一。天得日,昭然大明则王。故为字,一与日王并合,成皇字也。”予以为不然。夫王之字,则贯三才而一之,则天之义已备矣。故字书止以从自、从王。皇者,王之所自出也。崇为臆说,无取。

○杜子美《杜鹃》诗用乐府江南古辞格

鲍彪《诗谱论》,引东坡先生谓:“王谊伯以杜子美《杜鹃》诗前四句,盖是题下注为误。而谓四句指严武、杜克逊等。而彪以为郑公去年已卒,及崔宁此时正乱西川。不应近舍崔宁而远谈郑公,又不应有刺史,岂实言有无杜鹃邪?”以上皆彪说。王观国《学林新编》云:“子美绝句云:‘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此诗正与《杜鹃》诗相类,乃是一格。”以上皆王观国说。予尝以为王氏甚得之,但不曾援引古人为证。且《乐府》有《江南古辞》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子美正用此格。

○解风马牛

洪龟父诗:“鸿雁书远空,马牛风寒草。”予于下句全不解。按,《左氏》:“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按,服虔云:“风,放也。牝牡相诱谓之风。”《尚书》称“马牛其风”。《左氏》所谓“风马牛”,以马牛风逸,牝牡相诱。孔颖达云:“盖是末界之微事。言此事不相及,故以取喻不相干也。”而洪用于此,何哉?

○革己日乃孚

朱子发《解革己日乃孚》云:“先儒读作已

译○ 苟晞以高祖比曹操,元微之以高祖比裴度

人有幸运与不幸。苟晞是汉朝的忠臣,而杜牧写文章讥讽他说:“苟晞平时为曹操出谋划策,曾经把汉高祖比作曹操,那么他与曹操作对就没有疑问了。”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况且元稹《上裴晋公书》中说:“日前阁下正平定淮、蔡,独自担当重任。起初以追赶韩信、拔除吕蒙为急务,本来就不是叔孙通推荐儒生的时候。”既然这样,那么元稹确实曾经把高祖比作裴度了。然而说元稹劝裴度造反,可以吗?

○ 王公进退自安

世人说祸福由天决定,这是不对的。我观察元和、奉元年间儒者郭景初善于论命,说富弼甲辰年正月二十日巳时出生,四十八岁时,从三公之位请求外任,任亳州知州。神宗后来召他入朝为相,他始终不肯再入朝。不到六十岁就辞官退休,避开申酉年禄绝的运势。保养精神元气,活到八十多岁,直到甲戌年运才去世。王安石辛酉年十一月十三日辰时出生,五十八岁时,从首辅之位请求外任,任江宁府知府。接着请求退休,以避开午年禄败的运势。安闲保养性情,又延长了近十年的寿命才去世。苏颂庚申年二月二十二日巳时出生,七十四岁拜左相。几个月后请求外任,任陈州知州。接连请求退休,以避开丙戌年火库禄衰的运势。七十九岁时依然健康安宁。王珪癸亥年正月十一日申时出生,六十六岁拜左丞,次年请求外任,任汴州知州。接连请求退休,以避开晚年勾绞杀亡神的灾祸。最终得以善终。元祐年间的臣子,只有苏颂和王珪没有遭受贬谪,是因为他们请求退隐得快。苗授任殿帅,己巳年出生,六十岁建节,六十一岁坚决请求外任,任潞州知州。接连请求退休,以避开巳年禄绝伏吟的运势。健康安宁六十七年,没有出巳年运。甲戌年,又被召为殿帅,次年去世。由此看来,王公大臣的进退,可以自我保全安宁罢了。

○ 解释“四十五十而无闻”

《论语》说:“四十、五十岁而没有名声,这也是不值得畏惧的了。”解释的人虽然很多,都没有领会其旨意。我考察,曾子所著《修身篇》说:“年龄在三十、四十之间而没有技艺,那就真的没有技艺了。五十岁而不以善行闻名,那就真的不闻名了。”于是知道《论语》所说的“无闻”,是指不以善行闻名。

○ 歌、行、吟、谣的区别

《西清诗话》说:“蔡京曾经对我说:‘你知道歌、行、吟、谣的区别吗?近来的人不明白这个,作歌却写成行,制谣却写成曲的很多。而且即使有名句秀句,也苦于不得体。就像人眉目美好,却颠倒位置,可以吗?’我退下来读杜甫的各种作品,默默有所契合,只在心里说,不曾对别人讲过。”我考察,《宋书·乐志》说:“诗的流派有八个名称,叫行、叫引、叫歌、叫谣、叫吟、叫咏、叫怨、叫叹,都是诗人六义的余绪。”既然这样,那么歌、行、吟、谣的区别,难道是从杜甫开始的吗?

○ 论“皇”字

《太平清领书》,是汉朝于吉所传,他的老师宫崇所写。其中说“皇”字:“一日而王。一,是天,天是数一。天得到日,昭然大明就称王。所以造字,一与日、王合并,成为皇字。”我认为不对。夫“王”字,贯通三才而统一,那么天的意义已经完备了。所以字书只说从自、从王。“皇”,是王所从出的本源。宫崇是主观臆断,不可取。

○ 杜子美《杜鹃》诗用乐府江南古辞格

鲍彪《诗谱论》,引用东坡先生说:“王谊伯认为杜子美《杜鹃》诗前四句,大概是题下注错了。而说这四句指严武、杜克逊等人。而鲍彪认为郑公去年已经去世,等到崔宁此时正扰乱西川。不应该近舍崔宁而远谈郑公,又不应该有刺史,难道实指有无杜鹃吗?”以上都是鲍彪的说法。王观国《学林新编》说:“子美绝句说:‘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这首诗正与《杜鹃》诗相类似,乃是一种体式。”以上都是王观国的说法。我曾经认为王氏很得当,只是不曾援引古人为证。况且《乐府》有《江南古辞》说:“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子美正是用的这种体式。

○ 解释“风马牛”

洪龟父诗:“鸿雁书远空,马牛风寒草。”我对下句完全不解。考察,《左传》说:“您处在北海,我处在南海,只是风马牛不相及罢了。”考察,服虔说:“风,是放牧。牝牡相诱称为风。”《尚书》称“马牛其风”。《左传》所说的“风马牛”,指马牛放牧逸散,牝牡相诱。孔颖达说:“大概是边境的细微小事。说此事不相及,所以用来比喻不相干。”而洪龟父用在这里,为什么呢?

