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二
虽或卒然之顷,变起意外,如雷之奋击,百里之内莫不为之震惊,然此中之主宰素定,身心泰然,无改常度,不犹长子之主祭者,恪守所主之重而不丧▯鬯乎?震有亨道如此。按震有自内出者,则为恐惧脩省;有自外至者,则为忧患灾害。然圣人不恃震之不来,而恃我有处震之道,故兢业日惕于神明,抑畏时凛于夙夜。葢惟惧乃可以不惧,惟危乃可以不危。《诗》曰:「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言其敬也,若不知敬惧,而以慢易乗之,则事变之来,将惶惑而不知所措矣。故临大事而不失者,惟始终一敬而已,此处震之道也。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逺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此彖传是释震彖辞,以明震之所以亨也。则法也,出谓继世而主祭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上当有不丧▯鬯四字。孔子释震彖辞曰:震而系以亨者,葢人事之安危系于一心之敬怠,心能震动,则自有亨道,不待言矣。又云:震来虩虩者,葢忧患灾害自外而来,惟心存戒惧,不敢少宁,则忧患消而安乐至,恐虽非福,乃所以致福也。又云:笑言哑哑者,葢遇事而惧,则审虑必极其精,区画必极其当,一举一动无不合于法则,此所以得相安无事而笑言哑哑也。所谓惊震百里者,葢言国家事变卒临,众志揺动,如雷震百里之内,逺迩皆为之惊惧也。当此时而有长子之责者,乃能处之凝定,不失所主,则持重之徳真足以负荷重器,可以守宗庙社稷,而为天地神人之祭主矣。按《易》以干为人君之象,震为储贰之象,葢能成其为子,斯无负其为君。震之惧即干之惕,震之动即干之健。人情惧则畏威之念迫而省过之心生,动则怠慢之气祛而明作之功奋。乾道之乘时御天,长子之主鬯宗庙,干与震无二理也。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脩省此象传是言君子畏天之学也。洊再也。孔子释震象曰:雷声至重,洊则加厉,震之象也。君子体之,以为祸患之来,皆人事所感召。自非反身脩徳,何以格天而弭灾?于是内存恐惧而作于心者,罔敢有怠忽之时;外务脩省而见于事者,罔敢有茍且之行。战战兢兢,实图率徳改行,以无负天心之仁爱。斯处震之道得矣。按人未尝无恐惧之时,而恒不能尽脩省之实。葢徒恐惧而不脩省,则变至而忧虑百出;变已而怠缓自如矣。君子则忧其变之来,而恐惧以图之于先;思其变之弭,而脩省以救之于后。所以能尽畏天之学也。昔周宣王遇灾而惧,侧身脩行;宋景公一言合道,荧惑退舎。恐惧脩省,诚人君挽囘天心之要道哉!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译》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放纵奔驰。”说的就是恭敬。如果不知道恭敬畏惧,反而以怠慢轻忽来对待,那么事变一到,就会惊惶迷乱而不知如何应对。所以面对大事而不失措的,只是始终保持一个“敬”字罢了,这就是处震的道理。彖传说:震卦亨通。震动到来时恐惧不安,是因为恐惧可以招致福祉。后来能够笑语自如,是因为事后行为有法度。雷声震惊百里,是说远处的人受到惊动,近处的人心怀恐惧。这样出仕以后,就可以守护宗庙社稷,成为主持祭祀的人。这段彖传是解释震卦彖辞,说明震卦所以亨通的原因。“则”是法则;“出”是说继承世代而主持祭祀。“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上面应当有“不丧鬯”四字。孔子解释震卦彖辞说:震卦之后系上“亨”,是因为人的安危取决于内心的敬与怠;内心能够震动警醒,自然就有亨通之道,不必再说了。又说:“震来虩虩”,是说忧患灾害从外界到来,只有内心存有戒惧,不敢稍稍安逸,忧患才会消除而安乐才会到来;恐惧虽然本身不是福,却正是招致福的原因。又说:“笑言哑哑”,是说遇到事情而恐惧,思虑就一定极其精密,谋划就一定极其恰当,一举一动无不合于法则,这样才可以彼此相安无事而笑语自如。所谓“震惊百里”,是说国家事变突然来临,众人的心志摇动,如雷震动百里以内,远近的人都因此惊惧。在这种时候,负有长子责任的人如果能够处置得镇定,不失去自己所主持的职责,那么持重的德行就足以承担重任,可以守护宗庙社稷,成为天地神人的祭祀主持者。按《易经》以乾为人君的象,以震为储君的象,大概能够成就为人子,才不会辜负其作为人君的资格。震卦的恐惧,就是乾卦的警惕;震卦的行动,就是乾卦的刚健。人有恐惧时,畏惧威严的念头迫使他产生反省过错的心;有所行动时,怠慢的气息被排除,明智作为的功业奋发起来。乾道顺应时势、驾驭上天,长子主持鬯酒、主持宗庙祭祀,乾与震的道理并没有两样。象传说:重叠的雷声就是震卦;君子因此恐惧戒惧,修养省察自己。这段象传是说君子敬畏上天的学问。“洊”是再次、重叠的意思。孔子解释震卦象说:雷声已经很重,连续响起就更加猛烈,这就是震卦的象。君子体察这一点,认为祸患的到来,都是人的行为感召而来的;如果不反省自身、修养德行,凭什么感格上天、消除灾祸呢?因此,内心存有恐惧,在心中发起警戒的念头,不敢有一刻怠忽;对外努力修养省察,落实在事情上,不敢有苟且的行为。战战兢兢,确实是在谋求遵循德行、改变行为,以免辜负上天仁爱之心。这才是处震的道理。按人的内心并非没有恐惧的时候,但常常不能把修养省察落实到底。只是恐惧而不修省,变化到来时就会忧虑百出;变化过去后又会懈怠迟缓、若无其事。君子则担忧变化的到来,先以恐惧来谋划防备;又考虑怎样消除变化,事后以修养省察来挽救。所以能够完全掌握敬畏上天的学问。从前周宣王遇到灾害而恐惧,侧身修行;宋景公一句话符合道理,荧惑星便退舍。恐惧修省,确实是人君挽回天心的重要道路啊!初九,震动到来时恐惧不安,后来能够笑语自如,吉祥。象传说:震动到来时恐惧不安,是因为恐惧可以招致福祉;后来能够笑语自如,是因为事后行为有法度。
此一爻是言人能先事而戒,则可以无患也。周公系震初爻曰:「初为成震之主,处震之初,是能常存敬畏而虩虩然恐惧脩省者。如是则思患豫防,始于惧,而后可以不惧,笑言哑哑,安乐自如,不亦吉乎?」孔子释初象曰:「初九震来虩虩者,岂终于恐惧乎?葢心存敬惕之念,自获安适之休,可以致福也。笑言哑哑者,岂出于幸致乎?葢心当恐惧之后,宰物之机已熟,御事之权已定,自有处震之法则也。」按周公系震初之辞,即文王之彖辞。先儒言震为长子,有主器之责。文王既以全彖当之,周公专属之初九何也?初阳在下,即干之潜龙。古者天子之元子,与公卿大夫元士之子,凡民之俊秀,同齿让于学宫,为有君父在,则礼然。此爻辞所以专属之初九,欲令后世知早谕敎之道,风愆之训,无逸之篇,师保日陈于前也。其余诸爻,则又各就其位,以明处震之义焉。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此一爻是言二为强暴所迫,惟能自守则可以获安也。十万曰亿,谓大也。九阳数之极,九陵言其极高也。七日者,卦位有六,七乃更始,事既终,时既易也。周公繋震二爻曰:「六二阴柔乘初九之刚,以柔弱之资而遇强梁之人,是当震之来而危厉也。且不但危厉而已,因怖惧而大丧其所持之货贝,且逺避而升于高陵之上,其不皇自安如此。幸柔顺中正足以自守,所遭虽为不幸,而此心不为之乱,及时过事平,其所丧者不待追求,而七日自获矣。」孔子释二象曰:「震来厉者,葢六二乘初九之刚,以柔遇强力,不相敌,危厉之来,势所必至,岂徳不足哉?按阳刚之人多震动有为,阴柔之人多因循不振,以柔乘刚,往往得困,固其宜耳。然能居中履正,以退为进,始虽有不克自全之忧,后自有复还故物之喜。其丧也,乃所以为得也。六二之勿逐,自得其殆,善处震者欤?」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此一爻是言三之无徳致危,因示以善反之术也。苏苏缓散,自失之状。周公繋震三爻曰:「六三以隂居阳,不得其正,是当危惧之时,而犹行险侥幸,罔知脩省,以致灾难愈迫,不胜其惊惧之心,而精神涣散,有苏苏之象。若能以此惧心而震动激厉,去其不正以从于正,则难处之中尚有善处之术,危者可以复安,何至于眚乎?」孔子释三象曰:「凡人必有奋发之心,斯无怠缓之失。三之震苏苏者,由其处位不当,失中正之则,是以皇恐失措,至于苏苏也。按三为危地,当震惧之来,即以刚居之,犹虑弗胜,隂柔处此,宜其操持不固,至于自失也。然天下祸患之生,无不可戡之道,惟惧其自暴自弃,畏难茍安,则终于不振耳。何如奋发有为而祛怠惰之习,忧勤惕虑而励脩省之图,安在乱者不可反而治,亾者不可转而存乎?圣人以震行之道励之,其垂示者至矣。」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此一爻是言四之溺于晏安而不能振拔也,遂泥防溺而不振之象。周公系震四爻曰:「九四处柔,则失刚健之道;居四则无中正之徳,又陷于二隂之间,载胥及溺,不克自拔,则其往也将遂沈溺而不复起矣。」孔子释四象曰:「当震时而能自奋发,庶几不至于滞溺;今震而遂泥,则终于幽暗而已,岂能自耀于光明乎?」按震为刚徳之首,初以刚居刚,振动有为,震之所以亨也。四亦为震之主,而失刚不正,锢于重隂,处危难而无退守之徳,欲震动而无奋励之行,则日就沈沦,终于柔闇,震道亾矣。《春秋传》曰:「晏安鸩毒,不可懐也。」从古天姿髙絶者,往往以一端之嗜好不足乱其聪明,便辟之小人不足惑其神志,而偶狎近之,遂为所中而不及觉矣。所以具生知之材,又必加以克已之学,然后性行光而功业彰,庶几刚徳常全而动无不亨也乎?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此一爻是言五处危惧之时,而徳尚足以有为也。亿大也。周公系震五爻曰:六五以隂柔而当震之时,是懦弱之人,履国家之变,才既不足以振拔,而势又处夫艰虞,宜其往来皆厉,无时而不危也。然其所处得中,才虽不足以济时,而徳犹足以自守,故能易危而安,君徳尚可复脩,治道尚可复振,大无所丧,而又能有事也。孔子释五象曰:六五震往来厉者,言以柔弱之才而当此多难之秋,其所行皆危厉也。所行危厉,而犹能以有事者,以其实有中徳,于凡事之来,皆恐惧脩省以处之,知其危则思保其危,忧其害则图弭其害,惟事事乃其有备,不但止于无丧而已。按当震时,非有才固不足以成功,非有徳亦不能以自守。六五居位得中,虽不足于才,而尚优于徳,故能兢兢业业,虽处厉而无丧。葢往来皆厉,则更患多而虑事久,此多难所以兴邦也。
译这一爻说,人如果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戒备,就可以免除祸患。周公为震卦初爻系辞说:“初爻是形成震卦的主爻,处在震动的开始,能够常存敬畏之心,虩虩然恐惧而修养省察。这样就会预先考虑祸患、提前防备,开始于恐惧,后来便可以不再恐惧,笑语自如、安乐自若,难道不是吉祥吗?”孔子解释初爻象说:“初九震来虩虩,难道会始终处在恐惧之中吗?是因为心中存有敬慎警惕的念头,自然获得安适的福泽,可以招致福祉。笑言哑哑,难道是偶然侥幸得到的吗?是因为恐惧之后,驾驭事物的机理已经成熟,处理事务的权力已经确定,自然有处置震动的法则。”按周公所系震卦初爻的辞,就是文王彖辞的具体说明。先儒说震为长子,有主持重器的责任。文王既然用整个卦来说明这一点,周公为什么专门把它归于初九呢?初爻的阳刚在下,就是乾卦的潜龙。古代天子的长子,以及公卿大夫、元士的儿子和百姓中的俊秀,同样在学宫中按年龄入学、彼此谦让;因为他们都有君父在上,所以礼制如此。这一爻的爻辞专门归于初九,是要让后世知道及早教诲的道理;《风愆》的训诫、《无逸》的篇章,都应由师保每天陈说在前。其余各爻,则又分别按照各自所处的位置,说明处置震动的道理。六二,震动到来时危险万分,大量丧失财物,登上九重高陵,不要追逐,七日之后可以得到。象传说:震动到来时危险,是因为以阴柔乘凌初九的阳刚。这一爻说,六二被强暴者逼迫,只有能够守住自己,才可以获得安宁。“亿”是十万,引申为大;“九”是阳数的极数,“九陵”是说极高的山陵;“七日”是因为卦位有六,七便重新开始,事情已经终结,时势也已经改变。周公为震卦六二系辞说:“六二以阴柔乘在初九阳刚之上,以柔弱的资质遇到强悍的人,这正是震动到来而危险的情形。而且不只是危险,还因恐惧而大量丧失自己所持有的财货,又远远躲避,登上高陵,不能安处到这种程度。幸而阴柔、顺从、中正的德性足以使它自守,所遭遇的虽然是不幸,但内心没有因此混乱;等时机过去、事情平定,所丧失的东西不用追寻,七日之后自然会得到。”孔子解释六二象说:“震来厉,是因为六二乘着初九的阳刚,以柔弱遇到强力,彼此不能相敌,危险到来是形势所必然,难道是德行不足吗?”按阳刚之人多能震动奋发、有所作为,阴柔之人多因循不振;以柔乘刚,往往陷入困境,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然而如果能够居中守正,以退让作为进取,开始虽然有不能保全自己的忧虑,后来自然会有失物复还的喜悦。它的丧失,正是后来获得的原因。六二所说的“勿逐”,是不追逐而自然获得它所失去的东西,这算是善于处置震动的人了吧?六三,震动时精神涣散。遇到震动而能够行动,就没有灾祸。象传说:震动时精神涣散,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这一爻说,六三因没有德行而招致危险,于是指示它善于反省改正的方法。“苏苏”是迟缓涣散、自我丧失的样子。周公为震卦六三系辞说:“六三以阴爻居阳位,不得其正,正处在危险恐惧的时候,却还冒险侥幸,不知道修养省察,以致灾难更加逼近,承受不了惊惧之心,精神涣散,呈现出‘苏苏’的样子。如果能够用这种恐惧之心来震动激励自己,去掉不正而归于正,那么在困难之中仍有善于处置的办法,危险可以重新转为安宁,哪里会有灾祸呢?”孔子解释三爻象说:“人一定要有奋发之心,才不会有怠惰迟缓的过失。六三震动时精神涣散,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不当,失去了中正的准则,所以惊慌失措,以至于苏苏。”按六三是危险之地,震惧到来时,即使以刚爻居之,尚且担心不能胜任;阴柔处在这里,当然容易操守不坚,以至于自我丧失。然而天下祸患的产生,没有不可克服的办法;只怕自己暴弃自弃,畏惧困难而苟且求安,最终不能振作。为什么不奋发有为,去除怠惰的习惯;忧劳警惕,谋求修养省察?这样,哪里会有混乱不能恢复治理、灭亡不能转为生存的道理呢?圣人用震动而行动的道理来勉励他,所给予的指示已经极其周详了。九四,震动之后便陷入泥泞。象传说:震动之后便陷入泥泞,说明光明尚未显现。这一爻说,九四沉溺于安逸,不能振作自拔。“遂泥”是陷入泥泞、防止溺陷却终究不能振作的象。周公为震卦九四系辞说:“九四居于柔位,失去了刚健的道理;处在第四位,又没有中正的德性,并且陷在两个阴爻之间,彼此牵连而一同沉溺,不能自行拔出;这样继续下去,就会终于沉沦而不能再起。”孔子解释四爻象说:“在震动之时能够自我奋发,或许可以不至于停滞沉溺;如今震动之后反而陷入泥泞,最终只能处在幽暗之中,哪里能够自行发出光明呢?”按震是刚健德性的首要表现,初九以刚居刚,能够振动有为,这是震卦所以亨通的原因。九四也是震卦的主爻,却失去刚健而且位置不正,被重重阴柔所禁锢,处在危难中又没有退守的德性,想要震动却没有奋发激励的行动,于是日益沉沦,最终陷于柔弱昏暗,震道就灭亡了。《春秋传》说:“安逸享乐如同鸩毒,不可留恋。”自古以来,天资极高的人,往往因为某一种嗜好还不足以扰乱自己的聪明,奸佞小人也不足以迷惑自己的心志,却偶然亲近他们,终于受到毒害而来不及察觉。所以即使具有生而知之的才质,也一定要加上克制私欲的学问,然后性情行为才会光明,功业才会显著;这样或许可以使刚健的德性始终完整,行动无不亨通吧?六五,震动往来都很危险,大量财物没有丧失,但仍有事情要做。象传说:震动往来都很危险,是说行动处于危境;但所做的事情守持中道,所以大的损失没有发生。这一爻说,六五处在危险恐惧的时代,但德性还足以有所作为。“亿”是大的意思。周公为震卦六五系辞说:“六五以阴柔之质处在震动之时,是懦弱的人遭逢国家变故;才能不足以振作自拔,形势又处在艰难忧患之中,所以往来行动都危险,没有一刻不处在危境。然而它所处的位置得中,才能虽然不足以挽救时局,德性却还足以自守,因此能够把危险转为安定,人君的德行还可以重新修养,治理之道还可以重新振兴,重大损失没有发生,并且还能够有所作为。”孔子解释五爻象说:“六五震往来厉,是说以柔弱的才能处在多难的时代,所做的一切都危险。行动既然危险,却仍能有所作为,是因为它确实具有中正的德性;面对每一件事情,都以恐惧之心修养省察。知道危险,就设法保全于危险之中;忧虑灾害,就谋求消除灾害;只有事事都做好准备,才不仅仅是没有丧失而已。”按处在震动之时,没有才能固然不足以成功,没有德性也不能自守。六五居位得中,才能虽不足,德性却还优长,所以能够兢兢业业,虽处危险而没有丧失。大概往来都危险,忧患就更多,考虑事情也更加长久;这正是多难所以能够兴邦的道理。
