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五
系辞上传系辞传上下二篇,孔子通论一经之卦爻大体凡例所为作也。先儒谓其无经可附,而自分上下云。按系辞作上下传者,王肃本也。司马迁则称《易大传》,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絶,而因作十翼。何谓十翼?彖辞上传,彖辞下传,象辞上传,象辞下传,系辞上传,系辞下传,文言传,説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也。古《易》,文王之卦辞,周公之爻辞,与孔子之十翼,离为十二篇。经自为经,传自为传。自汉费直始,将彖传、象传、文言传、杂入卦中,而系辞、説卦、序卦、杂卦诸传,另为一书。晋王弼作注,皆依之,即所谓无经可附者此也。宋儒程颐《易传》,一如费直之本。自朱熹为《本义》,乃复古《易》之旧,而经传又分明。洪武间颁行学宫,令士子程朱传义兼习。成化时奉化敎谕成矩,始单刻《本义》行世而篇章次第,又悉依程氏,非复朱熹原本今世所共习者是也。此为《易经》分合源流,故叙其梗概如此。程颐曰:「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系辞本欲明《易》,若不先求卦义,则亦不可以读系辞也。」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此一章是言圣人作易之大原,示人体易之实学。而此一节是孔子以造化之实,明作经之理。见天地有自然之易也。天地者,乾坤之形体;乾坤者,天地之性情。卑髙兼天地人物,言方者,情动之始;物则指人而言之也。象形变化所成之体也。孔子意曰:「易之首乾坤者何也?」葢天地者,万物之大父母也。天确然在上而居尊,地隤然在下而处卑。而易中之卦,纯阳至健而为干,纯阴至顺而为坤者,已定立于此矣。由是而地与万物之卑者陈于下,天与万物之髙者陈于上,而易中卦爻之上者贵,下者贱,己位列于此矣。天与万物之阳者为开辟,为发舒,而其动有常;地与万物之阴者为闭藏,为收敛,而其静有常。而易中卦爻之阳而性动者称乎刚,阴而性静者称乎柔,已剖断于此矣。天下之事情有善恶,而众理众欲以类而聚;物类亦有善恶,而同道同恶以羣而分。此阴阳淑慝自然之理也。而易中卦爻占决之辞,或时之息事之得而为吉,或时之消事之失而为凶者,即生于此矣。日月星辰在天而成轻清之象,山川动植在地而成重浊之形。此皆实理之变化也。而易中蓍防所揲之卦爻,阳穷于九则退而化为八,阴穷于六则进而变为七者,即见于此矣。葢易书之有乾坤,且有贵贱刚柔吉凶变化,无一不备,皆非圣人私智之为也,不过因阴阳之实体而形容摹写之。是故因至着之象以见至微之理,观天地即可以见易也。大哉易乎!天地且不能隐,而况于人物万事之变乎?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此五节是言圣人作易,而乾坤之理分见于天地也。摩摩戛也,荡推荡也,风亦云润者,承雨而言尔。知管也,作造也,成就也。孔子意曰:伏羲见天地间无往非易,不过阴阳两端,是故画竒偶以象之。竒则称刚,偶则称柔也。刚柔既立,变化无穷。以一刚为主,而以一刚一柔摩于其上,则为太阳少阴;以一柔为主,而以一刚一柔摩于其上,则为少阳太阴;而四象立矣。太阳与少阴相摩而生干兑离震,太阴与少阳相摩而生巽坎艮坤;而八卦成矣。所谓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之小成也。由是以干兑离震为主,各以八卦推荡其上,则自干至复三十二之阳卦立矣;以巽坎艮坤为主,各以八卦推荡其上,则自姤至坤三十二之阴卦立矣。所谓八卦相错,因而重之,易之大成也。易既作,则凡造物所有,孰非易理之着见?如阴阳搏击而为雷霆之鼔动,阴阳和畅而为风雨之润泽。日者阳之精,月者阴之精,则运行而代明焉。寒者阴之肃,暑者阳之舒,则迭运而无端焉。此成象之实体也,即此刚此柔也。天地絪緼,万物化生。阳而健者,干之道也;人物得阳之多则成男。阴而顺者,坤之道也;人物得阴之多则成女。此成形之实体也,亦此刚此柔也。然成男成女虽乾坤一定之分,其实有相须之功。故凡人物之始也,干皆有以主之,质虽未形而胚胎朕兆已全于一施之初矣。其成也,坤皆有以作之,即干之所始者,悉为之翕受培养而醖酿造就,以终其事矣。阴阳之不能相无者如此。夫尽物而始乎干,宜若难矣。然干健而动,常有余力,故气一至而万物俱生,理一行而万物即动,初无艰深留滞之劳,何易如之!尽物而成乎坤,宜若烦矣。然坤顺而静,皆不自作,故承乎气以成形,因乎理以成性,初无区画增益于其间,何简如之!
译《系辞上传》。《系辞传》分为上下两篇,是孔子通论一部《易经》中卦爻的大体原则和凡例而作的。前代儒者说,它没有可以附着的经文,所以自行分为上下篇。考察《系辞》分作上下传,是王肃本的体例。司马迁称之为《易大传》,说孔子晚年喜好《易》,读到穿编竹简的皮绳三次断绝,于是作了十翼。什么叫十翼?就是《彖辞上传》《彖辞下传》《象辞上传》《象辞下传》《系辞上传》《系辞下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古本《易经》中,文王的卦辞、周公的爻辞和孔子的十翼,分开来是十二篇;经自成经,传自成传。自汉代费直开始,把《彖传》《象传》《文言传》等杂入各卦之中,而《系辞》《说卦》《序卦》《杂卦》等传另行编为一书。晋代王弼作注,都依照这种体例,这就是所谓没有经文可以附着的情况。宋代儒者程颐的《易传》,完全依照费直的本子。朱熹撰成《本义》后,才又恢复古本《易经》的旧体例,使经、传重新分明。洪武年间颁行于学校,命令士子兼习程朱的传义。成化年间,奉化教谕成矩开始单独刻印《本义》流传,而 篇章次序又全部依照程氏的本子,不再是朱熹的原本;今天世人共同学习的就是这一种。这是《易经》篇章分合及其流传源流,所以叙述其大概如此。程颐说:圣人用意深远的地方,全在《系辞》;《系辞》本来是想阐明《易》,如果不先探求卦义,也就不能读懂《系辞》。天尊贵而地卑下,乾坤的定位就确定了。卑下和高上的位置陈列出来,贵贱的等级就确定了。动和静各有常态,刚和柔就判定了。方位因类别而聚集,万物因群类而区分,吉凶就产生了。在天上形成日月星辰等象,在地上形成山川万物等形,变化就显现出来了。这一章说的是圣人创作《易》的根本来源,并向人说明体察《易》的实际学问。这一节是孔子以天地造化的实际情况,说明创作经书的道理,表明天地本来就有自然之易。天地是乾坤的形体,乾坤是天地的性情。“卑高”兼指天地和万物;“方”指情势发动的开始;“物”则指人而言;象、形、变化,是所形成的形体。孔子的意思是:为什么《易》以乾坤为开头?大概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天坚定地在上而居尊位,地顺承地在下而处卑位;《易》中纯阳至健的乾、纯阴至顺的坤,也就由此确定了。由此,地以及万物中卑下的陈列在下,天以及万物中高上的陈列在上;《易》中卦爻处在上面的贵,处在下面的贱,也由此排列确定。天以及万物中的阳气负责开辟、发舒,运动有常;地以及万物中的阴气负责闭藏、收敛,静止有常。《易》中卦爻属阳而性情主动的称为刚,属阴而性情静止的称为柔,也由此判定。天下事情有善有恶,众多的道理和欲望依类别聚集;万物也有善有恶,同道者、同恶者各自成群而分。这是阴阳、善恶自然的道理。《易》中卦爻用于占断的辞语,有的因为时势增长、事情获得而为吉,有的因为时势消退、事情失败而为凶,也就是由此产生的。日月星辰在天上形成轻清之象,山川动植物在地上形成厚重浑浊之形,这些都是实理的变化。《易》中用蓍草推演出的卦爻,阳数极至九便退而变化为八,阴数极至六便进而变化为七,也由此显现。大概《易》书有乾坤,又有贵贱、刚柔、吉凶、变化,没有一样不完备;这都不是圣人凭个人智巧创造的,不过是依据阴阳的实体加以描绘摹写。因此,依据最明显的形象来显现最微妙的道理,观察天地就可以看见《易》。伟大啊,《易》!天地尚且不能隐藏它,何况人物万事的变化呢?因此,刚柔相互摩荡,八卦相互推荡;雷霆使它震动,风雨使它润泽;日月运行,形成一寒一暑。乾道生成男子,坤道生成女子。乾主管万物的开始,坤使万物成形。乾以平易来主宰,坤以简约来成就。这五节说圣人创作《易》,而乾坤的道理分别显现在天地之间。“摩”是摩擦交错,“荡”是推荡;说风也能润泽,是承接雨而言。“知”是主管,“作”是造作,“成”是成就。孔子的意思是:伏羲看见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是《易》,不过是阴阳两端罢了,所以画奇偶来象征它;奇画称为刚,偶画称为柔。刚柔既然确立,变化就无穷无尽。以一刚为主,在它上面用一刚一柔相摩,就成为太阳、少阴;以一柔为主,在它上面用一刚一柔相摩,就成为少阳、太阴;四象于是确立。太阳与少阴相摩而生出乾、兑、离、震,太阴与少阳相摩而生出巽、坎、艮、坤,八卦于是形成。这就是所谓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易》的小成。由此以乾、兑、离、震为主,各用八卦在其上推荡,就形成从乾到复的三十二个阳卦;以巽、坎、艮、坤为主,各用八卦在其上推荡,就形成从姤到坤的三十二个阴卦。这就是所谓八卦相错、因而重叠,是《易》的大成。《易》既然创作出来,凡是造化万物所具有的,哪一样不是《易》理的显现?例如阴阳搏击而成为雷霆的鼓动,阴阳和畅而成为风雨的润泽。太阳是阳的精华,月亮是阴的精华,于是日月运行交替发光。寒是阴气肃杀收敛的表现,暑是阳气舒展的表现,于是寒暑交替运行而没有尽头。这是形成天象的实体,也就是刚与柔。天地之气交互弥漫,万物由此化育生成。阳而健行,是乾道;人物得到的阳气较多,就成为男子。阴而柔顺,是坤道;人物得到的阴气较多,就成为女子。这是形成形体的实体,也就是刚与柔。然而生成男子和生成女子虽然是乾坤确定的分别,实际上也有相互依赖的功用。所以凡是人物开始生成,乾都起主导作用;形质虽然尚未形成,但胚胎的征兆已经在最初施与之时具备了。到了成形的时候,坤都起造作作用,把乾所开始的一切吸纳、培养、酝酿、造成,以完成这件事。阴阳不能彼此缺少,就是这样。乾负责万物的开始,似乎应当很难;然而乾健行而主动,常常有余力,所以气一到,万物就一同生长;道理一运行,万物就随即发动,起初没有艰深滞碍的劳苦,这是多么平易!坤负责万物的成就,似乎应当很烦难;然而坤柔顺而安静,并不自行造作,所以承接气而使形体形成,依循道理而使性情成立,起初没有在其中区分增益,这又是多么简易!
天地生成之妙,无心而成化者。又如此,乃知易之未作,易在造化;易之既作,造化在易。论乾坤之功,至博而无外;论乾坤之徳,又至要而不烦。而人事之效法天地者,从可识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徳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此二节是赞圣人之徳始于法天地,终于参天地也。孔子意曰:「《易》简岂专属之乾坤哉?人心之良,亦自有易简。自私欲累之,而易者险,简者阻矣。有能法乾坤之道,一主乎理而无所容心,则其易如干矣。一循乎理而行所无事,则其简如坤矣。易则光明洞达,无一毫人欲之艰深,尽人皆知其中心之所存矣,岂不易知?简则径直平顺,无一毫人欲之纷扰,尽人皆能循其途辙以作事矣,岂不易从?易知则不逺人以为道,而同心者众,故有亲。易从则尽人皆可与能,而协力者多,故有功。有亲则因人之信从,足以验我所存之是,而精一自信始终以之,故其中之所存者可以至于久而不变也。有功则因人之协力,足以辅我行之不逮,而兼人之能为己之能,故其外之所行者可以至于大而益▯也。可久则纯亦不已,与天同其悠久矣。可大则巍乎成功,与地同其广大矣。非贤于人之徳业乎?然其所以然者,则以我之易简与乾坤之易简同原故也。易简而天下万殊之理,莫不贯通于我心,统防于我身。是故天有是易,我亦有是易;地有是简,我亦有是简。可以成人位于天地之中,与之竝立而无歉焉。此体道之极功,圣人之能事也。要之,人心本自明白正大,自为私意所蔽,物欲所扰,往往艰深使人不可近,烦碎使人不可行,如权谋术数之流。天下之理必皆扞格而不相入。易者存理而已矣。简者循理而已矣。其始不过坦白要约,而其终至于徳崇业广,与天地参。善学《易》者,何不从易简求之乎?」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此一章是言圣人系辞明道之功,君子玩辞体易之学,而此四节言圣人系辞之事也。圣人文王、周公也。设陈也,言设卦则爻在其中矣。象,谓卦爻本然之象;辞,谓卦爻辞,忧虑也。虞安也。忧虞,言象者,犹云彷佛之意,非观象之象也。下放此。进退者,造化之消息,刚柔之未定者也。昼夜者,造化之幽明,刚柔之已成者也。六爻之动,九六之变化也。三极,天地人之理也。孔子意曰:伏羲画卦,吉凶之理已黙示之矣。然有画无文,民用弗彰也。文王、周公取伏羲所画之卦而布列焉,统观卦象而时有消息,则系卦辞以断全体之吉凶;析观爻象而位有当否,则系爻辞以断一节之吉凶。于是易道大备,而利用之功大矣。然辞固因象而系,而象又因变而着。卦爻之间,九为刚,六为柔。柔退之极,则刚推去乎柔,而柔变为刚;刚进之极,则柔推去乎刚,而刚化为柔。其变化之间,消息当否,无不具焉。此圣人所由观之以系辞者也。由观象系辞言之,辞之吉者,即人事顺理而得之象也;辞之凶者,即人事逆理而失之象也。辞有自凶趋吉之悔,即人事既失之后,困心衡虑而为忧之象也;辞有自吉向凶之吝,即人事未决之先,安意肆志而为虞之象也。辞占之符于人事者如此。由刚柔相推言之,柔变而趋夫刚者,即气机之退极则渐长而为进之象也;刚化而趋夫柔者,即气机之进极则渐消而为退之象也。既变而刚,是即阳明用事,万物照临而为昼之象也;既化为柔,是即阴晦用事,羣动宴息而为夜之象也。至于刚柔变化流行于一卦六爻之间,九六迭运,所谓动也,其即三极之道乎?一太极也,而天地人各得之为三极。其动于初二爻者,即地道之刚柔交错也;其动于三四爻者,即人道之仁义时措也;其动于五上爻者,即天道之阴阳迭运也。何动非道?何道非极象变之符于造化者,又如此。按太极者,本然之妙;动静者,所乘之机。故三才各一太极,而太极各兼阴阳。有阴阳,则有变化。邵子所谓天地人之至妙者也。自卦爻而析言之,则爻各一道,一物各具一太极也。自卦爻而统言之,则六爻一道,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圣人观象系辞,亦止发挥太极之妙而已矣。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译天地生成万物的奥妙,就是无心而成就化育。由此也可以知道,《易》尚未创作时,《易》存在于造化之中;《易》既已创作,造化又存在于《易》之中。论说乾坤的功用,广大到没有边际;论说乾坤的德性,又精要而不烦琐。人事效法天地的道理,也就可以由此认识了。《易》就容易明知,简就容易遵从。容易明知,就会使人亲近;容易遵从,就会取得功效。有人亲近,就可以长久;有功效,就可以广大。能够长久,就是贤人的德性;能够广大,就是贤人的事业。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获得了;获得天下的道理,就能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这两节是赞美圣人的德性:开始在于效法天地,最终达到与天地并立。孔子的意思是:《易》的简易难道只属于乾坤吗?人的本心之善,也自然具有易简。只是被私欲牵累后,易就变得艰险,简就变得阻滞了。如果有人能够效法乾坤之道,一心只以道理为主而不夹杂私意,那么他的平易就像乾一样;一切依循道理而行,不故意造作,那么他的简约就像坤一样。平易,就会光明通达,没有一丝人欲造成的艰深,人人都能知道他内心所存,难道不是容易明知吗?简约,就会径直平顺,没有一丝人欲造成的纷扰,人人都能沿着这条道路办事,难道不是容易遵从吗?容易明知,就不会把别人拒于道之外,同心者很多,所以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人人都能够参与并有所作为,协力者很多,所以能够有功。有人亲近,就凭借人们的信从,足以验证我内心所存的是正确的,于是专一自信、始终坚持,其中所存的道理就可以长久而不改变。有功效,就凭借众人的协力,足以补助我行动中的不足,并把众人的能力兼收为自己的能力,所以外在所实行的事业可以达到广大而更加弘大的境地。能够长久,就纯正而不停息,与天一样悠久;能够广大,就巍然成就功业,与地一样广大。这不就是胜过常人的德性和事业吗?然而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我的易简与乾坤的易简同出一源。做到易简,天下万般不同的道理没有不能贯通于我的心中、统摄于我的自身。因此,天有这样的易,我也有这样的易;地有这样的简,我也有这样的简。这样就可以在人和天地之间成就人的位置,与天地并立而无所欠缺。这是体察道的最高功效,是圣人的能事。总之,人的本心原本明白正大,只是被私意遮蔽、被物欲扰乱,往往变得艰深,使人不能亲近;又变得烦琐,使人不能实行,如同权谋术数之类。这样,天下的道理必然彼此抵触而不能相通。易,就是保存道理罢了;简,就是依循道理罢了。开始不过是坦白简约,最终却能达到德性崇高、事业广大而与天地并立。善于学习《易》的人,为什么不从易简上去求取呢?圣人设置卦象,观察卦象,系上辞语,从而说明吉凶。刚柔相互推移,于是产生变化。因此,吉凶是得失的象;悔吝是忧虑和不安的象;变化是进退的象;刚柔是昼夜的象。六爻的变动,就是天地人三极之道。这一章说圣人系辞以阐明道理的功效,也说君子玩味辞义、体察《易》的学问;这四节说的是圣人系辞的事情。圣人指文王、周公。“设”是陈列,所说设置卦象,其中也包括爻。“象”指卦爻本来的象;“辞”指卦爻辞;“忧”是忧虑;“虞”是安定。“忧虞之象”中的“象”,是仿佛、类似的意思,不是观察卦象的“象”,以下都依此。“进退”是造化的消长,是刚柔尚未确定的状态;“昼夜”是造化的幽明,是刚柔已经形成的状态;六爻的变动,是九、六的变化;三极,是天地人的道理。孔子的意思是:伏羲画卦时,吉凶的道理已经默默显示出来了。然而只有卦画而没有文字,百姓使用时还不能明显了解。文王、周公取伏羲所画的卦排列出来,统观卦象而考察时势的消长,于是系上卦辞来判断全卦的吉凶;分别观察爻象而考察位置的当否,于是系上爻辞来判断一爻的吉凶。这样《易》道就完备了,发挥实际作用的功效也大了。然而辞固然依据象而系,象又因变化而显现。卦爻之间,九代表刚,六代表柔。柔退到极点,刚就推移柔而使柔变为刚;刚进到极点,柔就推移刚而使刚化为柔。在这种变化之间,时势的消长和是否得当,无不具备。这就是圣人据以观察并系辞的地方。就观察卦象、系辞来说,辞中所说的吉,就是人事顺应道理而有所获得的象;辞中所说的凶,就是人事违背道理而有所失去的象。辞中有从凶转向吉的悔,就是人事已经有所失之后,内心困苦、反复思虑而产生忧虑的象;辞中有从吉转向凶的吝,就是人事尚未决定之前,心意安逸、志气放纵而产生不安的象。占辞与人事相应,就是这样。就刚柔相互推移来说,柔变而趋向刚,就是气机退到极点便逐渐增长而转为前进的象;刚化而趋向柔,就是气机进到极点便逐渐消退而转为后退的象。既然变化为刚,就是阳明主持运行,万物受到照临而成为白昼的象;既然化为柔,就是阴暗主持运行,群体活动停止休息而成为黑夜的象。至于刚柔的变化流行于一卦六爻之间,九、六交替运行,所谓“动”,难道不就是三极之道吗?一个太极,天地人各自得到它而成为三极。它在初爻、二爻的变动,就是地道中刚柔交错;它在三爻、四爻的变动,就是人道中仁义随时施行;它在五爻、上爻的变动,就是天道中阴阳交替运行。哪一种变动不是道?哪一种道不是太极?象和变化与造化相应,也就是这样。考察太极,是本来如此的奥妙;动静,是所凭借的时机。因此天地人三才各有一个太极,而每个太极都兼有阴阳。有阴阳,就有变化。邵子所说的天地人最精微的妙理,就是这个意思。从卦爻分别来说,每一爻各有一道,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从卦爻整体来说,六爻共同体现一道,万物总体共同体现一个太极。圣人观察卦象而系辞,也不过是在发挥太极的奥妙罢了。因此,君子安居时所依据的,是《易》的次序;所喜爱而玩味的,是爻辞。因此君子平时居处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这样就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没有不利。