○ 革己日乃孚

朱子发《解革己日乃孚》说:“先儒读作已

事之已,当读作戊己之己。十日至庚而更,更,革也。自庚至己,十日浃矣。己日者,浃日也。”其说甚当,第未有所据。予按,《周礼》:“县治象,浃日而敛之。”说者曰:“自甲至癸,十日也。自子至亥,十二辰也。”今自庚至己,则浃日矣。故孔颖达曰:“浃为周匝也。”

译“事之已”的“已”,应当读作天干“戊己”的“己”。十天到庚日就发生更替,“更”就是变革的意思。从庚日到己日,十天就圆满了。己日,就是圆满之日。”这种说法很恰当,只是没有文献依据。我查考,《周礼》记载:“悬挂治象,经过十天就收敛起来。”解释的人说:“从甲到癸,是十天。从子到亥,是十二个时辰。”现在从庚日到己日,就是十天圆满了。所以孔颖达说:“浃就是周匝、圆满的意思。”

○论马牛称匹

《左氏传》:“襄公二年,马牛皆百匹。”或曰,“牛亦可以称匹”,非也。《司马兵法》:“丘出马一匹,牛三头。”则牛当称头,不当称匹。今此称匹者,并言之耳,经传之文多类此。《易系辞》云:“润之以风雨。”《论语》云:“沽酒市脯不食。”《玉藻》云:“大夫不得造车马。”《曲礼》:“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皆从一而省文也。

○辨四族

东坡先生《辨四族》云:“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正汉以来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诛于尧之世,不待舜矣。屈原云:‘鲧悻直以亡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皆小人也,则安能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四族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长耳。左氏之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以上皆东坡说。予按,《左氏传》云:“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祷杌。”夫左氏所谓“傲狠”者,则屈原所谓“刚直”也。意屈取此耳。祷杌,即鲧也。左氏所谓“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即非诛死矣。岂东坡别有所见而为是说欤?不然,何差殊如此也?

○臧文仲家有宝龟

《礼器》曰:“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宝龟,不藏圭,不台门,言有称也。”臧文仲家有守龟,名曰蔡。文仲三年为一兆,武仲三年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文仲,卿大夫也,而家有宝龟,可乎?此孔子所以不取也。

○王观国辨柳子厚不取童谣

王观国《学林新编》,辨柳子厚非《国语》曰:“献公问于卜偃:‘攻虢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子厚非曰:‘童谣无足取者,君子不道也。’观国按,诗书有曰古人,有曰夏谚,有曰周谚,此皆与童谣一体,盖君子之言也。特假曰古人、曰夏谚、曰周谚、曰童谣耳。故诗三百篇率多妇人、女子、小夫、贱隶之所为耳。苟其言有理而不悖于道,虽童谣何伤焉?”以上皆观国说。予按,《列子》载:“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之治与不治,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愿戴己。顾问左右,外朝及在朝,皆不知也。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童儿谣曰:‘粒我蒸民,莫非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曰:‘儿,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闻之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夫子厚以谣为不足取,固已非矣。观国排之,不能引此,而姑以夏周之谚,又何陋耶!

○淮水竭王氏灭

内翰汪彦章为《汪及之种德堂记》云:“昔王祥、王览,当东汉之末,兄弟隐居者三十余年,以孝友著名于世。及晋而子孙极蕃以大,更六朝迄隋、唐数百年,谱牒不能传而后已。故谚曰:‘淮水竭,王氏灭。’淮水固无可竭之理,而王氏至今有人也。”予按,《南史王悦之赞》曰:“昔晋初渡江,王导卜其家世。郭璞云:‘淮流竭,王氏灭。’”观夫晋氏以来,诸王冠冕不替。盖亦人伦所得,岂惟晋禄之所传乎。及于陈亡之年,淮流实竭。曩时人物,扫地尽矣。斯乃兴亡之兆,已有前定。天之所废,岂知识之所谋乎。然则陈亡之年,淮水实竭。而汪氏以为淮水实无可竭之理,何耶?岂汪氏偶忘之欤?兼‘淮流竭,王氏灭’之语,郭璞之辞。本载《晋书》,亦非俗谚也。

○《尚书》孔臧以多为少

《毛诗》太史公以少为多

事无所据者,皆不可以为信,所以古人戒于议论也。如《尚书》一经,太常孔臧尝以多为少矣。《毛诗》一经,太史公尝以少为多矣。何以见之?《尚书》有百篇。自秦焚以来,汉初求之,惟得二十八篇。故孔臧《与孔安国书》云:“《尚书》二十八篇,前世以为放二十八宿。”此尤可笑。至如汉、魏诸儒,马融、郑康成、王肃、

译○论马牛称匹

《左传》记载:“鲁襄公二年,马和牛都是一百匹。”有人说,“牛也可以称为匹”,这是不对的。《司马兵法》说:“一个丘出兵马一匹,牛三头。”那么牛应当称头,不应当称匹。现在这里称匹,是合并在一起说的,经传中的文字大多像这样。《易·系辞》说:“用风雨来滋润。”《论语》说:“买来的酒和肉脯不吃。”《玉藻》说:“大夫不得建造车马。”《曲礼》说:“猩猩能说话,也不脱离禽兽。”这些都是取其一端而省略文辞的做法。

○辨四族

东坡先生《辨四族》说:“司马迁多见先秦古书,所以他的话有时可以考证,用来纠正汉代以来儒者的错误。四族的人,如果都是穷凶极恶,那么在尧的时代就必定被杀了,不需要等到舜的时候。屈原说:‘鲧因刚直而丧身’,那么鲧大概是刚强而冒犯上级的人罢了。如果四族的人都是小人,那么怎么能改变四夷的风俗呢?由此看来,四族都不是被杀死的,也没有被废弃。只是被迁到远方,成为边远地区的君长罢了。《左传》的话,都是后世流传的错误。如果尧朝中有大奸臣而不能除去,那么尧就不配称为尧了。”以上都是东坡的说法。我按,《左传》说:“颛顼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不可教导,不懂言语。告诉他则顽固,放任他则喧嚣。傲慢狠毒,违背明德,以扰乱天常。天下的百姓,称他为祷杌。”《左传》所说的“傲慢狠毒”,就是屈原所说的“刚直”。大概屈原取用了这个意思。祷杌,就是鲧。《左传》所说的“投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鬼怪”,就不是被杀死了。难道东坡另有见解才这样说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呢?

○臧文仲家有宝龟

《礼器》说:“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中不藏龟,不藏圭,不建台门,说的是名分相称。”臧文仲家中有守龟,名叫蔡。文仲三年出现一次兆象,武仲三年出现两次兆象,孺子容三年出现三次兆象。文仲是卿大夫,而家中有宝龟,可以吗?这就是孔子不赞许的原因。

○王观国辨柳子厚不取童谣

王观国《学林新编》,辨析柳子厚非议《国语》说:“献公问卜偃:‘攻打虢国在什么月份?’回答说:‘童谣中有记载。’子厚非议说:‘童谣不值得采纳,君子不谈论它。’观国按,《诗经》《尚书》中有说古人的,有说夏谚的,有说周谚的,这些都与童谣同类,大概是君子的言论。只是假托为古人、夏谚、周谚、童谣罢了。所以《诗经》三百篇大多是由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作的。如果他的话有理而不违背道义,即使是童谣又有什么妨害呢?”以上都是观国的说法。我按,《列子》记载:“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得好不好,亿万百姓愿意拥戴他还是不愿意拥戴他。于是询问左右,外朝及在朝的大臣,都不知道。尧于是微服私访到康衢,听到儿童唱谣说:‘养育我的百姓,没有不遵循你的准则。不识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尧高兴地说:‘孩子,谁教你说这些话?’儿童说:‘听大夫说的。’大夫说:‘这是古诗。’尧回到宫中召见舜,于是把天下禅让给他,舜不推辞而接受了。”柳子厚认为童谣不值得采纳,本来就已经错了。观国驳斥他,不能引用这个例子,却暂且用夏周之谚来辩驳,又多么浅陋啊!