其事在中,则脩省密而偏倚消,此守正所以制变也。惟其始于惧,是以终于无惧,人君之一心,岂非治乱所从出也欤?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此一爻是言六才弱,不足以当祸患,而教其防之于早也。索索,谓志气消阻;矍矍,谓瞻顾徬徨;征,往也。周公系震上爻曰:上六纯乎隂柔,既无自守之操,处乎震极,又当事变之冲,是无才而遇大变者也。故当震动之来,而志气索索然以消阻,瞻视矍矍然而徬徨,以是而往,则中先自乱,而无以御事之变,其凶必矣。所以然者,由处震极不能图之于早也。茍能思患预防,于震未及躬而于其邻之时,恐惧脩省,则患可弭,变可消,自不至于索索矍矍之凶,而可以无咎。然以隂柔处震极,虽能警戒预备,亦不免于意外之虞。即如婚媾,乃相亲爱者,且不免于有言,况可晏然而不戒乎?孔子释上象曰:震索索之见于外者,实原于心之危惧而不自安也。若中有主,则岂至于是哉?虽凶而得无咎者,葢天下之事,防于未然者易为力,制于已然者难为功。今震方在邻,乃邻所戒也。及此时而畏之,则有备无患,又何咎矣?按震卦自上六之外,别无凶者,以有恐惧之心,而无逸豫之志。然与其临震而方惧,又不如未震而豫防。晋士爕言:惟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汉史称魏相在宣帝时,勅椽史按事郡国,辄白盗贼风雨灾变,相辄奏言之,欲其君知忧惧,常如祸患之至。可见圣明之主,无时不凛渊冰之危,忠爱之臣,无日不陈绸缪之戒也。全卦言处震之道,莫切于此矣。▯【艮下艮上】艮取得止之义,物皆有止,而以止于理者为大焉。圣人欲人动静皆止于理,而不夺于内外物欲之私,以免于咎,故卦辞予之以无咎。六爻各不相应,皆以人身取象,以明止善不迁之意。初六以隂居下,自无妄动越分之失,然其才柔质弱,有不克终之虑,非如四之外无所感,内无所动,时止而止者,故四之占但曰无咎,而初必利于永贞也。若二之正已有余,而正人不足,三之强制于外,而反动其心,则又非止道之正矣。至于六五曰“艮其辅”,言有序悔亾者,五为君位,有训导天下之任,本中正之徳,而出言有章,皆止机也。然止之心力持之不永,则止之功徳亦积之不厚。上九能艮于终,则通上下,为一身合行止为一道,有至刚之徳而不渝于久,有至健之才而无倦于终,艮之极盛也。大抵止之义,贵合乎时,初四时止而止则得之,二三时行而止则失之。夫曰“止其所”者,时即所之,屡迁所即时之贞一,有得于时即有得于所,无二义也。善止者,随境取之而已。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此卦上下皆艮,一阳止于二隂之上,阳自下升极上而止,有止于是而不进之义,故名为艮。卦辞言君子动静皆得其所止也。艮,止也,背所当止之处。文王系艮彖辞曰:天下之理,合体用兼动静,莫不有当止之所,犹人之一身,惟背为止也。人惟不知所止,往往内蔽于已私,外夺于物欲,斯不免于咎耳。诚能惟理是主,而止于其当止焉,有若艮其背矣。由是其静也,止于所当静之理,湛然一太虚之体而已,纵耳目口鼻之欲,为吾身不能无者,终不得而累之也,非不获其身乎?何也?知有理而不知有身,即谓之忘身可也。其动也,止于所当动之理,廓然一太虚之用而已,纵声色臭味之感,为人所易动者,终不得而移之也,非行其庭不见其人乎?何也?知有理而不知有人,即谓之忘人可也。动静皆定,内外两忘,无时无事不合于理,有以尽已性而立人极矣,复何咎哉?按艮卦取象于山,卦辞又取象于背。天地之间,雷风水火泽皆动,惟山不动;人身四体五官皆动,惟背不动,皆以明止之义也。然所谓止者,即止至善之义,静有至善,动亦有至善,体用原不相离。孔子称大舜无为而治,恭已正南面,固无为也;举十六相,屏四凶,大赏大刑,而我心不动,天下不惊,亦无为也。此正程氏所云「静亦定,动亦定」者,圣学圣治至于艮而无以加矣。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译所做的事情守持中道,修养省察就会周密,偏私倾斜也会消除;这就是守正来控制变化。正因为开始于恐惧,所以最终能够不再恐惧。人君的一颗心,难道不是治乱所由产生的地方吗?上六,震动时志气消沉,目光惊惶不定,贸然前往则凶。震动还没有临到自身,而已经临近邻处,没有灾祸。婚姻亲近之事也会有言语争议。象传说:震动时志气消沉,是因为内心还没有得到安定;虽然有凶险而没有灾祸,是因为从邻近之处的震动中受到警戒。这一爻说,上六才能柔弱,不足以承担祸患,所以教导它及早防备。“索索”是说志气消沉受阻;“矍矍”是说瞻前顾后、惊惶徘徊;“征”是前往。周公为震卦上爻系辞说:“上六纯是阴柔,既没有自守的操守,又处在震动的极点,还正当事变冲击之处,这是没有才能而遇到重大变故的人。所以震动到来时,志气索索然消沉受阻,目光矍矍然惊惶徘徊;如果这样前往,内心先自行混乱,就没有办法抵御事变,凶险必然到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处在震动的极点,却不能及早谋划。如果能够考虑祸患、预先防备,在震动尚未临到自身而只到达邻近之处时,就恐惧戒惧、修养省察,那么祸患可以消除,变化可以平息,自然不至于出现索索矍矍的凶险,也可以没有灾祸。然而以阴柔处在震动的极点,即使能够警戒准备,也免不了意外的忧患。就像婚姻亲近之事,本来是彼此亲爱,也还免不了有言语争议,何况可以安然不加戒备吗?孔子解释上爻象说:震动时索索的表现显露在外,实际上源于内心处在危险恐惧之中而不能自安。如果内心有主宰,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虽有凶险而能够没有灾祸,是因为天下的事情,在尚未发生时防备容易用力,在已经发生后控制就难以见功。如今震动正处于邻近之处,正是邻近之处给予的警戒;到了这个时候就知道畏惧,便能有准备而没有祸患,又有什么灾咎呢?按震卦除上六之外,没有其他爻说凶,是因为都有恐惧之心,而没有安逸享乐的志向。然而与其临到震动才恐惧,不如在震动尚未发生前就预先防备。晋国士爕说:只有圣人能够使内外都没有忧患;不是圣人的人,外在安宁时必然有内在忧虑。《汉书》称魏相在宣帝时,命令属吏和史官考察各郡国的事务,每当有人报告盗贼、风雨、灾变,魏相就上奏说明,想让君主知道忧患和恐惧,常常像祸患即将到来一样。由此可见,圣明的君主无时无刻不凛然感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险,忠贞仁爱的臣子没有一天不陈述未雨绸缪的戒备。整个震卦所说的处震之道,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艮下艮上】艮取得“止”的意义,万物都有所止,而能够止于正理是最重要的。圣人希望人无论行动还是安静,都止于正理,不被内在或外在物欲的私心所夺,从而免于灾咎,所以卦辞给予它“无咎”的占断。六爻彼此都不相应,都是取人身来设象,以说明止于善而不改变的意义。初六以阴柔居下,自然没有妄动越分的过失;但它才能柔弱,有不能坚持到底的忧虑,不像六四那样外无所感、内无所动,时当止便止,所以六四的占辞只说“无咎”,初六则必须说“利永贞”。六二本来守正已有余,但缺少匡正他人的能力;六三以外在强制来止,却反而扰动了自己的内心,这又都不是正确的止道。至于六五说“艮其辅”,说有条理就能没有悔恨,是因为六五处于君位,负有训导天下的责任,具备中正的德性,说话有章法,都是止的关键。然而止的心志如果不能长久坚持,止的功德也就积累得不厚。上九能够在最后坚持艮止,于是贯通上下成为一身,把行动与停止合为一道;有极其刚强的德性,长久不改变;有极其健强的才能,到最后也不疲倦,这是艮道最为盛大之处。大体说来,止的意义贵在合乎时宜。初六、六四在应当止的时候止住,便得到了止道;六二、六三在应当行动的时候却停止,便失去了止道。所谓“止其所”,就是把时当作所;所处的地方屡屡变化,而合乎时的正道始终如一。能够把握时,就是能够把握所,没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善于止的人,只是随着处境而采取适当的止法罢了。止住自己的背部,不被自身的欲望所牵动;行走在庭院中,也不被外在的人事所吸引。没有灾咎。此卦上下都是艮,一阳止在两个阴爻之上,阳气从下往上升到极处而停止,有止于此而不再前进的意义,所以名为“艮”。卦辞说,君子的行动和安静都能各得其所、止于应当止的地方。“艮”就是止;背部是应当止住的地方。文王系艮卦彖辞说:天下的道理,无论体与用、动与静,没有不各有应当止住的地方的,就像人的一身,只有背部是不动的。人只是不知道应当止在哪里,往往内心被自己的私欲蒙蔽,外在又被物欲夺取,所以不免有灾咎。如果确实能够以正理为主,止于应当止的地方,就像止住自己的背部一样。这样,他安静时止于应当安静的道理,清澄得如同太虚之体;即使耳目口鼻的欲望是自身不能没有的,也终究不能成为他的牵累,这不就是“不获其身”吗?为什么呢?只知道有正理,不知道有自身,这就可以说是忘掉自身了。他行动时止于应当行动的道理,开阔得如同太虚之用;即使声色气味等感受是人很容易被扰动的,也终究不能改变他,这不就是“行其庭,不见其人”吗?为什么呢?只知道有正理,不知道有个人私欲,这就可以说是忘掉他人了。动静都安定,内外都忘却,无论何时何事都合于正理,能够尽自己的本性而树立人的准则,又还有什么灾咎呢?按艮卦取象于山,卦辞又取象于背。天地之间,雷、风、水、火、泽都在运动,只有山不动;人的身体四肢和五官都在运动,只有背部不动,都是用来说明“止”的意义。然而所谓“止”,就是止于至善的意思;安静有至善,行动也有至善,体与用原本不能分离。孔子称赞大舜无为而治,恭敬地端坐面南而治天下,固然是无为;任用十六位贤臣,贬斥四个凶人,大加赏赐、大施刑罚,而自己的内心不动,天下也不惊扰,同样是无为。这正是程氏所说的“静也安定,动也安定”;圣人的学问和圣人的治理达到艮卦的境界,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彖传说:艮,就是止。时当停止就停止,时当行动就行动。行动和安静都不失去时宜,它的道就光明。所谓“艮其止”,就是止于应当止的地方。上下卦彼此敌对而不相应,不能互相亲与。因此“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所以没有灾咎。
此彖传是释艮彖辞,赞其能止之妙,而推其得止之騐也。艮体笃实,故有光明之义。上下谓内外卦之六爻,敌应谓阳与阳敌,隂与隂敌,不相应也。孔子释艮彖辞曰:「卦名为艮者,葢艮则止于理而不迁于义,为止也。止之义何如?人之行止各有其时,而当止之理又随时而在。故事物未交时,乎当止则藏此理于无形,止其所当止也。事物既接时,乎当行则顺此理以推运,行其所当行也。夫止与行各止其所而不容易,故时行则行,是动而止于理,动不失其时矣。时止则止,是静而止于理,静不失其时矣。动静皆止,一因乎时而不以已与焉,尚安有意必固我之蔽其道?不亦光明乎?」辞曰:「艮其背,何哉?」凡人一身,惟背为止,艮其止者,言止其当止之所也。以卦体言之,凡爻隂与阳应,阳与隂应,今卦之上下隂则皆隂,阳则皆阳,隂阳各以敌应,不相为偶,各止其所而不相与也。夫惟各止其所,是以内焉止于吾身之所知有理,而不知其身;外焉止于应物之所知有理,而不知有人。能尽乎止之道而无咎也。按艮象独称光明者,惟定乃明也,而定必由于知止。不知止则胸次烦扰,而日见其昏昧,如鉴之为尘所汚,而不能照物也。能知止则中有定向,而日进于清明,如水之不为风荡,而万象皆涵也。异端曲説,非不曰「宇泰定而天光发」,又曰「戒生定,定生慧」。然其所云定与戒者,乃清净寂灭,而不知格物穷理,静而无以立体,动而无以致用,岂吾儒内外一贯之学也欤?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此象传是言君子能止其当止而心与理安也。兼山重山也。孔子释艮象曰:「上下皆艮,两山竝峙,各止其所,艮之象也。君子体之,以道在天下,凡内而身心,外而事物,莫不各有当止之所,乃为位也。」君子即其所居之位而思之,如君臣父子,则各尽其道;富贵贫贱,则各行其素。他如在上则不侵下职,在下则不夺上权,在左则不得渉右,在右则不得干左,自不至出乎其外而有所思也。如是则有得于各止其所之义矣。按:生人所歴万有不齐,而莫不有一定之位,稍出其位即失其所当止。然位虽一定,而此中经纶变化,与时推移,其道无穷,又不可以不思。《大学》言止仁、止敬、止慈、止孝、止信,视之似乎庸常,而欲穷其理,充其量,则终身黾勉,未能无歉于位之内,安敢求多乎位之外哉?故曰:「学然后知不足。」如此虽欲思出其位而有所不能矣。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此一爻是言初能止于始,而又勉以善终之道也。周公系艮初爻曰:初六,隂柔则无妄动之失,居下则无越分之思,是身一于理,而嗜欲不以汨其心,心安于遇,而外物不以移其性。葢当止之地,而能艮其趾者,可以无咎矣。然初隂才弱,恬静有余,而持守或不足,又必即贞一之功,而要之为终身之守。一事一物,此止推之,万事万物,亦此止,庶几久暂无间,乃永贞而不变也,何利如之。孔子释初象曰:初六,艮其趾者,葢至正之理,本人所当止,惟不知所止而失正者多矣。初有知止之明,而择此正于始,有钦止之功,而守此正于终,是能不失其正也。按艮趾为止于初之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当其发轫之日,止得其正,由此事成功立,可以坚久不废矣。然人之常情,有初鲜终,始虽克慎厥止,或半涂而偶丧焉,故艮止非难,永贞为难。周公于初曰永贞,于上曰敦艮,合初终以观止,乃见止道之光明也夫。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此一爻是言二能守已而尚歉于有相之道也。腓足肚,周公系艮二爻曰:「六二当腓之处,乃人身之易动者也。而居中得正,能自止其腓而不动,如此则恬静自守,在我固止其所而无失矣。然君子之学,既贵于正已,又贵于正人。三为二之所随,上下之分,久已相属,乃过刚不中,以止乎上,至于列夤熏心,则匡救之责,诚二之不可诿者。顾以隂柔之资,但能随之,不能拯之于心,岂能自安乎?是以其心不快也。」孔子释二象曰:「不拯其随,固二柔弱而力不足之故。然亦岂尽其罪哉?由三止于上,不肻退听乎二,则下虽欲諌,不能使上之必从其諌,若之何其拯之也?」按程传言:「士之处髙位,则有拯而无随;在下位,则有当拯,有当随,有拯之不得而后随。夫下之事上,位无大小,皆有持颠扶危之任,有言不听,勉而随之,乃诡随矣,其可乎?然拯虽在二,从则在三。三不能虚已以受善,二亦无如之何。是二过,三亦过,此又在上者之不可不知也。」
译这段彖传是解释艮卦彖辞,赞美它能够止的妙处,并推究得到止道的验证。艮卦的体性笃实,所以有光明的意义。“上下”是指内外卦的六爻;“敌应”是说阳与阳相敌、阴与阴相敌,彼此不相应。孔子解释艮卦彖辞说:“卦名叫艮,是因为艮能够止于正理而不在义理上改变,这就是止。止的意义是什么呢?人的行动和停止各有它的时机,而应当停止的道理也随着时机存在。所以事物尚未接触时,如果时机应当停止,就把这个道理藏在无形之中,止于应当止的地方;事物已经接触时,如果时机应当行动,就顺着这个道理推行运转,行动于应当行动的地方。止与行各自止于适当的地方而不改变,因此时当行动就行动,这是行动而止于正理,行动没有失去时机;时当停止就停止,这是安静而止于正理,安静没有失去时机。动静都止于正理,只是顺应时机而不把自己私意掺杂进去,哪里还会有意、必、固、我的遮蔽妨碍正道呢?不就是光明吗?”卦辞说:“艮其背”,是什么意思呢?人的一身,只有背部是不动的;所谓艮其止,就是说止于应当止的地方。从卦体来说,阴爻与阳爻相应,阳爻与阴爻相应;现在此卦上下阴爻都与阴爻相敌,阳爻都与阳爻相敌,阴阳各自相敌而不相配,各自止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不相亲与。正因为各自止于自己的位置,所以对内止于自身所知的正理,而不知有自身;对外止于应对事物时所知的正理,而不知有他人。能够尽到止的道理,就没有灾咎。按艮卦的象独独称为“光明”,是因为只有安定才能明察,而安定必定由知止而来。不知止,胸中就烦乱,日益显得昏暗,就像镜子被尘土污染而不能照见事物;能够知止,内心就有确定的方向,日益趋于清明,就像水不被风吹荡而能涵容万象。异端邪说不是没有说过“宇宙安定而天光显发”,也说过“戒惧产生安定,安定产生智慧”。然而它们所说的安定与戒惧,只是清净寂灭,不知道穷究事物、探求义理;安静时不能建立根本,行动时不能发挥作用,难道是我儒家内外贯通的学问吗?象传说:两座山重叠,就是艮卦;君子因此思考问题不越出自己的职位。这段象传是说,君子能够止于应当止的地方,于是内心与正理都安定。“兼山”是重叠的山。孔子解释艮卦象说:“上下都是艮,两座山并立,各自止于自己的地方,这就是艮卦的象。君子体察这一点,认为道存在于天下,内在的身心、外在的事物,无不各有应当止住的地方,这就是职位。”君子就在自己所处的职位上思考问题;处于君臣、父子的关系,就各自尽到自己的道;处于富贵或贫贱的处境,就各自按照本分行事。此外,在上位就不侵犯下位的职务,在下位就不夺取上位的权力,在左边就不得干涉右边,在右边就不得侵犯左边,自然不会越出本分而产生不应有的思虑。这样就得到了各自止于其所的意义。按人生所经历的事情千差万别,却没有不具有一定的职位和位置的;稍微越出自己的位置,就失去了应当止的地方。然而位置虽然确定,其中的经纶变化会随着时势推移,道理无穷,又不能不思考。《大学》所说的止于仁、止于敬、止于慈、止于孝、止于信,看起来似乎平常,但要穷究其中的道理、充实其中的分量,就必须终身勤勉努力,尚且不能说在本分之内毫无欠缺,哪里敢求取本分之外的更多东西呢?所以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 这样一来,即使想把思虑越出自己的职位,也会有所不能了。初六,止住脚趾,没有灾咎,利于长久守正。象传说:止住脚趾,还没有失去正道。这一爻说,初六能够在事情开始时就止住自己,又勉励它以善始善终。周公为艮卦初爻系辞说:“初六阴柔,所以没有妄动的过失;居于下位,所以没有越分的念头。全身专一于正理,嗜欲不能扰乱内心,内心安于所遇,外物不能改变本性。正当应当停止的地方,能够止住脚趾,就可以没有灾咎。然而初六阴柔,才能薄弱,安静有余而持守或许不足,所以还必须从守持正一的功夫入手,并把它作为终身的操守。对一事一物如此止住,把这种止推及万事万物,或许能够长久不间断,这才是永远守正而不改变,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利呢?”