此二节言君子学易之事也。上言居者,处之也,谓以易道自居也。下言居者,静也,指未筮时而言也。易之序指卦爻辞,独言爻者,爻言乎变,尤在所当玩也。变即象也,占即辞也,所异者未筮、既筮之别耳。孔子意曰:辞、占、象、变之既备,则有须臾不能离者,而可不学乎?是故学易君子,其身之居处安固而不迁者,则在易之序。葢观其刚柔消息一定之次第,以为进退出入之度也。其心之爱乐玩味而不置者,则在爻之辞。葢观其吉凶悔吝无穷之精理,以为悦心研虑之资也。惟君子身心不外乎易,是故动静不间其功。方其居而未及卜筮也,则观卦爻之时位而玩其辞,凡得失忧虞之象,吉凶悔吝之由,皆其心之所防也,而居安乐玩无间于静矣。及其动而谋及卜筮也,则观当动之卦爻而玩其占,凡刚柔相推之变,吉凶所占之决,又皆措诸事焉,而居安乐玩无间于动矣。夫学乎易,即合乎理,合乎理即顺乎天。穷此理于无事之时,则静与天俱;循此理于有事之日,则动与天游。是以自天祐之所趋皆吉,所避皆凶,受休嘉之福,而得利顺之应也。按前章言伏羲之易,而以易知、简能、久、大徳业,责成于体易者;此章言文周之易,而以居安乐玩、动静交脩,责成于学易者。葢天地间刚柔变化,无一时之间,人在大化中,吉凶悔吝亦无一息之停,必动静之间举无违理,方尽学易之功,方不负圣人作易之意。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此一章是释卦爻辞之通例也。悔,我自尤也;吝,人尤我也。介,善恶所分之路也。各指其所之,其指卦而言之,向往也。孔子意曰:圣人观象于卦而系彖辞,彖者言乎全体之象,举竒偶纯杂、内外消长之形,莫不称名取类以拟其形容也。观变乎爻而系爻辞,爻者言乎一节之变,举隐显贵贱、当否比应之殊,莫不支分节解以观其防通也。卦爻之辞,有所谓吉凶者,言乎象变中时有消长、位有当否而为失为得,失则从逆而凶,得则惠迪而吉也。有所谓悔吝者,言乎象变中刚柔杂居、善恶未定向,于得而未得,尚有小疵,则内自怨艾而悔生也;向于失而未失,已有小疵,则外招尤衅而吝生也。有所谓无咎者,言乎象变中有以处非其地、行非其事、承乘比应非其人,足以致咎,然其间不无一节之善、一念之良焉,则能图囘更改而补其所过也。由卦爻辞申言之,是故爻言乎变,而变之所示有贵贱,凡居上而尊者皆贵也,凡处下而卑者皆贱也,《易》列之而等级分明,则在乎六爻之位焉。彖言乎象,而象之所陈有小大,如姤、遯、否之类,阴为主者皆小也;如复、临、泰之类,阳为主者皆大也。《易》齐之而使不相杂,则在乎六十四卦焉。夫位有贵贱,卦有小大,而错综更迭得失形焉,本有吉凶之理,特隐而未形耳。《易》辩之以明得失之报,则在乎卦爻之辞焉。若夫卦爻有小疵,则有悔吝,而《易》辞一遇悔吝,必为忧之,惟恐人之至于是,而虑逺説详不能自释焉,则存乎善恶初分之介。人能体《易》之忧,则一念之善有必充,一念之恶有必遏,岂犹至于悔吝乎?卦爻善补过则为无咎,而《易》辞一遇无咎,必为震之,惟恐人之终于过,而奋发警惕不能自宁焉,则存乎天理萌动之悔。人能体《易》之震,则怨艾深而勇于舎旧,觉悟切而急于图新,不有以补过而无咎乎?是故卦分阴阳有小大矣,辞别吉凶悔吝无咎,有险易矣。然辞之有险易者,正以卦之情所向不同而言。葢小卦之情囘互而艰深,为人欲之私,是以不之于失,则之于小疵,而凶悔吝之险辞随之;大卦之情坦易而明白,乃天理之公,是以不之于得,则之于补过,而吉无咎之易辞随之。辞岂有外于卦哉?言卦则爻可知矣。可见圣人系辞,无非使人趋吉避凶,坦然知所率由,惕然知所畏避。其曰「忧悔吝者」,即君子慎独之几,大贤不逺之复也;其曰「震无咎者」,即成汤改过不吝之勇,太甲自怨自艾之诚也。趋避之道,莫要于此。圣人一一着之于辞,其意深矣。易》与天地凖,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译这两节说君子学习《易》的事情。上面说“居”,是居处,指以《易》道自我安置;下面说“居”,是安静,指尚未占筮时而言。《易》的次序指卦爻辞,这里单说爻,是因为爻说明变化,尤其值得玩味。“变”就是象,“占”就是辞,所不同的只是未占筮与已经占筮的区别。孔子的意思是:辞、占、象、变既然都已完备,就有片刻不能离开的道理,难道可以不学习吗?所以学习《易》的君子,身体居处安稳坚定而不改变,依据的是《易》的次序;就是观察刚柔消长一定的次第,把它作为进退出入的尺度。内心喜爱玩味而不放下,依据的是爻辞;就是观察吉凶悔吝无穷的精微道理,把它作为怡悦心情、研求思虑的资助。只有君子的身心不超出《易》,所以无论动静,功夫都不间断。当他居处而尚未进行卜筮时,就观察卦爻的时位并玩味辞义;凡是得失忧虑不安的象、吉凶悔吝的由来,都是心中所体察的内容,于是安居和乐、玩味研究在静止时也没有间断。等到行动而要通过卜筮谋划时,就观察应当变动的卦爻并玩味占辞;凡是刚柔相推的变化、吉凶占断的结果,又都落实到事情上,于是安居和乐、玩味研究在行动时也没有间断。学习《易》,就是合乎道理;合乎道理,就是顺应上天。在无事时穷究这个道理,静止时就与天相合;在有事时依循这个道理,行动时就与天道一同运行。因此,得到上天保佑,所趋向的都吉祥,所避开的都凶险,接受美善的福泽,得到有利顺遂的回应。考察前一章说伏羲的《易》,以易知、简能、长久和广大之德业要求体察《易》的人;这一章说文王、周公的《易》,以居安、乐玩以及动静交相修养要求学习《易》的人。因为天地之间刚柔变化从来没有一刻间断,人在大化之中,吉凶悔吝也没有一刻停息,所以在动静之间都不能违背道理,才算尽到学习《易》的功夫,才不辜负圣人创作《易》的用意。《彖》是说卦的象,《爻》是说卦的变化;吉凶是说其中的得失;悔吝是说其中的小过失;无咎是善于补救过错。因此,排列贵贱在于爻位,区别大小在于卦,辨别吉凶在于辞,忧虑悔吝在于善恶初分的关口,振作起来避免咎害在于悔悟。因此,卦有大小,辞有险易。所谓辞,就是分别指示各自应当趋向的方向。这一章解释卦爻辞的一般原则。“悔”是自己责怪自己,“吝”是别人责怪我;“介”是善恶开始分开的道路。“各指其所之”中的“之”,指卦所趋向的方向。孔子的意思是:圣人观察卦象而系上《彖辞》;《彖》说的是全卦的象,凡是奇偶、纯杂、内外、消长的形态,无不命名取类来比拟其形状。观察爻的变化而系上爻辞;爻说的是一个阶段的变化,凡是隐显、贵贱、当否、比应的差别,无不分条析理来观察其通塞。卦爻辞有所谓吉凶,是说象和变化中有时势消长、位置当否,因而形成失或得;失则违逆而凶,得则顺从而吉。有所谓悔吝,是说象和变化中刚柔杂居、善恶尚未确定方向:趋向所得而尚未得到,已经有小过失,于是内心自我怨责而产生悔;趋向所失而尚未失去,已经有小过失,于是外在招来责怪和祸端而产生吝。有所谓无咎,是说象和变化中虽然处在不当的位置、做着不相称的事情,承、乘、比、应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足以导致灾咎,但其中仍有一处善、一念善良,于是能够设法挽回、更改并补救自己的过错。从卦爻辞进一步说明:爻是说变化,而变化所显示的有贵贱;凡居上而尊贵的都属贵,凡处下而卑下的都属贱。《易》把它们排列出来,使等级分明,这在于六爻的爻位。彖是说卦象,而卦象所陈列的有大小;如姤、遯、否一类,以阴为主的都属小;如复、临、泰一类,以阳为主的都属大。《易》将它们区分齐整,使彼此不相混杂,这在于六十四卦。爻位有贵贱,卦有大小,错综更替,于是得失的形态显现出来;吉凶的道理本来存在,只是隐藏而尚未显露。《易》用卦爻辞加以辨别,说明得失所招致的结果。至于卦爻有小过失,就会有悔吝;《易》辞一遇到悔吝,必定为之忧虑,唯恐人到了这种地步,而又考虑深远、说明详尽,使人不能自行解脱,这就在于善恶刚开始分别的关口。人能够体察《易》的忧虑,那么一念之善必定充实,一念之恶必定遏制,哪里还会达到悔吝呢?卦爻能够善于补救过错,就称为无咎;《易》辞一遇到无咎,必定使人震动警醒,唯恐人最终陷于过错,于是奋发警惕而不能自安,这就在于天理开始萌动的悔悟。人能够体察《易》的震动警醒,就会深切自责,勇于舍弃旧的过失;觉悟迫切,急于谋求新的改变,难道还不能补救过错而达到无咎吗?因此,卦按阴阳区分而有大小,辞分别吉凶悔吝无咎而有险易。然而辞有险易,正是因为卦的情势所趋不同。小卦的情势回旋曲折而艰深,属于人欲的私意,所以不是趋向失误,便是趋向小过失,凶、悔、吝这些险辞随之而来;大卦的情势坦易明白,属于天理的公正,所以不是趋向所得,便是趋向补救过失,吉、无咎这些易辞随之而来。辞难道能离开卦吗?说到卦,爻也就可以知道了。由此可见,圣人系辞无非是要使人趋吉避凶,坦然知道应当遵循什么,警惕地知道应当畏惧和避开什么。所谓忧虑悔吝,就是君子慎独的关键,也是大贤不远而复归善道的道理;所谓震动而达到无咎,就是成汤改过而不吝惜的勇气,也是太甲自我怨责、自我悔改的诚心。趋避的道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圣人把它们一一写在辞中,用意深远。《易》与天地相准,所以能够包容并贯通天地的道理。
此一章是言易道之大,惟圣人能用之,而此一节先极赞其大,以起下文用易之事也。易指易书而言,弥,聫合之意;纶,条理之意。孔子意曰:至大者莫如天地,凡囿于覆载之中者,皆不足以拟之,而惟易与之齐凖。葢天地之道不过一阴一阳之变,易以道阴阳竒偶二画,包含变化,故于是道有以弥纶之。弥者,自其外以统观,而阴阳生生之妙,无不包括于卦爻之中,其全体浑合,初无一毫之欠缺也。纶者,自其内以细观,而分阴分阳之理,莫不精密于统贯之内,其脉络条理,又无一节之淆杂也。天地有是道,而易书亦有是道,谓之相凖,不诚然哉?夫易之未作,法天地之道以为易之道,故曰凖;易之既作,还以易之道理天地之道,故曰弥,曰纶。弥之则万合为一,浑然不漏,犹中庸言大徳敦化也;纶之则一实万分,粲然有伦,犹中庸言小徳川流也。天地之道,即下文所云幽明死生鬼神仁智昼夜与夫天地之化育,万物之生成,皆是也。易既能聨合而分理之,则理性命无不毕具,而圣人用易以弥纶天地之道,亦不外乎此矣。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精气为物,防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此一节是言圣人穷理之事也。天象灿然有章,故曰文;地形井然有条,故曰理。原者推之于前,反者要之于后。精重浊为阴,气轻清为阳。物之所受以生,而未属于物者也。物既成,则谓之魂魄矣。游者散而逺去之意,魂升则魄必降,举魂可以该魄也。情状犹言气象也。孔子意曰:「易既能弥纶天地之道,故圣人以易之理仰观天文,即阴阳之循环以观其昼夜,即阴阳之升降以观其上下焉。俯察地理,即阴阳之对待以察其南北,即阴阳之杂居以察其髙深焉。」天文之夜与下,地理之北与深幽也,而其所以幽者,阳之变而为阴也。天文之昼与上,地理之南与髙明也,而其所以明者,阴之变而为阳也。幽明之故,以易而知之矣。以易之理推原人物之所以始,始即终之发端;反观人物之所以终,终即始之归宿。其始之生气凝于妙合之际,而理随以全,阴之变而为阳也。其终之死气散于殂落之余,而理随以尽,阳之变而为阴也。死生之説,以易而知之矣。以易之理究其精与气之凝聚,而既有知觉,又有运动,则为物;精与气之消散,而魂升于天,魄降于地,则为变。为物者自无而有,神之来也,伸也,阴之变而为阳也;为变者自有而无,鬼之往也,屈也,阳之变而为阴也。此葢造化之迹,二气之良能。其情无形,而其状有象,鬼神之情状,不又以易而知之乎?《易》固圣人穷理之书也。总之,幽明者阴阳之显晦,死生者阴阳之消息,鬼神者阴阳之聚散,此三者理之难穷者也。圣人皆有以知之,则凡天地人物造物之理,殆无一之不穷矣。是以崇效卑法,生顺没宁,而与鬼神同其吉凶也。圣人穷理之功,大矣哉。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此一节,是言圣人尽性之事也。土者,身所处之地也。敦厚也。孔子意曰:天地之道,圣人之性,虽有不同,然其为理则一而已。圣人尽性,故能与天地配合而相似。相似则立此参彼,无毫发之违悖矣。其相似者何如?葢天髙明,其道为知;地博厚,其道为仁。皆阴阳之理,而易书具之。圣人尽乎其知,则聪明洞达,而于万物之理无不各究其极;尽乎其仁,则区处条理,而于天下之人无不各得其所。如此则仁以成知,而知有实用,非骛于髙逺,非沦于空虚,何过之有?此圣人及物之仁知,其处常者然也。若夫事有不可以常理行,时有不可以常法处者,圣人又为之称其轻重委曲,迁就以处之,不胶于一定之中,是所谓旁行也。旁行则疑其易流,然行权之中亦天理之所在,自合乎道义之归,而不流于变诈之术,此圣人应事之仁知,其处变者然也。天者,仁义忠信之理,乐之则黙契脗合,而内重外轻。命者,吉凶祸福之数,知之则昭融洞澈,而脩身以俟,见之明,守之固。凡事变得失之数,自不足介于光大之心矣,又何忧焉?圣人知之尽如此。凡人不安土,则自择便利,而济物之心亡,故仁不敦。不敦仁,则私意间隔,而爱物之体隳,故爱有限。圣人素位而行,无入不得,则物我不形,而天理周流,恻怛慈爱之念无时而不存矣。是安土即敦乎仁也。夫既有以立爱之体,则必有以达仁之用,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自无一夫之不获,一物之失所矣。圣人仁之至如此。此则知与天道同其髙明,仁与地道同其博厚,故曰与天地相似而不违也。《易》固圣人尽性之书也。
译这一章说《易》道的广大,只有圣人能够运用它;这一节先极力赞美它的广大,以引出下文运用《易》的事情。《易》指《易》书;“弥”是联结、包容的意思;“纶”是分条整理的意思。孔子的意思是:最广大没有超过天地的,凡是被天地覆盖承载其中的,都不足以与天地相比,只有《易》能够与天地相准。因为天地之道不过是一阴一阳的变化,而《易》用阴阳、奇偶两画来说明道理,包含各种变化,所以能够在这一道理上加以包容贯通。“弥”,是从外部整体观察,阴阳生生不息的奥妙无不包括在卦爻之中,其整体浑然相合,起初没有一丝欠缺。“纶”,是从内部细致观察,分阴分阳的道理无不在整体贯通中精密呈现,其脉络条理又没有一处混乱。天地有这样的道理,《易》书也有这样的道理,说它们彼此相准,难道不确实吗?《易》尚未创作时,效法天地之道而成为《易》道,所以说“准”;《易》既已创作,又用《易》的道理来条理天地之道,所以说“弥”、说“纶”。“弥”就是万物合为一体,浑然完整而没有遗漏,如同《中庸》所说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纶”就是一个实体分化为万端,灿然有条理,如同《中庸》所说小德像河水一样流行。天地之道,就是下文所说的幽明、死生、鬼神、仁智、昼夜,以及天地的化育、万物的生成,都是这些。既然《易》能够把它们联结起来并分别整理,那么理、性、命没有不完备具备的;圣人运用《易》来包容贯通天地之道,也不超出这个范围。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因此知道幽明的道理;推究事物的起始而反观其终结,因此知道死生的学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魂魄游散而形成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这一节说圣人穷究道理的事情。天象灿烂而有章法,所以称为“文”;地形井然而有条理,所以称为“理”。“原”是向前推究,“反”是向后归结。精气厚重浑浊,属于阴;气轻清,属于阳。万物由此接受而生成,但尚未成为具体万物的状态。万物已经形成,就称为魂魄。“游”是散开而远去的意思;魂上升,魄必下降,举出魂也可以包括魄。情状就如同说气象。孔子的意思是:《易》既然能够包容贯通天地之道,所以圣人依据《易》的道理抬头观察天文:观察阴阳循环来认识昼夜,观察阴阳升降来认识上下;低头考察地理:依据阴阳相对来观察南北,依据阴阳杂处来观察高深。天文中的夜与下、地理中的北与深,属于幽;它们之所以幽,是因为阳变成了阴。天文中的昼与上、地理中的南与高明,属于明;它们之所以明,是因为阴变成了阳。幽明的道理,借助《易》就可以知道。依据《易》的道理推究人物所以开始,开始就是终结的发端;反过来观察人物所以终结,终结就是开始的归宿。事物开始生成时,生气在精妙交合之际凝聚,理也随之完备,这是阴变为阳。到了最终死亡,死气在死亡之后消散,理也随之穷尽,这是阳变为阴。关于死生的道理,由《易》就可以知道了。考察《易》的道理,精与气凝聚起来,既有知觉,又有运动,就成为物;精与气消散,魂升到天上,魄降到地下,就成为变化。成为物,是从无到有,神的到来,是伸展,是阴变为阳;成为变化,是从有到无,鬼的离去,是屈伏,是阳变为阴。这大概就是造化的迹象和阴阳二气的本能。它们的实情虽然无形,但形状却有象,鬼神的实情和形状,难道不也可以通过《易》来知道吗?《易》本来就是圣人穷究事理的书。总的说来,幽明是阴阳的显现与隐晦,死生是阴阳的消长,鬼神是阴阳的聚合与离散;这三方面都是最难穷究的道理。圣人都能够知道它们,那么天地、人物以及造化的道理,大概就没有一件不能穷究的了。因此,圣人崇尚高明而取法卑下,使生者顺遂、死者安宁,并且在吉凶上与鬼神相同。圣人穷究事理的功夫,真是伟大啊!圣人与天地相似,所以不会违背天地之道;他的智慧周遍万物,用道来救济天下,所以没有过失;他通权达变而不流于邪僻,乐于顺应天道、知晓天命,所以没有忧虑;他安于所处之位,敦厚地实行仁,所以能够爱人爱物。这一节,是说圣人尽其本性的事。土,是身体所处的地方;敦,是敦厚。孔子的意思是:天地的道和圣人的本性虽然有所不同,但它们作为道理却是相同的。圣人尽其本性,所以能够与天地相配而相似。既然相似,天地与圣人彼此参合,就没有丝毫违背。相似在哪里?天高明,它的道是知;地博厚,它的道是仁。这都是阴阳的道理,而《易》书完整地具备了这些道理。圣人尽其知,就聪明通达,对于万物的道理没有不各自穷究到极处的;尽其仁,就能安排处置、使各得条理,对于天下的人没有不各得其所的。这样,仁可以成就知,知也有实际功用,不会驰骛于高远,也不会沉沦于空虚,还有什么过失呢?这是圣人以仁知施及万物,在常道中的情形。至于事情有时不能按常理办理,时势有时不能用常法处理,圣人又会权衡轻重、曲折变通,迁就时势而处理,不拘泥于固定的方式,这就是所谓旁行。旁行似乎容易流于偏邪,但权宜变通之中也有天理所在,自然符合道义的归宿,不会流于变诈之术;这是圣人应对事务时的仁知,是他处置变故的情形。所谓天,是仁义忠信的道理;乐于顺应它,就能默默地与它契合,内心看重它而轻视外物。所谓命,是吉凶祸福的定数;知晓它,就能明白通透,并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见识明彻,操守坚定。凡是事情变化和得失的定数,自然不足以介入光明博大的心胸,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圣人的知晓就是这样完备。普通人不能安于自己的处境,就会自行选择便利之处,于是济物之心消失,所以仁不敦厚。仁不敦厚,私意便产生隔膜,爱物的本体就毁坏,所以爱有所限。圣人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没有不得当之处,于是物我之间不显隔阂,天理周流,恻隐慈爱之心无时不在。这就是安土等同于敦仁。既然已经能够确立爱人的本体,就必然能够推行仁的作用;用不忍看见他人受苦的心去施行不忍使人受苦的政事,自然不会有一个人不能获得安生,也不会有一物失去其所宜。圣人的仁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知与天道同其高明,仁与地道同其博厚,所以说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易》本来就是圣人尽其本性的书。
按仁知二者,天德王道之大端也。知周道济,则体用合一矣。旁行不流,则经权悉当矣。乐天知命,安土敦仁,则与天为徒,与物同体矣。此圣人之全功也。而求其用力,则有要焉。中庸言:知仁始于好学,力行;孟子言:知者仁者,无不知,无不爱,必以当务为急,亲贤为务。可以知其用力之要矣。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此一节是言圣人至命之事也。范围,谓裁成其过;曲成,谓辅相不及。两在不测之谓神,变化不穷之谓易。孔子意曰:天地之化,阴阳之气也。二气流行,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无非化也。然其化浑浑沦沦,无有纪极,不能无或过者,圣人则有以范围之,如顺四时之序以定分至,辨九州之界以理疆土之类,一如铸金之有范,城郭之成围,使天地之化无不就裁,以适于中而不过焉。万物阴阳之形也。万物赋形,人有智愚,物有动植,皆待成也。然万物芸芸总总,难以周遍,不能无或遗者,圣人则有以曲成之,如厚生正徳以立民事,樽节爱养以尽物宜之类,一一委曲周到,知之明,处之当,使万物无不得所以受其成而不遗焉。昼夜阴阳之运也。幽明死生鬼神,一屈一伸,循环之理,皆昼夜之道也。其理互根,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圣人则有以兼通而知之,知昼矣,又兼乎夜之道而知;知夜矣,又兼乎昼之道而知。如明也,生也,神也,昼之属也。昼为阳,而阳实根于阴;幽也,死也,鬼也,夜之属也。夜为阴,而阴实根于阳。一昼一夜迭运不穷,亘古今皆是道也。圣人之心与之契合无间,通乎其道而知焉,所谓知化育也。夫天地之化,一阴阳之气;万物,一阴阳之形;昼夜,一阴阳之运;而《易》《书》亦阴阳之变也。圣人范围不过,曲成不遗,通乎其道而知有如此,岂非得其至神之妙,而《易》之变化在心者乎?故言乎神,则周流不居,既在此,又在彼;在阳者,忽在于阴;在阴者,忽在于阳。得一以神,无在而无不在,无方所也。而言乎《易》,则百千万变,既为此,又为彼;为阳矣,而亦为阴;为阴矣,而亦为阳。用两而化,无为而无不为,无形体也。《易》固圣人至命之书也。此《易》之所以与天地凖,而能弥纶天地之道也。按仰观俯察,智周道济,范围曲成,所以穷天地之理,尽天地之性,立天地之命。也,其道甚大,而实体之则非求之幽逺者也。不外一动一静,致中致和而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圣人反身而皆备焉。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此一章言道之体用不外乎阴阳,而未尝倚于阴阳。而此三节言道之命于天而禀于人者,兼示人以体用全备之道也。孔子意曰:自有天地万物,则有天地万物之理,所谓道也。盈天地间无非道,而所谓道者无他,只是一阴一阳而已。阴阳气也,气之流行,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一阴矣,又一阳焉;一阳矣,又一阴焉。大而一阖一辟,小而一嘘一吸,莫不皆然。所以然者,无非实理之所为。此之谓道也。是道也,其在天命流行,静之终,动之始,可以观其继焉。继之者,当接续之间,此理方动出于天而将赋于物。生理所发,化育为功,全是天道之本然,无贰无杂,纯然善也。至于赋予于物,各具是道,可以观其成焉。成之者,物各得其所以生之理,受天所赋,人有为人物有为物,实理具备,随在各足,乃为性也。继善者,成性之方,发阳之事也;成性者,继善之已成,阴之事也。此一阴一阳之道,在天命之流行赋予者然也。若夫成性之后,其在人也,有得阳之动而成性者,仁者也。仁者偏于阳气居多,故同是道也,自仁者见之,则但识其动而及物之机,以发生布徳之仁,目为道之全体,而谓道在是焉,则竟谓之仁矣。有得阴之静而成性者,知者也。知者偏于阴气居多,故同是道也,自知者见之,则但识其复而干事之体,以凝静生明之智,目为道之全体,而谓道在是焉,则竟谓之知矣。葢天命之善本无偏,而气质之受则有偏也。至于蚩蚩之氓百姓也,未尝不囿于道之中行焉,习焉终身由之,日用是道者也,而不着不察,一无所见,不知有道之仁,亦不知有道之知焉,此又愚不肖之軰也。夫道之全体,阴阳无偏者也,乃仁者知者各有所见而得其偏,百姓则于道无所知,是以君子阴阳合徳,体用全备之道,终鲜其人矣。夫仁,阳也;知,阴也。百姓日用亦皆阴阳所在也。仁、知虽偏,而道本不偏;百姓虽愚,而道无不在。则一阴一阳之道,又可见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徳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徳。