○淮水竭王氏灭

内翰汪彦章写《汪及之种德堂记》说:“过去王祥、王览,在东汉末年,兄弟隐居三十多年,以孝友闻名于世。到了晋代子孙极其繁衍壮大,历经六朝直到隋、唐数百年,谱牒不能传承才停止。所以谚语说:‘淮水枯竭,王氏灭亡。’淮水本来没有枯竭的道理,而王氏至今还有人。”我按,《南史·王悦之赞》说:“过去晋初渡江,王导占卜他的家世。郭璞说:‘淮水流尽,王氏灭亡。’”看来自晋代以来,王氏冠冕不绝。大概也是人伦所得,难道只是晋代禄位所传的吗。等到陈朝灭亡那年,淮水确实枯竭了。往日的人物,扫地而尽了。这乃是兴亡的征兆,已有前定。上天所要废弃的,难道是智识所能谋划的吗。然而陈朝灭亡那年,淮水确实枯竭了。而汪氏认为淮水确实没有枯竭的道理,为什么呢?难道汪氏偶然忘记了么?况且“淮水流尽,王氏灭亡”的话,是郭璞的言辞。本载于《晋书》,也不是俗谚。

○《尚书》孔臧以多为少

《毛诗》太史公以少为多

没有依据的事情,都不能作为可信,所以古人警戒议论。如《尚书》一经,太常孔臧曾经以多为少。《毛诗》一经,太史公曾经以少为多。怎么看出来的?《尚书》有一百篇。自从秦焚书以来,汉初寻求它,只得到二十八篇。所以孔臧《与孔安国书》说:“《尚书》二十八篇,前世认为对应二十八宿。”这尤其可笑。至于汉、魏诸儒,马融、郑康成、王肃、

杜预,皆疑经传所引《秦誓》,以其文似若浅露。及晋元帝渡江时,豫章内史梅赜始献孔安国所注《古文尚书》。其内有《秦誓》三篇,凡记传所引,悉皆有之。此孔臧以多为少也。《左氏传》载季札聘鲁,请观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又为之歌《邶》、《▯》、《卫》,又为之歌《王》,又为之歌《郑》,又为之歌《齐》,又为之歌《豳》,又为之歌《秦》,又为之歌《魏》,又为之歌《唐》,又为之歌《陈》,又自桧以下无讥焉,又为之歌《小雅》,又为之歌《大雅》,又为之歌《颂》。然则乐工所歌诗风十五国,其名与诗同,惟次第稍异耳。由是知孔子以前,篇目已具。其所删削,盖又不多。又传记所引逸诗甚少,知元不多故也。太史公《史记孔子世家》乃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取三百五篇。”盖太史公之失,以少而为多也。

译杜预等人,都怀疑经传所引用的《秦誓》,因为它的文辞似乎浅显直露。等到晋元帝渡江时,豫章内史梅赜才献上孔安国所注的《古文尚书》。其中包含《秦誓》三篇,凡是记传中所引用的,全都具备。这是孔臧把多的当作少的了。《左氏传》记载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赏周乐。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又为他演唱《邶》、《鄘》、《卫》,又为他演唱《王》,又为他演唱《郑》,又为他演唱《齐》,又为他演唱《豳》,又为他演唱《秦》,又为他演唱《魏》,又为他演唱《唐》,又为他演唱《陈》,又从桧以下没有讥讽的了,又为他演唱《小雅》,又为他演唱《大雅》,又为他演唱《颂》。那么乐工所演唱的诗风十五国,其名称与《诗经》相同,只是次序稍有不同罢了。由此可知在孔子以前,篇目已经具备。他所删削的,大概也不多。又因为传记所引用的逸诗很少,知道原本就不多的缘故。太史公《史记·孔子世家》却说:“古代的诗歌有三千多篇,孔子去掉重复的,选取了三百零五篇。”这大概是太史公的错误,把少的当作多的了。

○北土重同姓

世以同宗族者为骨肉。《南史王懿传》云:“北土重同姓,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王懿闻王愉在江南贵盛,是太原人,乃远来归愉。愉接遇甚薄,因辞去。”又按,颜之推《家训》曰:“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以往,高秩者通呼为尊。同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予观南北朝风俗,大抵北胜于南。距今又数百年,其风俗犹尔也。

○万乘字音

天子万乘,诸经音训皆作去声。余读晋傅玄《汉高祖画赞》曰:“赫赫汉祖,受命龙兴。五星协象,神母告征。讨秦灭项,如日之升。超从侧陋,光据万乘。”亦可以平声用也。

○郑谷胡少▯荆公张说诗

郑谷《送春》诗云:“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共君一夜不须寐,未到晓钟犹是春。”胡少假诗云:“含酸梅子渐生仁,莺老花飞迹已陈。一夜南风摇斗柄,明朝烟柳不关春。”信知才力之不侔也。然胡意亦本荆公诗:“欲知人世春多少,先验东方北斗杓。”荆公诗又本于张说《守岁》诗:“愁心随斗柄,东北望回春。”

○一则仲父二则仲父

王立之《诗话》云:“或云:‘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可对‘千不如人,万不如人’。”予以为“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可对“千冯道,万冯道”。苏子由《和东坡定惠院月夜诗》有云:“娄公见唾行己干,冯老尚多谁定骂。”自注云:“千冯道,万冯道,此语乃旧传也。”然五代有“一则任圜,二则任圜”之语,此亦可对也。

○诗因助语足句

卢延逊有诗云:“不同文赋易,为有者之乎。”予以为不然。尝见张右史记衢州人王介,字仲甫,以制举登第,作诗多用助语足句。有《送人应举诗》落句云:“上林春色好,携手去来兮。”又《赠人落第诗》云:“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勉哉藏素业,以待岁之周。”云此格古所未有。予以是知延逊之诗未尽。

○林子中论坡诗失为臣体

东坡《赠传真妙善大师惟真诗》,先言“平生惯写龙凤质”,后言“尔来传写亦及我”。林子中谓失为臣体。予以为论诗岂当尔耶。

○阿谀非保身良策

朱全忠尝与僚友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独言曰:“此木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宜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ㄏ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予观唐太宗恶宇文士及佞其喜嘉木,太宗英主,固宜尔。彼全忠一凶人,犹知以顺旨为可杀。而世之小人,方以阿谀为保身之良策,何哉,

○袁天纲相武后

唐史载武后之幼,母抱以见袁天纲,绐以男。天纲视其步与目,惊曰:“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作天子。”此说失于不择,盖取《谈宾录》之过也。天纲视人祸福,每见于十年之后,虽时日不差。孰谓男女不辨,而可以善相称。

○周幽王击鼓而褒姒笑

《吕氏春秋》载戎尝寇周,幽王击鼓,诸侯皆至,褒姒大悦而笑;王欲褒姒之笑,数击鼓,而诸侯至无寇;及真寇至,击鼓而诸侯不来,遂为戎所灭。予尝观宋景文《雁奴说》,王荆公《雁奴诗》。然后知幽王者,其自为雁奴乎。《史记》以为举烽火。