孔子解释初爻象说:“初六止住脚趾,是因为最正的道理本来就是人所应当止的地方,只是多数人不知道应当止在哪里而失去正道。初六有知道止的明察,在开始时选择此正道;又有敬慎守止的功夫,在最后守住此正道,所以能够不失其正。”按“艮其趾”是止于最初的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刚开始迈步时就止得正,从此做事成功、功业建立,就可以坚固长久而不废。然而人的常情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好的结局,起初虽然能够谨慎地止住自己,有时走到一半却偶然丧失操守,所以艮止并不难,长久守正才难。周公在初爻说“永贞”,在上爻说“敦艮”,把开始和结尾合起来观察止道,这才显出止道的光明。六二,止住小腿肚,不能扶助所跟随的人,内心不畅快。象传说:不能扶助所跟随的人,是因为对方还没有退下来听从。这一爻说,六二能够守住自己,却在辅助他人方面仍有遗憾。“腓”是小腿肚。周公为艮卦六二系辞说:“六二处在小腿肚的位置,这是人体容易活动的地方;但它居中得正,能够自行止住小腿而不妄动。这样安静自守,对自己来说固然止于其所而没有过失。然而君子的学问,既贵在端正自己,也贵在端正他人。六三是六二所跟随的对象,上下的名分早已相连,但六三过于刚强而且不中,停滞在上位,以至于祸患熏灼内心;匡正救助的责任,确实是六二不能推卸的。只是六二资质阴柔,只能跟随他,不能从内心上救助他,怎么能够自我安定呢?因此内心不畅快。”孔子解释二爻象说:“不能扶助所跟随的人,固然是六二柔弱、力量不足的缘故;但难道完全都是六二的罪过吗?是因为六三停在上面,不肯退下来听从六二,所以在下位的六二即使想进谏,也不能使上位者一定听从自己的劝谏,又怎么能够救助他呢?”按《程传》说:“士人处在高位,就应当扶助别人而不应只是跟随;处在下位,则有应当扶助的,有应当跟随的,也有扶助不了之后才跟随的。下位的人事奉上位者,无论职位大小,都有扶危持颠的责任;进言而不被听从,却勉强跟随,就是诡诈的跟随,这怎么可以呢?” 然而,扶助的责任在六二,是否听从却在六三。六三不能虚心接受善言,六二也无可奈何。六二有过错,六三也有过错;这也是处在上位的人不可不知道的道理。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此一爻是言不当止而止,欲强制其心而反动其心也。限,身上下之际,即腰胯也。夤,膂脊骨,列分裂也。周公系艮三爻曰:道在天下,时行时止,不可胶固而不通。如限在人,可屈可伸,当上下之冲,而不可一于止者。九三过刚不中,据其一偏之见,执于止而不知变,是艮其限者也。如是则事势乖离,物情睽隔,若分裂其夤然。夫却动求静,心岂能静?外既不合于人情,内必不慊于心志,其为危厉,熏灼于心,不安之甚矣。孔子释三象曰:止道贵乎得宜,原不可以固执。九三艮其限而不知变通,自谓可以制心,而岂知适以裂夤?其危厉之势必至,熏心也。按寂然不动者,心之体,固不可以徇物;感而遂通者,心之用,又不可以絶物。所以心日应事而常泰然,未尝以强制为止也。九三以一竒横于卦中,有艮限之象;以一阳间乎四隂,有列夤之象。限分上下,夤列左右,各止其所,无相资相待之意,故此心危厉而不安也。由此推之,天下犹一身然,君臣共治,元首股肱,谓之一体。茍间隔不通,则堂陛朝野之间,判然为二,君泽何由下济,民隠何由上闻?欲以兴起至治,难矣。其患可胜道哉?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此一爻是言四得其所止而无私欲之累也。周公系艮四爻曰:「六四以隂居隂,时止而止。凡一身之中,思不乱营,官不乱役,视听言动,与夫欲恶得丧,俱无所感于外,亦无所动于中,一于止而止者也。」为艮其身之象。如是则心与理俱静,不失时而此身皆止,道光明之身矣,何咎之有?孔子释四象曰:「六四艮其身者,岂必絶天下之物而后为得所止哉?葢众动萃于厥躬,而妄动亦起于厥躬。惟是从躬之方,动而有我之私,即止之而不行,奚有躁妄之失乎?」按艮六爻皆于人身取象,而独以身属之四者,以四入上体,可合下体为全身。趾与腓与限,主行辅主言,言行有不得其止者,莫不归咎于身。艮其身则一身之行止动静,各止于至善而不迁矣。卦以不获其身为无咎,而爻以艮其身为无咎。葢身失其所止,则此身为味色声臭之身;身得其所止,则此身为践形尽性之身。岂有二义哉?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亾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此一爻是美五之能谨言,而推本于心之纯也。辅,谓辅颊,言所从出。周公系艮五爻曰:六五当辅之处,正言之所由出者,而以隂居阳,若不免有失言之悔,今止之于辅,则有所制而发不茍,理之不当言者,固止而不言也。即当言而言,亦得其先后之次,时之不可言者,固止而不言也,即可言而言,亦协其缓急之宜,有序如此,又安有出口之悔哉?孔子释五象曰:六五之艮其辅者,由其以柔居中,而有中徳,是心安乎理而不偏,故言当乎理而不紊,则言之大,固本于心之一耳。按言者,人之心声,心之精微不能达者,皆于言传之。五为君位,有训导天下之任,布之为谟诰,宣之为令甲,其系尤重。髙宗三年不言,一言而四海咸仰;威王三年不言,一言而齐国震惊。庶几此爻之艮其辅而言有序者,所谓王言惟作,令莫不尊而信之也乎?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此一爻是言大人止于至善而不迁之学也。周公系艮上爻曰:「上九以阳刚居艮之极,则有诚实不妄之徳,坚确固守之操。但见心无一念不恊于理,理无一息不安于心。敦此止于静专,而理之涵于退藏者安固而不揺;敦此止于动直,而理之达于时措者坚贞而不易。为敦艮之象,信乎大人止善之学而吉也。」孔子释上象曰:「敦艮而得吉者,葢昧于所止不足以言艮,废于半涂不足以言敦。上九心纯而守固,于理之止于初者愈久而不变,葢不徒止于始,而又能厚其终。此其所以吉也。」按:自初至五为趾、为腓、为限、为身、为辅,莫不有当止之道。圣人既各就其位而示其义矣,然止之心力持之也不永,则止之功徳积之也不厚。上九能敦艮于终,则通上下为一身,合行止为一道,有至刚之徳而不沦于久,有至健之才而无倦于终。《书》之「钦厥止」,《大学》之「止至善」,皆在是矣。其斯为艮之极盛也夫。▯【艮下防上】
译九三,止住腰部,使脊背像被分裂一样,危险,祸患熏灼内心。象传说:止住腰部,危险会熏灼内心。这一爻说,在不应当停止的地方停止,想强行制伏内心,反而扰动了内心。“限”是身体上下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腰胯;“夤”是脊背骨;“列”是分裂。周公为艮卦九三系辞说:“道存在于天下,有时行动、有时停止,不可以胶着固执而不通达。就像人的腰部,可以弯曲也可以伸展,处在上下交接的冲要,不可一味停止。九三过于刚强而不得中,执着于自己片面的见解,拘守停止而不知道变化,这就是‘艮其限’。这样一来,事情的形势相互乖离,人与人之间的情意相互隔绝,好像脊背被分裂一样。想排除行动以求得安静,内心哪里能够真正安静?外在既不合乎人情,内心必然也不能满足,危险和忧患会熏灼内心,极其不安。”孔子解释三爻象说:“止道贵在适宜,本来不能固执。九三止住腰部而不知道变通,自以为可以制伏内心,哪里知道反而会使脊背分裂?危险的形势必然到来,祸患会熏灼内心。”按寂然不动是心的本体,固然不能顺从外物而改变;感而遂通是心的作用,却又不能断绝与外物的联系。所以内心每天都应对事务而常常安泰,并不是靠强行制止才叫作止。九三以一个阳爻横贯卦中,有“艮其限”的象;以一个阳爻夹在四个阴爻之间,有“列其夤”的象。腰部把上下分开,脊背把左右分开,各自止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相互资助、相互依待的意思,所以内心危险而不得安宁。由此推及天下,也如同人的一身:君臣共同治理国家,君主如头,臣下如股肱,称为一体。如果彼此隔绝而不沟通,那么朝堂上下、朝廷内外就截然分成两边,君主的恩泽凭什么向下施行,百姓的隐情凭什么向上听闻?想要兴起最高的治理,就困难了。其中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六四,止住自身,没有灾咎。象传说:止住自身,是把止落实到自己身上。这一爻说,六四得到应当止的地方,不受私欲牵累。周公为艮卦六四系辞说:“六四以阴爻居阴位,时当停止就停止。一身之中,思虑不胡乱经营,职务不胡乱兼涉,视、听、言、动,以及欲望、厌恶、得失,都不受外界感动,也不在内心发动,专一地在应当止处止住。这就是‘艮其身’的象。这样心与正理都安静,不失去时机,而全身都止于正道,成为道理光明的身体,哪里会有灾咎呢?”孔子解释四爻象说:“六四止住自身,难道一定要断绝天下万物之后才算得到应止之处吗?各种活动都集中在自身,妄动也从自身产生;只要依循自身应行的方向,行动中如果有我的私欲,就止住它而不使它实行,哪里还会有躁动妄为的过失呢?”按艮卦六爻都取人的身体设象,唯独把“身”归于六四,是因为六四进入上体,可以与下体合成完整的人身。脚趾、小腿肚、腰部,分别主行动和辅助行动;凡言语行动不能止于适当之处,最后无不归咎于自身。止住自身,则一身的行动与停止、活动与安静,都止于至善而不改变。卦辞以“不获其身”为无咎,爻辞以“艮其身”为无咎。大概身体失去应止的地方,就成为追逐滋味、色彩、声音、气味的身体;身体得到应止的地方,就成为实践人的形体、穷尽人的本性的身体。难道有两个不同的道理吗?六五,止住面颊,说话有条理,悔恨消失。象传说:止住面颊,是因为守持中正。这一爻赞美六五能够谨慎言语,并把根本追溯到内心纯正。“辅”是面颊,言语从这里发出。周公为艮卦六五系辞说:“六五处在面颊的位置,是正是言语发出的地方;它以阴爻居阳位,似乎不免有失言的悔恨。如今在面颊处止住言语,就有所节制,不会随意发出;道理不应当说的,固然止住而不说。即使是应当说的,也能按照先后次序来说;时机不可以说的,固然止住而不说;可以说的时候才说,也能合乎缓急的适宜。像这样有条理,又怎么会有说出口后的悔恨呢?”孔子解释五爻象说:“六五止住面颊,是因为以柔居中,具有中正的德性,所以内心安于正理而不偏颇;因此言语合乎正理而不紊乱。言语的根本,确实在于内心纯一。”按言语是人的心声,内心精微而不能表达的内容,都通过言语传达出来。六五处君位,负有训导天下的责任,发布出来就是谋诰,宣布出来就是命令,关系尤其重大。高宗三年不说话,一开口便使四海都仰望;齐威王三年不说话,一开口便使齐国震动。或许这正是此爻所说的“止住面颊而说话有条理”,也就是所谓君王的言语一经发出,命令便没有不受到尊重和信任的吧?上九,敦厚地坚持艮止,吉祥。象传说:敦厚地坚持艮止而获得吉祥,是因为结局厚重。这一爻说,大人止于至善而不改变的学问。周公为艮卦上爻系辞说:“上九以阳刚居于艮卦的极点,具有诚实不妄的德性和坚定固守的操守。只见内心没有一个念头不合于正理,正理也没有一刻不安于内心。深厚地坚持安静专一的止,于是退藏时所涵养的正理安定牢固而不动摇;深厚地坚持行动正直的止,于是正理在适应时势、措置事务中显现出来,坚贞而不改变。这就是‘敦艮’的象,确实是大人止于至善的学问,因此吉祥。”孔子解释上爻象说:“敦厚地坚持艮止而得到吉祥,是因为对所应止的地方昏昧无知,不足以谈艮;半途而废,也不足以谈敦厚。上九内心纯正而守持坚固,对于初始时所止的正理,时间越久越不改变;它不只是开始时能够止住,又能使结局更加厚重。这就是它获得吉祥的原因。”按从初爻到五爻,分别以脚趾、小腿肚、腰部、身体、面颊取象,无不各有应当止的道理。圣人已经分别按照各爻的位置说明其意义;然而止的心志如果不能长久坚持,止的功德也就积累得不厚。上九能够在最后敦厚地坚持艮止,于是贯通上下成为一身,把行动与停止合为一道;有极其刚强的德性,长久不沉沦;有极其健强的才能,到最后也不疲倦。《尚书》所说的“敬慎其所止”,《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都在这里了。这大概就是艮道最为盛大的境界吧。【艮下防上(原文作“防”,疑为“巽”)】
卦以渐进为义,以进得其正为善。物知止则进得其正,循序有节,所以止也;从容积累,所以进也。彖取象女归,爻取象鸿,女归待聘,鸿飞识时,渐之义也。卦本乾坤,三四往来,隂进而止乎四,九居五而得中,下应六二,二四皆隂,三五皆阳,自二至五皆得正位,而初上二爻,九以阳居上,六以隂居下,刚上柔下,亦当其位。六爻中唯九三过刚无应,所以有凶,而尚有御冦之利。以知君子立身处世,凡事当以渐进,学问以渐进,必无躐等轻浮之患;出处以渐进,必无躁进失身之患。然非有防顺从容之徳,不能渐;非有艮止为之主,不能善防柔之用。故同一防也,中孚以防乗兑,上九翰音登于天则凶,以其知上不知下,防而説也;渐以防乗艮,上九鸿渐于逵则吉,以其自卑而髙,防而能止也。渐女归吉利贞此卦艮下防上,其未进也,自止而不茍于进;其方进也,防顺而不急于进,有渐进之义,故名为渐。卦辞言君子之进,当以渐而得其正也。女适人为归,故曰女归。文王系渐彖辞曰:天下进之有渐,莫如女归。六礼不备,不敢行也。君子之守已,犹女子之守身,其出身从人,如女子之于归。礼备而后行,则出处之分明,而可以得吉矣。然天下固有渐而未必正者,今卦体自二至五位皆得正,故其进也又必以正自持,无枉道以徇人,无曲学以阿世,乃为利而靡失身之悔也。按君子欲以道重天下,必先以道重一身,使稍有茍且,必至屈已以干时,躐等而犯义,大节一失,虽有过人之才智,而一遇存亾危急之秋,其人必不可恃矣。语曰:不贞之女,必孕而不育;不贞之士,必贱而见弃。明君得此意以进退天下之士,则人人皆以礼义廉耻自防,而患得患失之鄙夫,岂敢复立于其朝哉?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防动,不穷也。此彖传是释渐彖辞,以明渐与正之交重也。之进当作渐进。孔子释渐彖辞曰:「卦名渐者,葢渐有渐进之义也。天下之渐进,莫如女子之于归。君子渐进,亦如女归,然后可以得吉也。」辞言利贞者何哉?以卦变言之,自涣而来,下卦之九本居二,而今进居三,是以阳居阳而得其位矣。自旅而来,上卦之九本居四,而今进居五,是亦以阳居阳而得其位矣。夫臣得其位而无失其为臣,君得其位而无失其为君,则君臣道合,庶绩咸熙,而可以有功也。所以然者,以九得三位,是臣进以正;九得五位,是君进以正。君臣皆得其正,则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自上及下,自近达逺,不可以正邦乎?夫进以正而可以成正邦之功,则进其可以不正耶?所以贵于贞也。然利贞之义,不独卦变有之也,卦体亦有之。以二五言,则二体皆得其位之正;止以五言,则九五又得其位之中。本诸身,措诸政者,一皆刚而不过,威而不猛,宁有过不及之差乎?夫即其建中之善,而表正之功,自无不在矣。是亦利贞之义也。夫抑渐进之义,不特女归有之也,卦徳亦有之。方其在下,则自止而不妄动;及其上进,又防顺而不迫切。以是而动,则有以取重于天下,而进无所阻,宁有穷乎?夫即其不穷之动,而止防之徳,往无不利矣。谓非渐进之义也夫?按国家登进人才,本以正邦而善俗。君子在位,乃有尊主庇民之效。未有不贞之士,而可以图功者也。然君者,又为臣之表。人君好尚一失其当,守正持重者或见为迂疎而不喜,倾险躁妄者反以为有才而骤用。幸进之端一开,士皆思争先防得躐踞髙位,有弃礼让、捐廉耻而不顾者矣。谁肯自安于恬退哉?此传既言二五之得位,而又独重五之得中也。故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徳,善俗。此象传是言君子脩已治人皆以渐而致也。孔子释渐象曰:「山上有木,以渐而长,渐之象也。」君子体之,以徳固不可不畜,而至徳渊深,未可以一蹴到也。必优游厌饫,深造不已,以使之自达,而无躐等妄进之弊,则徳以渐而畜矣。俗固不可以不善,而习俗染汚,未可以旦夕化也。必薰陶渐染,教思无穷,以使之自化,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则俗以渐而善矣。按:居徳为脩已之事,善俗为治人之事。徳以渐而至此,所谓始于为士,终于为圣也。俗以渐而成,此所谓日迁善而不知所以化之也。渐之义,大矣哉!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译此卦以渐进为意义,把前进而得到正道看作善。万物知道停止,就能以正确的方式前进;依循次序而有节制,所以是止;从容积累,所以是进。彖辞取象于女子出嫁,爻辞取象于鸿雁;女子出嫁要等待聘娶,鸿雁飞行知道时节,这就是“渐”的意义。此卦本于乾坤,三爻、四爻相互往来;阴爻前进而止于四,九居五而得中;下与六二相应,二、四都是阴爻,三、五都是阳爻,从二到五都处在正位;初、上两个爻中,九以阳居上,六以阴居下,刚在上、柔在下,也各得其位。六爻之中,只有九三过于刚强而没有应爻,所以有凶险,但仍有抵御盗寇的利益。由此可知,君子立身处世,凡事都应当渐进:求学渐进,必然没有越级急进、轻浮躁动的祸患;出仕或退处渐进,必然没有躁进而失身的祸患。然而,如果没有防顺、从容的德性,就不能渐进;如果没有艮止作为主宰,就不能善于运用柔顺。相同都是防卦,中孚卦以防乘兑,上九“翰音登于天”便凶,是因为只知道向上而不知道向下,防顺而流于喜悦;渐卦以防乘艮,上九“鸿渐于逵”便吉,是因为由低处逐渐升高,防顺而能够止。渐卦:女子出嫁,吉祥;利于守正。此卦下为艮、上为防;在尚未前进时,能够自行止步,不苟且求进;正要前进时,又能顺势而行而不急于求进,含有逐步前进的意义,所以称为“渐”。卦辞说,君子的进取应当循序渐进,并由此取得正道。女子嫁人称为“归”,所以说“女归”。文王为渐卦系辞说:天下人的进取有循序渐进的,没有比女子出嫁更典型的了。