译考察仁和知这两者,是天德、王道的主要方面。智慧周遍万物、用道济助天下,体和用就合而为一了;通权达变而不流于邪僻,经常之道与权宜之道就都恰当了;乐天知命、安土敦仁,就能与天为同类、与万物同体。这是圣人功德的全部。至于要从哪里用力,却有要领。《中庸》说,知和仁开始于喜好学习、努力实行;孟子说,知者和仁者无所不知、无所不爱,必须把当前最应做的事当作急务,把亲近贤人当作要务。由此就可以知道用力的要领了。裁制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分,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而知晓一切。因此,神无定方所,《易》无固定形体。这一节是说圣人通达天命的事。范围,是裁制其过分之处;曲成,是辅助弥补其不足之处。变化处于两端而不可测知叫作神,变化没有穷尽叫作易。孔子的意思是:天地的变化,就是阴阳二气。二气流行,在天上形成象,在地上形成形,没有不是变化的。然而它的变化混混沌沌、无穷无尽,不能没有偶尔过度之处;圣人便能加以范围,例如顺应四时的次序来确定分至,辨别九州的疆界来治理土地之类,就像铸金要有模范、修筑城郭要有围界,使天地的变化都受到裁制,适合于中正而不过分。万物是阴阳所形成的形体。万物纷纷繁多,人有智愚,物有动植,都有待于成就。然而万物繁多,总难以周遍顾及,不能没有偶尔遗漏之处;圣人便能曲折周全地成就它们,例如使民众生活优厚、端正德行以建立民事,节制使用、爱护养育以尽其物性之宜之类,一一曲折周到,认识明白,处理恰当,使万物都能各自得到成就而没有遗漏。昼夜是阴阳的运行。幽明、死生、鬼神,一屈一伸,循环往复的道理,都是昼夜之道。它们的道理彼此互为根本,动静没有端始,阴阳没有起点;圣人能够兼通而知晓,知道昼,也兼知夜的道理;知道夜,也兼知昼的道理。明、生、神,属于昼;昼属阳,而阳实际上根于阴。幽、死、鬼,属于夜;夜属阴,而阴实际上根于阳。一昼一夜交替运行而没有穷尽,从古到今都是这个道理。圣人的心与此完全契合,通晓其中的道理而知晓,这就是所谓知晓化育。天地的变化,是一阴一阳之气;万物,是一阴一阳之形;昼夜,是一阴一阳之运行;而《易》书也是阴阳的变化。圣人能够范围而不过、曲成而不遗、通晓其道而知晓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得到最神妙的道理,而使《易》的变化存于心中吗?所以说到神,它周流不息、不停留在一处,既在这里,又在那边;在阳的,忽然又在阴;在阴的,忽然又在阳。得到一而成为神,无处不在,也没有固定方所。说到《易》,则有百千万种变化,既成为这样,又成为那样;成为阳,同时也成为阴;成为阴,同时也成为阳。运用两端而发生变化,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没有固定形体。《易》本来就是圣人通达天命的书。这就是《易》能够与天地相准,并且包罗天地之道的原因。考察仰观俯察、智慧周遍、用道济助天下,以及范围、曲成,都是为了穷究天地之理、尽知天地之性、确立天地之命。这个道理非常广大,但实际实行它,并不是要到幽深遥远之处去求,只不过是不外乎一动一静、达到中和罢了。穷究道理、尽明本性,就可以达到天命;圣人反求自身,便全都具备了。一阴一阳的交替运行叫作道,承接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从中看到仁,就称它为仁;知者从中看到知,就称它为知。百姓每天都在运用它,却不知道它,所以君子之道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具备。这一章说,道的本体和作用不超出阴阳,却从来不偏倚于阴阳;这三节说,道由天命而来、由人承受,同时向人显示本体和作用完整具备的道理。孔子的意思是:自从有了天地万物,就有天地万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谓道。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道,而所谓道没有别的,只是一阴一阳罢了。阴阳是气,气的流行有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一阴之后又有一阳,一阳之后又有一阴,大到一开一合,小到一呼一吸,没有不是如此。之所以如此,没有不是实理所造成的,这就叫作道。这一道体现在天命流行中,在静的终结、动的开始之际,可以观察它如何承接。所谓承接,是在接续之间,这个道理刚刚从天发动出来,将要赋予万物。生生之理发出,化育成为功用,全是天道本然的状态,没有两样,没有杂质,纯粹是善。至于把它赋予万物,各物各自具备这一道理,就可以观察它如何成就。所谓成就,是万物各自得到使自己产生的道理,接受天所赋予的本性;人有为人的本性,物有为物的本性,实理完备,随处都各自充足,这就是性。承接善,是性成就以前、阳气发动的事情;成就本性,是承接善已经完成、阴气发挥作用的事情。这一阴一阳之道,在天命流行并赋予万物时就是如此。至于本性成就以后,落实在人身上,有得到阳的发动而成就本性的,是仁者。仁者偏于阳气较多,所以面对同一个道,只从仁者所见来看,便只认识到它发动并施及万物的一面,把发生、布德的仁当作道的全部,认为道就在这里,于是只称它为仁。有得到阴的静而成就本性的,是知者。知者偏于阴气较多,所以面对同一个道,只从知者所见来看,便只认识到它复归而成就事务的本体,把凝静生明的智慧当作道的全部,认为道就在这里,于是只称它为知。天命的善本来没有偏向,但气质所承受的却有偏向。至于蒙昧的百姓,他们也没有不处在道之中、运行于道之中的;他们一生习惯并遵循它,每天都在使用这个道,却不显露、不察知,什么也看不见,既不知道道中的仁,也不知道道中的知;这又是愚昧不肖的一类人。道的全部本体是阴阳合一而没有偏向的,可是仁者、知者各有所见,只得到其中一偏,百姓又对道一无所知,所以君子那种阴阳合德、本体和作用都完备的道,最终很少有人能够具备。仁属阳,知属阴;百姓每天的生活和行为,也都是阴阳所在。仁和知虽然各有偏向,但道的本体并不偏;百姓虽然愚昧,道却无处不在。这样,一阴一阳的道就又可以看出来了。在仁中显现,在作用中隐藏,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一样怀有忧虑。盛大的德行和广大的功业,达到极点了啊!富有万物叫作大,功业日新叫作盛德。
此二节,是以造化出入之机言道之在天地者,不离阴阳互根之妙也。仁,谓造化之功,天地生物之心也。用,谓机缄之妙。机是弩之机,缄是丝之总结。机一发,缄一启,妙用存焉,故以言用也。孔子意曰:一阴一阳之道,天地之化机,不外是焉。大徳曰生,天地之仁也。仁本在内者也,自内而外,以显诸仁,如春夏之发生,始亨畅遂,无非造化之功,此分一本为万殊,所以鼓万物之出机也。神妙变化,天地之用也。用本在外者也,自外而内,以藏诸用,如秋冬之收敛,性情贞固,自有机缄之妙,此合万殊于一本,所以鼓万物之入机也。一显一藏,循环无端;一出一入,变化莫测,以此鼓万物而无心,成化其视圣人之有心生成万物,而常懐忧患者,且不与同矣。显仁藏用之妙,为何如哉?夫仁,徳也,而显仁则徳之发也。发而本于徳,则徳盛于内者也。用业也,而藏用则业之本也。本而发为用,则业大于外者也。盛徳大业,表里互根,皆无心之化机,其妙不可名言,至矣哉!然则大业在外者也,而由藏用以言大业,则无外非内也。葢方其藏用之时,此理无乎不有,万物气机,洪纎髙下一一归根复命,而静敛其生生化化之机于无声无臭之中,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何其富有也?是大而无外者也,此之谓大业也。盛徳在内者也,乃由显仁以言盛徳,则无内非外也。葢方其显仁之时,此理日生不已,新机逓引,万物发育,源源而出,动舒其形形色色之象于千变万化之际,物与无妄,而知其生意肫然在内,所以日新也,是久而无穷者也,此之谓盛徳也。夫显仁,阳也,而显其所藏之仁;藏用,阴也,而藏其所显之用。于显仁见盛徳,则体具于用之中;于藏用见大业,则用妙于体之内。是以大业非富有不能,盛徳以日新而见,此体用一原,显微无间,阴阳互根者也。一阴一阳之道,其在化机之出入者,如此。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干,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此四节言阴阳变易,生生无穷,法象变数,莫非是道,而终言其道之妙,一神之所为也。孔子意曰:一阴一阳之道迭运而无端,则相生而不已,于是见其生生焉。阴生阳,阳生阴,生而又生,无有间断。阴生阳则阴变为阳,阳生阴则阳变为阴。凡天地之消息盈虚,人物之动静荣悴,其生也不息,故其变易也无穷。是生生之谓易也。此皆阴阳之道,无乎不在者也。吾观于物而得乾坤焉。干以始物,气初凝而形未具,举物之形容,一一命意,以成无中之有,彷佛可象,是曰成象。此轻清未形,阳之动也,是之谓干也。坤以成物,气既聚而形已受,举物之体质,一一呈见,而效一定之则,详密有法,是曰效法。此重浊有迹,阴之静也,是之谓坤也。一象一法,阳始阴成,此道之在生物者然也。吾观于筮而得占事焉。筮者抱蓍问易,推极七八九六之数,以求所值卦爻之动静,而孰吉孰凶,遂知来物。此则事之未定者,方在占决,是之谓占也,属乎阳也。既占之后,由极数知来,以通乎凡事之变,而适其吉凶趋避之宜,此乃占之已决者,见之行事,是之谓事也,属乎阴也。为占为事,阳动阴静,此道之在占事者然也。然则一阴一阳之道,继善成性者此也,见仁见知者此也,显仁藏用者此也,成象效法者此也,极数通变者此也。凡天下之有,不离乎阴阳,而其所以然者,则未尝倚于阴阳。其为道也,妙于无方,莫知其乡,即阴而道在阴,即阳而道在阳,在阳亦在阴,在阴亦在阳。阴阳迭运,而道无不在,不可测度,乃天下之至神也。名之谓神,庶乎见道之妙也已。按“生生之谓易”,本义云理与书皆然也。葢由易书言之,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由是生生无穷,此易书中之阴阳变易也。生卦生爻,总不外乎乾坤,干阳三竒,坤阴三偶,法象备焉,此易书中之成象效法也。卦爻既列,制为筮法,极数通变,以定吉凶,以生大业。此《易》书之所以前民用也。凡此皆在《易》书者然也。孔子赞《易》,只以理言之,而《易》书则具有此焉。可见《易》书所以摹写此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阴阳也。阴阳,一道也。道之妙,神也。至哉《易》也!是在思而得之矣。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逺,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干,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徳。
译这两节是以造化出入的机理说明道在天地之间,离不开阴阳互为根本的妙理。仁,是说造化的功效,即天地生育万物之心;用,是说机缄的妙处。机是弩的扳机,缄是丝线的结。扳机一发动,丝结一打开,妙用就存在其中,所以用来说明作用。孔子的意思是:一阴一阳的道,就是天地造化的机理,不超出这个范围。最大的德就是生育万物,这是天地的仁。仁本来在内,从内向外,在仁中显现,如春夏万物发生,开始通畅、繁盛、完成,无不是造化的功劳;这就是由一本分化为万殊,所以鼓动万物进入发动的机理。神妙的变化,是天地的作用。作用本来在外,从外向内,在作用中隐藏,如秋冬收敛,性情坚贞,自己具有机缄的妙处;这就是使万殊合归于一本,所以鼓动万物进入收敛的机理。一显一藏,循环没有端始;一出一入,变化不可测知。用这种方式鼓动万物而没有私心,成就造化,与圣人有意生成万物、常常怀有忧虑相比,当然不相同。显仁藏用的妙处,究竟怎样呢?仁是德,而显仁就是德的发动。发动而根本出于德,就是德在内里充盛;用是功业,而藏用就是功业的根本;以根本发动而成为作用,就是功业在外部广大。盛德和大业表里互为根本,都是无心的造化机理,其妙处无法用言语说尽,达到极点了啊!然而大业在外,由藏用来说大业,就说明外部没有一样不是内在的。正在隐藏作用的时候,这个道理无处不在;万物的气机,无论宏大纤细、高下远近,一一都归根复命,在寂静收敛中把生生化化的机理收藏于无声无臭之中。冲虚寂静、没有形迹,但万象已经森然具备,何等富有!这是广大到没有外部边界的状态,这就叫大业。盛德在内,由显仁来说盛德,就说明内在没有一样不是外在的。正在显现仁的时候,这个道理每天不断地产生,新的机理相继引发,万物生长发育,源源不断地出来,在千变万化之间舒展出各种形状。万物与无妄相合,可以知道生生之意确实存在内里,所以能够日新;这是长久而无穷尽的状态,这就叫盛德。显仁属阳,是显现所隐藏的仁;藏用属阴,是隐藏所显现的作用。由显仁看见盛德,说明本体具备于作用之中;由藏用看见大业,说明作用的妙处存在于本体之内。因此,大业没有富有万物就不能成就,盛德要通过日新才能显现;这就是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阴阳互为根本。一阴一阳的道,在造化机理的出入上就是这样。生生不息叫作易,形成象叫作干,效法一定的法则叫作坤,穷极数理而知晓未来叫作占,通达变化叫作事,阴阳变化不可测知叫作神。这四节说阴阳变化、生生不穷,法、象、变化和数都无不是道,最后说明道的妙处,是神一方面的作用。孔子的意思是:一阴一阳的道交替运行而没有端始,于是相互生成而不停止,这就表现为生生不息。阴生阳,阳生阴,生了又生,没有间断。阴生阳,阴就变为阳;阳生阴,阳就变为阴。凡天地的消长盈虚、人物的动静荣枯,它们的生长都不停止,所以它们的变化也无穷无尽。这就是所谓生生为易。这些都是阴阳之道,无处不在。我观察万物而得到乾坤的道理。干用来开始万物,气刚开始凝聚而形体尚未具备,把万物的形态逐一赋予意义,使无中形成有,仿佛可以看见形象,这叫作成象。这是轻清而未成形的阳之发动,这就叫作干。坤用来成就万物,气已经聚集而形体已经形成,把万物的体质逐一呈现出来,效法一定的准则,详密而有法,这叫作效法。这是厚重浑浊而有形迹的阴之静,这就叫作坤。一象一法,阳开始、阴成就,这是道体现在生育万物上的情形。我观察筮法而得到占和事的道理。筮,是手持蓍草询问《易》,推究七、八、九、六的数,以求得所遇卦爻的动静,进而知道什么是吉、什么是凶,于是知晓未来的事物。事情尚未确定,正在通过占来决断,这叫作占,属于阳。占筮之后,由穷极数理、知晓未来而通达各种事务的变化,选择趋吉避凶的适宜做法,这就是占已经决断之后,落实到行动上,叫作事,属于阴。占和事,阳主动、阴主静,这是道体现在占事上的情形。既然如此,一阴一阳的道,承接善、成就本性是它,显现仁、认识知是它,显仁藏用是它,成象效法是它,穷极数理、通达变化也是它。天下一切存在都离不开阴阳,但它所以如此,却从不依附于阴阳。道的本性,妙在没有固定方所,没人知道它的归宿;在阴中,道就在阴,在阳中,道就在阳;在阳中也在阴,在阴中也在阳。阴阳交替运行,而道无处不在,不可测度,这就是天下最神妙的道。称它为神,大概才能看见道的妙处。考察“生生之谓易”,朱熹《本义》说,事理和《易》书都是如此。大概从《易》书来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由此生生不穷,这是《易》书中的阴阳变化。卦和爻的产生,总不超出乾坤;干为阳,三爻皆奇,坤为阴,三爻皆偶,法象都具备了,这就是《易》书中的成象效法。卦爻已经排列出来,于是制定筮法,穷极数理、通达变化,以确定吉凶、创成大业。这就是《易》书用来先导民众的原因。这些道理在《易》书中都如此。孔子赞说《易》,只是从道理上来讲,而《易》书实际上都具备这些内容。由此可见,《易》书是用来摹写这一道理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道。道的妙处,就是神。伟大啊,《易》!这需要用心思考才能领会。《易》广大而且伟大啊!从远处来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从近处来说,它安静而端正;从天地之间来说,一切都完备了。干在静止时专一,在发动时直行,因此广大地生育万物。坤在静止时收敛,在发动时开辟,因此广泛地生育万物。广大的德性与天地相配,变化通达与四时相配,阴阳的意义与日月相配,易简的善性与至德相配。
此一章是赞易之道,极其广大,而其原由于乾坤,故凡易之有配之天道人事,而悉凖也。孔子意曰:夫易书之作,以道阴阳也。阴阳之理,足以尽天地万物之理,故易之为书,无所不载,而含蓄于其中,其理广矣,无所不包,而统括于无外,其理大矣。以言乎逺,则四海万世,易之理无乎不到,而莫之止御也。以言乎迩,则瞬息几席,易之理不待安排布置,而各正不偏也。以言乎天地之间,则洪纎髙下,易之理无所不有,备乎是矣,岂不广大矣乎?夫易何以广大?如是以易中具有乾坤之理也。夫干,天也,乾道始物,动静生焉。当其静也,方与坤别,而利贞以立其体,其生物之心常存,不他专一于此。及其动也,既与坤交,而元亨以行其用,生意沛然直遂以达,莫可止遏,由专而直,则干一之气行乎坤两之中,万物皆受气于此,而大生焉。易中纯阳之干,具有此理,易之所以大也。夫坤,地也,坤道成物,动静形焉。当其静也,方与干别,而利贞以立其体,收敛生意在内,翕聚而无余。及其动也,既与干交,而元亨以行其用,干气一至受以生物,将无穷,生意发散在外,无不开辟,由翕而辟,则坤两之体顺承乎干一之施,万物皆受形于此,而广生焉。易中纯阴之坤,具有此理,易之所以广也。夫易之广大,既得乾坤之理,则可以配天地之道矣。言乎广大,莫如天地,而易中三竒为干,三耦为坤,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兼天地之化焉,是易之广大配乎天地。言乎变通,莫如四时,而易中一阴一阳之谓变,变而不穷之谓通,合四时之序焉,是易之变通配乎四时。天道之运,日为阳精,月为阴精,而易中卦爻称阴称阳,名义存焉,是阴阳之义配乎日月。人心至徳,如干之易,如坤之简,而易中卦爻,健者恒易,顺者恒简,至善存焉,是易简之善配乎至徳。夫天地四时日月与人心之至徳尽乎天道人事矣,而《易》无不配焉。《易》诚广矣,大矣。按首章论乾坤之尊卑,结之以易简而理得;此章论乾坤之广大,结之以易简配至徳。然则易简者,圣徳之根柢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者得一以为天下贞,易简之道也。即《书》之所谓允执厥中也。而所以得此者安在?曰:存天理,遏人欲,闲人心,体道心而已矣。
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五<经部,易类,日讲易经解义》>
译这一章赞美《易》的道,说明它极其广大,而它的根源在于乾坤,所以《易》所配合的天道、人事,都完全与之相准。孔子的意思是:《易》书的创作,是为了说明阴阳。阴阳的道理足以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所以《易》作为一部书,没有什么不记载,并且都含蓄在其中;它的道理广大,没有什么不包容,统括一切而没有外部边界;它的道理伟大。从远处说,四海和万世之中,《易》的道理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从近处说,瞬息之间、席几之前,《易》的道理不需要安排布置,自然各自端正而不偏。说到天地之间,无论宏大纤细、高下远近,《易》的道理无处不在,一切都完备于此,难道不广大吗?《易》为什么能够如此广大?是因为《易》中具备乾坤的道理。干是天,乾道开始万物,动静由此产生。当它静止时,正与坤分开,以利贞建立自己的本体,生育万物的心始终存在,专一不移于此。等到它发动时,已经与坤交合,以元亨施行作用,生意充沛而直达,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由专一而直行,于是干一的气运行在坤两之中,万物都从这里承受气,所以广大地生长。《易》中纯阳的干具备这个道理,这就是《易》伟大的原因。坤是地,坤道成就万物,动静由此形成。当它静止时,正与干分开,以利贞建立自己的本体,把生意收敛在内,收聚而没有剩余。等到它发动时,已经与干交合,以元亨施行作用,接受干气而生育万物,将会无穷无尽;生意向外发散,没有不开放的。由收敛而开放,于是坤两的本体顺承干一的施予,万物都从这里承受形体,所以广泛地生长。《易》中纯阴的坤具备这个道理,这就是《易》广大的原因。《易》既然得到乾坤的道理,就可以与天地之道相配。说到广大,没有什么比得上天地;《易》中三奇为干,三耦为坤,干知万物之始,坤使万物成形,兼具天地的化育,所以《易》的广大与天地相配。说到变化通达,没有什么比得上四时;《易》中一阴一阳叫作变,变化没有穷尽叫作通,合于四时的次序,所以《易》的变通与四时相配。天道运行,日是阳精,月是阴精;《易》中卦爻称阴称阳,具备阴阳的名义,所以阴阳的意义与日月相配。人心的至德,如同干的易、坤的简;《易》中卦爻,刚健的总是易,柔顺的总是简,具备至善,所以易简的善性与至德相配。天地、四时、日月以及人心的至德,已经穷尽了天道和人事,而《易》没有一样不与它们相配。《易》确实广大而且伟大。考察第一章论说乾坤的尊卑,最后以易简而理得作结;这一章论说乾坤的广大,最后以易简与至德相配作结。那么,易简就是圣德的根本。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王者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这就是易简之道。也就是《书》所说的“允执厥中”。那么,怎样才能得到这个道呢?回答说:保存天理,遏制人欲,防范人心,体察道心罢了。《日讲易经解义》卷十五。《经部,易类,日讲易经解义》。
钦定四库全书日讲易经解义卷十六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此一章是赞易道之至,见圣人德业与天地参,无非易理之所悉备也。孔子意曰:「易之理其至极而无以加矣乎?」何以言之?夫夫下德之崇,业之广,至于圣人极矣。而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者,用易之理也。葢易中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莫非至理。圣人以之穷理而崇其德,则得之于心者,知识日进于高明;其知崇也,以之循理而广其业,则体之于身者,践履日就于笃实;其礼卑也。夫言乎崇者,莫如天,而圣人之知之崇,则效乎天心之神明,独超万物之上,而物莫与并焉。以此观德,何如其崇也?言乎卑者,莫如地,而圣人之礼之卑,则法乎地身之体备,不渉一毫之虚,而纎悉弗遗焉。以此观业,何如其广也?德崇如天,业广如地。以天地同此《易》之理也。试观天设位于上,地设位于下。干健,坤顺,二气运行,而其间隂变阳化,如日月、寒暑之类,往来不穷,日行乎其中矣。圣人知崇而日上,礼卑而日下,则其《易》知简能,本成之性存而又存,纯于不已,而其间率由自然之道,裁制合宜之义,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是存存之成性,乃道义之门矣。是圣人德崇业广,与天地为一者也,而无非体《易》以得之。《易》之理,岂不为至矣乎?按:言德曰知崇,即所谓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之事也。言业曰礼卑,即所谓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之事也。而德之崇至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业之广备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此即尧舜之德业,如天之无不帱,如地之无不载者也。圣人用《易》之极功,断在此矣。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此一章是言卦爻之用,而此四节先言圣人设卦生爻立象系辞,有以尽天下之变化,用易者所当拟议而法行之也。孔子意曰:伏羲画卦,有卦之象。象也者,所以像天下之赜也。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纷繁杂乱,莫可纪极,而各有其形容物宜,于将画卦时,彷佛其形容,其为纯隂纯阳者何似,其为杂隂杂阳者何似,拟诸心目间,于是画卦以曲肖其物宜。如纯阳之物宜于三竒,以象天;纯隂之物宜于三偶,以象地;杂隂杂阳之物,如雷风山泽之类,各有所宜以象之。是故谓之象也。周公系爻,有爻之辞。爻也者,所以效天下之动也。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变化云为,莫可拘泥,而各有其防通典礼,于是观于防聚之中,必有可通之理,以行其典常礼法,为万世准。于六爻之动,有循典礼而行者,系辞焉以断其吉;有背典礼而行者,系辞焉以断其凶,一一效而示之。是故谓之爻也。夫象言天下之至赜,若可厌恶矣,然一隂一阳理所必有,不可恶也。爻言天下之至动,若可紊乱矣,然一物一则理所不渝,不可乱也。圣人立象系爻如此,用易者所不可湏臾离也。是以君子将有言也,必观象玩辞,观变玩占,拟之象爻而后言焉;将有动也,必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议之象爻而后动焉。拟之议之而言,有语黙危孙;动有进退存亡,执两用中,时措皆宜,以成人事之变化,与天为一矣。孔子言象爻之为用如此,下引七爻乃其例也。可见易象至赜,而有至一者存;易爻至动,而有至常者存。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帝王心法,亦不外乎此也。鸣鹤在隂,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此一节释《中孚》九二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知言行之贵于诚也。《中孚》九二之爻辞云:「鸣鹤在隂,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孔子释之若曰:「鹤鸣子和,我爵尔靡者,诚信感通之理也。而感通莫大于言行。君子居其室,在隐密之中,而出其言善,当乎天理,合乎人心,则在千里之外,此感彼通,必且从其善而应之,况其迩者?善之所先及,有不应乎?