○梅圣俞孙绰哀诗

江邻几《杂志》云:“梅圣俞至宁陵,寄诗云:‘独护慈母丧,泪与河水流。河水终有竭,泪泉常在眸。’彦猷持国讥作诗早,俞应之以蓼莪及傅咸赠王何二侍中诗。”以上皆江说。余谓不独此,晋孙绰作《表哀诗》,其序云:“自丁荼毒,载离寒暑,不

译○北方重视同姓

世人把同宗族的人当作骨肉亲人。《南史·王懿传》记载:“北方重视同姓,称之为骨肉。有从远方来投靠的,没有不竭力供养的。王懿听说王愉在江南显贵昌盛,是太原人,于是远道而来归附王愉。王愉接待他非常冷淡,王懿因此告辞离去。”又查,颜之推在《家训》中说:“凡是宗亲的辈分,有从父(堂兄弟),有从祖(再从兄弟),有族祖(三从兄弟)。江南的风俗,从此往上,官职高的通称为尊长。昭穆辈分相同的,即使相隔百代仍称兄弟。如果对外人称他们,都说是族人。河北的士人,即使相隔二三十代,仍称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曾问一个中原人:‘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知道有族人?’那人回答说:‘骨肉容易疏远,不忍心说族人罢了。’”我看南北朝的风俗,大体上北方胜过南方。距今又过了几百年,这种风俗依然如此。

○万乘的读音

天子拥有万乘兵车,各种经书的音训都读去声。我读晋代傅玄的《汉高祖画赞》说:“显赫的汉高祖,接受天命如龙兴起。五星协调象征,神母告知征兆。讨伐秦朝消灭项羽,如太阳升起。超越出身卑微,光辉地占据万乘之位。”这里也可以读平声。

○郑谷、胡少、荆公、张说的诗

郑谷的《送春》诗说:“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告别我苦吟的身。与你一夜不必入睡,未到晓钟敲响还是春天。”胡少的诗说:“含酸的梅子渐渐生出仁,黄莺老去花飞踪迹已陈旧。一夜南风吹动斗柄,明天烟柳不再关乎春天。”确实知道才力不相等。然而胡少之意也本于荆公的诗:“欲知人世春多少,先验东方北斗杓。”荆公的诗又本于张说的《守岁》诗:“愁心随斗柄,东北望回春。”

○一则仲父二则仲父

王立之《诗话》说:“有人说:‘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可以对‘千不如人,万不如人’。”我认为“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可以对“千冯道,万冯道”。苏子由《和东坡定惠院月夜诗》中有云:“娄公见唾行己干,冯老尚多谁定骂。”自注说:“千冯道,万冯道,这话是旧传。”然而五代有“一则任圜,二则任圜”的话,这也可以对。

○诗因助语足句

卢延逊有诗说:“不同文赋易,为有者之乎。”我认为不对。曾见张右史记衢州人王介,字仲甫,以制举登第,作诗多用助语补足句子。有《送人应举诗》结尾说:“上林春色好,携手去来兮。”又《赠人落第诗》说:“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勉哉藏素业,以待岁之周。”说这种格律古所未有。我因此知道延逊的诗未尽善。

○林子中论坡诗失为臣体

东坡《赠传真妙善大师惟真诗》,先说“平生惯写龙凤质”,后说“尔来传写亦及我”。林子中说失为臣体。我认为论诗岂能这样呢。

○阿谀非保身良策

朱全忠曾与僚友及游客坐在大柳树下。全忠独自说:“这树适合做车毂”,众人不应。有几个游客起身应和说:“适合做车毂。”全忠勃然大怒厉声说:“书生辈喜欢顺口讨好别人,都是这类人。车毂宜用夹榆,柳木怎能做!”回头看左右说:“还等什么?”左右数十人附和说宜为车毂的,全部被扑杀。我看唐太宗厌恶宇文士及谄媚他喜欢嘉木,太宗是英明君主,本来应该这样。那朱全忠一个凶人,尚且知道以顺旨为可杀。而世上的小人,正以阿谀为保身的良策,为什么呢?

○袁天纲相武后

唐史记载武后幼年时,母亲抱着她见袁天纲,谎称是男孩。天纲看她的步态和眼睛,惊讶地说:“龙瞳凤颈,极贵的征兆。如果是女子,应当做天子。”这种说法失于不择,大概是取《谈宾录》的过错。天纲看人祸福,每见于十年之后,即使时日不差。谁说男女不辨,而可以善相称。

○周幽王击鼓而褒姒笑

《吕氏春秋》记载戎曾侵犯周,幽王击鼓,诸侯都到,褒姒大悦而笑;王想让褒姒笑,多次击鼓,而诸侯到无寇;等到真寇至,击鼓而诸侯不来,于是被戎所灭。我曾看宋景文《雁奴说》,王荆公《雁奴诗》。然后知道幽王者,是自为雁奴乎。《史记》以为举烽火。

○梅圣俞孙绰哀诗

江邻几《杂志》说:“梅圣俞至宁陵,寄诗云:‘独护慈母丧,泪与河水流。河水终有竭,泪泉常在眸。’彦猷持国讥作诗早,俞应之以蓼莪及傅咸赠王何二侍中诗。”以上皆江说。余谓不独此,晋孙绰作《表哀诗》,其序云:“自丁荼毒,载离寒暑,不

胜哀号,作诗一首,敢冒谅暗之讥,以申罔极之痛。”故洪玉父以鲁直丁母忧,绝不作诗。夫鲁直不作者,以非思亲之诗也;孙绰作者,以思亲之诗也。由是知圣俞作诗之早,庸何伤乎?其曰“敢冒谅暗之讥”,则虽人臣,亦可以谅暗也。

译孙胜痛哭哀号,写了一首诗,说:“我冒犯了居丧期间不娱乐的讥讽,以此来抒发那无穷无尽的悲痛。”所以洪玉父因为黄鲁直在母亲丧期,坚决不写诗。黄鲁直不写诗,是因为那些诗并非思念双亲之作;孙绰写诗,是因为那是思念双亲之作。由此可知,圣俞在丧期较早地写诗,有什么妨害呢?他说“敢冒谅暗之讥”,那么即使是臣子,也可以处于谅暗(居丧守制)之中。

○诗有夺胎换骨诗有三偷

洪觉范《冷斋夜话》曰:“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少陵、渊明,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模其意形容之,谓之夺胎法。’”予尝以觉范不学,故每为妄语。且山谷作诗,所谓“一洗万古凡马空”,岂肯教人以蹈袭为事乎?唐僧皎然尝谓:“诗有三偷:偷语最是钝贼,如傅长虞‘日月光太清’,陈后主‘日月光天德’是也;偷意事虽可罔,情不可原,如柳浑:‘太液微波起,长杨高树秋’,沈▯期‘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是也;偷势才巧意精,略无痕迹,盖诗人偷狐白裘手,如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王昌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是也。”夫皎然尚知此病,孰谓学如山谷,而反以不易其意,与规模其意,而遂犯钝贼不可原之情耶?