六礼没有完备,就不敢举行婚礼。君子守持自身,也如女子守持贞节;出仕从人,也如女子出嫁归人。礼仪完备之后才行动,那么出仕与退处的界限就清楚了,也就可以获得吉祥。然而天下确实有循序渐进却未必合乎正道的情形。今观卦体,从二爻到五爻都得其正,所以它的进取也必定以正道自持:不歪曲道义以迎合别人,不曲解学术以阿附世俗,这样才有利而不会留下失身的悔恨。考察起来,君子若想以道义使天下尊重自己,必须先以道义自重;只要稍有苟且,必然会屈己求合时宜,越级求进而违犯义理。一旦大节失守,即使有过人的才智,遇到生死存亡、危急紧迫的时刻,也一定不能倚仗他。古语说:不贞洁的女子,必然怀孕却不能养育;不守正的士人,必然地位卑贱而遭人弃绝。明君若领会这个道理来任用和黜退天下士人,那么人人都会用礼义廉耻来约束自己,那些患得患失的鄙陋之人,哪里还敢再立于朝廷之中呢?《彖传》说:渐卦所说的进取,就是女子出嫁而获得吉祥。前进而得到相应的位置,前往就会建立功业。以正道前进,就可以使国家归于正道。九五处在刚位而得其中,止而顺势行动,所以不会困穷。这段《彖传》是解释渐卦卦辞,说明“渐”与“正”二者关系极为重要。“之进”应当作“渐进”。孔子解释渐卦卦辞说:“称为‘渐’,大概是因为它有逐步前进的意义。天下人的渐进,没有比女子出嫁更典型的。君子的渐进,也应如女子出嫁那样,然后才能获得吉祥。”卦辞为什么说“利贞”呢?从卦变来说,渐卦由涣卦变来,下卦的九本来居二,现在前进居三,这是阳爻居阳位而得其位。由旅卦变来时,上卦的九本来居四,现在前进居五,这也是阳爻居阳位而得其位。臣子得到臣位而不失为臣之道,君主得到君位而不失为君之道,那么君臣之道相合,各项功业都能兴盛,就可以建立功绩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九爻得到三位,是臣以正道前进;九爻得到五位,是君以正道前进。君臣都得其正,就能端正朝廷,进而端正百官;端正百官,进而端正万民,从上到下,由近及远,难道不能使国家归于正道吗?既然以正道前进可以成就使国家归正的功业,那么前进难道可以不正吗?这就是贵在守贞的原因。然而“利贞”的意义,不仅存在于卦变之中,卦体本身也体现了这一点。就二、五两爻来说,二爻和五爻都得到了合乎其位的正位。若就五爻所处的“止”来说,九五又得到其中位。把这种原则落实到自身,再施行于政事,一切都刚健而不过分,有威严却不猛烈,哪里会有过或不及的偏差呢?正因为具备建立中正的善德,并能发挥表率端正的功效,自然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也是“利贞”的意义。再说,渐进的意义,不仅表现在女子出嫁上,卦德也有这种意义。它处在下位时,能够自行止步而不妄动;等到向上进取时,又能顺势而行而不急迫。这样行动,就能取得天下人的尊重,前进也没有阻碍,哪里会困穷呢?正因为是不困穷的行动,又具备止而顺势的德性,所以前往没有不利的。难道不是渐进的意义吗?考察起来,国家选拔进用人才,本来是为了使国家归正、使风俗良善。君子居于职位,才有尊君庇民的成效。没有守正的士人,不可能谋求功业。然而君主又是臣子的表率。君主的爱好取舍一旦失当,守正持重的人可能被看作迂腐疏阔而不受喜爱,倾险躁妄的人反而被认为有才而迅速任用。侥幸求进的端绪一旦开启,士人都会争先恐后,防备不得越级占据高位;于是有人抛弃礼让、丢掉廉耻而毫不顾惜。谁还肯安于恬淡退处呢?《彖传》既说二、五两爻得位,又特别重视五爻得中。所以说:“施行政事在于用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作标准。” 《象传》说:山上有树木,这就是渐卦的象。君子由此应当安居于贤德之中,使风俗趋于良善。这段《象传》说,君子修养自身、治理他人,都要循序渐进才能达到。孔子解释渐卦卦象说:“树木在山上,逐渐生长,这就是渐卦的象。”君子体察这一点,德性固然不能不积蓄,但至高的德性深厚幽远,不可能一步达到。必须从容涵泳、充分体会,深入造诣而不停息,使德性自然通达,而没有越级妄进的弊病,这样德性就能逐渐积蓄起来。风俗固然不能不使之趋善,但习俗受到污染,不可能在朝夕之间改变。必须不断熏陶浸染,教化之心无穷无尽,使风俗自然而然发生变化,而没有见识短浅、急于求成的意图,这样风俗就能逐渐变好。考察起来,“居贤德”是修养自身的事情,“善俗”是治理他人的事情。德性循序渐进而达到这种程度,就是所谓开始做士人,最终成为圣人。风俗循序渐进而形成,就是所谓每天迁向善处,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受到教化的。渐卦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初六:鸿雁逐渐飞到水边。小子处境危险,有人议论他,但没有灾咎。《象传》说:小子的危险,按道理说没有灾咎。
此一爻是言始进之士无汲引之人也。鸿水鸟往来有时,先后有序,故六爻皆以取象干水涯也。艮为少男而居初,故曰小子,以喻士之新进者。周公系渐初爻曰:初六始进于下,既未得其所安,而上复无应,则又失其所借,为鸿渐于干之象。葢鸿之行有序而进有渐,水涯之地则非其所安也。夫初以一介小臣,渐进之初,动多▯杌,且蒙讥被谤,而有言语之伤,似难免于咎者。然此乃遭时之穷,于吾无所亏损,虽不免于危厉,而可以无咎也。孔子释初象曰:小子之厉,似乎有咎矣。然此乃时命之不偶,上复无应而然,非已有以致之也,故于义为无咎耳。按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相倾相轧,无所不有,此昔人以仕宦为危途也。而在始进则尤难。贾谊见嫉于绛灌,京房被谗于牢石,士方离蔬释蹻而遽欲与人家国之事,虽有効忠之心,安能免多口之惧哉。士君子处此,固宜量而后入,勿越次以求进,勿率意以妄言。而圣君在上,亦必念新进小臣易招尤谤,常曲意以矜全之,则孤立之士弗至蒙咎于盛世矣。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此一爻是言二之徳足以安其位而享其禄也。磐,大石也。衎衎,和乐之意。周公系渐二爻曰:六二柔顺中正,进以其渐,是抱徳以待时,而无躁进之失者。上有九五之应,则遭逢圣主,而得以展布其谋猷矣。故徳称其位而处之不危,功以酬禄而享之不愧,如鸿渐于磐石之安,而饮食衎衎和乐而自适也。如是则得君行道而正邦善俗,勲业无以加焉,其吉为何如乎?孔子释二象曰:六二之饮食衎衎,非得之不以道也。惟其有徳而得君,则受禄于上,皆其分之应得,而不为徒饱矣。不然,能免窃禄之诮乎?按人臣事君,曷取乎渐进?葢凉徳而居髙,则有具瞻之愧;无功而享厚,则有尸禄之讥。若渐之六二,居天位,享天禄,而安之以为固然者,以其能措国家于磐石之安,纳人民于燕衎之乐也。《诗》美羔羊之大夫曰:「退食委蛇。」嘉《伐檀》之君子曰:「不素餐兮。」其六二之谓欤?茍或反是,位则窃位也,食则伴食也。未有窃位而能致君泽民者也,未有伴食而不妨贤黩货者也。人可不审所自处乎?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冦。象曰:夫征不复,离羣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冦,顺相保也。此一爻是言三之无徳无应而不得遂其进也。陆高平之地,周公系渐三爻曰:九三过刚不中,是鲜渐进之徳,而上无正应,又少与进之人,如鸿乃水鸟,在陆则不得所安,为鸿渐于陆之象,故拟之于夫则为征而不复矣。何也?征行之事,惟集众可以成功,而刚愎自用,孰肻协力以从事,其不复宜也。拟之于妇则为孕而不育矣。何也?生育之功,必隂阳之相济,而过用其刚,隂不足以辅乎阳,其不育宜也。是皆凶之道也。过刚之道,无适而可,庶几用以御冦,则刚勇之气或可成克敌之功耳。其不当用于渐进可知矣。孔子释三象曰:夫征不复者,以其刚愎自用,违众独立,与羣类乖离也。妇孕不育者,以其过刚不和,如有阳而无隂,失其生育之道也。利用御冦者,葢御冦以刚,则能倡勇敢之气,使众人同心协力以相保卫也。按隂阳之理,当相应之位者为正,不当相应之位者为邪。九三以刚而比六四之柔,于夫妇之义为邪矣。葢以卦体言,防女有归,艮男之象,女归之所以吉也。以爻象言,四女无归,三男之理,相比之所以凶也。推之君臣朋友之间,莫不皆然。正不正之所关,夫岂细故哉。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防也。此一爻是言四之危而能安,示以寡过之道也。鸿趾连,不能握枝,故不木栖。桷平柯也。周公系渐四爻曰:六四以隂柔之资乗九三之刚,是人进居高位,不幸在刚暴小人之上,未免见逼而不得所安,为鸿渐于木之象。然防体柔顺,为能有以善处之,则彼虽刚▯,亦不得以加于我,犹鸿渐于木而不得安,或得木中之平柯而因以得所栖止也。如是则始虽危而终不危,亦可以无咎矣。孔子释四象曰:六四或得其桷者,以四性顺而体防顺,则谦冲而无忤于人,防则沈潜而克周于虑,遇难处之人而有善处之道,此其所以渐进而得安也。按天下之事,以刚愎自用处之,鲜有不偾者,况对强暴之人,居危惧之地乎?惟贵而能下,智而能愚,从容以释其疑,退逊以消其忌,则不徒自全其一身,而且克济夫大事。非有识者,岂能见及此哉?九五,鸿渐于陵,妇三歳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译这一爻说的是,刚开始进身的士人没有援引提拔他的人。鸿雁是往来有时、先后有序的水鸟,所以六爻都取鸿雁为象;“干”是水边。艮卦代表少男而初六居于初位,所以说“小子”,用来比喻刚刚进身的士人。周公为渐卦初爻系辞说:初六开始从下位进身,既没有得到安居之处,上面又没有相应之人,于是失去了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是鸿雁逐渐飞到水边的象。大概鸿雁行动有次序,前进有渐次,而水边并不是它安居的地方。初六只是一个普通小臣,正处于渐进之初,行动多有艰难,又受到讥刺和毁谤,并有言语上的伤害,看起来似乎难免有灾咎。然而这只是时运困窘,对自身并没有损害;虽然免不了危险,却可以没有灾咎。孔子解释初爻《象传》说:小子的危险,看起来似乎有灾咎;但这是时运不偶,上面又没有相应之人所造成的,并不是自己招致的,所以按道理说没有灾咎。考察起来,朝廷中争名逐利,彼此倾轧,无所不有,这就是古人把做官看作危险道路的原因。刚开始进身时尤其艰难。贾谊被绛灌嫉妒,京房被牢石进谗;士人刚刚脱离蔬食草履,就急于参与国家大事,即使有竭力效忠的心,哪里能免受众口非议的忧惧呢?士人君子处在这种情形下,固然应当审慎权衡之后再出仕,不要越过次序求取进用,不要任凭心意妄发言论。圣明的君主在上,也一定要想到新进小臣容易招来责难和毁谤,常常委曲体察、设法保全他们,这样孤立无援的士人就不会在盛世遭受灾咎了。六二:鸿雁逐渐飞到大石上,饮食和乐安适,吉祥。《象传》说:饮食和乐安适,并不是白白享受俸禄。这一爻说的是,六二的德性足以安居其位,并享受相应的俸禄。“磐”是大石;“衎衎”是和乐的意思。周公为渐卦二爻系辞说:六二柔顺、中正,按照渐次前进,是怀抱德行等待时机,没有躁进的过失。上面有九五与它相应,于是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施展自己的谋略。因而德行与职位相称,居处其中而不感到危险;功劳足以酬报俸禄,享受俸禄也不感到惭愧,就像鸿雁渐渐飞到磐石上那样安稳,饮食和乐,舒适自得。这样既能得到君主信任而推行道义,又能使国家归正、风俗良善,功业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它的吉祥怎么会有止境呢?孔子解释二爻《象传》说:六二饮食和乐安适,并不是因为取得俸禄不合道义。正因为它有德而得到君主任用,所以从君上那里接受俸禄,都是自身名分所应得的,并不是徒然饱食。否则,怎么能免除窃取俸禄的讥讽呢?考察起来,臣子侍奉君主,为什么要循序渐进?大概德薄而身居高位,就有面对众人瞻望的惭愧;没有功劳却享受厚禄,就有尸位素餐的讥讽。像渐卦六二这样,居于天位,享受天禄,却能安然视为理所当然,是因为它能使国家安稳如磐石,使人民处于安乐和悦之中。《诗经》赞美羔羊篇中的大夫说:“退朝进食,举止从容。”《伐檀》赞美君子说:“不白白吃饭。”说的不就是六二吗?如果反过来,居位就是窃取职位,进食就是陪同吃饭、尸位素餐。没有窃取职位却能使君主有功、使百姓受惠的,也没有陪食尸位却不妨害贤能、侵夺财货的。人怎么能不审慎决定自己处于什么位置呢?九三:鸿雁逐渐飞到陆地上。丈夫出征而不能返回,妻子怀孕却不能生育,凶。利于抵御寇敌。《象传》说:丈夫出征不能返回,是因为脱离了同类;妻子怀孕不能生育,是因为失去了生育之道。利于抵御寇敌,是因为顺势与众人相互保卫。这一爻说的是,九三没有德性、没有正应,因此不能顺利前进。“陆”是高而平的地方。周公为渐卦三爻系辞说:九三刚性过盛而不得中,缺少循序渐进的德性;上面又没有正当的应援,也少有愿意与它共同前进的人。鸿雁本是水鸟,到了陆地就失去安居之所,这就是鸿雁逐渐飞到陆地上的象。因此把它比作丈夫,就是出征而不能返回。为什么呢?出征行军只有聚集众人才能成功;刚愎自用,谁肯协力共事?不能返回是理所当然的。把它比作妻子,就是怀孕而不能生育。为什么呢?生育的功效必须依靠阴阳相济;过分运用刚强,阴气不足以辅助阳气,不能生育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都是凶险的道路。刚性过盛,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很少适宜;如果用来抵御寇敌,那么刚勇之气或许可以成就克敌之功,这也说明它不适合用在渐进之道上。孔子解释三爻《象传》说:丈夫出征而不能返回,是因为刚愎自用,违背众人而独立,与同类相离。妻子怀孕而不能生育,是因为刚性过盛而不能调和,如同只有阳而没有阴,失去了生育的道理。利于抵御寇敌,是因为用刚强抵御寇敌,能够倡导勇敢之气,使众人同心协力、相互保卫。考察阴阳之理,处在应当相应的位置就是正,不处在应当相应的位置就是邪。九三以刚爻亲比六四的柔爻,就夫妇之义来说是不正的。就卦体来说,防代表女子出嫁,艮代表男子,这是女子出嫁所以吉祥的情形;就爻象来说,六四是女子却没有相应之人,九三是男子却只与它相邻,因此相邻而不正,所以凶。推及君臣、朋友之间,也没有不是这样。正与不正所关系的事情,难道是小事吗?六四:鸿雁逐渐飞到树上,有时找到平展的树枝,没有灾咎。《象传》说:有时找到平展的树枝,是因为顺势而行并能顺势处置。这一爻说的是,六四处境危险却能得到安定,说明减少过失的方法。鸿雁的脚趾相连,不能抓握树枝,所以本来不栖息在树上;“桷”是平展的树枝。周公为渐卦四爻系辞说:六四以阴柔的资质乘在九三刚爻之上,就像有人进居高位,却不幸处在刚暴小人的上面,免不了受到逼迫而不得安居,这是鸿雁逐渐飞到树上的象。然而六四属于防体而性情柔顺,能够善于处置,所以对方虽然刚暴,也不能加害于我。这就像鸿雁飞到树上不能安稳,却有时找到树中的平枝,因而得到栖息之处。这样开始虽危险,最终却不危险,也可以没有灾咎。孔子解释四爻《象传》说:六四有时找到平枝,是因为六四性质柔顺,卦体又是防顺,所以谦逊退让,不与人抵触;防又有沉潜之性,能够周密思虑。遇到难以相处的人,却有善于处置的办法,这就是它渐进而得安的原因。考察天下的事情,用刚愎自用的方式处理,很少有不失败的,何况面对强暴之人、处在危险恐惧之地呢?只有地位尊贵却能谦下,才智高明却能显得朴拙,从容地消除对方的疑虑,退让谦逊地消解对方的猜忌,才不只是保全自身,还能成就大事。若不是有见识的人,哪里能看得到这一层呢?九五:鸿雁逐渐飞到山陵上,妻子三年不能怀孕,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它,吉祥。《象传》说: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它而获得吉祥,是因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此一爻是言五与二为正应,始虽睽而终必合也。陵高阜也,妇谓二。周公系渐五爻曰:「九五居尊以临天下,鸿之渐于陵者也。然君待臣以▯化,犹夫待妇以生育。六二为五之正应,乃三、四小人从中间之,不得相合以成治功,如妇之三歳不孕者然。但邪不能胜正,一时虽若阻隔,久之自然防遇。彼三与四,岂能夺其正乎?故终莫之胜而吉也。」孔子释五象曰:「上下交而徳业成,五之素愿也。特为三、四所间,未得即遂耳。今终莫之胜而吉,则君臣遇合而治化可成,夙昔之志于是乎酬矣。」按三、五、二爻皆言妇,三以四为妇,非正也。妇虽孕而不敢育,故凶。五以二为妇正也,妇虽不孕而终莫胜,故吉。可见天下吉凶之理,不越正、不正两途,而君臣遇合尤不可以或茍。二当羣情躁进之时,卓然自守,是寜从正道之难,而不肻趋捷径之易者,正邦善俗,非斯人奚頼?五之得二,其吉宜矣。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此一爻是言有徳而高蹈者,其风世之功甚大也。陆当作逵,谓云路也。周公系渐上爻曰:上九居渐之极,所处至髙,出乎人位之外,是真超然物表,而为贤达之极致也。有鸿渐于云逵之象。虽天下之人未得蒙其实徳之惠,然清风亮节足以激顽起懦,而立斯世之坊表。如鸿之羽,可用为仪。身虽不用,而其道未尝无用。吉何如哉?孔子释上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者。葢天下之人有志于富贵,则富贵乱之;有志于功名,则功名乱之。上之志卓然独立,有非富贵功名所能乱者。宜其节着于一时,而风垂于后世也。按时至末季,士知进而不知退,羡于宠利,贪于势位,习以成俗。在上者非表章一二髙世絶俗、皭然不淄之士,不能起其防顽而消其奔竞。古之帝王如唐尧让位于许由,成汤问道于务光,髙帝降心于四皓,光武屈体于严陵,岂徒崇尚匹夫之节已哉?实见頽俗非斯人莫挽,名教非斯人莫兴。一人之制行,而天下之治乱因之。渐逵之功,不在渐磐之下也。人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更大。渐爻以是终焉,有以也夫。▯【兑下震上】兑女在内,震男在外。男动女説,以女説男,不得其正。六爻二、四隂位而居阳,三、五阳位而居隂。自二至五位皆不正,初与上虽当隂阳之位,而阳下隂上,亦为失位。且三本柔而乗二之刚,四本刚而为五所乗,刚柔易位,内外倒置。故彖辞为征凶,无攸利。然归妹虽为凶占,而归亦有辨。所归果贤,女归即是男女大义;若非中非正之女,其害乃不可胜言。初九有阳刚之徳,是处卑位而能尽其常职,故彖云征凶,而爻云征吉。二、五得中为归之正,三不得位而乗刚,上为女归之终而无应,故皆不吉。四虽震主而不得位,故有愆。彖辞之皆为凶占者,乃防禁之辞,究言其一失所归,其害必至于此也。按咸与归妹皆男女之説,止而説则为咸,动以説则为归妹,情同而动止异,是以咸则取女吉,而归妹则征凶也。归妹征凶无攸利此卦兑下震上,以兑少女而从震长男,男动而女説,又以説而动,皆有男説女,女从男之义,故名归妹。卦辞言男女之合不以正也,妇人谓嫁曰归妹,少女也。文王系归妹彖辞曰:男女之交,人道所不能无,必求诸礼而允协,然后可以无敝。此卦以説而动,既非吉利之道矣。况自二至五位皆不正,则是男不能肃倡导之纲,女不能遵柔顺之范,正家之节,此其失矣。征其免于凶乎?三、五两爻皆以柔乗刚,则是阳不能制乎隂,而隂乃敢陵乎阳,尊卑之序,此其紊矣。又安往而利乎?按王者正天下之道,必托始于闺门,闺门之事,有取女必有归妹。取女固欲其吉,则归妹岂听其凶?而此卦既言征凶,又言无攸利者,正欲使人知其凶,则思所以去凶而从吉;知其不利,则思所以逺害而全利,恐惧脩省,以严制其説动之情,而渐渍于礼义之化,庶几他日无女谒之祸。圣人系辞之意切矣。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説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乗刚也。」