居其室,在隐密之中,而出其言不善,悖乎天理,拂乎人心,则在千里之外,虽令不从,必且舍其不善而违之,况其迩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日讲易经解义》卷十六。孔子说:“《易》的道理,大概达到极致了吧!《易》是圣人用来崇高德性、扩大功业的。智慧要崇高,礼法要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天地各自安设方位,《易》就在天地之间运行。使本性不断保存并充实,是道义的门户。” 这一章赞美《易》道的极致,说明圣人的德性和功业与天地相参,没有不是《易》理完全具备的。孔子的意思是:“《易》的道理,大概达到最高、再没有可以增加的程度了吧?”为什么这样说?天下人的德性之崇高、功业之广大,到了圣人就达到极点。而圣人所以能够崇德广业,是因为运用了《易》的道理。大概《易》中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不是最高的道理。圣人用它穷究道理、崇高德性,于是心中所得到的知识日益趋于高明,这就是智慧的崇高;又用它循理而行、扩大功业,于是身体所实践的行为日益趋于笃实,这就是礼的卑下。说到崇高,没有什么比得上天;圣人的智慧崇高,就效法天心的神明,独自超越万物之上,没有事物能够与之并列。由此看德性,是多么崇高啊!说到卑下,没有什么比得上地;圣人的礼卑下,就效法地体的完备,不涉入丝毫虚浮,而且细微详尽无不遗漏。由此看功业,是多么广大啊!德性崇高如天,功业广大如地;这与天地共同遵循同一个《易》的道理。试看天在上面安设方位,地在下面安设方位;干刚健,坤柔顺,二气运行,其间阴变阳化,如日月、寒暑之类,往来没有穷尽,《易》就在其中运行。圣人的智慧日益崇高而向上,礼法日益卑下而向下,于是《易》的知、简、能,本来成就的本性不断保存并充实,纯粹而没有停止;其中遵循自然之道、裁制合宜之义,千变万化,都从这里产生。这种不断保存而成就本性的状态,就是道义的门户。这样,圣人的德性崇高、功业广大,与天地成为一体,没有不是通过体察《易》而得到的。《易》的道理,难道不达到了极致吗?考察来说,论德性用“智慧崇高”,就是所谓尊崇德性、达到广大、极其高明的功夫;论功业用“礼法卑下”,就是所谓遵循学问、穷尽精微、行中庸的功夫。德性的崇高达到养育万物、像高山极顶通于天;功业的广大具备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这就是尧舜的德业,像天一样无所不覆盖,像地一样无所不承载。圣人运用《易》的极致功夫,关键就在这里。圣人能够看见天下最为繁杂幽深的事物,模拟它们的形状和情状,象征它们各自适宜的事物,所以称为象。圣人能够看见天下的运动变化,观察其中的闭塞与通达,依此实行典常礼法,并系上辞语来判断吉凶,所以称为爻。说明天下最为繁杂幽深的事物,却不会使人厌恶;说明天下最为动荡的变化,却不会使人紊乱。先模拟它,才发言论;先思议它,才采取行动;通过模拟和思议来成就它的变化。这一章说卦爻的作用;这四节先说圣人创设卦、产生爻、建立象、系上辞,能够穷尽天下的变化,使用《易》的人应当以此为模拟和思议、效法和实行的依据。孔子的意思是:伏羲画卦,有卦的象。象,是用来象征天下最为繁杂幽深的事物。只有圣人能够看见天下纷繁复杂、没有穷尽的事物,并且看出它们各自的形状、情状和适宜之处;所以在将要画卦时,便模拟其形状和情状:纯阴纯阳的是什么样,杂阴杂阳的是什么样,在心目之间加以拟想,于是画卦来曲折地肖似它们各自的性质。例如纯阳之物适宜用三奇象征天,纯阴之物适宜用三偶象征地,杂阴杂阳之物,如雷、风、山、泽之类,则各以相宜的卦象来象征。因此称为象。周公为爻系辞,有爻的辞。爻,是用来效法天下运动变化的。只有圣人能够看见天下的运动变化,事物的变化和作为没有可以拘泥的固定形式,却各有其闭塞、通达和典常礼法;于是观察闭塞聚集之中必定有可以通达的道理,用来实行典常礼法,作为万世的准则。在六爻的变化中,有遵循典常礼法而行动的,就系辞判断为吉;有违背典常礼法而行动的,就系辞判断为凶,一一效法并显示出来。因此称为爻。象说明天下最为繁杂幽深的事物,似乎足以使人厌烦,但一阴一阳是理所必然存在的,不能厌恶;爻说明天下最为动荡的变化,似乎足以使人紊乱,但每一事物都有一定之理,理不会改变,也不会紊乱。圣人建立象、系下爻辞就是这样,使用《易》的人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因此君子将要发言时,必定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先以象爻来模拟,然后才发言;将要行动时,也必定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先根据象爻思议,然后才行动。经过模拟和思议而发言,或说或默,或进或退,都能避免危险;行动有进退、存亡,能够执持两端而取其中,随时处置都合宜,从而成就人事的变化,与天合为一。孔子说象爻的作用就是这样,下面引述七爻作为例子。由此可见,《易》的象虽然极其繁杂,却有最为纯一的道理存在;《易》的爻虽然极其变动,却有最为恒常的道理存在。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帝王的心法,也不超出这个范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幼鹤应和它。我有美好的爵位,愿与你共同享有。孔子说:君子居处在自己的屋内,发出的言语如果善良,那么千里之外也会响应他,何况近处的人呢?居处在自己的屋内,发出的言语如果不善,那么千里之外也会违背他,何况近处的人呢?言语从自身发出,就会施加到民众身上;行为从近处开始,就会显现于远方。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枢纽和机括。枢纽和机括一发动,就决定荣辱。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东西,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这一节解释《中孚》九二爻的意义,说模拟、思议这一爻的辞义时,应当知道言语行为以真诚为贵。《中孚》九二的爻辞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幼鹤应和它。我有美好的爵位,愿与你共同享有。”孔子解释说:“鹤鸣子和、我有爵位与你共同享用,说的是诚信感通的道理。而感通没有比言语行为更大的。君子居处在屋内,处于隐密之中,发出的言语善良,合乎天理、人心,那么即使在千里之外,也会彼此感应,必定会顺从这种善,作出回应,何况近处的人呢?善先到达的地方,难道会有不响应的吗?君子居处在屋内,处于隐密之中,发出的言语不善,违背天理、拂逆人心,那么即使在千里之外,虽然命令也不会被服从,人们必定舍弃这种不善而违背它,何况近处的人呢?
不善之所先及,有不违乎?言如此,行可知矣。毋谓一言可忽也。言者心之声,天下皆属耳焉。方自身出,即已加乎民,而不可返矣。毋谓一行可忽也。行者心之迹,天下皆属目焉。方自迩发,即已见乎逺,而不可掩矣。言行之在君子,犹戸之运有枢,矢之发有机。枢运而戸必开,机发而矢必逺。言行如枢机之发,善则人应而荣,不善则人违而辱,乃荣辱所由感召之主也。不但此也,人与天地同此理,同此气。言行而善,则和气足以召天地之祥;言行不善,则乖气足以召天地之殃。君子之所以动天地者,亦由此也,可不戒惧谨独而慎之乎?君子拟议此爻,当谨其言行之发矣。按宋景三言而荧惑退舍,太戊脩德而祥桑立枯。言行动天地,实理感召然也。人君端拱深宫,一话一言,一事一为,皆与四海相关,与天地相赞,不可不慎。惟在择善立诚,以端其本,而后发号施令,颁条布政,皆主善以为常,则万姓咸仰,大哉王言。亦见一哉,王心莫不,是训是行,近天子之光矣。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一节释同人九五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求同于心也。同人九五之爻辞云:「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孔子释之若曰:「同人九五与六二相应,同心者也,但隔于三四,不能遽同,始暌终合,故其爻辞云:『同人,先号咷而后笑。』葢君子之道,其所以相同者,不在迹而在心。若就迹而论,或出而事君,或处而独善,或黙而缄口,或语而论辨,似乎不同矣。原心而论,则出处语黙,自有相信于形迹之外者,宁有不同者乎?夫人但患心不能同耳。茍二人之心皆出于一则彼此相孚,利害不能移,谗邪不能间,举天下之物,无足以阻隔之者,即至坚如金,其利足以断之矣。由此发而为言,非必其雷同附和,自然同归于道,同协于理,意味深长,虽兰之臭气馨香,无以过之,则甚矣。同人之道,不以迹而以心也。按同人二五同德相孚,本为正应,所不能遽合者,三四间之耳。究之心既同,则始虽间阻,终必得合,此孔子指出「同心」二字,与「同人于野」之防,互相发明也。初六,借用白茅,无咎。子曰:「茍错诸地而可矣,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此一节释大过初六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知凡事之贵慎也。大过初六之爻辞云:「借用白茅,无咎。」孔子释之,若曰:「大过之初爻,以隂柔居巽下,敬慎小心,如将一物安置于地,必用白茅借之者然,故爻辞云:「借用白茅,无咎。」葢言敬慎之道也。彼一物也,错置于地,已可以安矣,而又借之以茅,自无覆败之虑,何咎之有?此其心葢敬慎之至,极其委曲周到也。夫茅之为物,至微薄而用以借物,则使物益安,其用不甚重乎?茍能慎持斯术以往,凡所设施,自无所失矣。按:凡人处事,见为可虞者,或能矜持;见为已安者,易生忽畧。故圣人教人,虽于易忽之处,而益加以敬慎之心,忧勤惕励,无时不以小心处之,思患预防,无在不于先事图之。如是则理有万全,事无一失,真制事之良规,守身之要术也。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此一节是释谦九三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知居功之贵谦也。言如永,言孝思之言,犹思念也。谦九三之爻辞云:「劳谦,君子有终,吉。」孔子释之若曰:「谦之诸爻,无不谦者,而九三有功劳而能谦,尤人所难,故其爻辞云:『劳谦,君子有终,吉』。葢善居功者也。彼勤于王事,可谓劳矣,而不矜伐于人;劳而事成,可谓有功矣,而不任德于已。此由其器识深沉,度量宏逺,厚之至也。则夫所谓劳谦者,正语其以功下人而不伐不德者也。此其心何心哉?其心尝念德之存于已者,必欲其盛,故礼之接于人者,必欲其恭,虽欲不谦,不可得也。然则谦也者,凡以致其恭耳,而人道好谦,自然不疑不忌,位可长保而弗失矣。《书》有之:「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其谦三之谓欤?葢惟不矜不伐,而后天下之功能莫与并焉。使有一毫自矜自伐之心,则其有损于功能之数者,正复不少矣。是以自矜者无能,自伐者无功也。圣人于此爻所以极称其美,以为立功之善道欤。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译不善先到达的地方,难道会有不违背的吗?言语如此,行为也可以由此知道了。不要认为一句话可以忽略。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天下人都在侧耳听;刚从自身发出,就已经施加到民众身上,再也无法收回。不要认为一次行为可以忽略。行为是内心的痕迹,天下人都在注目观看;刚从近处发出,就已经显现在远方,再也无法掩盖。言语行为对于君子来说,就像门转动有枢轴、箭射出有机括。枢轴转动,门就一定打开;机括发动,箭就一定射向远方。言语行为如同枢轴机括一经发动,善则人们响应而带来荣, 不善则人们违背而带来辱,这就是荣辱所以感召而来的关键。不仅如此,人与天地有同样的道理、同样的气。言语行为善良,和气就足以召来天地的祥瑞;言语行为不善,乖戾之气就足以召来天地的灾殃。君子所以能够感动天地,也由此而来,难道可以不戒惧、谨慎独处而慎重对待吗?君子模拟、思议这一爻,应当谨慎言语行为的发动。考察宋景公说了三句话,荧惑便退避;太戊修养德行,祥桑便站立枯死。言语行为感动天地,确实是实理感召的结果。人君端坐在深宫之中,一句话、一个言语,一件事、一个行为,都与四海相关,也与天地相助相成,不能不慎重。关键在于选择善道、树立诚意,以端正根本;然后发布号令、施行政令,也都以善为常道,那么万姓都会仰望,大王的言语真伟大啊!也可以看出,只要王心专一,天下没有不把这些教诲当作准则、没有不照着实行的,这就是接近天子的光明了。与人相同,开始时号哭,后来欢笑。孔子说:“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说话。两个人同心同德,其锋利足以截断金属;同心之人的言语,其气味如同兰花一样芳香。” 这一节解释《同人》九五爻的意义,说模拟、思议这一爻的辞义时,应当在内心上求得相同。《同人》九五的爻辞说:“与人相同,开始时号哭,后来欢笑。”孔子解释说:“《同人》九五与六二相应,是同心的人,只是被九三、九四隔开,不能立即相合,开始分离,最终会合,所以爻辞说:‘与人相同,开始时号哭,后来欢笑。’大概君子的道之所以相同,不在外在行迹,而在内心。如果只从行迹来说,有人出仕而侍奉君主,有人退处而独善其身;有人沉默而闭口,有人说话而论辩,似乎并不相同。但推究内心来说,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自然有在外在形迹之外彼此相信的地方,难道会有不同吗?人只怕内心不能相同。假如两个人的心都出于同一个道,那么彼此信任,利害不能改变他们,谗言邪说不能离间他们,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隔他们;即使坚硬如金,也足以把它截断。由此发而成为言语,并不一定是盲目附和,而是自然共同归向道、共同合于理;其中意味深长,即使兰花的芳香也不能超过它,这就更深了。《同人》的道,不在外迹而在内心。考察《同人》九二、九五同德相互信任,本来是正应,之所以不能立即相合,只是因为九三、九四从中阻隔。归根究底,既然内心相同,那么开始即使有阻隔,最终也一定会相合。这是孔子指出“同心”二字,与“同人于野”的道理相互发明。初六,铺上白茅作为垫子,没有灾祸。孔子说:“如果直接放在地上也可以了,再用茅草垫着它,怎么会有灾祸呢?这是谨慎到了极点。把这种方法谨慎地坚持下去,就不会有什么过失了。” 这一节解释《大过》初六爻的意义,说模拟、思议这一爻的辞义时,应当知道凡事都以谨慎为贵。《大过》初六的爻辞说:“铺上白茅作为垫子,没有灾祸。”孔子解释说:“《大过》的初爻,以阴柔居于巽卦之下,恭敬谨慎、小心翼翼,就像要把一件物品放在地上,必定先用白茅垫着一样,所以爻辞说:‘铺上白茅作为垫子,没有灾祸。’这说的是恭敬谨慎的道理。那件物品放在地上本来已经可以安稳了,却又用茅草垫着它,自然没有倾覆损坏的忧虑,怎么会有灾祸呢?这说明他的心恭敬谨慎到了极点,考虑周详而安排周到。茅草这种东西极其微薄,但用它来垫物,就能使物更加安稳,它的作用不是很重大吗?如果能够谨慎地坚持这种方法,今后凡有所施为,自然不会有什么失误。考察:普通人处理事情,看到可能有危险的地方,或许还能保持警惕;看到已经安稳的地方,却容易产生忽视。因此圣人教人,即使在容易忽略的地方,也更加用敬慎之心对待,勤勉警惕,无时无刻不小心处置;思考祸患、预先防范,无论什么事情都在发生之前谋划。这样就能使道理万全、事情没有失误,实在是处理事务的良好准则、守护自身的重要方法。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能够善终,吉祥。孔子说:“有劳苦却不自夸,有功劳却不把功德归于自己,这是厚道到了极点。”这句话是说,他凭借自己的功劳而居于众人之下。德性要说盛大,礼法要说恭敬;所谓谦逊,就是极力表现恭敬,以保全自己的地位。这一节解释《谦》九三爻的意义,说模拟、思议这一爻的辞义时,应当知道有功劳而处之谦逊的可贵。这里的“言”如同“孝思”中的“思”,是思念的意思。《谦》九三的爻辞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善终,吉祥。”孔子解释说:“《谦》的各爻没有不谦逊的,但九三有功劳而能够谦逊,尤其是人所难以做到的,所以爻辞说:‘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善终,吉祥。’这说的是善于安处功劳的人。他勤于王事,可以说有劳苦了,却不在人前自夸;劳苦而使事情成功,可以说有功劳了,却不把功德据为己有。这是因为器量见识深沉,度量宏大宽厚,厚道到了极点。所以所谓有功劳而谦逊,正是说他以功劳居于人下,不自夸、不自居。这是什么样的心呢?他的心总是想到,德行存在于自己身上,一定要使它更加盛大;所以与人交接时的礼,一定要使它更加恭敬,即使想不谦逊,也做不到。那么所谓谦逊,不过是为了使自己极其恭敬罢了;人遵循谦逊之道,自然不会被怀疑、被忌恨,地位就可以长久保全而不失。《书》中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伐,天下就没有人和你争功。’说的不就是《谦》九三吗?” 大概只有不自夸、不自伐,天下人的功勋和才能才没有谁能够与之相比。假如有一丝自夸自伐的心,那么对功业和才能所造成的损害,也确实不会少。因此,自夸的人没有才能,自伐的人没有功劳。圣人对于这一爻极力称赞它的美德,大概是把它看成立功的良好方法吧。高亢的龙会有悔恨。孔子说:“尊贵却没有相应的职位,高高在上却没有民众,贤人处在下位却得不到辅助,因此一行动就会有悔恨。”
此一节释干上九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知持盈之道也。亢过于上而不能下也。干上九之爻辞云:「亢龙有悔。」孔子释之若曰,干之上九,处阳盛之极,不知变通,而与时俱亢,故其爻辞曰:『亢龙有悔。』夫干之上爻,何以有悔哉?九为龙德,可谓贵矣,然不得阳位,是贵而无位也。居于上爻,可谓高矣,然纯阳无隂,是高而无民也。九三之贤,在下而敌体不应,是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也。此犹人主傲物肆志,简贤虐民,而为亢龙之象也。如此,则处亢之时而与之俱亢,不知盈虚消息之理,一有所动,悔輙随之矣。按盛衰循环,固必然之理,然时之必至于亢者,天也;能不与之俱亢者,人也。人主当此之时,茍能识时观变,保泰持盈,则安富尊荣,位可长享,四海归心,多士乐附,又焉有亢龙之悔乎?至于爻辞但言有悔,而孔子释之曰:「动而有悔者,葢当亢之时,宜静而不宜动。上处亢而妄动,欲求无悔,难矣。」《通书》云:「吉凶悔吝,生乎动。吉一而已,动可不慎哉!」亦足与孔子之意相发明云。不出戸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此一节释节初九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知凡事之贵密也。节初九之爻辞云:“不出戸庭,无咎。”孔子释之,若曰:“节之初九,居节之初,未可有为,贵乎能节而止者,故其爻辞曰:‘不出戸庭,无咎。’夫口舌为召乱之端,故乱之所生,每以言语为之阶。如君为臣谋,而能密其言,则终始交孚,自无奸邪之妬。若不密,则失其臣矣。臣为君谋,而能密其言,则谋猷就理,自无反中之伤。若不密,则失其身矣。至于利害伏于几微,成败系于毫忽,所谓几事也。能密其谋,则无不成。若不密,则人忌其成,而乐其败,是事可成而自害之矣。是以君子戒之,慎密其言而不轻出也。”按古之人君,言语必饬,嚬笑必严,其深谋逺虑,虽左右近侍,不得窥其意防而为之。臣者周详谨饬,守口如瓶,不敢以禁廷密勿之语,宣示外人,良有鉴于此也。然其慎密之事,又必出于大公,归于至正。为君者必如宋太祖所云:“我心如重门洞开,茍有私曲,人皆见之。”为臣者必如司马光所云:“吾生平所为,无不可对人言者。”然后慎以将之,密以济之,庶不失圣人立言之防欤。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此一节释解六三爻义,言拟议此爻之辞,当度德而居位也。慢藏,不谨慎而暴露之意。冶,脩饰也。孔子意曰:「作易者,其知致盗之由乎?」《易》解之三爻曰:「负且乘,致寇至此。」言何谓也?葢负也者,小人劳力之事,小人之所宜也。乘也者,君子所乘之器,君子之所宜也。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处非其所适,啓谋利者觊觎之心,盗思夺之矣。其所以然者何哉?葢小人窃据所乘,上则不忠而慢乎君,下则不仁而暴其民,谋利者得执之为名,而盗思伐之矣。此岂人之咎哉?犹之,我慢其藏,是我教人之盗之也。我冶其容,是我教人之淫之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正言六三无德据位,而为盗之招也。此作易者所以为知盗也。观于此,则为人臣者当度德量力,不得妄居高位,以贻尸素之讥;为君者尤当辨材授官,不得轻防名器,以开侥幸之路。庶几政平事理,而无致寇之患也欤?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译这一节解释乾卦上九爻的意义,说推究这一爻的爻辞,应当懂得保持盈满的道理。“亢”是超过极高之处而不能下来。乾卦上九的爻辞说:“亢龙有悔。”孔子解释说:乾卦上九处在阳盛的极点,不知道变通,和时势一起处于亢极,所以爻辞说:“亢龙有悔。”乾卦的上爻为什么会有悔呢?九具有龙的德性,可以说是尊贵了;然而它不得阳位,是尊贵却没有职位。处在上爻,可以说是高了;然而纯阳而没有阴,是身居高位却没有民众。九三的贤者在下位,与上九地位相敌而不能相应,是贤人在下位而得不到辅佐。这就像君主傲慢地对待外物,放纵自己的意志,轻视贤人、虐待百姓,形成亢龙的象。这样处在亢极的时势中,又和时势一起处于亢极,不懂得盈虚消长的道理,只要一有所行动,悔恨就会随之而来。考察盛衰循环,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但时势必然达到亢极,是天时;能够不和它一起亢极,则在于人。君主处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够识察时势、观察变化,保持安泰、守住盈满,那么就能安享富贵尊荣,长久享有职位,四海归心,众多士人乐于归附,又哪里会有亢龙之悔呢?至于爻辞只说“有悔”,孔子解释说:“有所行动而产生悔恨,是因为处在亢极的时候,宜于安静而不宜于行动。” 处在亢极之上却妄自行动,还想求得没有悔恨,是很难的。”《通书》说:“吉、凶、悔、吝,都产生于行动。吉只有一个,行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这也足以和孔子的意思相互发明。不走出门庭,就没有咎害。孔子说:“祸乱的产生,往往以言语作为阶梯。君主言语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言语不严密,就会失掉自身;机密之事不严密,就会使事情受到损害。”因此君子谨慎严密,不轻易把话说出去。这一节解释节卦初九爻的意义,说推究这一爻的爻辞,应当懂得凡事贵在严密。节卦初九的爻辞说:“不出户庭,无咎。”孔子解释说:“节卦初九处在节卦的开始,还不可以有所作为,贵在能够节制而停止,所以爻辞说:‘不出户庭,无咎。’