○辨唐彦谦苏子瞻诗用三尺字

叶少蕴《石林诗话》云:“杨大年、刘子仪皆喜唐彦谦诗,以其用事精巧,对偶亲切。黄鲁直诗体虽不类,然不以杨、刘为过。如彦谦《题高庙》云:‘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А。’每称赏不已,多示学诗者以为模式。三尺、一А,虽是著题,然语皆歇后。一А事无两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则三尺律、三尺队皆可,岂独剑乎?‘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不成语。予数见交游道鲁直语,意不可解。苏子瞻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同此病。六钧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剑字,此理甚易知也。”以上皆《石林》语。予按,《高祖纪》云:“上▯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韩安国传》云:“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颜师古注曰:“三尺,剑也。而流俗书本或云‘提三尺剑’,剑宇后人所加耳。”然则《石林诗话》乃有歇后之说,何邪?

○董十郎儿

天下之事,多成于贫贱感激之中,或败于富贵安乐之际,理无可疑也。苏秦其所成就,虽不足道。使其有二顷之田,其能佩六国相印乎?又况于为天下者哉。故中兴难于创业,是谓不刊之说。宣帝、光武所以独称于汉者,以二君俱起于民间耳。董敦逸,吉之永丰县村落人。哲庙时,为吏部侍郎。招乡人之寓太学者,以训童稚。童稚业不精进,董责之。自言“幼入上庠,甘荠盐者凡几年。今汝若此,何以有成邪?”其乡人答曰:“公言过矣。侍郎乃董十郎儿,贤郎乃董侍郎儿。以此校之,固相什伯矣。”予尝爱其言有理。古语有之:“其言虽小,可以喻大。”董起白屋,父行第十。

○蔡元长欲为张本

自古奸人,周身之术非不至。然而祸患之来,卒出于非意所及者,何耶?盖恶逆既积,则天地鬼神所不容,其谋徒巧也。宣和四年,金人攻大辽,遣王纬来乞师。宰相王将明主其议,以童贯为宣抚使,蔡居安副之。蔡元长作诗送其行,有曰:“百年信誓宜坚守,六月行师合早归。”元长之为是诗也,盖欲为他日败事张本耳。殊不知政和中,元长首建严燕之议,招纳燕人李良嗣以为谋,又欲以妖人王仔息服锦袍铁帻,为大将。计议已定,会仔息抵罪伏诛,遂止。将明所为,乃推行元长之意,世可尽欺乎?元长始以绍述两字,劫持上下,擅权久之。知公议不可以久郁也,宣和间,始令其子约之,招致习为元▯学者。是以杨中立、洪玉父诸人皆官于中都;又使其门下客著《西清诗话》以载苏、黄语,亦欲为他日张本耳。终之祸起朔方,竟以不免,岂前所谓其谋徒巧耶。

○欧阳公论冯道乃壮岁时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夫管仲降志辱身,非圣人不足以知其仁,彼元结乌足以论之。求诸后世,狄仁杰、冯道庶几焉。仁杰则人无异论。道自为欧阳公所诋,故学者一律不复分别,惜哉!独富郑公、苏黄门、王荆公以大人称之。盖欧阳公

译○诗有夺胎换骨,诗有三偷

洪觉范在《冷斋夜话》中说:“黄庭坚说:‘诗意无穷,而人的才力有限。以有限的才力,去追求无穷无尽的诗意,即使是杜甫、陶渊明,也不能做到完美。然而,不改变原意而重新组织语言,叫做换骨法;模仿原意并加以形容铺陈,叫做夺胎法。’”我曾认为觉范不学无术,所以常常说些妄语。况且黄庭坚作诗,号称“一洗万古凡马空”,怎么肯教人把抄袭蹈袭当作正事呢?唐代僧人皎然曾说:“诗有三偷:偷语是最迟钝的贼,如傅长虞的‘日月光太清’,陈后主的‘日月光天德’就是如此;偷意,事情虽然可以蒙混,但情理上不可原谅,如柳浑的‘太液微波起,长杨高树秋’,沈佺期的‘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就是如此;偷势,才思巧妙,意境精妙,略无痕迹,大概是诗人中偷狐白裘的高手,如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王昌龄的‘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就是如此。”既然皎然尚且知道这些弊病,谁说像黄庭坚那样博学的人,反而会提倡不改变原意,以及模仿原意,从而犯下迟钝之贼和不可原谅的情理错误呢?

○辨唐彦谦、苏子瞻诗用“三尺”字

叶少蕴在《石林诗话》中说:“杨大年、刘子仪都喜欢唐彦谦的诗,因为他的诗用典精巧,对偶亲切。黄庭坚的诗体虽然与他们不同,但并不认为杨、刘有过错。比如唐彦谦《题高庙》说:‘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常常称赞不已,多次展示给学诗的人作为范式。‘三尺’、‘一抔’,虽然切合题意,但语言都是歇后语。‘一抔’之事没有两样,或许可以省略‘土’字。至于‘三尺’,则有‘三尺律’、‘三尺队’等说法,难道仅仅指剑吗?‘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其不成话。我多次听到朋友转述黄庭坚的话,意思不可理解。苏轼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也有同样的毛病。‘六钧’可以省略‘弓’字,‘三尺’不可省略‘剑’字,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以上都是《石林诗话》中的话。我查考,《高祖纪》说:“皇上骂他说:‘我凭借布衣身份,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又《韩安国传》说:“高帝说:‘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的,是我。’”颜师古注说:“三尺,指剑。而流传的俗本有的说‘提三尺剑’,‘剑’字是后人添加的。”既然这样,《石林诗话》中却有歇后语的说法,为什么呢?

○董十郎儿

天下的事情,大多在贫贱感激之中成功,或者在富贵安乐之际失败,道理无可怀疑。苏秦所取得的成就,虽然不值一提。假使他拥有二顷田地,他还能佩戴六国相印吗?何况是治理天下的人呢。所以中兴比创业更难,这是不可更改的定论。宣帝、光武帝之所以在汉朝独享盛名,是因为这两位君主都起于民间。董敦逸,是吉州永丰县村落人。哲宗朝时,任吏部侍郎。他招募寄居在太学的同乡,用来教导孩童。孩童学业不精进,董敦逸责备他们。他自己说:“我年轻时进入太学,吃荠菜盐酱过了好几年。现在你们像这样,怎么能有所成就呢?”他的同乡回答说:“您说错了。侍郎是董十郎的儿子,贤郎是董侍郎的儿子。以此比较,本来相差百倍了。”我曾经喜爱这话有道理。古语说:“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道理。”董敦逸出身寒门,父亲排行第十。

○蔡元长欲为张本

自古以来的奸人,保全自身的计谋无不周到。然而祸患到来,最终出于意料之外,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恶逆积累太多,天地鬼神所不容,他们的计谋只是徒然巧妙罢了。宣和四年,金人攻打大辽,派遣王纬来请求出兵。宰相王黼主张同意,任命童贯为宣抚使,蔡居安为副使。蔡京作诗送行,其中有句:“百年信誓宜坚守,六月行师合早归。”蔡京作这首诗,大概是想为日后败事找借口罢了。殊不知政和年间,蔡京首先提出接纳燕地的建议,招纳燕人李良嗣作为谋士,又想用妖人王仔息穿着锦袍铁帻,担任大将。计议已定,恰逢王仔息犯罪被杀,于是作罢。王黼所做的事,不过是推行蔡京的意图,世人可以完全被欺骗吗?蔡京起初用“绍述”两个字,挟持上下,擅权很久。知道公议不能长久压抑,宣和年间,开始让他的儿子蔡约,招致学习蔡京学说的人。因此杨中立、洪玉父等人都在中都做官;又让他的门客著《西清诗话》来记载苏轼、黄庭坚的话,也是想为日后找借口罢了。最终祸起朔方,终究未能幸免,难道就是前面所说的他们的计谋只是徒然巧妙吗?