译这一爻说的是,九五与六二为正应,开始虽然彼此阻隔,最终必然会结合。“陵”是高大的土丘;“妇”指六二。周公为渐卦五爻系辞说:“九五居于尊位,面对天下,就是鸿雁逐渐飞到山陵上的象。然而君主以弘大教化对待臣子,正如丈夫以生育之事对待妻子。六二是九五的正应,却被三、四两个小人从中间阻隔,不能彼此结合以成就治理功业,正如妻子三年不能怀孕。但邪不能胜正,暂时虽然好像受到阻隔,时间久了自然会相遇。三、四难道能夺走它们的正应关系吗?所以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它,因而吉祥。”孔子解释五爻《象传》说:“上下相交而成就德业,是九五一向的愿望。只是被三、四从中离间,不能立即实现罢了。如今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它而获得吉祥,那么君臣相遇,治理教化就可以成功,往日的志愿也由此得到酬报。”考察三、五、二爻都说“妇”:九三以六四为妻,这不是正配,妻子虽怀孕却不敢生育,所以凶;九五以六二为妻,这是正配,妻子虽不能怀孕却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它,所以吉。由此可见,天下吉凶的道理,不出正与不正这两条路;君臣相遇,更不能有丝毫苟且。六二处在众人躁进之时,却卓然自守,宁可遵从正道的艰难,也不肯走捷径的容易。要使国家归正、风俗良善,除了这样的人还能依靠谁呢?九五能够得到六二,这样的吉祥是理所当然的。上九:鸿雁逐渐飞到云路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吉祥。《象传》说: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而吉祥,是因为不可扰乱。这一爻说的是,有德而远离仕途、退处高位的人,对世道人心的影响很大。“陆”应当作“逵”,指云路。周公为渐卦上爻系辞说:上九处在渐卦的极点,所处位置极高,超出一般人的地位之外,是真正超然于世俗之上、达到贤达极致的人,具有鸿雁渐飞到云路上的象。天下人虽然还没有得到他的实际德行带来的恩惠,但他的清风亮节足以激发顽劣者、振起懦弱者,成为这个时代的道德表率。就像鸿雁的羽毛可以用作仪表一样,他本人虽未被任用,他所持守的道却未尝没有作用,这种吉祥还有什么可比呢?孔子解释上爻《象传》说: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表而吉祥,是因为天下人若有意追求富贵,富贵就会扰乱他;若有意追求功名,功名就会扰乱他。上九的志向卓然独立,有些东西是富贵功名所不能扰乱的。因此,他的气节应当在当时显著,并流传给后世。考察起来,时世到了末季,士人只知道求进而不知道退处,羡慕恩宠利益,贪恋权势地位,渐渐形成风俗。居于上位的人,若不是表彰一两个超越世俗、清白不染的士人,就不能振起那些顽劣之人,消除奔竞争逐之风。古代帝王如唐尧把帝位让给许由,成汤向务光请教治道,高帝向商山四皓屈尊,光武帝向严陵屈体,难道只是为了崇尚匹夫的节操吗?事实是,衰败的风俗若没有这样的人就无人挽救,名教若没有这样的人就无法振兴。一个人的行为操守,会影响天下的治乱。渐卦云路之功,并不在渐卦磐石之功以下。人们只知道有用之用,却不知道无用之用更大。渐卦各爻以此结束,是有道理的。▯【兑下震上】兑为少女在内,震为长男在外。男子行动,女子喜悦;女子以喜悦来取悦男子,这就不合正道。六爻中,二、四两爻处在阴位却居阳爻,三、五两爻处在阳位却居阴爻。从二爻到五爻的位置都不正;初爻和上爻虽然各自处在符合阴阳的位置,但阳在下、阴在上,也同样是失位。并且九三本来应为柔,却乘在九二刚爻之上;六四本来应为刚,却被六五所乘,刚柔位置倒置,内外关系颠倒。因此《彖辞》说出征凶险,没有任何事情有利。然而归妹虽然是凶占,女子出嫁也有分别:所嫁之人果然贤德,女子出嫁就是男女大义;如果女子既不中又不正,其危害就不可胜言。初九有阳刚之德,处在卑下位置却能尽到自己的常职,所以《彖辞》说出征凶,而爻辞却说出征吉。二、五得中,是出嫁之正;三不得位而乘刚;上爻是女子出嫁的终点却没有应爻,所以都不吉。六四虽然是震卦之主,却不得其位,所以有过失。《彖辞》全都作凶占,是为了防范禁止;归根到底是说,如果女子所嫁非人,危害必然达到这种程度。考察起来,咸卦与归妹卦都涉及男女的喜悦:止而喜悦就是咸卦,行动而喜悦就是归妹卦;感情相同而行动与止息不同,所以咸卦娶女则吉,归妹卦出征则凶。归妹:出征凶险,没有任何事情有利。此卦下为兑、上为震,以兑这个少女顺从震这个长男;男子行动而女子喜悦,又以喜悦推动行动,都含有男子取悦女子、女子顺从男子的意思,所以称为“归妹”。卦辞说,男女结合没有按照正道。女子称嫁人为“归”,“妹”是少女。文王为归妹卦系辞说:男女交合,是人道不可能没有的事情,但必须通过礼法而协调妥当,然后才可以没有弊害。此卦以喜悦推动行动,已经不是吉利之道;何况从二爻到五爻的位置全都不正,这就是说男子不能严肃地倡导正道,女子不能遵守柔顺的规范,端正家庭的节制在这里丧失了。这样出征能免于凶险吗?三、五两爻都以柔乘刚,这就是说阳不能制约阴,阴反而敢于凌驾阳,尊卑次序在这里紊乱了。又怎么会到哪里都能获利呢?考察君王端正天下的道理,必定要从闺门开始;闺门之事,既有娶妻,也有女子出嫁。娶妻固然希望吉祥,归妹难道能任其凶险吗?此卦既说出征凶,又说没有任何事情有利,正是要使人知道这种凶险,从而思考如何去除凶险、归于吉祥;知道没有利益,就思考如何远离祸害、保全利益;以恐惧之心修养反省,严格约束喜悦躁动的情欲,使自己逐渐受到礼义教化,或许将来就不会发生女子干预政事的祸患。圣人系下这些卦辞的用意真是深切啊。《彖传》说:“归妹,是天地间的大义。天地不交感,万物就不会兴盛;归妹,是人道的终点和起点。以喜悦推动行动,这就是归妹。出征凶险,是因为爻位不相当。没有任何事情有利,是因为柔爻乘在刚爻之上。”
此彖传是释归妹彖辞,以明归妹之义也。孔子释归妹彖辞曰:「归妹之义,岂细故哉?葢男女配合,古今不易之经,天地之大义也。何以见之?天地不相交感,则万物不兴;男女不相交感,则人道灭息。是归妹虽为女道之终,而生育实为人道之始。归妹所系之重如此,谓非天地之大义乎?」然此卦之名「归妹」者,非以男室女家之常理而言也。葢以顺为正者,固妾妇从夫之道,而有待后行者,又女子于归之常卦。惟以説而动,则牵于情欲之私,而不由于理义之合,男女皆为不正,而女尤为可丑,此所以为归妹也。辞曰:「征凶者,葢人之相与,正则吉,不正则凶。卦体自二至五位皆不当,则男不能以正率乎女,女不能以正从乎男,而廉耻之闲将至废弃而不顾,此所以凶也。」又曰:「无攸利者,葢人之相与,得其分则利,失其分则不利。卦体三、五两爻皆以柔乗刚,则男不能制乎女,女反得制乎男,而尊卑之分必致陵夷而莫救,此所以无攸利也。」凡此皆失终始之道矣,夫岂天地之大义哉?按隂阳交感之常,男女配合之理,圣贤与凡庶,岂有二致?所重者,发乎情,止乎礼义耳。有礼义以制其情,则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闺门肃而治化成;无礼义以制其情,则男牵欲而失其刚,女恃宠而忘其顺,徳业伤而身名壊。一念之分,而是非成败系焉,其可不为之深儆哉!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此象传是言君子始合之当以正而后能永其终也。孔子释归妹象曰:「泽上有雷,雷动则泽随,如女子之随男而动,归妹之象也。」君子体此,谨于夫妇之道,必正其始,而后可以善其终。茍始合不以正,知其终必有乖离之敝,是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始以善后也。按天下之事,莫不贵其有终,以为可久之道。然事之有终者,不于其终之日而见也,必有其所由始。惟始之得正,而不以不正继之,则正其始,而后无鲜终之忧矣。故曰:「男女之合,不以正以色幸者,色衰而爱必弛;君臣之合,不以正以宠进者,宠尽而恩必竭。」慎厥终,惟其始,岂不然哉?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此一爻是言女子有贤正之徳,虽不得位,而亦可以着承助之功也。娣从嫡以适人者,所谓媵也。周公系归妹初爻曰:「女子从人,惟居上有应者,乃为正嫡。初九居下而无正应,则其归于人也,不过为娣之贱而已。故徒有阳刚之徳,亦止淑慎其身,以承助其嫡,而不能大有所为,犹跛能履而不足以行逺也。然虽止于承助其嫡,而于分之所当然,则已尽矣,故征而吉焉。」孔子释初象曰:「女徳以恒为贵。初在归妹之时,固为娣矣。然九为阳刚,则是女子之有恒徳者也。其跛能履吉者,正惟有是恒久之徳,则虽不得主其功,而亦可以着承助之效,此其所以吉也。」按:生人所禀,阳为淑而隂为慝,故男子得隂必为柔媚之夫,女子得阳亦称贤明之妇,此阳之所以为可尊也。圣人于隂阳之分,必为之着其贵贱美恶者,岂偶然哉?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此一爻是言贤女不得所配,但当固守其正也。周公系归妹二爻曰:初九女贤而非正嫡,仅能承助其上而已。九二阳刚得中,是女贤而为正室者也。乃所应之五反隂柔不正,则刑家无主,而内助之功不能以大成矣。如眇而视,不及逺也。然岂可以所应非良而遂易其贤正哉?亦如幽人不偶于时,而抱道以守其贞可也。葢幽人不以时之不偶而变其道,女子不以夫之不良而改其节,一也。孔子释二象曰:抱道守正而不改其常,此乃幽人之事。今二亦固守其贤正之徳而不改其常,与幽人之贞同也。若或少改其常,则亦何所取哉?按圣主贤臣相得而彰哲,夫淑女相资乃益,此皆古今盛事。所以读二典之书而忾慕乎都俞之风,颂周南之什而企羡乎好逑之乐也。然遇有不齐而节无可变,从一而终者,女子之常。故绿衣之诗曰:「我思古人,俾无訧兮。」席珍而处者,士人之常。故考槃之诗曰:「独寐寤宿,永矢弗告。」亦尽其在我者而已。
译这段《彖传》是解释归妹卦卦辞,说明归妹的意义。孔子解释归妹卦卦辞说:“归妹的意义,难道是小事吗?男女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道,是天地间的大义。为什么这样说?天地如果不相互交感,万物就不会兴起;男女如果不相互交感,人道就会灭绝。所以归妹虽然是女子婚嫁的终点,生育却是人道的起点。归妹所关系的事情如此重大,说它不是天地的大义,可能吗?”然而此卦称为“归妹”,并不是按照男子成家、女子出嫁的正常道理来说的。以顺从为正道,本来是妾妇顺从丈夫的道理;有待而后行动,又是女子出嫁的正常卦象。只有以喜悦推动行动,才是被私欲牵引,而不是由于合乎理义的结合;男女双方都不正,而女子尤其可耻,这就是称为归妹的原因。卦辞说“出征凶”,是因为人与人相处,合乎正道就吉,不合正道就凶。卦体从二爻到五爻的位置都不相当,男子不能以正道率领女子,女子不能以正道顺从男子,廉耻的界限将被废弃而无人顾念,这就是凶险的原因。又说“没有任何事情有利”,是因为人与人相处,守得住名分就有利,失去名分就无利。卦体中三、五两爻都以柔乘刚,男子不能制约女子,女子反而能够制约男子,尊卑的区别必然逐渐衰微而无法挽救,这就是没有任何事情有利的原因。这些全都违背了终始之道,哪里是天地间的大义呢?考察阴阳交感的常理、男女配合的道理,无论圣贤还是普通人,难道会有两样吗?关键只在于情感发于内心,却止于礼义。有礼义来约束情感,男子就在外部守正其位,女子就在内部守正其位,闺门严肃而治理教化得以成就;没有礼义来约束情感,男子就会被欲望牵引而失去刚健,女子就会依恃宠爱而忘记柔顺,德业受到损伤,身名也遭毁坏。一念之间的差别,关系到是非成败,难道能不对此深深警惕吗?《象传》说:泽上有雷,这就是归妹卦的象。君子由此应当考虑如何长久保持终局,并预知其中的弊害。这段《象传》说,君子开始结合时应当合乎正道,然后才能使结局长久。孔子解释归妹卦卦象说:“泽上有雷,雷一发动,泽水就随之波动,如同女子随着男子行动,这就是归妹的象。”君子体察这一点,谨慎对待夫妇之道,必须端正开始,然后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如果开始结合不合乎正道,就应当知道最终必然有乖离的弊害;因此要把这件事作为重大警戒,必须谨慎开始,以求善后。考察天下的事情,没有不重视有一个好结局、把它当作可以长久的道理的。然而事情能有结局,并不是到了结局之日才显现,必定有它开始的由来。只有开始时取得正道,之后又不以不正来承接它,端正开始,才不会有很少能够善终的忧患。所以说:“男女结合如果不合正道,只凭姿色获得宠幸,姿色衰退,宠爱必然松弛;君臣结合如果不合正道,只凭宠爱得到进用,宠爱耗尽,恩情必然枯竭。”慎重对待结局,关键在于慎重开始,难道不是这样吗?初九:女子出嫁时作为媵妾,跛脚却还能行走,出征吉祥。《象传》说:女子出嫁时作为媵妾,是因为守持常道;跛脚却还能行走而吉祥,是因为能够相互承接。这一爻说的是,女子有贤明正直的德性,虽然没有居于正位,也可以显出承助嫡妻的功劳。“娣”是跟随嫡妻出嫁的女子,即所谓媵妾。周公为归妹初爻系辞说:女子嫁给别人,只有居于上位并有相应之人的,才是正嫡。初九居下而没有正应,所以嫁给别人,不过是作为卑贱的媵妾罢了。因此虽有阳刚的德性,也只能谨慎端正自身,来承助嫡妻,不能有大的作为,就像跛脚还能行走,却不足以远行。但即使只是承助嫡妻,按照自身名分本来应尽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所以出征而吉。孔子解释初爻《象传》说:女子的德性以恒久为贵。初九处在归妹之时,固然只是媵妾;但九是阳刚之爻,说明这是具有恒久德性的女子。她跛脚还能行走而吉祥,正因为有这种恒久的德性,虽然不能主掌功业,却也可以显示承助之效,这就是吉祥的原因。考察人的禀赋,阳通常为善,阴通常为恶,所以男子如果得到阴柔之性,往往成为柔媚之夫;女子如果得到阳刚之性,也能称为贤明之妇,这正是阳性值得尊贵的地方。圣人对于阴阳的区别,必定要显明其中的贵贱、美恶,难道是偶然的吗?九二:眼睛有缺陷却还能看见,利于幽人守正。《象传》说:利于幽人守正,是因为没有改变常道。这一爻说的是,贤明的女子没有得到适合自己的配偶,只应当坚定地守持正道。周公为归妹二爻系辞说:初九女子贤明却不是正嫡,只能承助上位的人。九二阳刚而得中,是贤明并且作为正室的女子。可是它所应的九五反而阴柔而不正,于是整治家庭没有主宰,内助的功业不能充分成就,就如同眼睛有缺陷,只能看见近处而不能看远处。然而难道能因为配偶不是良善之人,就改变自己的贤正吗?也可以像幽居之人不遇时运那样,怀抱道义,守持贞正。幽人不因时运不偶而改变自己的道,女子不因丈夫不良而改变自己的节操,道理是一样的。孔子解释二爻《象传》说:怀抱道义、守持正道而不改变常道,这是幽人所做的事。如今九二也坚定守持自己的贤正德性而不改变常道,与幽人守正相同。如果稍微改变自己的常道,又有什么可取呢?考察起来,圣明君主与贤能臣子相互成就而显明智慧,淑女与贤夫相互资助而更加有益,这些都是古今盛事。所以读《尚书》二典,就感慨仰慕尧舜君臣都俞的风气;吟诵《周南》诗篇,就向往羡慕美好婚配的欢乐。然而遇到境况不齐全时,节操却不能改变,从一而终,这是女子的常道。所以《绿衣》诗说:“我思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失。”席上陈列珍宝却退处自守,是士人的常道。所以《考槃》诗说:“独自醒来又独自住宿,永远发誓不把心志告诉别人。”这也只是尽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罢了。