口舌是招致祸乱的端由,所以祸乱的产生,常常以言语作为阶梯。例如君主替臣子谋划,如果能够使言语严密,那么始终彼此信任,自然不会有奸邪者的嫉妒;如果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替君主谋划,如果能够使言语严密,那么谋略就能合乎事理,自然不会有反受其害的祸患;如果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至于利害隐藏在极细微之处,成败系于极小的差别,这就是所谓机密之事。能够使谋划严密,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如果不严密,别人会嫉妒它的成功而乐见它的失败,这就是本来可以成功的事,反而自己损害了它。因此君子以此为戒,谨慎严密自己的言语,不轻率地说出去。”考察古代的君主,言语必定整饬,皱眉和微笑也必定严肃;他们深谋远虑,即使左右近侍,也不能窥知其意图和防范而加以干预。臣下则周详谨慎,守口如瓶,不敢把宫禁内廷机密要紧的话宣示给外人,实在是从这里得到鉴戒。然而这种谨慎严密,又一定要出于大公,归于至正。做君主的必须像宋太祖所说的:“我的心如同重重门户全部敞开,只要有一点私曲,人人都能看见。”做臣子的必须像司马光所说的:“我一生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别人说的。”这样以后,以谨慎来实行,以严密来成就事情,或许才不会失掉圣人立言的防范吧。孔子说:“作《易》的人,大概懂得盗贼的心理吧!”《易》说:“背负东西却乘车,招来寇盗。”背负东西,是小人的事情;乘车,是君子的器用。小人却乘用君子的器用,盗贼就想夺取它。上面的人傲慢,下面的人暴虐,盗贼就想攻伐他。收藏东西懈怠不慎,是教盗贼来偷;容貌打扮妖冶,是教人来行淫。《易》说:“背负东西却乘车,招来寇盗。”这是招来盗贼的原因。这一节解释解卦六三爻的意义,说推究这一爻的爻辞,应当衡量自己的德行再居处相应的职位。“慢藏”是收藏东西不谨慎而使其暴露的意思;“冶”是修饰。孔子的意思是说:“作《易》的人,大概知道招致盗贼的原因吧?”《易》在解卦六三爻中说:“背负东西却乘车,招来寇盗。”这是什么意思呢?背负东西,是小人用力劳作的事情,是小人所适宜做的;乘车,是君子所乘用的器物,是君子所适宜做的。如果小人却乘用君子的器物,处在不适合自己的位置,就会开启谋求利益者觊觎的心思,盗贼便想夺取它。他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小人窃据所乘的职位,对上就不忠而怠慢君主,对下就不仁而暴虐百姓,谋求利益的人便得到借口,盗贼也就想攻伐他。这难道不是人自己造成的过失吗?就像我懈怠地收藏东西,是我教别人来偷盗;我修饰得妖冶,是我教别人来淫乱。《易》说:“背负东西却乘车,招来寇盗。”正是说六三没有德行却占据职位,成为盗贼的诱因。这就是作《易》的人所以懂得盗贼心理的地方。由此看来,做臣子的应当衡量德行、估量能力,不得妄自居于高位,以免留下尸位素餐的讥讽;做君主的尤其应当辨别人才、授予官职,不得轻易授予名位器用,以免开启侥幸求进的道路。这样或许政事平顺、事务合理,也就没有招来寇盗的祸患了吧?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个天数各得其位,五个地数也各有相合。天数总计二十有五,地数总计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有五。这就是用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道理。
此一章是言天地之数,由图而载,揲蓍之法由图而出,统而归之于神。而此二节乃言河图之数也。变化指五行之生成而言,鬼神指隂阳之屈伸往来而言。孔子意曰:「昔伏羲时,龙马负图而出于河,其背上旋毛有自一至十之数。人但知其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而不知其何所属。由今观之,天为纯阳,其数竒图之一三五七九皆竒则皆天数也。地为纯隂其数偶,图之二四六八十皆偶,则皆地数也。河图具天地之数如此,统而计之,彼一三五七九属天,是天数有五也;二四六八十属地,是地数有五也。五数在图各有定位,是为五位,而五位又相得而各有合焉。何谓相得?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竒在先,偶在后,其序秩然不紊,不有如兄弟之相得乎?何谓各有合?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竒主施,偶主承,其交肫然无间,不有如夫妇之有合乎?至若以天之一三五七九总之,其数二十有五;以地之二四六八十总之,其数三十。合天地之二数,则有五十有五,而相得有合之数全矣。由此而变化于此成焉。葢阳主变,隂主化,天以一三五生水木土,阳变也;而地以六八十化成之地,以二四生火与金,隂化也;而天以七与九变成之。变起于天者,化成于地;化起于地者,变成于天。人但知变化之成,而不知所以成变化者,此数为之也。由此而鬼神亦于此行焉。一二三四五生数来而伸也,然始生虽来而伸,既生则往而屈矣。六七八九十成数往而屈也,然既成虽往而屈,方成则来而伸矣。来与往相倚伏,而鬼神逓运于不穷;屈与伸相始终,而鬼神黙移于无迹。人但知鬼神之行,而不知所以行鬼神者,此数为之也。其功用之妙如此。按兴神物以前民用,固非圣人不能,然皆本乎理之自然,未尝强为之説,故《河图》之数变化无穷,而对待流行,自有一定而不可易者。伏羲观图作《易》,以泄天地之竒文;孔子就《易》按图,以明天地之常理。两圣人之所见,如出一揆云尔。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竒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此三节是言揲蓍之法,以见策数之各有所象也。衍,推衍也。四四数之也。竒零余也。孔子意曰:「河图具天地之数,而圣人之蓍法由此起焉。」河图之数,始于中宫,以中宫之五为衍母,次十为衍子,以五之一而乘其十,是谓小衍,小衍则一十矣。以五之一而各乘其十,是谓大衍,大衍则五十矣。故蓍策之数有五十焉。及其揲之也,以右手取一策,反于椟中,虚一不用,以象太极之体,其用止四十有九。于是将四十九策随手中分置之左右,左以象天,右以象地,是分而为二,以象两仪也。随取右手一策,挂于左手小指之间,以象人处天地之中,是挂一以象三才也。于焉两手所分之策多寡犹未辨也,乃用左手取左傍之策,以右手四四揲之,复用右手取右傍之策,以左手四四揲之,以象春夏秋冬之四时,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时也。四数之后各有零余,于是将所揲余策或一或二或三或四,扐于左手第三四指之间,亦犹一岁之中气盈朔虚积之以成闰,是归竒于扐,以象闰也。然不惟扐而又再扐者,何也?葢一岁之中气盈六日,朔虚六日,积三岁多三十六日,以三十日为一闰,其余六日,又迟二岁则更积二十四日,合前所余六日,共三十日为再闰,是谓五岁再闰,歴法如是。故揲蓍之法,既揲左而扐左,又揲右而扐右,则前之策无余矣。然后别起挂揲以为后揲之端,亦犹五岁之有再闰也。蓍既揲矣,而过揲之策亦各有所象焉。葢揲蓍之法,每一变后,余四者为竒,余八者为偶。竒圆围三,偶方围四。三用其全,四用其半。以三变之余通计之,去其初挂之一,余一十二策者,谓之三竒。一竒围一,三则三竒共围三三而为九,九者老阳之数也。余二十四策者,谓之三偶。
译这一章讲天地之数:河图承载天地之数,揲蓍的方法由河图产生,最后总归于神。这里的“变化”是指五行的生成;“鬼神”是指阴阳的屈伸往来。孔子的意思是说:从前伏羲的时候,龙马背负河图从黄河中出现,它背上的旋毛有从一到十的数。人们只知道一、六居下,二、七居上,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却不知道它们各自属于什么。现在看来,天是纯阳,它的数为奇数,河图中的一、三、五、七、九都是奇数,所以都是天数;地是纯阴,它的数为偶数,河图中的二、四、六、八、十都是偶数,所以都是地数。河图具备天地之数就是这样。总计起来,一、三、五、七、九属于天,是天数有五个;二、四、六、八、十属于地,是地数有五个。五个数在图中各有定位,这就是五位;五位又彼此相得而各有相合。什么叫“相得”?一与二、三与四、五与六、七与八、九与十,奇数在前,偶数在后,次序井然不乱,不正像兄弟彼此相得吗?什么叫“各有合”?一与六、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奇数主施,偶数主承,它们交合亲密而没有间隔,不正像夫妇有所结合吗?” 至于把天的一、三、五、七、九总计起来,数是二十有五;把地的二、四、六、八、十总计起来,数是三十。天地两个数相合,就是五十有五,于是相得而有合的数就全备了。由此,变化在这里形成。阳主变,阴主化;天以一、三、五生成水、木、土,这是阳变;地以六、八、十化成它们,以二、四生成火和金,这是阴化;天又以七和九使它们变化完成。变化从天开始而由地化成,化从地开始而由天变成。人们只知道变化形成的结果,却不知道使变化形成的原因,是这些数在起作用。由此,鬼神也在这里运行。一、二、三、四、五是生数,来到而伸展;然而开始生成时虽然来到而伸展,既已生成就前往而屈曲。六、七、八、九、十是成数,前往而屈曲;然而既已成就,虽然前往而屈曲,正在成就时又来到而伸展。来与往相互依存,鬼神交替运行而无穷;屈与伸相互承接始终,鬼神默默迁移而无迹可寻。人们只知道鬼神的运行,却不知道使鬼神运行的原因,是这些数在起作用。它的功用精妙就是如此。考察起来,在兴起神妙之物以先导民众使用以前,这本来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然而一切都根本出于自然之理,并未强行创立说法。因此《河图》的数变化无穷,而相对待与流行,各自有一定不变的规律。伏羲观察河图而作《易》,用来发泄天地奇妙的文理;孔子依据《易》考察河图,用来阐明天地恒常的道理。两位圣人所见的道理,如同出自同一准则。大衍之数为五十,实际使用四十有九。把它分成两部分,以象征两仪;挂起一根,以象征三才;用四来数蓍策,以象征四时;把零余的蓍策归置在指间,以象征闰月。五年有两次闰,所以要两次归置指间,然后再挂一根。乾的策数为二百一十有六,坤的策数为一百四十有四,总共三百有六十,正当一周年的日数。上下两篇的策数共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当万物的数目。这三节讲揲蓍的方法,用来说明策数各自都有象征。衍,是推衍;四,是按四来数;奇,是零余。孔子的意思是说:“河图具备天地之数,圣人的揲蓍方法就由此产生。”河图之数从中宫开始,以中宫的五作为衍母,其次的十作为衍子,用五中的一乘十,这叫小衍,小衍就是十;用五中的一分别乘十,这叫大衍,大衍就是五十。所以蓍策的数为五十。到了揲蓍时,用右手取一根蓍策,放回蓍筒中,空出一根不用,以象征太极的本体,所以实际使用的只有四十有九。于是把四十九根蓍策随手分放在左右两边,左边象征天,右边象征地,这就是分成两部分以象征两仪。再随手取右边一根,挂在左手小指之间,以象征人处于天地之间,这就是挂一以象征三才。此时两手所分蓍策的多少还没有分别清楚,于是用左手取左边的蓍策,用右手按四根四根地数;再用右手取右边的蓍策,用左手按四根四根地数,以象征春、夏、秋、冬四时,这就是用四数蓍策以象征四时。按四来数之后,各边都有零余,于是把所数剩下的一根、两根、三根或四根,夹在左手第三指和第四指之间,也像一年之中节气有余、朔日不足,积累起来形成闰月,这就是把零余归置在指间以象征闰月。然而不只是归置一次,还要再归置一次,为什么呢?一年之中节气多出六日,朔日少六日,积累三年多出三十六日,以三十日作为一个闰月,余下六日;再过两年又积累二十四日,加上前面剩下的六日,共三十日成为第二个闰月,这就是五年有两次闰,历法就是如此。所以揲蓍的方法,既数左边又把余数归置在左边,再数右边又把余数归置在右边,前面的蓍策就没有余下的了。然后另起一次挂一、分揲,作为下一次揲蓍的开始,也像五年有第二次闰一样。蓍策既已揲完,经过揲数后剩下的策数也各有象征。揲蓍的方法中,每一变之后,余下四策为奇,余下八策为偶。奇数圆,周围为三;偶数方,周围为四。三取其全,四取其半。把三变的余策合计起来,去掉最初挂起的一根,余下十二策,叫作三奇。一奇周围为一,三奇合起来周围为三乘三,成为九;九是老阳之数。余下二十四策,叫作三偶。
一偶用一四之半,则三偶用三四之半而为六,六者老隂之数也。余十六策者,谓之二竒一偶,其数得八,而为少隂,余二十策者,谓之二偶一竒,其数得七,而为少阳,老阳余一十二策,则过揲之数有三十六策也。一爻三十六,六爻则二百一十有六矣。老隂余二十四策,则过揲之数有二十四策也。一爻二十四,六爻则百四十有四矣。合乾坤六爻之策,凡三百六十,与期之日适相当焉。葢一岁之中,虽有气盈朔虚之不同,三百六十日,其常也。至于二少过揲之数合之,亦总不外三百六十,可见时令之行,岁序之纪,无不出于其中。圣人岂无本而臆为此法者乎?统上下经二篇过揲之策计之,二篇中之阳爻皆干也,阳爻百九十二,每一爻三十六,则有六千九百一十二策。二篇中之隂爻皆坤也,隂爻百九十二,每一爻二十四,则有四千六百八策。共万有一千五百二十,适与万物之数相当焉。葢物之形化气化虽不同,而万其大数也。按揲蓍之理,于至明显中寓精微之妙,其适相符防,若有天造地设,而非人力所能参者。其揲之之法,当参观之《易学啓蒙》一书,则如指诸掌矣。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此五节是言成卦之次第及卦变之妙用,又总数法而归之于神也。引,加长也;伸,舒展之也;长,增益之也;神,德行即鼓舞尽神之谓,使之莫知其然而然也。孔子意曰:夫蓍法既合于造化如此,若用之以求卦,又有序焉,不可紊也。凡卦始于一变,谓之易,而易何自成乎?分二,挂一,揲四,归竒,经四番经营,然后或为竒,或为偶,而易自此成矣。此一变也。由是三变成爻,积之十有八变,则六爻皆成,然后内外以全,贞悔以备,而卦于是乎成矣。然此乃大成之卦也,未有内卦不立而成外卦者。方其三十六营以成九变,则三画以具,或为干、坎、艮、震,或为巽、离、坤、兑,虽外卦尚湏九变,然内体之卦从此已立,而可谓之小成矣。六爻既备,卦变亦可考而知焉。一卦之中,老少形而动静异,或变在动,或变在静。引其变之端而伸之,则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卦。一卦既变,诸卦不可类推乎?即以引伸者触其类而长之,则卦卦可变为六十四卦。由是吉者趋,凶者避,天下之能事毕具于此矣。蓍卦之变如此,其功用何如哉?吉凶有不易之理,则曰道。道至微也,而易有辞以显之。趋避之理得之心而见之行,则曰德行。德行至显也,而易有数以神之。夫惟显之、神之如此,是故明则有功于人事,方卜筮之时,受命如向,俨若賔主之酬酢焉。幽则有功于造化,开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有以赞神化之不及焉。故曰天下之能事毕也。夫人能因数以成变,因法以明理,知数法之变化者,其知出于理势之自然,而非人力之可与者乎?数也,法也,一变化也,其不得不变、不得不化者,神也。知变化则知神矣。按天地间有理则有气,有气则有数,龙马钟天地之灵,泄天地之秘,其背上旋毛不过自一至十之数耳,而五行之生成,造化之功用,悉具焉。圣人起而制揲蓍之法,为天下万世明。得失决,趋避其禆益于人世者,岂浅鲜哉?有河图,而天地之数明;有圣人,而图数之功显。此数学之所以大,而圣人之所以幽赞神明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一章是言易之有功于天下,圣人之有功于易。而首一节,正言易之为用至大也。器一定之理,变七八九六之变,象老少动静之象。孔子意曰:圣人本道以作易,易之既作,道即在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四者何?辞、变、象、占是也。圣人以道而系之于辞,固曲中而不越者也。人之欲以言商确乎事者,尚乎卦爻之辞以为言,则浅深详畧各当其可矣。圣人以道而裁之为变,固屡迁而不居者也。人之欲以动措置乎事者,尚乎卦爻之变以为动,则经权常变,不胶于一矣。彼裁制于心而欲事有定理者,是谓制器,则尚乎隂阳老少之象。葢象者,变之已定者也,尚之则确然不易,可以成务矣。彼两可于心而欲决其所疑者,是谓卜筮,则尚乎吉凶得失之占。葢占者,辞之已决者也,尚之则从违已断,可以通志矣。于此可见,易之道开于天地,成于圣人,用于天下。大而家国天下之事,小而日用事物之理,易皆有以范围之,而不能外。大哉易之用乎!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译一偶取一四的一半,那么三偶就取三四的一半而成为六;六是老阴之数。余下十六策,叫作二奇一偶,数得八,是少阴;余下二十策,叫作二偶一奇,数得七,是少阳。老阳余下十二策,所以经过揲数后的策数是三十六策。一爻三十六,六爻就是二百一十有六。老阴余下二十四策,所以经过揲数后的策数是二十四策。一爻二十四,六爻就是一百四十有四。乾、坤六爻的策数合计为三百六十,正好与一周年的日数相当。一年之中,虽然有节气有余、朔日不足的不同,但三百六十日是常数。至于两个少数经过揲数后的策数合在一起,总数也不超出三百六十,由此可见时令的运行、岁序的纲纪,无不从这里产生。圣人难道会没有根本而凭空制定这种方法吗?上下经两篇的过揲策数合计起来,两篇中的阳爻都是乾,阳爻一百九十二个,每爻三十六策,共有六千九百一十二策;两篇中的阴爻都是坤,阴爻一百九十二个,每爻二十四策,共有四千六百零八策。合计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好与万物的数目相当。物的形化、气化虽然不同,但以万计是它们的大数。考察揲蓍的道理,在极其明显之中蕴含着精微的妙处,它们恰好相合,仿佛出于天地造设,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的。揲蓍的方法,应当参看《易学启蒙》一书,那样就会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所以,经过四次经营而成一变,经过十八次变化而成一卦,八卦形成小成。由此引申扩展,触类旁通而增长推衍,天下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全备了。显明道理、使德行神妙,因此可以用它应答交接,也可以用它辅助神化。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所作所为了吗?” 这五节讲成卦的次序和卦变的妙用,又把数法总归于神。“引”是加长,“伸”是舒展,“长”是增益;所谓神德行,就是鼓舞振作而尽其神妙,使人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孔子的意思是说:蓍法既然如此合乎造化,若用它来求卦,也有一定次序,不可以混乱。卦开始于一变,这叫作易;那么一变是怎样形成的呢?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经过四次经营,然后或成为奇,或成为偶,易便由此形成。这是一变。由此三变成一爻,积累十八变,六爻就全都形成,于是内外卦完整,贞悔都具备,卦便形成了。但这只是大成的卦;不可能内卦还没有建立就先形成外卦。正当经过三十六次经营而形成九变时,三画已经具备,或者成为乾、坎、艮、震,或者成为巽、离、坤、兑。虽然外卦还要经过九变,但内体之卦从此已经建立,可以称为小成。六爻既然完备,卦变也可以考察而知道。一卦之中,老少的形态形成后,动静便不同;有的变化在动,有的变化在静。牵引出卦变的端绪并加以伸展,一卦可以变成六十四卦。一卦既然可以变化,其他各卦难道不能类推吗?就根据引申出来的变化,触及同类而加以扩展,那么每一卦都可以变成六十四卦。由此,吉利的就趋近,凶险的就避开,天下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在这里全部具备了。蓍卦的变化如此,它的功用怎样呢?吉凶有不可改变的道理,就叫作道。道极其微妙,而《易》用卦辞爻辞把它显明出来。趋近和避开的道理得到于心而表现于行动,就叫作德行。德行极其明显,而《易》用数使它神妙。正因为能够如此显明它、使它神妙,所以在明处对人事有功;正当占卜的时候,接受所问之命,立即应答未来之事,如同宾主之间的酬酢。在幽微处对造化有功,开启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并能辅助神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说天下能够做到的事情全都具备了。人能够依据数来成就变化,依据法来阐明道理;懂得数法变化的人,难道不是知道它出于理势的自然,而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的吗?数,法,都是变化;那不得不变、不得不化的,就是神。懂得变化,就懂得神。考察天地之间,有理就有气,有气就有数;龙马承受天地的灵气,泄露天地的秘密,它背上的旋毛不过是从一到十的数罢了,而五行的生成、造化的功用,全都具备其中。圣人兴起而制定揲蓍的方法,为天下万世阐明道理。用它决定得失,帮助人世趋近吉利、避开凶险,难道作用还小吗?有了河图,天地之数才明白;有了圣人,河图之数的功用才显现。这就是数术之学所以广大,以及圣人所以幽赞神明的原因。《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用言语说明的,重视它的辞;用行动实践的,重视它的变;用来制作器物的,重视它的象;用来卜筮的,重视它的占。这一章讲《易》对天下所起的作用,以及圣人对《易》所起的作用。开头这一节,正是讲《易》的功用极其广大。“器”是确定不变的道理;“变”是七、八、九、六的变化;“象”是老、少、动、静的形象。孔子的意思是说:圣人依据道理来作《易》,《易》既然作成,道理就存在于《易》之中。《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哪四种呢?就是辞、变、象、占。圣人以道理系于辞,本来就能曲折切中而不越界。人如果想用言语来商议、确定事情,就应当以卦爻辞作为言语依据,那么事情的深浅、详略都各自适当。圣人以道理裁定为变,本来就是屡次迁移而不固定。人如果想根据行动来处置事情,就应当以卦爻的变化作为行动依据,那么经常与权宜、常态与变化,就不会拘泥于一端。人内心裁制而想使事情有确定的道理,这叫作制器,就应当重视阴阳老少的象。象是变化已经确定的形态,重视它就能确实而不改变,可以成就事务。人内心有两种可能而想决定疑惑,这叫作卜筮,就应当重视吉凶得失的占。占是辞义已经作出决定的结果,重视它就能断定取舍,通达心志。由此可见,《易》的道理由天地开启,由圣人成就,为天下所使用。大的如国家、天下的事情,小的如日常使用和万事万物的道理,《易》都有办法加以范围,人不能超出它。作为功用,《易》真是广大啊!因此,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向《易》询问并以言辞求问,它接受命问,作出应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不论远近幽深,都能于是知道将来的事物。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谁能做到这样呢?