○欧阳公论冯道乃壮岁时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至于柳下惠、少连,则是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管仲降低志向,辱没身份,不是圣人不足以了解他的仁德,那个元结哪里足以评论他呢。寻求后世之人,狄仁杰、冯道差不多可以相比。狄仁杰则人们没有异议。冯道自从被欧阳修诋毁,所以学者一律不再分别,可惜啊!只有富弼、苏颂、王安石以大人称颂他。大概欧阳修

为史时,甫壮岁;使晚为之,必不尔也。前辈谓韩魏公庆历嘉▯施设,如出两手,岂老少之异欤?欧阳公出处与韩同,其论冯道,予以为当以庆历嘉▯为例。则道也,庶乎有取于欧阳公矣。

译撰写史书时,他正值壮年;如果晚些时候再写,一定不会这样。前辈说韩魏公在庆历年间和嘉祐年间的施政举措,好像出自两个人之手,这难道是年老与年轻的差异吗?欧阳修出仕与隐退的经历与韩琦相同,他评论冯道,我认为应当以庆历、嘉祐两朝的变迁为例。那么冯道这个人,或许就能从欧阳修的评论中获得一些可取之处了。

○东坡诋程颐不如欧阳公

善处石守道江邻几

东坡先生才气高一时,未始下人。故自言嫉程颐之奸(见公奏议),又诋程为“鏖糟陂里叔孙通。”(见孙君孚《谈圃》)然议者以为过。故吕原明《家塾记》云:“元▯初,苏子瞻与程正叔不相能”;又言:“不如欧阳永叔之善处石守道也。”以予观之,岂特待守道为然。江邻几与欧阳公契分不疏,晚著《杂志》,诋公尤力。梅圣俞以为言,而公终不问。邻几既死,公吊之,哭之痛。且告其子曰:“先公埋铭,修当任其责矣。”故公叙铭邻几,无一字贬之。前辈云:“非特见公能有所容,又使天下后世读公之文,知公与邻几,始终如一,且将不信其所诋矣。”《孟子》曰:“以善养人者,然后能服天下。”欧阳公之谓矣。

○高祖用良平韩信

宋景文公云:“或讥汉高祖非张良、陈平不能得天下,宋曰不然。良、平非高祖不能用。夫智高于良、平,乃能听其谋。至项羽不能用范增,则败矣。”予以景文徒知其一耳。独不见韩信之言乎?方信之被擒也,互论其长。信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嗟乎,不知高祖胸中,能着几韩信耶!

○论《易》

末景文公云:“刘齐善言《易》。说曰:‘六十四卦,本之乾坤,故诸卦中皆有乾坤象意。孔子叙乾为玉、为金,坤为牛、为马之类,本释他卦所引,非徒言也。弼不可云‘得意忘象,得象忘言。’”予以齐谓弼不可云:“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是矣。然弼尝云:“触类可为其象,合义可为其征。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爻苟合顺,何必坤乃为牛;义苟应健,何必乾乃为马?”则齐之说,即弼之说也。

景文又云:“王弼注《易》,直发胸臆,不如郑康成等师承有自也。或曰:‘何以得立为一家?’景文曰:‘弼弃易象互体,专附小象,衍成其文,是以诸儒不能訾。’”予以为不然。盖《易》之书,其道有四:意、言、象、数是也。有数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意,有意而后有言。今舍象数而以言意论《易》,是犹剪其根本,而求枝叶之繁,可乎?《易》之道,在六经尤为简奥。盖《五经》止言人事,而《易》则三才具焉。第汉儒象数之余,流为灾祥刻应之说,所谓过之者兹,后世所以深排之。若以论《易》而舍象数,则非矣。然则弼者,岂所谓不及者耶?

○张伯玉记六经阁取王弼传《易》意

古人要为不可及。王弼传《易》,于初九“潜龙勿用”下注云:“文言备矣。”世之陋者,往往诋其无所发明。予尝见蜀李畋著论,以为“弼之所传止于四字者。盖易经之旨,未敢率用己意,欲尊乎道也。”日乃知前辈用心如此。予尝见吕居仁言,曾子固初为太日子州司户,时张伯玉作守。欧阳公与荆公诸人咸荐日之,伯玉殊不为礼。一日,就设厅作大排,召子固。日惟宾主二人,亦不交一谈。既而召子固于书室,谓曰:“人以公为曾夫子,必无所不学也。”子固辞避而退。一日,请子固作《六经阁记》,子固屡作,终不可其意。乃谓子固曰:“吾试为之。”即令子固代书曰:“六经阁者,诸子百家皆在焉,不书,尊经也。”《文多不载》乃知伯玉之意,取李畋发明弼传《易》之意耳。伯玉,字公达,范文正公客。所以揭己,示子固如此者。子固年少恃才名,私以不识字诋之,伯玉有所闻,故耳。

○东坡知味李公择知义

东坡在资善堂中,盛称河豚之美。李原明问其味如何?答曰:“直那一死。”李公择尚书,江左人,而不食河豚。尝云:“河豚非忠臣孝子所宜食。”或以二者之言问予,予曰:“由东坡之言,则可谓知味;由李公择之言,则可谓知义。”

○著述须待老

前辈未尝敢自夸大。宋景文公尝谓:“予于为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余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几至道乎?”又

译○苏轼诋毁程颐不如欧阳修

善于对待石介、江邻几

苏轼先生才气冠绝一时,从未轻视他人。所以他自称憎恨程颐的奸诈(见于他的奏议),又讥讽程颐是“糟糠堆里的叔孙通”(见于孙君孚《谈圃》)。然而评论者认为这话说过了头。所以吕原明在《家塾记》中说:“元祐初年,苏子瞻与程正叔关系不和睦”;又说:“(苏轼)不如欧阳永叔善于对待石介。”在我看来,难道只是对待石介如此吗?江邻几与欧阳修交情深厚,晚年撰写《杂志》,对欧阳修的诋毁尤其猛烈。梅圣俞为此向欧阳修进言,而欧阳修始终不加追究。江邻几死后,欧阳修去吊唁,痛哭流涕。并且告诉他的儿子说:“先父的墓志铭,我会承担撰写责任。”所以欧阳修为江邻几写的墓志铭,没有一个字贬低他。前辈说:“这不仅看出欧阳修能包容人,又让天下后世读欧阳修的文章,知道欧阳修与江邻几始终如一,从而不会相信那些诋毁的话了。”《孟子》说:“用善道培养他人的人,然后才能使天下信服。”说的就是欧阳修啊。

○高祖任用张良、陈平、韩信

宋景文公说:“有人讥讽汉高祖,说没有张良、陈平就不能得到天下,宋景文公说不是这样。张良、陈平没有高祖也不能被任用。只有智谋高于张良、陈平的人,才能听从他们的计谋。至于项羽不能任用范增,所以失败了。”我认为宋景文公只知其一。难道没听过韩信的话吗?当韩信被擒时,两人互相评论长处。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但善于统领将领。”唉,不知道高祖胸中,能容纳几个韩信呢!