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此一爻是言女之不正而为人所贱也。须,待也。周公系归妹三爻曰:女子之徳,莫善于正,莫不善于不正。六三隂柔不中正,既非妇顺之善,为説之主,又动情欲之私,是女徳不贞,人莫之取,故未得所适而姑待之。待之不得而反归为娣也。然则为女子者,岂可不出于正乎?孔子释三象曰:归妹以须者,以三隂柔而处位不当,急于待人而字失女子之正道,故人亦莫之取也。葢贵贱之权操乎人,而可贵可贱之理,则实操于已,是以天爵在我,则予夺不能以外加;人爵在人,斯荣辱不能以自主。六三本非贱者,而急于从人,则先自贱矣。自贱而人不贱之者,未之有也。彼欲速而好进,甘于卑下,而卒为人所鄙者,亦何异于反归为娣者欤?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此一爻是言女之贤者,不轻于从人,而终得所配也。愆期,谓过期。周公系归妹四爻曰:「九四阳刚,有贤正之徳,居上体,有贵重之义,而无正应,未获佳配,故不轻于从人,而寕愆其婚姻之期也。」然其所以如是者,葢在迟归以待所归之时,庶几可得良偶,不负夙昔之志而已。孔子释四象曰:「九四所以愆期者,岂终于不行乎?葢天下无无偶之物,时至有必行之理,窥其隠志,葢欲有待而后行也。有待而行,决不至有轻身之悔矣。」按女子守贞而后字,士人抱道以待时,其理一也。夫人防而学之,壮而欲行之,得君行道,岂不切于中懐?而兢兢出处之际者,正恐枉尺未必能直寻,脩之数十年而壊之一旦也。故曰:「君择臣,臣亦择君。」惟其不轻于致身,方能尽忠于所事。古之人当拜爵之始,而预卜其毕生,建竖大过人者,殆以此已。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此一爻是美女徳之盛而能宜家也。君女君也。周公系归妹五爻曰:六五柔中居尊,下应九二,是尚徳而不贵饰者,为帝女下嫁而服不盛之象。夫女子贵饰,人情所同,乃其君服饰之盛,反不如其娣之盛者,是但知谦降以从礼,而不事乎容饰也。夫以至尊贵之女,尚礼而不事乎容饰,则女徳之盛,无美不备,如月之几望而蔑以加矣。宜家正位,何吉如之。孔子释五象曰:富贵崇高之家,莫不为骄奢美丽之饰,而六五帝乙归妹,反不如其娣之袂良,何也?葢内既重,则视外必轻。五居上卦之中,是其中徳自有可贵者。以其可贵之徳而行,则不文之文足以贲其躬矣,又何贵于饰乎?按女之所贵者,在徳而不在饰。惟所贵在徳,则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于动静。《诗》美南国之夫人曰:「被之僮僮」,王姬之下嫁曰:「曷不肃雝」,皆所以言其徳之盛也。推而言之,人君屈已下贤,以诚不以文者,其意实同于此。葢九二具刚中之徳,本有素丝之风;六五有柔中之徳,克尽缁衣之好。诚意交孚,贤者未有不乐为之用者矣。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此一爻是言婚道之未成者,大伦所由废也。筐,竹器,承筐,谓约婚之礼;刲羊,谓约娶之礼。周公系归妹上爻曰:「上六以隂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隂柔则非贤正之女,无应则过桃夭之时,而莫有以之为家者矣。」夫婚姻之礼,女子之嫁,篚筐以庙见;男子之娶,刲羊以告庙。今女之承筐是将,而无币帛为之实;士之宴其新婚,而刲羊未见其血焉。是则女不成嫁,士不成娶,违室家之愿,而废天地之大义矣。何所利乎?孔子释上象曰:「上六承筐而无实,则所承者虚筐而已。虚筐足以成女之嫁乎?」此所以为约婚而不终者也。其无攸利,宜矣。按先儒言曰:「士曰女未成为夫妇也,先女而后士,罪在女也。其实出身从人,责专在已。隂险轻躁之夫,但知进而不知退,一旦为人所弃,其不蒙玷而召辱者,几希矣。然使终于见弃,不过其人之耻;倘或误售于世,譬诸鲜节之女,忽操家政,必至逾闲荡检,不贻中冓之羞,必启司晨之祸。其害可胜道哉!」上六占辞「无攸利」,与彖同,是归妹之不利,上六独当之矣。▯【离下震上】
译六三:女子出嫁时因等待而不得出嫁,后来返回而成为媵妾。《象传》说:女子出嫁时须要等待,是因为所处不当。这一爻说的是,女子不守正道,因而被人轻视。“须”是等待。周公为归妹三爻系辞说:女子的德性,最善的是守正,最不好的是不正。六三阴柔而不中正,既没有妇女柔顺的美德,又是兑卦喜悦的主爻,还发动私欲之情,这是女子德性不贞,所以没有人娶她,只能暂且等待。等待仍不能出嫁,最后返回去做媵妾。既然如此,做女子的怎么能不遵循正道呢?孔子解释三爻《象传》说:女子出嫁时须要等待,是因为六三阴柔而处位不当,急于等待嫁人,失去了女子的正道,所以也没有人娶她。地位贵贱的权柄掌握在人手中,但可贵或可贱的道理实在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天爵在自己,外界的给予或剥夺不能强加;人爵在别人,荣辱就不能由自己决定。六三本来并不是卑贱之人,却急于顺从他人,于是先自行贬低了自己。自己贬低自己,却希望别人不轻贱自己,这是从来没有的事。那些急于求成、喜好进取、甘愿处于卑下地位,最后被人鄙视的人,与返回而成为媵妾又有什么不同呢?九四:女子出嫁误了婚期,迟一些出嫁自有合适的时机。《象传》说:误了婚期的志向,是有所等待之后再行动。这一爻说的是,贤德的女子不轻易顺从他人,最终能够得到合适的配偶。“愆期”是超过婚期的意思。周公为归妹四爻系辞说:九四阳刚,有贤明正直的德性,居于上体,有尊贵厚重的意义,却没有正应,尚未得到佳偶,所以不轻易顺从他人,宁可让婚期延误。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迟一些出嫁,等待适合出嫁的时机,希望能够得到良偶,不辜负往日的志向罢了。孔子解释四爻《象传》说:九四误了婚期,难道最终会不出嫁吗?天下没有永远没有配偶的事,时机到了必然会有所行动;考察它隐微的志向,大概是想有所等待之后再行动。有所等待之后再行动,决不会有轻身失节的悔恨。考察起来,女子守贞然后出嫁,士人怀抱道义等待时机,道理是一样的。人年轻时防备并学习它,壮年时想要施行它,得到君主任用而推行道义,难道不是内心深切的愿望吗?但在出仕与退处的关头战战兢兢,正是担心委屈自己未必能够实现远大的志向,修养几十年却在一天之内毁掉。所以说:“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只有不轻易献身仕进,才能对所侍奉的事业尽忠。古人刚开始接受爵位时,就预先判断自己一生的道路;能够建立远大功业、成就大事业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六五:帝乙嫁出妹妹。她的衣袖,还不如她媵妾的衣袖华美。月亮接近满月,吉祥。《象传》说:帝乙嫁出妹妹,却不如她媵妾的衣袖华美,是因为她居中位,以尊贵身份行事。这一爻说的是,女子德性盛美,能够使家庭和美。“君”指君王。周公为归妹五爻系辞说:六五柔顺而得中、居于尊位,下与九二相应,是崇尚德性而不看重装饰的象征,如同帝王之女下嫁却不穿华盛服饰。女子重视装饰,是人情共同的习惯;可是帝王之女的服饰反而不如媵妾华美,这是因为她只知道谦逊自降以遵从礼制,而不注重容貌服饰。以最尊贵的女子尚且尊重礼制而不事装饰,可见女子德性之盛,众美无不具备,如同月亮接近满月,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她能使家庭和美、端正内位,还有什么吉祥能超过这个呢?孔子解释五爻《象传》说:富贵崇高之家,无不以骄奢华美来装饰自己;但六五帝乙嫁出妹妹,衣袖反而不如媵妾华美,为什么呢?大概内在的德性既然厚重,就会轻视外在的装饰。六五居上卦之中,内在德性本身就有可贵之处。凭借这种可贵的德性行事,即使不加文饰的质朴也足以使自身光彩焕发,又何必看重装饰呢?考察起来,女子可贵的地方在于德性而不在于装饰。只有把德性看作可贵,情欲的感受才不会夹杂在容貌仪态中,宴饮私居的意图也不会表现在举止行动上。《诗经》赞美南国夫人说“举止端庄”,说王姬下嫁时“何不肃穆和美”,都是用来说明她们德性盛美的。由此推而广之,君主屈尊自己、谦下礼贤,以诚意而不是以文饰待人,其用意实际上与这里相同。九二具备刚健而中正的德性,本来就有《素丝》所赞美的风范;六五具备柔顺而中正的德性,能够完全体现《缁衣》所赞美的美好。君臣以真诚相互信任,贤能之人没有不乐意为之效力的。上六:女子捧着竹筐,却没有实物;男子宰羊,却没有血。没有任何事情有利。《象传》说:上六捧着的没有实物,只是空筐而已。这一爻说的是,婚姻之道没有完成,是各种大伦由此废弃的原因。“筐”是竹器;“承筐”指订婚的礼仪;“刲羊”指约定娶妻的礼仪。周公为归妹上爻系辞说:上六以阴柔之性居于归妹卦终位,又没有应爻。阴柔说明不是贤正的女子,没有应爻说明已经过了《桃夭》所说的适婚时节,也没有人把她娶回家。婚姻礼仪中,女子出嫁,要捧着竹筐到宗庙拜见;男子娶妻,要宰羊告祭宗庙。如今女子已经捧筐将要出嫁,却没有币帛放在筐中;男子设宴庆贺新婚,却宰羊而看不见羊血。这就是说女子不能成婚,男子不能娶妻,违背了成家愿望,废弃了天地间的大义,又有什么利益呢?孔子解释上爻《象传》说:上六捧着竹筐却没有实物,所捧的只是空筐而已。空筐足以完成女子出嫁的礼仪吗?这就是订婚却不能完成婚姻的情形。没有任何事情有利,是理所当然的。考察先儒的话说:用“士”在前、“女”在后,是因为还没有成为夫妇;先说女子后说男子,是因为过错在女子。女子既然出身而顺从别人,责任专在自己。阴险轻躁的男子,只知道求进而不知道退处,一旦被人抛弃,能够不蒙受玷辱而招致羞耻的,几乎没有。可是如果最后只是被人抛弃,受辱的不过是他个人。倘若误把这种人推荐给世间,譬如没有节操的女子忽然掌管家政,必然会越过界限、放荡失检;即使不带来闺房中的羞耻,也必然引发女子干预政事的祸患。这种危害哪里说得尽呢!”上六的占辞“没有任何事情有利”与卦辞相同,归妹卦的不利,上六独自承当了。▯【离下震上】
卦以明动相资为义,离明主之,而震动将之,致丰之本,即保丰之道。初九明之初,九四动之初,同为阳刚,相须以成其用,故曰配。与他处之以应为配者不同,他卦应爻皆贵隂阳相配,独丰九三以至明之体,应上六之至暗,刚为柔掩,故有见沬折肱之象也。六五体本柔暗,六二应之,九四比之,而皆有丰蔀见斗之象。至六五本爻而曰来章有庆誉吉者,葢六五为丰之主,居震之中,六二文明中正,乃大贤在下者为之正应,五能屈已下贤而来致之,即有明动相资之益,非丰蔀见斗之説矣。按卦为丰亨之象,而爻多警戒之辞,深虑丰之不可长保,必在明以善动,动合至明,撤蔀屋之蔽,取来章之益,则盈虚消息皆自我操,而常如日中之照天下矣。苏轼曰:丰者至足之辞也,足则余,余则溢,圣人处之以不足而安,所求余,故圣人无丰,丰非圣人之事也。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此卦离下震上,以明而动,明足以照,动足以亨,皆致丰之道,故名为丰。卦辞言人君当天运之隆,宜持盈而脩人事也。假至也,文王系丰彖辞曰:丰,当时势盛大之防,居天位而富四海,天下一綂,治化四讫,丰固亨之时矣。夫丰亨之时,人民之繁庶,事物之殷盛,虽为可喜,而盛极即为衰之所伏,此固可忧者也。然王者至此,徒忧亦何益乎?但能持盈戒满,守常而不至过盛,如日之中天而不昃焉,则明之所及,无所不照,可以永保其丰矣。按丰者,盛满之象,似无可忧,而曰有忧道焉,忧其极盛而难保耳。葢造化无满而不损之理,惟人君时时以此为惧,而不敢存侈肆之心,然后大业可以常守而勿坠。朱熹谓如捧盘水,战兢自持,方无倾侧满溢之患,所谓能忧者,决不至于有忧矣。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彖传是释丰彖辞,以明保丰之道也。孔子释丰彖辞曰:卦名丰者,是车书归于一綂,礼明乐备,物阜民安,治功盛大之谓也。然何以致此哉?卦徳离明震动,明则察物而无遗,动则振作而成务,二者相合,故事无不立而功无不成,此其所以为丰也。辞云「王假之者」,葢王者当丰大之时,事有可为而力足自擅,则其志欲日广,制度规为自然,尚大而有不安于狭小之势,是以有忧道也。又云「勿忧,宜日中者」,言王者守国,常如极盛之时,则志气清明,百务脩举,而有以徧照乎天下也。葢日惟中方能照万物,君守中乃能照天下,一或过盛而不能常中,则遗于所照之外者多矣,岂人主之所宜乎?如是者何也?葢尝推盛衰之理,而确知中之不可过矣。日以中为盛,日之既中,未有不昃者也。月以盈为盛,月之既盈,未有不食者也。岂惟日月,虽天地之大,其盈虚亦随乎时。时乎息也,则气机变化,万物显诸仁,而天地盈矣。时乎消也,则气机妆敛,万物藏诸用,而天地虚矣。时之所在,天地尚不能违,而况人事者不出于天地之外也?治乱相寻,其能以常盈乎?鬼神者不过为天地之用也。屈伸相感,其又能以常盈乎?盛衰之理,无在不然,此王者保丰之治,宜守中而不可过也欤?大抵丰亨豫大之时,君臣上下不期侈而自侈,岂独常人为然?贤智之辟乃有更甚者,非不明也,而过乎明,则铺张扬厉之念生矣。非不动也,而过乎动,则好大喜功之举多矣。骄心一生,何所不至,故圣人急急惕之以忧。若曰:世之所谓安者,乃危之伏也;世之所谓治者,乃乱之机也。葢先夺其所恃,而后可告以持盈保泰之实事也。语云:「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天佑下民,作之君,正欲其劳,而岂贻之以逸也哉?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此象传是言君子法天之威明以治狱也。折谓剖断其曲直,致谓推致其重轻。孔子释丰象曰:「雷电皆至,威照竝行,盛大之势,丰之象也。」君子以为狱者天下之大命,而刑者一成而不变者也。故于狱之未决,则取电之明以折其狱,剖断其曲直,而必得其情实,惟明克允也。狱之既成,则取雷之威以致其刑,推极其轻重,而必当其罪恶,惟断乃成也。夫明以折狱,威以致刑,则用法平允,而天下无寃民矣。此保丰之道也。按噬嗑明在上,威在下,是明得事理,民未有罪而先立法于此,以待异日之用,故曰「明罚勅法」。丰威在上,明在下,是用法时能洞悉下情,而上之用威方无过差,故曰「折狱致刑」。然则王者之用刑,虽云威照竝用,而又必以明为主也。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译本卦以光明与行动相互资助为义:离代表光明,震代表行动;这是成就丰盛的根本,也是保持丰盛的方法。初九是光明的开始,九四是行动的开始,同为阳刚,相互配合以成就作用,所以说“配”。这与其他地方以相应关系为“配”不同:其他卦的应爻都重视阴阳相配,唯独丰卦九三处在最光明的卦体,却与上六最昏暗的爻相应,刚爻被柔爻遮蔽,所以有“看不见、折断手臂”的象。六五本来属于柔弱昏暗之体,六二与它相应,九四与它相邻,都有“遮蔽而只看见斗星”的象。至于六五本爻却说“有光明来到,有庆贺赞誉,吉祥”,是因为六五是丰卦之主,居于震卦之中;六二文明、中正,是下位的大贤,与六五正相应。六五能够屈己谦下、招致贤者,就得到光明与行动相互资助的好处,而不是“遮蔽而只见斗星”的情形。考察起来,卦象是丰盛亨通,但各爻多有警戒之辞,深深担心丰盛不能长久保持。必须以光明来善于行动,行动又合乎最光明之道,撤去遮蔽房屋的蔽障,取得光明来到的益处,那么盈虚消长都由自己掌握,就能常常如同正午太阳照临天下。苏轼说:丰,是极其充足的意思;充足就有剩余,有剩余就会溢出。圣人处在这种情形下,要把它当作不足而安守,只求有所剩余,所以圣人没有丰盛;丰盛不是圣人的事情。丰盛亨通,君王来到;不要忧虑,应当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此卦下为离、上为震,以光明推动行动:光明足以照耀,行动足以亨通,都是成就丰盛的道路,所以称为“丰”。卦辞说,君主正当时运隆盛之时,应当保持盈满,并修治人事。“假”是到达的意思。文王为丰卦系辞说:丰,正处在时势盛大之际;身居君位而富有四海,天下统一,治理教化遍及四方,丰固然是亨通的时势。然而丰盛亨通之时,人民繁多,事物兴盛,虽然值得喜悦,但盛极就潜伏着衰败,这本来是值得忧虑的。可是君王到了这种时候,只是忧虑又有什么用呢?只要能够保持盈满、戒除自满,守持常道而不达到过度兴盛,如同太阳运行到天空正中却不西斜,那么光明所及之处无不照耀,就可以长久保持丰盛。考察起来,丰是盛满的象,似乎没有什么可忧虑,却说有值得忧虑的道理,是忧虑盛极而难以保持。大概天地造化没有充满而不受损耗的道理,只有君主时时对此感到畏惧,不敢存有奢侈放纵的心,之后大业才可以长久守持而不坠落。朱熹说,这就像捧着一盘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才没有倾斜、满溢的忧患;所谓能够忧虑的人,最终一定不会真的陷入忧患。《彖传》说:丰,就是盛大。光明而行动,所以丰盛。君王来到,是崇尚盛大。不要忧虑,应当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是说应当照耀天下。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蚀。天地间的盈满与虚损,随着时令而消长,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这一彖传是解释《丰》的彖辞,用来说明保持丰盛的道理。孔子解释《丰》的彖辞说:卦名叫“丰”,是因为车书归于一统,礼制明备,物产丰足,百姓安宁,治理功业盛大。可是,这一切怎样才能达到呢?卦德是离为明、震为动;明则能够明察事物而没有遗漏,动则能够振作奋发而成就事务,二者相合,所以事情没有不能建立的,功业没有不能成就的,这就是它称为“丰”的原因。