此一节是言尚辞尚占之事也。为为之于身也,行行之于天下也。命卜筮者之言也,如向应之速也。孔子意曰:人之所以尚辞尚占者,以辞占之至精也。是以君子将有为于一身,将有行于天下,此时吉凶未定,抱蓍问易,求卦爻之辞占,以决其从违。易则受人之命,随叩随答,应之甚速,如向之应声。凡逺而时地之辽廓,近而时地之现前,幽而事几之潜藏,深而人心之不测,无有逺近幽深而来物之吉凶,无不周知焉。此由辞占之理纯粹不杂,其于天道人事,究极微密,惟天下之至精,故能如此。非然者,安能应之速而无遗如此哉?按辞占为卜筮而设,而孔子谓之至精者,盖易之理上穷天道之蕴,下推物则之原,细微曲折,无一渗漏,则岂独为卜筮之书哉?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此一节是言尚象尚变之事也。参参酌之意,伍互合之意,错综即以参伍者而错综之,考覈之意。孔子意曰:人之所以尚象尚变者,以象变之至变也。盖卦始于一变,而变何以成?是有参伍之法在。始则参之各数其左右之所归,继则伍之总数其左右之所扐,则其策或八九之多,或四五之寡,而其变成矣。此四营成易所谓一变也。凡爻成于三变,而爻何以成?是有错综之法在。即其参伍者分之左右,交错以稽其变,列之低昂,总挈以合其归,则其数或九六为老,或七八为少,而其数明矣。此三变成爻所谓一爻也。然则参伍以变,特一变耳,尚未成爻也。通三变而皆此参伍,则天地之文不成于通变中乎?盖天地之文,隂阳老少而已。变既通,则竒偶错陈,老少间襍,宛然天经地纬,灿然而成章矣。错综其数,特三变耳,尚未成卦也。极六爻之数而皆此错综,则天下之象不定于极数中乎?盖天下之象,隂阳动静而已。数既极,则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宛然事物之象,一定而不易矣。此由象变具圆神之德,妙屡迁之用。惟天下之至变,故能如此。不然者,安能成文定象若此哉?按象变祗此蓍数,而谓之至变者,盖象变之在易,活泼流动,无一毫凝滞之累,故能竒偶动静惟变所适,而文与象已具焉。此以动以制器者,所以必尚之也。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此一节是极言精变之妙也。神即精变之所为,非精变之外别有神也。孔子意曰:「尝统精变之妙而计之,更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凡物有心则有思,有为易无心也。何有于思?何有于为?方其蓍未揲,卦未求时,辞占象变,冺然无迹,寂然不动也。及其感而揲蓍求卦也,则受命如向来物,遂知文象遂见,则感而遂通矣。天下之事本有吉凶,易则直指吉凶以示人,所谓通天下之故也。若此者,以辞占至精,而精之所通者无方;象变至变,而变之所通者无体。惟天下之至神,故能如此。非然者,安能体用交备,动静咸宜若此哉?盖凡天下之物,一于寂者沦于无,倚于感者滞于有,皆非神也。易则无思而无不思,无为而无不为,是以寂不终寂,感而遂通。洵乎精变之至神妙无方也。此圣人系辞观变画象玩占之功,济万世而不穷者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此三节究言易道本于圣心,而赞圣人作易之功大也。孔子意曰:夫易固至精、至变、至神矣。然非易自能精变神也,圣人为之也。天下吉凶祸福之理,隐于无形,谓之深。深则最难测识,而易之卦爻无不备也。隂阳老少兆于微茫,谓之几。几则极难剖判,而易之蓍策无不具也。夫卦爻所具幽逺不测之深,蓍策所备微茫难判之几,乃圣人所以究而极之,精而研之,着为辞占,制为象变,以开示夫天下后世者也。极深以为至精,研几以为至变,而神即寓于精变之中矣。易之至精,既由圣人之极深而成,是辞占所具,皆幽逺莫测之深也。唯深故受命如向,遂知来物,而有以通天下之志。易之至变,既由圣人之研几而成,是蓍策所兆,皆微茫难判之几也。唯几故成文定象,制器断疑,而有以成天下之务。唯深几皆出于自然而神也,故无方无体,感而遂通,不必疾而自速,不用行而自至也。吾所谓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正谓圣人极深而为辞占,可以通志;研几而为象变,可以成务。而通志成务,一统于至神之谓也。可见圣人之道,隂阳不测之神也。按上章总言易之神,此言易之神足为人尚,而实本圣心之神,推之为大易之神,故分之为辞占、象变,统之为精、变、神,而实本于圣人极深研几之一心。然则欲求圣人之道,而防圣心之神者,舍学易曷由哉?
译这一节讲重视辞、重视占的事情。“为”是对自身有所作为,“行”是向天下施行。命,是向卜筮所发出的询问;如向,是像回声一样迅速应答。孔子的意思是说:人之所以重视辞、重视占,是因为辞和占极其精微。因此君子将要对自身有所作为,或将要向天下有所施行时,这时吉凶尚未确定,便拿着蓍草询问《易》,求取卦爻的辞和占,以决定应当采取还是舍弃。于是《易》接受人的询问,随问随答,应答极其迅速,如同回声应声。凡是远处的、时空辽阔的,近处的、时空当前的,幽微而事机潜藏的,深邃而人心难测的,无论远近幽深,未来事物的吉凶无不周知。这是因为辞和占的道理纯粹而不杂,对天道和人事都探究到了极精微隐密之处,只有天下最精微的东西才能如此。否则,怎么能够这样迅速应答而没有遗漏呢?考察起来,辞和占是为卜筮而设的,但孔子称它们为最精微,是因为《易》的道理上可穷究天道的蕴藏,下可推求万物法则的根源,细微曲折之处没有一点遗漏,难道它只是一本卜筮之书吗?反复参酌、交互配合而形成变化,错综考察其中的数,贯通它的变化,于是形成天地的文理;穷极它的数,于是确定天下的形象。不是天下最具变化的东西,谁能做到这样呢?这一节讲重视象、重视变的事情。“参”是参酌的意思,“伍”是相互配合的意思;“错综”就是把参伍所得交错综合,是考察核验的意思。孔子的意思是说:人之所以重视象、重视变,是因为象和变极其善于变化。卦开始于一变,那么变化怎样形成呢?其中有参伍的方法。开始时加以参酌,分别数左右两边所归的数;接着加以配合,总数左右两边所归置的数,于是蓍策或多至八、九,或少至四、五,变化就形成了。这就是四营成易所说的一变。凡爻由三变形成,那么爻怎样形成呢?其中有错综的方法。把参伍所得分在左右两边,交错考察它的变化;排列其高低,总括而合并其归数,于是数或为九、六的老,或为七、八的少,数就明白了。这就是三变成爻所说的一爻。然而,参伍以成变,只不过是一变罢了,还没有形成爻。贯通三变而都采用这种参伍,天地的文理不正是在贯通变化中形成吗?天地的文理,不过是阴阳老少罢了。变化既已贯通,奇偶交错陈列,老少相间,宛如天经地纬,灿然形成文理。错综其数,只不过是三变罢了,还没有形成卦。穷极六爻的数而都采用这种错综,天下的形象不正是在穷极其数中确定吗?天下的形象,不过是阴阳动静罢了。数既然穷极,天地、水火、雷风、山泽,就宛然成为事物的形象,确定下来而不可改变。这是因为象和变具备圆融神妙的德性,具有奇妙而屡次迁移的功用。只有天下最具变化的东西才能如此;否则,怎么能够像这样形成文理、确定形象呢?考察起来,象和变只是这些蓍策之数,却称为最具变化,是因为象和变在《易》中活泼流动,没有一丝凝滞的牵累,所以奇偶、动静随变化而趋向,各自适宜,文理和形象也由此具备。这就是用来行动、用来制作器物的事情必定要重视它的原因。《易》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情。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样呢?这一节极力说明精微和变化的妙处。所谓神,就是精微和变化所产生的作用,并不是在精微和变化之外另有一个神。孔子的意思是说:“综合精微和变化的妙处来考察,还有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的境界。凡是事物有心就有思虑、有作为,而《易》没有心,哪里有思虑?哪里有作为?蓍草还没有揲,卦还没有求取时,辞、占、象、变混然没有踪迹,寂静而不动。等到受到感应而揲蓍求卦时,它接受询问,像回声一样应答,将来的事物于是可知,文理形象于是显现,这就是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吉凶,《易》便直接指出吉凶来给人看,这就是所谓通达天下的事情。像这样,是因为辞占极其精微,而精微所通达的没有固定方向;象变极其善变,而变化所通达的没有固定形体。只有天下最神妙的东西才能如此。否则,怎么能这样体用兼备、动静都合宜呢?大凡天下的事物,如果一味停留在寂静,就会陷入虚无;如果偏倚在感应,就会滞留于实有;这都不是神。《易》却是无思而无所不思,无为而无所不为,所以寂静不终止于寂静,一经感应便通达。精微和变化确实达到了神妙而无方的境界。这难道不是圣人系辞、观变、画象、玩占的功劳,能够帮助万世而无穷尽吗?” 《易》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研究事机的。正因为深奥,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正因为事机微妙,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正因为神妙,所以不用急迫却能迅速,不必行走却能到达。孔子说:“《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说的就是这个。这三节彻底说明《易》的道理根本出于圣人的心,并赞叹圣人作《易》的功劳广大。孔子的意思是说:《易》固然极其精微、极其善变、极其神妙,但并不是《易》自己能够精微、变化、神妙,而是圣人使它如此。天下吉凶祸福的道理隐藏在无形之中,叫作深;深就最难以测知,而《易》的卦爻无不具备它。阴阳老少在极微茫处显露征兆,叫作几;几就极难剖析判断,而《易》的蓍策无不具备它。卦爻所具备的幽远难测之深,蓍策所具备的微茫难判之几,是圣人用来穷究到底、精细研察,并写成辞和占、制定象和变,以向天下后世开示的。穷极深奥而成为至精,研察事机而成为至变,而神就蕴含在精和变之中。《易》的至精既然由圣人穷极深奥而形成,那么辞和占所具备的都是幽远难测之深;正因为深,所以接受询问如同回声,便能知道将来的事物,从而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易》的至变既然由圣人研察事机而形成,那么蓍策所显现的都是微茫难判之几;正因为几,所以能形成文理、确定形象,制作器物、断决疑惑,从而成就天下的事务。深和几都出于自然并且神妙,所以没有固定方位和形体,受到感应便立即通达,不必急迫却自然迅速,不必行走却自然到达。我所说的《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正是说圣人穷极深奥而形成辞和占,可以通达心志;研察事机而形成象和变,可以成就事务。而通达心志、成就事务,统一归于至神,这就是所说的。由此可见,圣人的道,就是阴阳变化不可测的神妙。考察上一章总说《易》的神妙,这一章说《易》的神妙足以供人重视,而实在根本出于圣人心中的神妙;推究起来,它又成为大《易》的神妙,所以分开来说就是辞、占、象、变,总起来就是精、变、神,而实际上根本出于圣人穷极深奥、研察事机的这一心。既然如此,想求得圣人的道而探究圣人心中的神妙,除了学习《易》,还从哪里入手呢?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此一章专言卜筮,而此一节则统论《易》为通志成务、断疑之书,以明《易》之功用大也。《易》指蓍卦爻言,物指人言。开物谓使人知吉凶,成务谓使人知趋避,冒谓统括也。孔子意曰:夫《易》有蓍有卦有爻,更伏羲、文王、周公三圣人而成书,必有莫大之用具乎其中,而《易》果何为者也?夫《易》恐人迷于吉凶而得告吉、失告凶,以开发夫颛蒙;恐人▯于趋避而吉使趋、凶使避,以成就夫事务。且天地人物之理,盈虚消息之数,无不该括于卦爻之中,而统冒夫天下之道焉。《易》之为用,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欲开天下之物而不能自开也,故制为卜筮,使人不迷乎吉凶,以开通天下之志;欲成天下之务而不能自成也,使人因卜筮所告而勇于趋避,以成定天下之业;欲冒天下之道,使巨细靡遗也,故立卦生爻,使人观象玩辞,不惑于义理;观变玩占,不淆于从违,以断天下之疑焉。《易》之有关于民用,如此圣人作《易》,乌可已哉?按人生而蒙愚昧,未明,有父兄之教不能入,帝王之令不能行者,《易》昭告吉凶之道,如梦顿觉,故曰开。自建侯行师用狱治歴,以至纎细不可枚举,《易》斟酌从违之宜,受命如向,使人鼓舞不倦,有始有终,故曰成。上自造化气运之大,下及人心念虑之微,逺近幽深,自卦爻一设,包举其中,一无所遗,故曰冒天下之道。是《易》頼圣人以成能,斯百姓皆可以与能也。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此一节是言蓍卦爻之德本于圣心,以明作易之原也。圆神谓变化莫测,方知谓定理昭然,易贡谓变易以告人。孔子意曰:夫圣人何以能通志成务、断疑也?以蓍卦爻也。是故易有揲蓍之法,其竒偶老少参伍错综,圆通不滞,而神妙莫测。其德不圆而神乎?揲蓍所得之卦,其中吉凶得失之理,盈虚消息之数,灿然备陈,而范围莫过。其德不方以知乎?至发挥于刚柔,而效天下之动者,爻也。爻各一其位,位各一其时,事因时变,辞以情迁。其随时化裁之义,非变易以贡人之求者乎?此其所以能通志成务、断疑也。夫蓍卦爻固足以通志成务、断疑矣,使非圣人有洗心之功,则亦乌能出其心之神知,以生蓍立卦、生爻哉?圣人知吾心之神本能知来,吾心之知自足藏往,但恐洗心之功不纯,使此心驰骛而不存,物我有间而不公,吾心遂昏昧而不神,障蔽而不知耳。圣人知其如此也,以此日新又新,洗濯其心,不使有一尘之累。复凝精聚神,敛视返聼,退藏于宥密渊深之地,而存存不息。且物我之见皆忘,彼此之形悉化。或吉或凶,与民同患。由是一心澄定,全体莹然。凡吉凶未兆,谓之来,来固未易知也。而圣心之神,善必先知其吉,不善必先知其凶,光照所烛,巨细靡遗。事理已定,谓之往,往亦未易藏也。而圣心之知,所见以为可者,千百世莫能移;所见以为否者,千百世不能外。睿照所及,确不可易。知来藏往,圣心之神知如此,其孰能与于此哉?唯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伐之圣人,始能不假蓍卦爻而知吉凶也。夫按上章言易之辞占象变,为圣人极深研几之书。此章揭出洗心二字,正极研之实功,作易之大原也。吾心之神,即天地万物之神,人皆有此心,心咸具此神。然知来藏往,独让圣人,而他人不能者,有所蔽也。其有所蔽者,无洗心之功也。圣人能洗其心,故能全其神。退藏者,存存不息也。同患者,物我无间也。知来藏往,则其自然之能事也。孔子不惑,知命,耳顺,从心,非洗心之纯,何以臻此哉?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
译孔子说:“《易》究竟是做什么的呢?《易》是开发万物、成就事务,涵盖天下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因此,圣人用它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确定天下的事业,断决天下的疑惑。” 这一章专门讲卜筮,而这一节总的论述《易》是通达心志、成就事务、断决疑惑的书,用来说明《易》的功用广大。“《易》”指蓍、卦、爻;“物”指人。“开发万物”是使人知道吉凶;“成就事务”是使人知道趋近和避开;“冒”是统括。孔子的意思是说:《易》有蓍、有卦、有爻,又经过伏羲、文王、周公三位圣人而成书,其中一定具备极大的功用,那么《易》究竟是做什么的呢?《易》恐怕人迷失于吉凶,所以得告知吉、失告知凶,用来开发蒙昧的人;恐怕人困惑于趋避,所以吉利的使人趋近,凶险的使人避开,用来成就事务。并且天地人物的道理、盈虚消长的数理,无不包含在卦爻之中,统摄涵盖天下的道理。《易》的功用,不过如此罢了。因此圣人想要开发天下的万物,却不能替天下人自己开发,所以制定卜筮,使人不迷惑于吉凶,以此开通天下人的心志;想要成就天下的事务,却不能替天下人自己成就,于是使人依据卜筮的告示勇于趋近和避开,以此成就天下的事业;想要涵盖天下的道理,使巨细之事没有遗漏,所以建立卦、产生爻,使人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不在义理上迷惑;观察变化、玩味占辞,不在应从还是违逆上混淆,以此断决天下的疑惑。《易》对百姓日常使用的关系如此重大,圣人作《易》怎么可以停止呢?考察起来,人一出生便蒙昧愚钝,不能明白;即使有父兄教导,也不能领会;有帝王命令,也不能实行。《易》明白宣告吉凶的道理,使人如同从梦中突然醒来,所以叫作“开”。上至建侯、行师、用狱、治历,下至细小得不可枚举的事情,《易》都斟酌取舍应从的适宜,接受询问而迅速应答,使人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有始有终,所以叫作“成”。上自造化气运的大处,下至人心念虑的细处,无论远近幽深,自从卦爻一经设立,就全都包举其中,没有一点遗漏,所以叫作“冒天下之道”。这就是《易》依赖圣人而成就其功用,于是百姓也都可以参与并运用这种功用。因此,蓍的德性圆融而神妙,卦的德性方正而有知,六爻的意义变易而能告示人。圣人凭借这些洗涤心灵,退居而藏于幽密之处,与民众共同忧患吉凶。用神妙来知道未来,用知虑来藏纳过去。谁能做到这样呢?大概只有古代聪明睿智、神威而不杀伐的圣人吧。这一节讲蓍、卦、爻的德性根本出于圣人的心,用来说明作《易》的根源。“圆神”是说变化圆通而不可测,“方知”是说确定的道理明白,“易贡”是说通过变化来告示人。孔子的意思是说:圣人凭什么能够通达心志、成就事务、断决疑惑呢?凭的是蓍、卦、爻。因此《易》有揲蓍的方法,其中奇偶、老少经过参伍错综,圆通而不滞,神妙而不可测;它的德性难道不是圆融而神妙吗?揲蓍所得的卦,其中吉凶得失的道理、盈虚消长的数理,灿然完备地陈列出来,没有什么能够超出它的范围;它的德性难道不是方正而有知吗?至于发挥刚柔、显示天下行动的,是爻。每一爻各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位置各有自己的时势,事情随着时势变化,辞也随情势迁移。它随时变化裁制的意义,不正是通过变易来告示人的求问吗?这就是它能够通达心志、成就事务、断决疑惑的原因。蓍、卦、爻本来足以通达心志、成就事务、断决疑惑;但如果不是圣人有洗涤心灵的功夫,又怎么能发出心中的神明和知觉,来产生蓍、建立卦、产生爻呢?圣人知道,我心中的神明本来能够知道未来,我心中的知觉本来足以藏纳过去;只是担心洗心的功夫不纯,使此心驰骛而不能存守,物我之间有隔而不能公正,于是我的心便昏昧而不神明,被障蔽而不能知晓。圣人知道会这样,所以每天更新、不断更新,洗涤自己的心,不使它有一丝尘累。又凝聚精气、收聚神明,收敛视力、反听内省,退藏在宽广幽密、深邃隐微的地方,持续保存而不停息。并且把物我之分都忘掉,把彼此的形迹全都化除。无论吉还是凶,都与民众共同忧患。由此一心澄明安定,整个心体晶莹明澈。凡是吉凶尚未显现,叫作未来;未来本来就不容易知道,但圣心的神明,善事一定预先知道它的吉,恶事一定预先知道它的凶,神光照耀之处,大小事情没有遗漏。事情的道理已经确定,叫作过去;过去也不容易藏纳,但圣心的知觉认为可以的事情,千百世也不能改变;认为不可以的事情,千百世也不能超出。睿智的照察所达到之处,确实不可改变。知道未来、藏纳过去,圣心的神明和知觉达到如此境界,谁能做到呢?只有古代聪明睿智、具有神威却不靠杀伐的圣人,才能不借助蓍、卦、爻而知道吉凶。考察上一章所说,《易》的辞、占、象、变,是圣人穷极深奥、研察事机的著作。这一章揭出“洗心”二字,正是穷究和研察的实际功夫,也是作《易》的根本源头。我们心中的神明,就是天地万物的神明;人人都有这样的心,心中都具备这样的神明。然而,知道未来、藏纳过去,唯独圣人能够做到,其他人不能做到,是因为有遮蔽。之所以有遮蔽,是因为没有洗心的功夫。圣人能够洗涤自己的心,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神明。“退藏”就是持续保存而不停息。“同患”就是物我之间没有隔阂。知道未来、藏纳过去,是神明自然具备的能力。孔子达到不惑、知命、耳顺、从心的境界,如果不是洗心纯粹,怎么能够达到呢?因此,圣人明白天道,察知民情民事,于是兴起神妙之物来先导百姓使用。圣人凭借这些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吧。