○论《易经》

宋景文公说:“刘齐善于谈论《易经》。他说:‘六十四卦,本源在于乾坤,所以各卦中都有乾坤的意象。孔子叙述乾为玉、为金,坤为牛、为马之类,本是解释其他卦所引用的,并非凭空而言。王弼不能说‘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我认为刘齐说王弼不能说‘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是对的。然而王弼曾说:‘触类旁通可以作为它的意象,符合义理可以作为它的征验。义理如果在刚健,何必一定是马呢?类别如果在顺从,何必一定是牛呢?爻辞如果符合顺从,何必一定是坤卦才为牛;义理如果应当刚健,何必一定是乾卦才为马?’那么刘齐的说法,其实就是王弼的说法。

宋景文公又说:“王弼注解《易经》,直接抒发胸臆,不如郑康成等人有师承渊源。有人说:‘为什么能自立一家?’宋景文公说:‘王弼抛弃了易象和互体,专门依附小象,推衍成文,因此众儒不能非议。’’我认为不是这样。大概《易经》这本书,它的道有四个方面:意、言、象、数就是这些。有了数然后才有象,有了象然后才有意,有了意然后才有言。现在舍弃象数而用言意来论述《易经》,这就像剪断根本,却要求枝叶繁茂,可以吗?《易经》的道理,在六经中尤其简奥。大概《五经》只讲人事,而《易经》则天地人三才具备。只是汉代儒者象数的余绪,流变为灾异祥瑞刻薄应验的说法,所谓做得过头的,后世因此深深排斥它。如果论述《易经》而舍弃象数,那就是错误的。那么王弼,难道就是所谓做得不够的人吗?

○张伯玉写六经阁记取王弼传《易经》之意

古人确实有不可及之处。王弼传述《易经》,在初九“潜龙勿用”下注解说:“文言已经完备了。”世俗浅陋的人,往往诋毁他没有发明新意。我曾见蜀人李畋著论,认为“王弼所传止于四字。大概是因为《易经》的宗旨,不敢随意使用自己的意思,想要尊崇大道。”这才知道前辈用心如此。我曾听吕居仁说,曾子固起初任太子州司户时,当时张伯玉任太守。欧阳修与王安石等人全都推荐他,张伯玉却对他毫无礼数。一天,张伯玉在设厅摆设大宴,召见子固。只有宾主二人,也不交谈一句。随后召子固到书房,对他说:“人们认为您是曾夫子,必定无所不学。”子固推辞回避后退出。一天,张伯玉请子固写《六经阁记》,子固多次写作,终究不合他的心意。于是对子固说:“我试着写一下。”随即让子固代笔写道:“六经阁,诸子百家都在其中,不书写,是为了尊崇经典。”(文字太多不记载)这才知道张伯玉的意思,是取李畋阐发王弼传《易经》的意思。张伯玉,字公达,是范文正公的门客。所以这样表明自己,向子固展示,是因为子固年少恃才傲物,私下用不识字来诋毁他,张伯玉有所耳闻,所以如此。

○苏轼知味李公择知义

苏轼在资善堂中,极力称赞河豚的美味。李原明问他的味道如何?回答说:“值得为此死一次。”李公择尚书,是江东人,却不吃河豚。曾说:“河豚不是忠臣孝子应该吃的。”有人拿这两人的话问我,我说:“从苏轼的话来看,可以说是知味;从李公择的话来看,可以说是知义。”

○著述须待年老

前辈未曾敢自我夸大。宋景文公曾说:“我对于写文章,好像蘧瑗。蘧瑗五十岁,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我六十岁,才知道五十九年的错误。这差不多接近大道了吧?”又

曰:“予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臣曰:“公之文进矣,仆之为诗亦然。”故公晚年修《唐书》,始悟文章之难。且叹曰:“若天假吾年,犹冀老而后成。”南城李泰伯叙其文,亦曰:“天将寿我乎,所为固未足也。”类皆不自满如此,故其文卓然自成一家。善乎欧阳公之言曰:“著述须待老,积勤宜少时。”岂公亦有所悔耶?

译(他)说:“我每次看到以前写的文章,都厌恶它,一定想要烧掉丢弃。”梅尧臣说:“您的文章进步了,我写诗也是这样。”所以欧阳修晚年编修《唐书》时,才领悟到写文章的艰难。并且感叹说:“如果上天能给我更多的寿命,我还希望等到年老时才能完成。”南城人李泰伯为他的文章作序,也说:“上天是要让我长寿吗?我现在的作品本来还不足以称善。”大抵都像这样不自满,所以他的文章卓越地自成一家。欧阳修的话说得好:“著述必须等到年老,勤奋积累应当从年轻时开始。”难道欧阳修对此也感到有些后悔吗?

○太祖推服桑维翰

太祖尝与赵普议事,有所不合。太祖曰:“安得宰相如桑维翰者,与之谋乎?”普对曰:“使维翰在,陛下亦不用,盖维翰爱钱。”太祖曰:“苟用其长,亦当护其短。措大眼孔小,赐与十万贯,则塞破屋子矣。”予按,晋去国初未远,故太祖所以推服维翰者,宜有以得之。使维翰获用,岂尽出普下乎?盖尝因太祖推服之义,而考维翰本传。其议论皆为欧阳公削去,无从而见之。其后读孔氏《续世说》,载出帝之初,浸用景延广。维翰恐与契丹失欢,上疏曰:“议者以陛下于契丹有所供亿,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微臣所见,则曰不然。且以汉祖英雄,犹输货于冒顿;神尧武略,尚称臣于可汗。此谓达于权变,善于屈伸。所损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兹交造,遂成衅隙,自此岁岁调发,日日转输,困天下之生灵,空国家之府藏,此为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将帅擅权。武吏功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外刚内柔,上陵下替。此为屈辱,又非多乎?”所具止此,议论虽不尽见。其揣度事势,深切着明,有能加之者欤?太祖所以推服之也。

○繁钦论鼓吹崔令钦教坊女善歌

陈后山云:“繁钦与魏文论鼓吹云:‘潜气内转,哀声外激。大不抗越,细不幽散。’”不若唐崔令钦语也。崔记教坊任智方四女皆善歌,其中二姑子,吐纳凄惋,收敛浑沦,三姑子容止闲和,傍观若意不在歌;四姑子发声遒润,虚静似从空中来。崔在唐不以文名,若此语可以谓之文矣。

○贵在富下

《司马季主传》云:“《传》曰:‘富为上,贵次之。’”《系辞》云:“崇高莫大乎富贵”,贵在富之下。予尝记钱希白著书,有人王令,遇鬼胡元春。令询向去禄寿,胡笑曰:“阴功与天爵俱高。人爵,末事也。《尚书》五福,不言禄,此乃深旨,非老夫所能知也。”予乃知贵在富下者以此。