卦辞说“王假之”,大概是说君王处于丰盛强大的时期,事情有可以作为的,力量又足以专擅,于是志向日益扩大,制度和作为自然趋向铺张崇大,不能安于狭小,这正是值得忧虑的道理。又说“勿忧,宜日中”,是说君王守护国家,应该常常像处在最盛的时候一样,使志气清明,百务修举,从而能够普遍照察天下。太阳只有正当中天时才能照耀万物,君主守持中道才能照察天下;一旦过于强盛而不能常守中道,那么被遗漏在照察范围之外的就会很多,这难道是人君所应该有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推究过盛衰的道理,就确知中道不可过越。太阳以正中为盛,太阳一旦到了正中,就没有不向西斜的;月亮以盈满为盛,月亮一旦盈满,就没有不发生亏蚀的。哪里只是日月如此,即使天地这样广大,它的盈虚也随时而变化。时运当增长时,气机变化,万物显露其生机,天地就充盈;时运当消减时,气机收敛,万物把作用藏起来,天地就空虚。时运所在之处,天地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事也不能超出天地之外呢?治乱相继而来,怎么能够永远盈盛?鬼神不过是天地所发挥的作用罢了,屈伸相感,它又怎么能够永远盈盛?盛衰的道理,无处不是如此。这就是君王保持丰盛的治理,应当守持中道而不可过度的道理吗?大概在丰亨、豫大之时,君臣上下并非有意奢侈,却自然会奢侈,难道只有普通人如此吗?贤能明智的君主反而有时更加严重,并非不明,而是明察过度,铺张扬厉的念头就产生了;并非不行动,而是行动过度,喜好大功、贪求功名的举动就多了。骄矜之心一旦产生,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所以圣人急切地以忧患来警戒他。意思是说:世人所谓的安定,正是危险潜伏其中;世人所谓的太平,正是祸乱发生的契机。大概先夺去他所倚恃的东西,然后才能告诉他守持盈满、保全安泰的实际办法。古语说:“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不要让天下来供奉一个人。” 上天佑护下民,才为他们树立君主,正是要让君主劳心劳力,难道是把安逸留给他吗?象传说:雷和闪电一同到来,就是“丰”的象;君子因此明断诉讼,施行刑罚。这一象传是说君子效法上天威严而光明的力量来审理案件。“折”是剖断是非曲直,“致”是推定刑罚的轻重。孔子解释《丰》的象说:“雷电一同到来,威严和光明并行,形成盛大强盛的气势,这就是丰的象。”君子认为,狱讼关系天下百姓的性命,刑罚一经确定便不可随意改变。因此案件尚未判决时,就取法闪电的明察来断狱,剖析是非曲直,必须查得真实情况,只有明察才能公允。案件已经判定后,就取法雷霆的威严来施刑,推究刑罚的轻重,必须与罪恶相当,只有果断才能完成。用明察来断狱,用威严来施刑,那么执法就平正公允,天下便没有含冤的百姓了。这就是保持丰盛的道理。考察《噬嗑》:明在上,威在下,是先明白事理;百姓尚未犯罪,便先在这里制定法律,以等待将来使用,所以说“明罚勅法”。《丰》则威在上,明在下,是说施法时能够洞察下情,这样上面使用威严才不会过分偏差,所以说“折狱致刑”。因此,君王施用刑罚,虽然说威严和光明都要运用,却又必须以明察为主。初九:遇到与自己相配的主人。即使势力才力相等,也没有灾咎。前往行事,会受到尊尚。象传说:即使势力才力相等,也没有灾咎;超过相等的限度,就会有灾祸。
此一爻是言人贵相资之益而不可恃才以求胜也。配主指九四旬均也。周公系丰初爻曰:天下之相应者,如隂应乎阳,柔从乎刚,常非均敌。初九与九四同为阳刚,则彼此适均,宜其不相得矣。然致丰之道,非明无以照,非动无以行,原相资也。今以初九之明而遇九四之动,则明足以灼其理,而动又足以致其用,是四乃初之配主也。虽势分才力似不相下,而徳实相成,则何咎哉?由此而往,何功不立,何事不济,而且有尚矣。孔子释初象曰:初之与四,虽皆阳刚,而明动相资,固可无咎矣。然与人共事,凡遇才力之均者,必虚心以下之,庶可以成天下之功也。使或萌一求胜之心,而欲出其上,是为过旬,则将相忌相仇,而灾患随之矣。按人臣事君,协恭和衷,则相济而成功;负气争能,则相厄而两败。汉之盛也,魏相以严总职,丙吉以寛治民,未尝以寛严相左也。唐之兴也,房▯龄善谋,杜如晦善断,夫且以谋断交资也。此皆一心为公,而视人之有技若已有之,安有▯嫉为懐,彼此倾轧,以致祸延于国者乎?为人君者,务求公忠无私之士而用之,庶可化偏党之弊,而收师济之效矣。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此一爻是言人臣事君,当积诚以为感悟之本也。蔀障蔽也。周公系丰二爻曰:「六二当丰之时,为离之主,是人臣之有明徳者,而上应六五柔暗之君。非不竭智尽力,而无如忠爱虽切,终不能自达于上。正犹丰大其蔀屋,而日中之至明,反可以见斗。是太阳无光,其昬已甚矣。使不度其势之不可,而往从之,遽欲释其惑以开其蔽,则反重君之猜疑,以取疾害而已。惟在积诚意以感发之,艰难有所不辞,谗谤有所不惧。祗此恪共震动,一念歴久而不渝,庶蔽可开而惑可释。君心不患其离格也,不亦吉乎?」孔子释二象曰:「人君之蔽,虽难以口舌争,而其本来之明,未有不可发者。特积诚未至,不足以感动之耳。所谓有孚发若者,正言一于孚信,以感发君志而行其道也。事君者可不勉哉!」按:君臣之▯根于天性,人臣効忠于主,不顾事之济否,而徒欲博一已之名高,即此念不可以对衾影,安可以对吾君?宜乎方员枘凿之不相入也。夫事君如事亲然,故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古来最闇者,莫若大舜之亲舜,惟夔夔齐栗而亲自允若,由此观之,天下第有不尽职之臣子,安有不感格之君父哉?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此一爻是言人之有徳而不见用于时也。沛当作斾,谓幡幔也。沬,小星。周公系丰三爻曰:「九三居明体之上,本至明者也。乃以至明而应上六之至暗,是在我之明反为所蔽,而不能以自达,为丰其沛日中见沬之象。」夫丰沛则障蔽更甚于蔀,所以沬之小星虽日中而亦见也。若是则在已之明亦归于废弃,而置之无用之地,又为折其右肱之象。然此非已之不明,乃人之不能用其明,所遇非其主耳。于三何咎焉?孔子释三象曰:「贤臣必遇明主,斯可有为于天下。丰其沛者,是以已之明而反为人所蔽,终不能成济丰之大事也。折其右肱者,三之才本足为当世用,乃因时而废,亦终于无用而已。何其所遇之穷哉?」按丰之道,必明动相资而成。三以阳刚之体应上隂柔,处震之终止而不动,上无可发之明,欲为而无所赖。三亦何所自见其明乎?夫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必元首有明圣之徳,而后股肱奏匡济之功。觐乎此爻而知圣人责难于在上者至矣。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此一爻是教人援同徳以偕进,斯可共济天下之事也。夷谓等夷,指初九。周公系丰四爻曰:「九四以阳刚当丰之时,而上比六五柔暗之君,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虽有明徳,为所蔽而不得达,与六二同,亦为丰其蔀,日中见斗之象。然君心未明,惟在所养,一人正之则不足,众贤辅之则有余。幸初九同一阳刚之徳,乃其等夷,四与之同心协力,共匡君徳,庶暗昧可啓,丰亨可保,其道得吉也。」孔子释四象曰:「丰其蔀而明不得达者,由其近六五之柔暗,非所处而处,居位之不当也。日中见斗者,处非其位,则以已之明投人之暗,而反为所蔽,是以幽暗而不明也。所谓一人正之不足者也。遇其夷主者,已不足以啓人之暗,犹喜借初之力以共济,庶几事尚可为,而以吉行也。所谓众贤辅之有余者也。」按《书》言:「昔在文武,小大之臣,咸懐忠良,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信乎助成主徳,非一士之功也。」
译这一爻是说,人贵在彼此资助的益处,不可以依仗才能来求胜。配主指九四,二者才力相等。周公为《丰》初爻系辞说:天下彼此相应的情形,如阴爻应阳爻、柔顺服从刚强,通常都不是势力相等的对手。初九与九四同属阳刚,彼此正好相等,本来应该互不相得。然而,成就丰盛的道理,没有光明就无法照察,没有行动就无法推行,原本就是相互资助的。现在以初九的明察遇到九四的行动,明察足以洞悉事理,行动又足以落实功用,所以九四就是初九相配的主人。虽然两者势力才力似乎不相上下,但德行实际上能够互相成就,又有什么灾咎呢?由此而往,什么功业不能建立,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而且还会受到尊尚。孔子解释初爻的象说:初九与九四虽然都是阳刚,但明察与行动彼此资助,本来可以没有灾咎。然而与人共同办事,凡是遇到才力相等的人,都必须虚心谦下地对待他,这样才可以成就天下的功业。假如萌生了求胜之心,想要超出对方之上,这就是超过相等的限度;于是双方将互相猜忌、仇视,灾祸也会随之而来。考察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彼此恭敬和同心协力,就能互相补益而成功;意气用事、争强斗能,就会彼此困厄而两败俱伤。汉朝强盛时,魏相以严整总理职务,丙吉以宽厚治理百姓,从未因宽严不同而彼此抵触。唐朝兴起时,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他们正是以谋划和决断互相资助。这些人都一心为公,把别人的才能看得像自己的才能一样,哪里会怀有嫉妒之心,彼此倾轧,以至于祸患延及国家呢?做君主的,应当致力于寻求公正忠诚、没有私心的人来任用,这样或许可以改变偏党之弊,收到相互补益的功效。六二:使遮蔽更加广大,正当日中却看见北斗星;前往行事会招致疑忌和祸害,但只要有诚信并不断启发,就会吉祥。象传说:有诚信地不断启发,是用诚信来启发君主的志意。这一爻是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积累诚意,把它作为使君主觉悟的根本。“蔀”是遮蔽。周公为《丰》二爻系辞说:六二正当丰盛之时,是离卦的主爻,是臣子中具有明德的人;上面应对六五柔弱昏暗的君主。臣子并非不竭尽智慧和力量,只是忠心爱护虽然深切,终究不能自行通达到君主那里。这正像把蔀屋的遮蔽扩大了,正午最明亮的太阳反而能够看见北斗星,这是太阳失去光明、昏暗已经极其严重的象征。假如不估量形势不可行,贸然前往,立即想解除君主的迷惑、打开他的遮蔽,反而会加重君主的猜疑,招来疾病和祸害罢了。只有积累诚意去感动启发君主,艰难不推辞,谗毁不畏惧,只以恭敬共事、奋发振作的态度,长久保持这一念而不改变,才或许能够打开遮蔽、解除迷惑。君主的心并非不能感通,这难道不就是吉祥吗?孔子解释二爻的象说:君主的遮蔽虽然难以凭口舌争辩,但他原本的明性没有不可启发的;只是积累的诚意还没有达到,不能使他受到感动罢了。所谓“有孚发若”,正是说专一守持诚信,以此感发君主的志向,使他实行正道。侍奉君主的人,难道可以不勉力吗?考察可知,君臣之间的亲爱根源于天性。臣子向君主尽忠,如果不顾事情能否成功,只想博取自己的名声和地位,那么这种念头连独处时也不能面对,又怎能面对自己的君主?这样一来,方枘和圆凿当然不会相互契合。侍奉君主就像侍奉父母一样,所以即使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也仍然恭敬而不违背;即使劳苦,也不怨恨。自古以来最昏暗的君主,没有谁比舜的父亲瞽瞍更甚;但舜只是恭敬谨慎,亲自使父亲最终信任自己。由此看来,天下只有不能尽职的臣子和儿子,哪里有不能感通的君主和父亲呢?九三:使遮蔽更加广大,正当日中却看见小星;折断了自己的右臂,没有灾咎。象传说:使遮蔽更加广大,就不能成就大事;折断了右臂,最终不能任用。这一爻是说,人虽有德,却不被时代任用。沛应当作“斾”,指幡幔;“沬”是小星。周公为《丰》三爻系辞说:九三居于明体的上方,本来是最明察的,却以极其明察的自己去应对上六极其昏暗的君主,于是自己的光明反而被遮蔽,不能自行通达,形成“丰其沛,日中见沬”的象。遮蔽比蔀更大,所以小星即使在正午也能被看见。这样一来,自己的明德也归于废弃,处在没有用处的位置,又形成“折其右肱”的象。但这不是自己不明,而是别人不能任用自己的明察,所遇到的不是合适的主人。对九三来说有什么灾咎呢?孔子解释三爻的象说:贤能的臣子必须遇到贤明的君主,才可以在天下有所作为。“丰其沛”,是说自己的光明反而被别人遮蔽,最终不能完成丰盛天下的大事;“折其右肱”,是说九三的才能本来足以为当世所用,却因时势而废弃,最终也只能毫无用处。这是所遇困穷到了什么程度啊!考察《丰》的道理,必须明与动相互资助才能成就。九三以阳刚之体应对上六阴柔,处在震的终点而停止不动,上面又没有可以启发的光明,想要作为却没有凭借。九三又怎么能够自行显露自己的明德呢?君主是人的元首,臣子是他的股肱;必须元首具有明圣之德,股肱之臣之后才能贡献匡正补救的功劳。考察这一爻,就知道圣人对居于上位者提出责难,实在是深切到了极点。九四:使遮蔽更加广大,正当日中却看见北斗星;遇到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主人,吉祥。象传说:使遮蔽更加广大,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当;正当日中却看见北斗星,是幽暗而不明;遇到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主人而吉祥,是因为能够有所行动。这一爻是教人援引具有同样德行的人一起进取,这样才能共同成就天下的事情。夷是等夷、同等的意思,指初九。周公为《丰》四爻系辞说:九四以阳刚之质处在丰盛之时,上面亲近六五柔弱昏暗的君主,进谏不能实行,说话不能被听取;虽然有明德,却被遮蔽而不能通达,与六二相同,也形成“丰其蔀,日中见斗”的象。然而君主的心还没有明白,关键在于培养扶助;一个人匡正他力量不足,众多贤人辅佐他就有余。幸好初九同样具有阳刚之德,是与自己相等的人,九四便与他同心协力,共同匡正君德,这样或许可以启发昏暗,保持丰亨,其道就是吉祥。孔子解释四爻的象说:遮蔽广大而光明不能通达,是因为亲近六五的柔弱昏暗;处在不应处的位置而处在那里,是居位不当。正午看见北斗,是所处位置不当,以自己的光明投向别人的昏暗,反而被遮蔽,所以幽暗而不明。这就是一个人匡正君主力量不足的情形。遇到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主人,是自己不足以启发别人的昏暗,幸而借助初九的力量共同成事,或许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于是依靠这种力量行动而获得吉祥。这就是众多贤人辅佐便有余的情形。考察《尚书》所说:“从前文王、武王在位时,无论大小臣子,全都怀有忠良之心;侍从、近臣没有不是正直的人,早晚承受辅弼君主的责任。”确实,帮助成就君主的德行,不是一个贤士的功劳。
而其权则操之大臣。昔赵烈侯欲赏歌者,其相公仲连进士牛畜、荀欣、徐越令侍左右,烈侯悦之,曰:「歌者之田且止。」如连者可谓善格君者矣。是知大臣之道,全在以人事君,人君在上,但观大臣之能进士与否,而其贤不贤可概见已。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此一爻是言人君能用贤以保丰也。周公系丰五爻曰:「君道贵于明,而病于暗。然所谓明者,非必尽取之已而足也。六五质虽柔暗,若能屈已下人,而来致章明之贤,资人之明以为明,借人之哲以为哲,则羣材豫附,自足以享丰亨之庆,而流美誉于天下,是身安而丰可长保也。吉何如哉!」孔子释五象曰:「六五之来章而吉者,葢能招来贤士以辅已徳,其效岂止有美誉而已乎?实得用贤之利,可以长享其丰而有庆也。」按人君之徳,莫贵于明,但自恃一人之明,其明小;能用天下之明,其明大。此非独为丰之六五言也。稽于众,舎已从人,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古之圣王,莫不皆然矣。然又云:「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达四聪,明四目,议必集。夫盈廷之公论,必采夫国人之众方,可去其偏而得其兼。不然,所信任者或非其人,必至欲用人而反为人用,此求明而愈失其明,安能免丰蔀丰沛之忧哉!」上六,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戸閴其无人,三歳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闚其戸,閴其无人,自藏也。此一爻是言昏暗之极而不能自反也。藏谓障蔽。周公系丰上爻曰:「上六以隂柔之质居丰极而处动终,是当四海无虞、承平日久,乃恃才妄作,好大喜功。明极而反暗者也。其居高自蔽之象,如丰其屋而蔀其家者。夫居丰大而高亢,昏暗自絶于人,人谁与之?如闚其戸閴静无人,直至三歳之久而终不觌人也。迷而不知自反,则障蔽已深,其凶甚矣。」孔子释上象曰:「丰其屋者,言其居丰之极,懐满假之心,处动之终,负骄盈之气,若屋之高而翔于天际也。閴其无人者,岂果无人乎?自为障蔽,暗而不见人也。以亢自居,至于久而一无所觌,丰其可恃乎哉?」按:上六一爻,正与六五相反。以五能用人之明以为已之明,上舎人之明而适以絶已之明也。然其病不在艰难多故之时,而在晏安无事之日。葢升平既奏,骄侈必生,正直之士日逺而谄防之人日进,虽欲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必不可得,无人不觌,凶斯至矣。圣人知有天下者丰业已成,则丰屋蔀家之事,势所必至,故特危辞以戒之。敬怠之几,出此入彼,而治忽判焉,可不慎欤?