此一节是直指圣人兴蓍之实也。兴神物,谓制揲蓍之法;斋,谓齐在内之思虑;戒,谓闲在外之物诱。孔子意曰:夫圣人之神知,既逈絶乎人,是以洞烛乎天道之盈虚消息,而契吉凶之原,详审乎民情之爱恶攻取,而识吉凶之故。于是制为揲蓍求卦之法,出吾心之神知,兴此神物,以通志成务,断疑而前民用焉。民用前而民行济,圣人吉凶同患,知来藏往之神知,及于天下后世矣。然非有洗心之功,不及此。圣人所以湛然纯一,齐其思虑,肃然警惕,闲其外诱,以神明其德,而使之能知来藏往者,其以此夫?按「斋戒」二字,便是圣人洗心之功。圣人有洗心之学,然后有神知之用。亦必有洗心之学,然后能出其心之神知,以兴神物而前民用。至神物兴而民用前,则一时用之圣人之神明,及于一时;万世用之圣人之神明,通于万世矣。使不能斋戒以洗其心,则吾之德先有所滞而不神,有所蔽而不明,亦乌能明天道察民故,兴神物以前民用哉?是故阖戸谓之坤,辟戸谓之干。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此一节详言制蓍之由,以明前民用之实也。阖戸,指气机收敛言;辟戸指气机发生言。见,谓萌芽初生;形,谓体质已成;制用,谓制为揲蓍之法,用之以卜吉凶也。孔子意曰:夫神物兴于圣人,而生于天地。是故造化一气流行,即万物出入之戸。时乎静而气机收敛,如戸斯阖,隂气用事,故谓之坤;时乎动而气机发生,如戸斯辟,阳气用事,故谓之干。一阖一辟,隂阳交换,如环无端,不谓之变乎?阖极而辟,辟极而阖,流行旋转,往来不穷,不谓之通乎?夫乾坤变通化育之功如此,由是自无生有,萌芽初见,彷佛未形,止谓之象;及其着见成形,体质已具,一定不移,乃谓之器。象器既具,而蓍生于其中矣。圣人法乾坤之道,准变通之宜,制为大衍五十之数,使人用以筮,而四营成易,十有八变成卦,受命如向,感而遂通,不谓之法乎?由是法立,而出入之度以昭,民用之出而利,民用之入而利。一出一入,民咸用之,鼓舞于趋避,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谓之神得乎?此圣人兴神物以前民用之实也。按蓍亦植物中之一物耳,使不遇圣人,何由而知为神物?使非圣人神明化裁制而用之,则神物终属无用之物,亦乌能自着其神耶?故神物非神,必经圣人之裁制,而后成其为神。至于利用出入,民咸用之,则圣心之神,直贯乎天下后世矣。故谓神为蓍之神可也,谓神为民之神亦可也,其实皆圣人之神,借助于蓍之神,以鼓舞乎斯民之神耳。是故,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此二节是言圣人画卦之序,以征民用之所由前也。大极谓至极无上,以主宰万化之理言。两仪谓竒偶,四象谓老隂老阳、少隂少阳,八卦谓干兑离震巽坎艮坤。孔子意曰:圣人既兴蓍,以妙其用,必先有卦画以立其体。是故仪象八卦,皆隂阳之变化,所谓易也。易固生生不已,变化无端矣。然必有至一不变之理,主宰于中,以为生生之本,大极是也。大极动而生阳,圣人因画一竒以象阳;静而生隂,圣人因画一偶以象隂。大极生两仪,而两仪一大极也。两仪之上各加一竒一偶,而太阳少隂、太隂少阳之四象生焉。太阳少隂之上再加一竒一偶,而生干兑离震;太隂少阳之上再加一竒一偶,而生巽坎艮坤。四象生八卦,而四象八卦亦一大极也。由是八卦既成,引伸触类,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莫非八卦之错综变化。其间时有消息,位有当否得失,既殊吉凶立判。八卦不可以定吉凶乎?吉凶既定,趋避昭然。一时用之可生一时之大业,万世用之可生万世之大业。真可以通志成务,断疑而前民用也。又何一非大极之所生所定耶?按《易》之八卦方图,具有生两、生四、生八之象。儒者相传以为画卦之由,但细玩「定吉凶、生大业」之言,分明是揲蓍之事。则两仪四象即揲蓍所得,或四或八竒偶两仪,三竒三偶之老阳老隂,一竒二偶一偶二竒之少阳少隂也。下文云:「易有四象,所以示也。」若以四象为指两画言,如何示人以所值之卦爻乎?此章先言蓍之德,次言卦爻之德。《昔者圣人》章先言生蓍,后言立卦生爻,分明有蓍而后有卦有爻。生蓍立卦生爻是一时事。人知揲蓍为后人用易之法,而不知即圣人作易之原。上言「兴神物以前民用」,继言「制而用之谓之法」,而《易》有大极,则详言兴蓍制法之序也。
译这一节直接指出圣人兴起蓍草的实际意义。“兴神物”是指制定揲蓍的方法;“斋”是使内在的思虑整齐纯一;“戒”是防止外在事物的诱惑。孔子的意思是说:圣人的神明和知觉既然远远超越常人,所以能够洞察天道的盈虚消长,契合吉凶的根源;又能详细审察民情的爱憎、进取和舍弃,认识吉凶的原因。于是制定揲蓍求卦的方法,发挥我心中的神明和知觉,兴起这种神妙之物,用来通达心志、成就事务、断决疑惑,从而先导百姓使用。民众的使用得到先导,民众的行动便得到帮助;圣人与民众共同忧患吉凶、知道未来并藏纳过去的神明知觉,也因此延及天下后世。然而若没有洗心的功夫,就不能达到这样。圣人之所以使自己的思虑湛然纯一、整齐一致,使自己肃然警惕、防止外物诱惑,从而使德性神明,使它能够知道未来、藏纳过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考察“斋戒”二字,正是圣人洗心的功夫。圣人有洗心的学问,然后才有神明知觉的作用;也必须有洗心的学问,然后才能发出心中的神明知觉,兴起神妙之物来先导民用。神妙之物一旦兴起而民用得到先导,那么暂时使用它,圣人的神明就延及一时;万世使用它,圣人的神明就通达万世。如果不能斋戒来洗涤自己的心,那么我的德性先有所滞塞而不神明,有所遮蔽而不清明,又怎么能够明白天道、察知民情民事,兴起神妙之物来先导百姓使用呢?因此,关闭门户叫作坤,打开门户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往来不穷叫作通。显现出来叫作象,形成形体叫作器。制定出来并加以使用叫作法,利用它出入,使百姓都能使用叫作神。这一节详细说明制作蓍草筮法的缘由,以说明圣人使百姓预先有所使用的实际意义。“阖户”,是说气机收敛;“辟户”,是说气机发生。“见”,是说萌芽刚刚出现;“形”,是说形体已经形成;“制用”,是说制定揲蓍的方法,用它来占问吉凶。孔子的意思是:神妙之物由圣人兴起,又生于天地。因此,造化之气流行不息,就是万物出入的门户。气机静止而收敛时,就像门户闭合,阴气发挥作用,所以称为坤;气机发动而发生时,就像门户开启,阳气发挥作用,所以称为乾。一闭一开,阴阳相互交替,循环往复没有尽头,难道不就是“变”吗?闭合到了极点便开启,开启到了极点便闭合,流行旋转,往来不穷,难道不就是“通”吗?乾坤变化、通达而化育万物的功用就是如此。于是由无生有,萌芽刚刚显露,仿佛还没有形成,只能称为“象”;等到显现而成为形体,形质已经具备,确定而不可改变,才称为“器”。象和器都具备之后,蓍草便在其中生长了。圣人取法乾坤之道,依据变化通达的规律,制定大衍五十之数,使人用来筮问;经过四营而成《易》,经过十八变而成卦,接受天命如同回声应答,受到感应便能通达,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法”吗?由此筮法确立,出入的规律便得以彰明;百姓用它来处理出入之事,都能得到利益。一出一入,百姓全都使用它,在趋避之间受到鼓舞,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难道不就是神妙之功已经获得了吗?这就是圣人兴起神妙之物,使百姓预先有所使用的实际意义。考察起来,蓍也不过是植物中的一种罢了;如果没有遇到圣人,怎么会知道它是神妙之物?如果不是圣人以神明的智慧加以裁制而使用它,那么神妙之物终究只是无用之物,又怎么能自行显出它的神妙呢?所以,神妙之物本身并非自动神妙,必须经过圣人的裁制,之后才成为神妙之物。至于利用它处理出入之事,百姓都能使用,那么圣人的神明之心就直接贯通于天下后世了。因此,说“神”是蓍的神妙可以,说“神”是百姓的神明也可以;实际上都是圣人的神明,借助蓍的神妙,来鼓舞百姓的神明罢了。因此,《易》有大极,由大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判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这一节说明圣人画卦的次序,以考察圣人使百姓预先有所使用的由来。大极,是至高无上的极理,是从主宰万物变化的道理来说的。两仪,是奇偶;四象,是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八卦,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孔子的意思是:圣人既然兴起蓍草,使它发挥神妙的作用,就一定先有卦画来确立其形体。因此,仪、象、八卦都是阴阳的变化,这就是所谓的《易》。《易》本来就是生生不息、变化无穷的。然而其中必须有一个至一而不变的道理,作为主宰,成为生生不息的根本,这就是大极。大极发动而生阳,圣人于是画一条奇画来象征阳;大极静止而生阴,圣人于是画一条偶画来象征阴。大极生出两仪,而两仪本身就是一个大极。在两仪之上各加一奇一偶,于是产生太阳、少阴、太阴、少阳四象。在太阳、少阴之上再加一奇一偶,产生乾、兑、离、震;在太阴、少阳之上再加一奇一偶,产生巽、坎、艮、坤。四象生出八卦,而四象、八卦也都是一个大极。由此八卦形成以后,触类旁通地推演开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不是八卦交错综复的变化。其中时有消长,爻位有当位与否、得失之别,吉凶便截然分明了。八卦难道不能判定吉凶吗?吉凶既然确定,应该趋向什么、躲避什么就清楚了。暂时使用它,可以产生一时的伟大事业;万世使用它,可以产生万世的伟大事业。它确实能够通达心志、成就事务、决断疑惑,使百姓预先有所遵循。又有哪一样不是大极所生、所决定的呢?考察《易》的八卦方图,具备生两仪、生四象、生八卦的象。儒者相传,认为这是画卦的由来;但仔细玩味“定吉凶、生大业”这句话,分明说的是揲蓍之事。这样看来,两仪、四象就是揲蓍所得:或四或八的奇偶为两仪,三奇、三偶所得的老阳、老阴,以及一奇二偶、一偶二奇所得的少阳、少阴。下文说:“《易》有四象,所以示也。”如果把四象解释为两画,那么怎么能够向人显示所遇到的卦爻呢?本章先说蓍的功德,后说卦爻的功德。《昔者圣人》章先说生蓍,后说立卦生爻,分明是先有蓍,之后才有卦和爻。生蓍、立卦、生爻,是同时发生的事。人们只知道揲蓍是后人使用《易》的方法,却不知道它正是圣人创作《易》的根源。上文说“兴神物以前民用”,接着说“制而用之谓之法”;“《易》有大极”,就是详细说明兴蓍、制法的次序。
《易》者仪象卦爻也,大极者大衍之数也,两仪者四营所成之竒偶也。四象者,三变所得之老隂、老阳、少隂、少阳也。八卦者,十八变所成六画之卦也。言八卦而六十四卦在其中矣。十八变所成之卦,始可以定吉凶,生大业。若三画之卦,如何定吉凶,生大业乎?或疑大极如何是大衍之数?曰:圣人明言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用者,大极之用,其一即大极之体。体静而用动也。乾坤之策三百,六十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六十四卦之策,妙合天地万物之数,而皆统括于衍数之中。故自其数之推衍,无可复加而言,谓之大衍之数。自其范围天地万物,包含仪象卦爻而言,谓之大极。先儒周敦颐所论大极,指无声无臭之理言。所谓两仪,指天地流行真隂真阳之气言也。孔子所谓大极,指统括天地万物之衍数而言,所生两仪,指分二挂一、揲四归竒所得或四或八之竒偶而言也。周子借大极二字论天地生生之理,孔子则详言制法兴蓍之序,义各有属。其实大衍之数,原从图书中五衍成,括尽天地万物之数,而中五浑沦未发,括尽天地万物之理。是言数而理即寓于数之中,言理而数即含于理之内,神而明之,非有二也。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逺,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此一节是即造化人事而极赞蓍龟之功用大也。孔子意曰:「易能定吉凶,生大业,功用之大如此。试再即造化人事而究论之。」是故有形可法,有象可像者,莫大乎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也。而天地之变化莫测,流通不穷者,莫大乎四时之推迁错行也。至县象于上,而着明于下者,莫大乎丽乎天之日月也。若夫效天法地而成位乎中,则端有借夫崇高之位,而崇高莫大乎富有天下,贵为天子焉。若夫效四时之变通,尽利神化宜民,则端有頼夫制作之利,而广备诸物,因其材质以致之于用,竭耳目心思,立一成之器,以为天下万世之利者,莫大乎聪明睿知之圣人焉。若夫法日月之明极,制作之大,探讨夫事理之繁赜,而精识其原,详索夫事机之隐伏,而洞悉其故,研究夫性命不测之深,而钩之使显,穷极夫千万里千百世之逺,而致之使近,因明得失之报,以定天下之吉凶,使之勇于趋避,鼓舞不倦,成天下之亹亹者,有大乎圣人所制之蓍龟者哉?甚矣,圣人兴神物之功大也。按自古蓍龟并重,此章但专言筮法。首节言易为开物成务,冒道之书;次节即言蓍卦爻之德,是明言易为蓍卦爻也。三节言兴神物以前民用,兴神物即立揲蓍之法。四节言蓍生于天地,制于圣人。大极二节则详言生蓍立卦之序,以明前民用之实也。前后俱是论蓍。所谓「莫大乎蓍龟者」,乃因蓍及龟,见蓍之定吉凶,成亹亹与龟同耳。圣人兴之,制之,则之,总是揲蓍之事。时讲蓍龟并重,失圣人立言之防矣。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此二节,究言圣人作易之由,以明通志成务、断疑之故也。神物与前神物同,指蓍言;变化指隂阳;言垂象,指日月星辰;言四象,谓隂阳老少;示谓示人以趋避动静之宜。孔子意曰:夫蓍之定吉凶,成亹亹,既与龟同,则圣人兴蓍之功大矣。是故易之有蓍也,非圣人自为之也。蓍之生也,一本百茎,下有神龟守之,固天生神物也。圣人则之,立揲蓍之法,而圆神之德备焉。易有卦象,内含变化,亦非圣人意为之也。天地隂阳阖辟变化无穷,圣人效之,画卦立象,变动不拘,刚柔相易,而方知之德备焉。易有吉凶之辞,亦非圣人自为之也。天垂日月星辰,循序失序之象,而见得失吉凶之征,圣人象之,系彖爻吉凶之辞,而易贡之义昭焉。
译《易》就是仪、象、卦、爻;大极就是大衍之数;两仪就是四营所成的奇偶;四象就是三变所得的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八卦就是十八变所成的六画之卦。说八卦,六十四卦也包含在其中了。十八变所成的卦,才可以判定吉凶、产生伟大事业。如果只是三画之卦,怎么能够判定吉凶、产生伟大事业呢?有人疑问:大极怎么会是大衍之数?回答说:圣人明言大衍之数为五十,其中用四十九。所谓“用”,就是大极的作用;剩下的一个就是大极的本体。本体静止,作用发动。乾坤之策为三百六十,六十四卦之策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它们精妙地合乎天地万物之数,而都统摄在大衍之数中。所以,从其数的推演来说,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称为“大衍之数”;从它范围天地万物、包容仪象卦爻来说,称为“大极”。先儒周敦颐所说的大极,是指无声无臭的道理;所谓两仪,是指天地流行的真阴真阳之气。孔子所说的大极,是指统括天地万物的大衍之数;它所生的两仪,是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所得的或四或八的奇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二篇〕 周敦颐借“大极”二字来论说天地生生不息的道理,孔子则详细说明制定筮法、兴起蓍草的次序,二者各有所指。其实,大衍之数原本由《河图》《洛书》中五数的推演而成,包罗天地万物之数;其中的中五浑然未发,包罗天地万物之理。这就是说,谈数而理已经寓于数中,谈理而数已经包含在理内;神妙地理解并阐明它,二者并不是两件事。因此,作为法则和形象的,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悬挂形象而显明于世,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崇高尊贵,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具万物而使其得到利用,创制成器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究幽深隐微,钩取深远之理,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没有比蓍龟更大的。这一节就造化和人事来极力赞叹蓍龟功用的广大。孔子的意思是:“《易》能够判定吉凶、产生伟大事业,它的功用如此广大。现在再从造化和人事来考察它。”因此,有形可供取法、有象可供仿效的,没有比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更大的。天地的变化难以测度、流通不息的,没有比四时推移交错更大的。至于形象悬挂在上、光明显现于下的,没有比附丽于天的日月更大的。若要效法天、取法地而居于天地之间,就必须凭借崇高的地位;而崇高没有比拥有天下、尊贵而成为天子更大的。若要效法四时的变化通达,充分发挥有利于民的神妙变化,也必须依靠制作器物的利益;广泛备具各种物品,因其材质而使其得到使用,竭尽耳目心思,制作成器,以作为天下万世的利益,没有比聪明睿智的圣人更大的。若要效法日月最明之德,制作伟大器物,探究事理的繁复幽深而精确认识其根源,详细搜寻事机的隐伏而洞悉其缘故,研究性命不可测度的深奥而把它钩取出来使之显明,穷究千万里、千百世的遥远而使之变得切近,根据明察得失的报应来判定天下的吉凶,使人勇于趋吉避凶、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成就天下勤勉不倦的事业,有什么能比圣人所制定的蓍龟更大呢?圣人兴起神妙之物的功劳真是太大了。考察自古以来蓍和龟并重,但本章只是专门讲筮法。第一节说《易》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是包容大道的典籍;第二节就说蓍、卦、爻的功德,明确说明《易》就是蓍、卦、爻。第三节说兴起神妙之物以使百姓预先有所使用,兴起神妙之物就是确立揲蓍之法。第四节说蓍生于天地而由圣人制定。“大极”两节则详细说明生蓍、立卦的次序,以说明使百姓预先有所使用的实际意义。前后都是在论说蓍。所谓“没有比蓍龟更大”,是因为说到蓍而连带说到龟,说明蓍能够判定吉凶、成就勤勉不倦的事业,这一点与龟相同。圣人兴起它、制定它、取法它,总的来说都是揲蓍之事。如今讲蓍龟并重,失去了圣人立言时的本意。因此,天生出神妙之物,圣人取法它;天地发生变化,圣人效法它;天垂示形象,显现吉凶,圣人取法这些形象;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取法它们。《易》有四象,用来向人显示;附系卦爻之辞,用来告知;用吉凶加以确定,用来决断。这两节详细说明圣人创作《易》的缘由,以说明它能够通达心志、成就事务、决断疑惑的原因。神妙之物与前文的神妙之物相同,指蓍;变化指阴阳;“天垂象”指日月星辰;四象指阴阳老少;“示”是向人显示趋避、动静的适宜。孔子的意思是:蓍能够判定吉凶、成就勤勉不倦的事业,既然与龟相同,那么圣人兴起蓍的功劳就很大了。因此《易》中有蓍,并不是圣人自己创造的。蓍生长时,一株有百茎,下面有神龟守护,本来就是天生的神妙之物。圣人取法它,制定揲蓍之法,于是圆融神妙的功德便完备了。《易》中有卦象,内含变化,也不是圣人凭空创造的。天地阴阳开合变化无穷,圣人效法它,画卦立象,变动不受拘束,刚柔相互变化,于是方圆不滞的功德便完备了。《易》中有吉凶之辞,也不是圣人自行创造的。天上悬示日月星辰,它们运行有序或失序的形象,显现得失吉凶的征兆;圣人取法这些形象,系上彖辞爻辞和吉凶之辞,于是《易》贡献事理的意义便显明了。