○颜鲁公失言

颜鲁公将死,叱李希烈曰:“吾年且八十,官太师。吾守吾节,死而后已。”予尝曰:鲁公之节,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而不能不失于其言。使年未至于八十,官未至于太师,节可不尽乎?齐、梁以来,视易君如弈棋,士鲜知节义。褚渊为齐司徒,贺客满座。褚▯欢曰:“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不当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复有期颐之寿。嗟乎,使如▯言,国何赖于老成哉。

○张华死有余愧

人臣事君当大位者,事有关于社稷,虽以死争可也。予见古今备礼数,作文具者多矣。晋张华被执,曰:“式干之议,臣谏章具存,可覆按也。”张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无以对。予谓华死而有知,有余愧矣。

●卷十一记诗

○题寝宫诗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韩子苍云:“此诗题于寝宫,不著名氏。宜表而出之。”

○闲燕堂联句

王仲至与秦少游谒恭敏李公,饭于闲燕堂,即席联句云:“黄叶山头初带雪,绿波尊酒暂回春。”(钦臣)“已闻璧月琼枝句,更看朝云暮雨人;”(观)“老愧红妆翻曲妙,喜逢嘉客放怀新。”(钦臣)“天明又出桃源去,仙境何时再问津。”(观)

○青州从事

皮日休《谢人送酒》诗:“门巷萧条空紫苔,先生应渴解酲杯。醉中不得亲相问,故遣青州从事来。”晋桓温有主簿,善别酒味。以好者为青州从事,谓青州有齐郡,言到脐也。韩子苍谢《信州连鹏举送酒》诗云:“上饶籍甚文章伯,曾共紫薇花下杯。铃阁昼闲思老病,故教从事送春来。”韵意皆同,当有辨其优劣者。

○程夫子范使君

韩持国闲居颖昌,程伯淳自洛往访之,时范右丞夷叟纯礼亦居颍昌。持国尝戏作诗示二公云:“闭门读易程夫子,清坐焚香范使君。颐我未能忘世事,绿尊红妓对斜曛。

译○太祖推崇佩服桑维翰

太祖曾经与赵普商议政事,意见有不一致的地方。太祖说:“哪里能找得到像桑维翰那样的宰相,与他谋划呢?”赵普回答说:“即使桑维翰在,陛下也不会任用他,因为桑维翰贪爱钱财。”太祖说:“如果任用他的长处,也应当庇护他的短处。读书人眼界狭小,赐给他十万贯钱,就会把屋子塞满了。”我按:后晋灭亡不久,所以太祖推崇佩服桑维翰,应当有他的理由。如果桑维翰得以被任用,难道完全在赵普之下吗?我曾经因为太祖推崇佩服桑维翰的缘故,去考察桑维翰的本传。他的议论都被欧阳修删去了,无从得知。后来读孔氏的《续世说》,记载后晋出帝初期,逐渐任用景延广。桑维翰担心与契丹关系破裂,上疏说:“议论的人认为陛下对契丹有所供给,称之为耗损;有所谦卑退让,称之为屈辱。微臣的看法,则说不是这样。况且汉高祖是英雄,尚且向冒顿输送财物;唐太宗有武略,尚且向可汗称臣。这叫做通晓权变,善于屈伸。所损失的微小,所获得的利益巨大。如果因此交战,造成裂痕,从此年年调发军队,日日转运物资,使天下的百姓困苦,使国家的府库空虚,这才是耗损,不也太严重了吗?兵器既已举起,将帅专权。武官功臣,过分求得姑息,边疆远郡,得以骄横傲慢。外表刚强内心软弱,上级凌驾下级衰败。这才是屈辱,难道还少吗?”所记载的只有这些,议论虽然不能全部看到。他揣度事势,深刻显著明白,有能超过他的吗?这就是太祖推崇佩服他的原因。

○繁钦论鼓吹崔令钦教坊女善歌

陈后山说:“繁钦与魏文帝讨论鼓吹乐说:‘气息在内部潜转,哀伤的声音在外部激发。大的不亢奋超越,小的不幽微散乱。’”不如唐代崔令钦的话。崔令钦记载教坊任智方的四个女儿都善于歌唱,其中二姑子,吐纳凄楚哀婉,收敛浑然一体,三姑子仪态闲适平和,旁观者好像她的心意不在歌唱上;四姑子发声遒劲润泽,虚静好像从空中传来。崔令钦在唐代不以文章闻名,像这样的话可以称之为文章了。

○贵在富下

《司马季主传》说:“《传》说:‘富有处于上位,尊贵次之。’”《系辞》说:“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尊贵在富有的下面。我曾经记得钱希白著书,有人叫王令,遇到鬼胡元春。王令询问将来的禄位寿命,胡元春笑着说:“阴间的功德与天爵都高。人间的爵位,是末节小事。《尚书》五福,不提及禄位,这是深奥的旨意,不是老夫所能知道的。”我才知道尊贵在富有之下的原因在此。

○颜鲁公失言

颜鲁公将要死时,斥责李希烈说:“我年龄将近八十,官位太师。我坚守我的节操,死而后已。”我曾经说:颜鲁公的节操,虽然可以与日月争光也可以,但不能不在言语上失误。如果年龄没有达到八十,官位没有达到太师,节操可以不竭尽吗?齐、梁以来,看待更换君主如同下棋,士人很少懂得节义。褚渊做齐司徒,贺客坐满座位。褚渊对萧衍说:“如果彦回做中书郎而死,不应当成为一名士吗?”名声德行不昌盛,竟然还有百岁的高寿。唉,如果像褚渊所说,国家依靠老成的人什么呢。

○张华死有余愧

人臣侍奉君主处于高位,事情关系到国家,即使以死力争也可以。我看到古今具备礼仪法度,写文章具奏章的人很多。晋代张华被逮捕,说:“关于讨伐赵王伦的议论,臣劝谏的奏章还在,可以复查。”张林说:“劝谏而不被听从,为什么不离职?”张华无言以对。我认为张华如果死后有知,是有余愧的。

●卷十一记诗

○题寝宫诗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韩子苍说:“这首诗题写在寝宫,不署名。应当表彰并把它拿出来。”

○闲燕堂联句

王仲至与秦少游拜见恭敏李公,在闲燕堂吃饭,即席联句说:“黄叶山头初带雪,绿波尊酒暂回春。”(钦臣)“已闻璧月琼枝句,更看朝云暮雨人;”(观)“老愧红妆翻曲妙,喜逢嘉客放怀新。”(钦臣)“天明又出桃源去,仙境何时再问津。”(观)

○青州从事

皮日休《谢人送酒》诗:“门巷萧条空紫苔,先生应渴解酲杯。醉中不得亲相问,故遣青州从事来。”晋代桓温有主簿,善于辨别酒味。以好酒为青州从事,说青州有齐郡,意思是酒力到脐。韩子苍谢《信州连鹏举送酒》诗说:“上饶籍甚文章伯,曾共紫薇花下杯。铃阁昼闲思老病,故教从事送春来。”韵意都相同,应当有辨别其优劣的人。

○程夫子范使君

韩持国闲居颖昌,程伯淳从洛阳前往拜访他,当时范右丞夷叟纯礼也居住在颍昌。持国曾经戏作诗给两位公看说:“闭门读易程夫子,清坐焚香范使君。颐我未能忘世事,绿尊红妓对斜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