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二
译而这种权力掌握在大臣手中。从前赵烈侯想赏赐歌者,他的相国公仲连便推荐士人牛畜、荀欣、徐越,让他们侍奉在赵烈侯左右。烈侯喜欢他们,说:“歌者的田地赏赐可以停止了。”像公仲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感化君主了。由此可知,大臣的职责,全在于用人才来侍奉君主。君主在上,只要观察大臣能不能进用贤士,他是否贤能便大体可以看出来了。六五:招来光明贤能之士,就有福庆和美誉,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有福庆。这一爻是说,君主能够任用贤能,就可以保持丰盛。周公为《丰》五爻系辞说:君主之道贵在明察,祸患在于昏暗。然而所谓明察,并不一定要把一切都取决于自己才够。六五本性虽柔弱昏暗,如果能够屈己下人,招来并任用光明贤能的人,借助别人的明察来作为自己的明察,借助别人的智慧来作为自己的智慧,那么群贤都会乐意归附,自然足以享有丰亨的福庆,并把美好的声誉传播到天下;自身安定,丰盛也可以长久保持。这样的吉祥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呢?孔子解释五爻的象说:六五招来光明贤能之士而获得吉祥,是因为能够招致贤士来辅佐自己的德行;它的功效难道只在于获得美誉吗?实际上是得到了任用贤能的利益,可以长久享有丰盛而获得福庆。考察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明察更可贵的;但只依靠一个人的明察,他的明察就小;能够任用天下人的明察,他的明察就大。这不只是对《丰》六五说的。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别人,喜好询问就会充裕,自以为是就会狭小。古代圣王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又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使四方的耳目都通达,凡事议论必须集中众议。”满朝的公论,必须采纳全国众人的意见,才可以除去偏听而获得兼听;否则,所信任的人如果不是贤者,必然会出现本想任用别人反而被别人利用的情况。这是求取明察却更加失去明察,怎么能够避免“丰其蔀、丰其沛”的忧患呢?上六:使屋宇高大,使家中遮蔽;从门缝窥视,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三年不能见到人,凶。象传说:使屋宇高大,是高翔到天际;从门缝窥视,寂静得像没有人,是自己把自己藏蔽起来。这一爻是说昏暗到了极点而不能自我反省。藏,是遮蔽的意思。周公为《丰》上爻系辞说:上六以阴柔之质居于丰盛的极点,又处在震动的终点,正当四海无事、太平日久之时,却依仗才力任意作为,喜好大事、贪求功名,是光明到了极点反而转为昏暗的人。他居于高位而自我遮蔽的象,就像使屋宇高大而使家中被遮蔽。居处丰盛高亢,昏暗而自行与人隔绝,谁还会同他相处?就像从门缝窥视,寂静无人,直到三年之久仍然见不到人。迷失而不知道自我反省,遮蔽已经很深,凶祸就更严重了。孔子解释上爻的象说:“丰其屋”,是说他处在丰盛的极点,怀有自满自大的心,处在行动的终点,背负骄傲盈满的气势,像屋宇高耸而飞翔到天际。“闚其戸,閴其无人”,难道果真是没有人吗?是他自己造成遮蔽,昏暗而看不见别人。他以高亢自居,长久以来竟一个人也见不到,丰盛难道真是可以依恃的吗?考察可知,上六这一爻正好与六五相反:六五能够借用别人的明察来作为自己的明察;上六舍弃别人的明察,反而断绝了自己的明察。然而它的弊病不在艰难多事的时候,而在安逸太平、无事可做的日子。太平事业既已成就,骄奢必然产生;正直之士日益远离,谄媚邪曲之人日益进用。即使想听一句善言、见一件善行,也必然无法得到,到了谁也见不到的时候,凶祸就来了。圣人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丰盛的事业既已成就,修筑高屋、遮蔽家门的事情,势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特意用危险的言辞来警戒。敬慎和怠惰的关键一旦由此转彼,治理与荒乱就会分判,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三▯【艮下离上】卦内艮外离,止而丽于外,有旅象焉。又山止不动,犹舍舘也;火动不止,犹行人也。居莫如止,故以艮为体;往莫如明,故以离为用。旅莫善于柔爻,柔者吉,刚者凶,处旅之道也。旅不能无得丧,爻柔则得,刚则丧,必然之理也。卦唯二、三两爻得其正位,然九三刚而不中,处非其地;唯六二柔顺中正,与六五两柔相应,有賔主同德之象。六五虽不得位,然卦从干变,六五舍干之刚健而得柔之文明,居上卦之中,以顺乎二,刚得处旅之道。彖所谓「小亨,旅贞吉」者,二爻是也。行旅之间,柔得中,不取辱;顺乎刚,不招尤;止而不妄动,明而识时宜,亦安往不吉而亨乎?孔子以东西南北之人而为万世师,用旅之道者也。且圣人之随寓而安,过而不留,何者非旅?又不特一行旅之用矣。旅小亨旅贞吉此卦艮下离上,山止于下,火炎于上,有去其所止而不处之象,故名为旅。卦辞言处旅者,当以正道自守也。旅谓羇旅,文王系旅,彖辞曰:人当羇旅,则失其本居,而身寄于外,亲寡情疎,难以得亨。以卦体六五得中而顺乎刚,卦德艮止而丽乎明,虽羇旅本无大通之理,而处之有道,则尚可以自通而小亨。夫旅非常居,似若可以茍者然,道无往而不存,茍非善处,鲜不失矣。故必礼以律身,智以照物,非贤不主,非善不与,守其旅之正,而须臾不离,斯得处旅之道而吉矣。大抵常变久暂,惟遇所遭,故旅者生人之所不能免也。而吉凶悔吝,全在乎处之正不正,圣人之垂戒深矣哉。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此彖传是释旅彖辞而明旅之难处也。孔子释旅彖辞曰:「旅之所以小亨者何哉?葢处旅之道,贵乎得中而病于自用。今以卦体言之,六五柔得中而在外,顺乎上下之二阳。是在已既有柔中之德,而谦卑适宜,又能顺附乎阳刚而恭顺不失。处已处人,两得其道,则其所如皆合矣。」抑处旅之道,贵于静正而患于不明。以卦徳言之,艮止而离丽乎明。是内既静专而不失于妄动,外灼物情而不迷于所往。内外交尽其善矣。是以在旅而小亨,而为旅贞吉也。夫卦德卦体如此,而仅得小亨,则非得中而顺刚,内止而外明,即不得以小亨矣。必守正而后得吉,则少不正而即不得吉矣。是难尽者,旅之义;难处者,旅之时。则旅之时义,不其大哉?甚矣,旅之难处也。按人当羇旅,是失其所居之时。刚必招祸,而柔必取辱。所以处之者,诚不可无其道也。然平陂之形,虽在于世;而贞正之守,则在于我。君子素其位而行,亦惟正已而不求于人。已矣。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此象传是言君子慎刑之道也。孔子释旅象曰:「山上有火,去而不留,旅之象也。」君子以主刑者,民之司命,故当其用刑之时,审察必极其明,而使无遁情,又不敢以慢易之心乘之,而务加谨慎,轻重得宜,出入惟允,如山之止以为慎,而不敢轻忽也。明慎既尽,而防决随之,当刑即刑,当宥即宥,如火势之不留而不至淹滞也。按:明慎者,君子之仁也;不留者,君子之义也。仁义并用,而治狱之道尽矣。义而不仁,则伤于暴,而滥及于无辜;仁而不义,又伤于懦,而威阻于强梗。必如君子,然后可当折狱之任,而天下无寃民也乎?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此一爻是为处旅卑陋而召祸者,戒也。琐琐,细小卑贱之貌。周公系旅初爻曰:初六以阴柔居下位,是旅之志意污下而规模局促者也。其才质琐琐而无远大之槩,如是则谁其予之乎?自轻而人轻之,自侮而人侮之,灾咎之至,非自外来,实已有以取之耳。孔子释初象曰:人之志量,原不可以卑陋。初六之旅琐琐者,其志量局促,亦已穷矣。所以来人之轻侮而取灾也。按旅之致穷,不在位之卑下,而在志之猥琐。舜之陶渔,尹之鼎爼,説之版筑,鬲之鱼盐,圣贤未遇之时,未尝不亲琐事,顾志趣超然,物自不得而累之。初之位与志皆极琐陋,故穷而致灾如此。君子所以恶居下流也哉。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三 【艮下离上】卦体内为艮、外为离,内止而外附丽,有行旅的象。又因为山止而不动,像旅人所居的馆舍;火向上燃烧而不停,像行走的人。居处没有比止更好的,所以以艮为体;前往没有比明察更好的,所以以离为用。行旅之时,柔爻最为吉利,柔顺则吉,刚强则凶,这是处旅的道理。旅途中不可能没有得失,爻柔则有所得,爻刚则有所失,这是必然的道理。全卦只有六二、九三两爻处在正位,但九三刚强而不中,所处并非其宜;只有六二柔顺中正,与六五两柔相应,有宾主同德的象。六五虽然不得正位,但此卦由乾卦变化而来,六五舍弃乾的刚健而获得柔顺文明,居于上卦中位,能够顺从六二,刚强之爻也得到处旅的道理。彖辞所说“小亨,旅贞吉”,指的就是六二。行旅之中,柔顺而得中,不招受羞辱;顺从刚强,不招致责难;能够安止而不妄动,明察而懂得时宜,这样又哪里会走到什么地方而不吉利、不亨通呢?孔子以东西南北的旅人为对象,成为万世的老师,正是运用了处旅的道理。况且圣人随遇而安,经过而不停留,哪一件事不是旅呢?又不只是行旅本身的作用而已。旅卦:小有亨通,行旅守正则吉。这一卦下为艮、上为离,山止于下,火炎于上,有离开自己所止之处而不居留的象,所以命名为“旅”。卦辞说,处在行旅之中,应当以正道自我守持。“旅”指羁旅。文王为《旅》卦系彖辞说:人处在羁旅之中,就失去了原来的居所,身体寄居在外,亲人少而情分疏远,很难获得亨通。由于卦体六五得中而顺从刚强,卦德艮为止而附丽于离的光明,虽然羁旅本来没有大为通达的道理,但处置得当,仍然可以自行通达而小有亨通。行旅并非日常居处,似乎可以苟且应付;但道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丢弃,如果不能善于处置,很少有不失误的。因此必须用礼来约束自身,用智慧来照察事物,不以非贤者为主人,不与非善者交往,守持处旅的正道,片刻也不离开,这样才能得到处旅的道理而吉祥。大体说来,常态与变化、长久与暂时,都只是随所遭遇而定,因此行旅是活着的人不能避免的事情。吉凶悔吝,全在于处置得正与不正,圣人的告诫真是深切啊。彖传说:“旅,小亨。柔顺而得中于外卦,又能顺从刚强;安止而附丽于光明,因此小有亨通。行旅守正则吉。行旅之时所包含的意义,真是广大啊!” 这一彖传是解释《旅》的彖辞,说明行旅之道难以处置。孔子解释《旅》的彖辞说:“旅之所以小有亨通,为什么呢?大概处旅的道理,贵在得中,忌讳自以为是。现在从卦体来说,六五柔顺而在外卦,顺从上下两个阳爻。自己既有柔顺守中的德性,谦下得宜,又能顺附阳刚而保持恭顺。处置自身、对待别人,两方面都合乎道理,那么所到之处都会相合。”再说,处旅的道理,贵在安静守正,忧患在于不明。从卦德来说,艮为止,离附丽于光明。内在安静专一而不妄动,外在洞察事物情状而不迷失方向,内外都尽到了善处。因此身在旅途而小有亨通,也就能行旅守正而获得吉祥。卦德和卦体既然如此,却只能小有亨通,可见如果不是得中而顺从刚强、内在安止而外在明察,就连小有亨通也不能得到;必须守正才能吉祥,可见稍有不正便不能获得吉祥。最难穷尽的是行旅的意义,最难处置的是行旅的时势,那么行旅的时义不是很广大吗?行旅实在太难处置了。考察可知,人处在羁旅之中,就是失去原来居所的时候。刚强必然招祸,柔弱又必然受辱,所以处置行旅,确实不能没有相应的道理。然而,世道的平坦与险阻虽然取决于世间形势,守持正道却在于自己。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而行事,也只是端正自己,而不向别人求取什么罢了。象传说:山上有火,就是“旅”;君子因此明察而谨慎地施用刑罚,不使案件拖延。这一象传是说君子慎重用刑的道理。孔子解释《旅》的象说:“火在山上,移动而不停留,这就是旅的象。”君子主管刑罚,因为刑罚关系百姓的性命,所以施刑时必须极其明察,使任何隐情都不能逃脱;又不敢以轻慢的心态对待,务必加以谨慎,使轻重适当,出入刑罚都公允,如同山的止定一样慎重,不敢轻忽。明察谨慎已经做到极致后,防止案件拖延也要随之进行:应当判刑的就判刑,应当宽宥的就宽宥,如同火势不停留,不至于使案件淹滞。考察可知,明察谨慎是君子的仁,不使案件拖延是君子的义。仁义并用,治狱之道就完备了。只有义而没有仁,就会伤于暴虐,滥及无辜;只有仁而没有义,又会伤于懦弱,威严被强横之人阻碍。必须像君子这样,才可以担当断狱的责任,使天下没有含冤的百姓吗?初六:行旅之中,琐碎卑陋;这是自己招来的灾祸。象传说:行旅而琐碎卑陋,是志向已经困穷,所以招来灾祸。这一爻是告诫那些处旅时卑下鄙陋而招致祸患的人。“琐琐”是细小卑贱的样子。周公为《旅》初爻系辞说: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下位,是行旅之人的志意污下、气度局促。才质琐碎卑陋而没有远大气概,像这样,谁会给他助力呢?自己轻视自己,别人也轻视他;自己侮辱自己,别人也侮辱他。灾咎到来,并非从外部而来,实际上是自己已经招来的。孔子解释初爻的象说:人的志向和气量,本来不能卑陋。初六行旅而琐碎卑陋,是他的志量局促,也已经困穷了,所以招致他人的轻侮而自取灾祸。考察可知,行旅导致困穷,不在于职位卑下,而在于志趣猥琐。舜烧陶、捕鱼,伊尹执鼎俎,傅说在版筑之间,胶鬲从事鱼盐买卖,圣贤未被任用时,也未尝不亲自做琐碎的事情;只是他们的志趣超然,外物自然不能牵累他们。初六的地位和志趣都极其琐陋,所以困穷而招灾到这种地步。君子因此厌恶居于下流之处啊。六二:行旅中得到安顿,怀有财物,得到忠贞的童仆。象传说:得到忠贞的童仆,最终没有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