然则蓍也,卦也,爻也,无一而非易也,实无一而非数也。是岂无所则哉?天不爱道,龙马负图而出于河,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数之体也;地不爱寳,神龟载书而出于洛,以五竒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数之用也。总之皆易理也。圣人则图而用摩荡之法,其所为仪象八卦者已备;则书而用纵横交错之法,其所为仪象八卦者亦符易。皆因造化而作也。圣人岂强为哉?合而观之,易有七八九六,隂阳老少,四象所以示人以动静从违之准,而通天下之志也。于象之所示,而系以彖爻之辞,所以告人观象玩辞,观变玩占,而定天下之业也。且卦有小大,辞有险易,因其得失而定,其或吉或凶,所以决其何者当趋,何者当避,而断天下之疑也。易之为用,岂不大哉?按此章头绪甚多,总是承上章言蓍之所未备,故朱子以为专言卜筮,然要皆原于造化而神明于圣人之一心,圣人能洗心以神明其德,故能则之,效之,象之,兴蓍立卦,生爻以通志,成务,断疑,建范围天地之业,曲成万物之功。圣人作《易》之本,既自洗心中来,后之学《易》者,茍无洗心之功,则又焉能神明其意,而收寡过之效哉?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此一节是释大有上九爻义,见惟德可以动天也。此节错简,宜在第八章之末。孔子意曰:「易大有上九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天岂私祐上九哉?有所以致天之祐者在也。盖祐之为言,助之义也。天人虽殊,理则一致。天之所助者顺也,顺则不悖于理,故天助之。人之所助者信也,信则不欺乎人,故人助之。天人所助,既在顺信,则不必问天,不必问人,但问我之顺信何如耳。今上九以刚居上,而能下从六五,是身所履者信,而动必以实;心所思者顺,而虑以下人。以此信顺,又专尚六五之贤,如此满而不溢,尽处有之道,而克当天心,是以自天祐之,而吉无不利也。」按爻但言天,而孔子兼言人者,天空虚无凭,而人真实可据。倘言天不言人,恐人疑其为矫诬。上天且惧世之不尽人事者,或謟事鬼神,妄希福祐,故以人之所助实之,见上九之所谓天助者,实不出此人助之外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此一章见《易》为圣人尽意之书。用《易》者贵神明其意,而此一节则先言圣人作《易》之事也。象指卦画竒偶,言卦指六十四卦。言孔子意曰:流行于天地万物则为道,存于圣人之心则为意。意发而为言,言笔之为书。是道意者言,而载言者书也。然书固所以载言,而实不能尽言;言固所以道意,而实不能尽意。然则圣人明道觉世之意,其终隐而不可见乎?非也。圣人知天地万物之理,不外隂阳,于是画一竒以象阳,画一偶以象隂。则大而天地,小而万物,精入无形,粗及有象,悉包括于中,而圣人之意尽矣。然人之善恶万变,不越情伪两端。使无道以彰其情伪,圣人之意犹未尽也。于是即八卦竒偶之象,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卦有隂阳淑慝,而人之爱恶取舍,事变万端,莫能逃其范围。岂不可以尽情伪乎?又惧人不能即象以防意,即卦以究情伪也。复即象之失得,卦之大小,而系以吉凶悔吝之辞,以尽其言。使人因言以防意,因言以辨情伪,而圣人之精蕴益以阐矣。夫圣人之意,固欲以利天下也。人亦孰不欲利?特无圣人之辞以指示之,因防行罔觉,穷弗能变,变弗能通耳。圣人既立象设卦,复系以辞,明示天下后世,以穷变通久之道。天下后世之人,静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自能通变趋时,无往弗顺。且趋避之际,鼓舞不倦,莫测其端,莫知其然,非所以尽利尽神乎?至于尽利尽神,而圣人之意尚有弗尽乎?按圣人作《易》之意,总是教人趋吉避凶,而吉凶原于善恶,善恶根于情伪。顺其性则为情,拂其性则为伪。情则为君子,伪则为小人。故从来纯忠至孝,祗求惬乎至情;而元恶巨憝,总以行其大伪。孔子释《干》二爻曰:「闲邪存其诚。」诚者情也,邪者伪也。使人人皆能闲邪存诚,祛伪尽情,而圣人之《易》亦可弗作矣。无如人之行诈。者多,率性者少。始或徼幸一时,终必纳诸罟擭陷阱,而罔知趋吉避凶之道。此立象设卦、系辞之所以不容已也。乾坤其易之緼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译这样说来,蓍、卦、爻无一不是《易》,实际上也无一不是数。这难道会没有所取法的依据吗?天不吝惜大道,龙马背负《河图》从黄河出现,以五个生数统领五个成数,并共同处在相应方位,这是数的本体;地不吝惜宝物,神龟背负《洛书》从洛水出现,以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各自居于相应位置,这是数的作用。总的说来,这些都是《易》的道理。圣人取法《河图》,采用摩荡的方法,所形成的仪、象、八卦已经具备;取法《洛书》,采用纵横交错的方法,所形成的仪、象、八卦也符合《易》。它们都是因循造化而创作的,圣人难道是勉强造作的吗?合起来看,《易》有七、八、九、六,有阴阳老少;四象用来向人显示动静、从违的准则,从而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根据象所显示的内容,系上彖辞爻辞,用来告知人们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占断,从而判定天下的事业。况且卦有大小,辞有险易,依据得失来判定或吉或凶,用来决定什么应当趋近、什么应当躲避,断决天下的疑惑。《易》的功用难道不广大吗?考察本章头绪很多,总的都是承接上章,说明蓍所没有完备的地方。因此朱熹认为本章专门讲卜筮;但这一切都源于造化,并在圣人的一心中得到神明。圣人能够洗心,使自己的德达到神明,所以能够取法、效法、象法天地,兴蓍、立卦、生爻,以通达心志、成就事务、决断疑惑,建立范围天地的事业,曲尽成就万物的功用。圣人创作《易》的根本,既然来自洗涤心灵,那么后世学习《易》的人,如果没有洗心的功夫,又怎么能够神明地领会圣人的意旨,收到减少过错的效果呢?《易》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祐’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人所帮助的,是信。履行诚信,思考顺理,又尊崇贤能。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 这一节解释《大有》上九爻的意义,说明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本节篇次错简,应当放在第八章末尾。孔子的意思是:“《易》中的《大有》上九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上天难道会偏私地保佑上九吗?其中必有招致上天保佑的原因。‘祐’这个字,就是帮助的意思。天和人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上天所帮助的是顺,顺就是不违背道理,所以天帮助他;人所帮助的是信,信就是不欺骗别人,所以人帮助他。天和人所帮助的既然在于顺和信,就不必问天,也不必问人,只需问自己是否顺信。如今上九以阳刚居于上位,却能够谦下而顺从六五;他所履行的是信,行动一定真实;心中所思的是顺,考虑着谦下待人。凭借这种诚信顺理,又专门尊崇六五的贤德,这样盈满却不溢出,完全处于拥有之道,能够符合天心,所以‘上天保佑他’,而且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考察爻辞只说天,孔子却兼说人,是因为天空虚无所凭,而人是真实可据的。如果只说天而不说人,恐怕人们会怀疑这是虚妄欺诬。上天也担心世人不尽人事,只知道谄媚侍奉鬼神,妄想求取福佑,所以用“人所帮助”来落实它,说明上九所谓的天助,实际上并没有超出人助之外。孔子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样说来,圣人的心意难道就无法显现了吗?”孔子说:“圣人树立卦象来完全表达心意,设置卦来完全表现真情和虚伪,系上卦辞爻辞来完全表达言语,通过变化而使之通达来完全发挥利益,鼓舞振作人们来完全发挥神妙。” 这一章说明《易》是圣人充分表达心意的书。使用《易》的人贵在神明地领会它的心意,而这一节先说圣人创作《易》的事情。“象”指卦画中的奇偶,“卦”指六十四卦。孔子的意思是:流行于天地万物之中就是道,存在于圣人心中就是意。意发出来成为言语,言语写下来成为书。道和意由言语表达,言语由书来承载。然而书本来是用来承载言语的,实际上却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本来是用来表达心意的,实际上却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样说来,圣人阐明大道、觉悟世人的心意,难道最终会隐藏而无法显现吗?不是。圣人知道天地万物的道理不超出阴阳,于是画一奇来象征阳,画一偶来象征阴。大的如天地,小的如万物,精微的进入无形,粗显的涉及有象,全都包括在其中,于是圣人的心意就完全表达出来了。然而人的善恶变化万端,不超出真情和虚伪两端。如果没有方法彰显人的真情和虚伪,圣人的心意仍然没有完全表达。于是根据八卦奇偶之象,将它们重叠为六十四卦。卦有阴阳、善恶,人们的爱憎取舍以及万事变化,都不能逃出它的范围。这难道不能完全表现真情和虚伪吗?圣人又担心人们不能由卦象领会心意,不能由卦来穷究真情和虚伪。于是又根据卦象的得失、卦体的大小,系上吉、凶、悔、吝之辞,以完全表达其言语,使人根据言语防察心意、辨别真情和虚伪,于是圣人的精微蕴涵就更加显明了。圣人的心意本来就是要使天下获利。谁不想获利呢?只是没有圣人的言辞来指示,人们因而防范和行动都不自觉,到了穷困时不能改变,改变了又不能通达。圣人既然树立卦象、设置卦,又系上卦辞爻辞,向天下后世明确显示穷究变化、通达长久的道理。天下后世的人,静止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断,自然能够通变而顺应时势,无往而不顺利。况且在趋避之间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不能测知其端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难道不是完全发挥利益、完全发挥神妙吗?达到尽利尽神的境地,圣人的心意还有什么没有完全表达的吗?考察圣人创作《易》的心意,总是教人趋吉避凶;而吉凶源于善恶,善恶根于真情和虚伪。顺从本性就是真情,违背本性就是虚伪。有真情就是君子,有虚伪就是小人。所以自古纯粹忠诚、极其孝顺的人,只求符合至真的情性;而极大的恶人,总是以施行极大的虚伪为目的。孔子解释《乾》卦二爻说:“防闲邪念,保存诚心。” 诚就是真情,邪就是虚伪。如果人人都能防闲邪念、保存诚心,除去虚伪、充分发挥真情,那么圣人的《易》也可以不必创作了。无奈世上行诈的人多,顺应本性的人少。起初有时侥幸于一时,最终一定会陷入罗网、机关和陷阱,却不知道趋吉避凶的道路。这就是树立卦象、设置卦、系上卦辞爻辞之所以不能停止的原因。乾坤就是《易》的内涵吗?乾坤排列成列,《易》便建立在其中了。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易》无法看见,乾坤或许也就接近停止了。因此,超出形体之上的称为道,处于形体之下的称为器;对事物加以变化和裁制,称为变;推演变化并施行,称为通;把它们举而措置于天下百姓之中,称为事业。
此二节见易不外于乾坤以明圣人立象尽意之实也。緼衣中之絮,谓包蓄也。乾坤指卦画竒偶言,乾坤息之。乾坤指天地之功用言。孔子意曰:夫立象所以能尽意者,以圣人之意尽于易,而易尽于乾坤也。六十四卦莫非乾坤之变化,故易得乾坤而成易,犹衣得絮而成裘也。试观干父坤母,左右成列,而隂变为阳,阳变为隂,变化无方之易已立乎其中矣。使乾坤卦画毁而不立,则不知何者为隂,何者为阳。是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也。圣人因天地有自然之易,故画卦作易,以形容之,使人即乾坤卦画之变化,因以识天地隂阳之变化,此画卦立象之防也。若乾坤之卦画毁而不可见,则隂阳变化之妙无由而测识其端,而乾坤之功用或几乎息矣。乾坤之功用几息,而圣人之意又何由而见耶?甚矣立象之不可已也。是故乾坤一竒偶也,竒偶一隂阳也。自其超于隂阳竒偶之外而不以形象囿者,形而上者也。斯则大极真机,主宰夫有形之器者谓之道,道固乾坤之精也。若夫有形可见,有象可求者,形而下者也。斯则有体有质,承载夫无形之道者谓之器,器乃乾坤之迹也。因乾坤自然之化而制为七八九六之数,刚柔相推,隂阳互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故谓之变。推此化裁之变而行诸日用动静之间,则吉凶明而趋避决,事无疑而行不滞,不谓之通乎?举此变通之法,措诸天下之民,使天下之民皆知变通趋利,鼓舞不倦,则志通务成,圣人道济天下之事业,孰有大于此者哉?信乎乾坤为易之緼,而立象果足以尽意也。按形上形下二语论道器精粗,最为该括。乾坤二字,有指天地隂阳言者,有指卦画竒偶言者。自卦画言之,则卦之竒偶为形下之器,而竒偶中所寓之精意乃形上之道。自天地隂阳言之,则成象于天,成形于地者为形。下之器,而主宰夫是纲维。夫是弗见弗闻,无声无臭者,乃形上之道。合隂阳竒偶,言之则一隂一阳,流行不息,盛德大业,化育无穷者,形而上之道。而象者,像此爻者,效此刚柔竒偶,确然可据者,乃形而下之器也。要之,非道无以宰器,非器无以显道,有隐见之别,无彼此之分。知此,则知圣人立象尽意之防矣。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此三节是申言象所由立,以示用易者贵即象以防意,得意而忘象也。上言谓之变,谓之通,指作易言;此言存乎变,存乎通,指用易言。明谓明卦爻变通之理。孔子意曰:圣人固立象尽意矣。夫象岂无所见而能立哉?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莫非道也。于是拟诸其形容,而画卦立象,以象其事物之宜。是象乃以象乎其赜者也。是故谓之象。象立而卦立,卦立而爻生焉。爻亦非无所见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亦莫非道也。于是即其动而观众理之统防,以求一理之可通,即可通之一理以立为不易之典常。合此典常则系辞焉,断其为吉;悖此典常则系辞焉,断其为凶。是爻乃以效乎其动者也。是故谓之爻。可见象爻虽形下之器,而实寓夫形上之道。故极天下之赜而精粗靡不穷尽者,实存乎卦。观于卦画之纯杂,而天地之撰,万物之情,皆可防也。舍卦而何以极天下之赜也?鼓天下之动而使之亹亹不倦者,实存乎彖爻之辞。玩其辞之何以吉,何以凶,而趋避之意不觉踊跃奋迅,油然而生也。非辞而何以鼓天下之动也?化裁谓变,是易中已具化裁之变,以备人揲蓍之用。人茍欲决从违,审动静,化裁适宜,即存乎七八九六之变。察其隂阳老少,而动静从违之宜决矣。推行谓通,是易中原有可行之通,以备人推行之用。人茍欲趋夫吉,避夫凶,通达无碍,即存乎变化可行之通。宜动则动,宜静则静,自然动静允协,行无弗利矣。夫卦爻虽具此变通之理,而天下未必皆善用易之人,以其滞于象器而不能神明其意,即不能神明其道也。诚能斋戒洗心,以吾心之神防作易之神,即象以识其意,即器以悟夫道。此存乎善读易、善用易之人,而未可概责之天下也。若夫神明于心,即黙成于身,不睹不闻之际,有闇然日省之功,不徒事言论讲説而存存。不息,无一毫虚伪欠阙,此非素有脩德凝道之学,至于德成行备者不能也。岂不存乎德行哉?按孔子言:「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夫君子固所称神明黙成之人也。所以观象玩辞者,正以卦能极天下之赜,辞能鼓天下之动也。所以观变玩占者,正以化裁存乎变,推行存乎通也。自天祐之,不亦宜乎!
译这两节说明《易》不超出乾坤,以彰明圣人树立卦象、完全表达心意的实际意义。“缊”是衣服中的絮,意思是包藏。乾坤是从卦画奇偶来说的;说乾坤止息,是从天地的功用来说的。孔子的意思是:树立卦象之所以能够完全表达心意,是因为圣人的心意完全包含在《易》中,而《易》又完全包含在乾坤中。六十四卦无非乾坤的变化,所以《易》得到乾坤才成为《易》,就像衣服得到絮才成为皮衣。试看乾为父、坤为母,左右排列成列,阴变为阳、阳变为阴,变化无方的《易》已经建立在其中了。假使乾坤的卦画毁坏而不建立,就不知道什么是阴、什么是阳。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圣人因为天地有自然的《易》,所以画卦创作《易》来描摹它,使人即由乾坤卦画的变化而认识天地阴阳的变化,这就是画卦立象的本意。如果乾坤卦画毁坏而不可见,阴阳变化的妙理便无从测知其端倪,乾坤的功用也就接近停止了。乾坤的功用接近停止,圣人的心意又从哪里显现呢?树立卦象实在不可废止。因此,乾坤就是一奇一偶,奇偶就是一阴一阳。从它超出阴阳奇偶之外、不受形象局限的一面说,就是形而上者;这就是大极的真机,主宰有形之器的称为道。道本来就是乾坤的精髓。从有形可见、有象可求的一面说,就是形而下者;这就是有体有质、承载无形之道的称为器,器就是乾坤留下的形迹。依据乾坤自然的变化,制定七、八、九、六之数,刚柔相互推移,阴阳彼此变化,不可拘泥于固定的典要,只随变化所适,所以称为变。推演这种变化裁制之变,并施行在日常生活的动静之间,吉凶就明白,趋避就确定,事情没有疑惑,行动没有阻滞,难道不就是通吗?把这种变通之法施加于天下百姓,使天下百姓都懂得变通趋利,受到鼓舞而不知疲倦,那么心志便能通达,事务便能成就;圣人以道济天下的事业,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乾坤确实是《易》的内涵,树立卦象果然足以完全表达心意。考察“形而上”“形而下”二语,是论说道和器的精粗,概括得最为全面。乾坤二字,有时指天地阴阳,有时指卦画奇偶。从卦画来说,卦的奇偶是形而下的器,而奇偶中所寓的精微心意就是形而上的道。从天地阴阳来说,在天形成象、在地形成形的,就是形而下的器;而主宰、维系它们,那不可见、不可闻、无声无臭的,就是形而上的道。合阴阳奇偶来说,一阴一阳流行不息,盛大的德业、无穷的化育,都是形而上的道;而“象”就是肖像这些爻,效法刚柔奇偶、确实可以凭据的,乃是形而下的器。总之,没有道就无法主宰器,没有器就无法显现道;二者只有隐显的区别,并没有彼此分离的分别。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圣人树立卦象以完全表达心意的本意了。因此,所谓象,是圣人看见天下事物的幽深繁杂,把它们比拟为相应的形状,象征事物的适宜状态,所以称为象。所谓爻,是圣人看见天下的运动变化,考察其中的防范和通达,以施行常道和礼法,并系上卦辞爻辞来判定吉凶,所以称为爻。穷尽天下幽深繁杂之理,存在于卦;鼓舞天下的运动,使人勤勉不倦,存在于辞。变化裁制,存在于变;推演施行,存在于通;在心中神明地领会它,取决于其人;默默体成而成就,不必言说便能使人信服,取决于德行。这三节进一步说明象所以建立的由来,告诉使用《易》的人,贵在由象来领会心意,领会心意后便忘掉卦象。上文说“称为变”“称为通”,是指创作《易》;这里说“存在于变”“存在于通”,是指使用《易》。“明”是明白卦爻变化通达的道理。孔子的意思是:圣人固然树立卦象来完全表达心意,但卦象难道是无所见而能够建立的吗?圣人看见天下幽深繁杂的事物,无不属于道,于是把它们比拟为相应的形状,画卦立象,象征事物的适宜状态。因此,象就是用来象征幽深繁杂之理的,所以称为象。象建立,卦就建立;卦建立,爻就产生。爻也不是无所见而产生的。圣人看见天下的运动变化,也无不属于道,于是就根据这些运动考察众理中贯通的规律,寻求可以贯通的一理,再把可贯通的一理建立为不变的常典。符合这一常典,就系辞判为吉;违背这一常典,就系辞判为凶。因此,爻就是用来效法运动变化的,所以称为爻。由此可见,象爻虽然是形而下的器,实际上却蕴含形而上的道。所以穷尽天下幽深繁杂之理,精粗无不穷尽,实在存在于卦中。观察卦画的纯杂,天地的作为、万物的情状,都可以由此考察。舍弃卦,又凭什么穷尽天下的幽深繁杂呢?鼓舞天下的运动,使人勤勉不倦,实在存在于彖辞爻辞之中。玩味辞为什么判吉、为什么判凶,趋避的心意便不知不觉地踊跃奋发起来。不是凭借辞,又凭什么鼓舞天下的运动呢?所谓变化裁制就是变,是说《易》中本来具备变化裁制之变,以备人们揲蓍时使用。人如果想决定顺从还是违背,审察动静,使变化裁制适宜,就在于七、八、九、六之变。察看阴阳老少,动静、从违的适宜与否便可以确定。所谓推行就是通,是说《易》中原本有可以施行的通达之理,以备人们推行使用。人如果想趋近吉、避开凶,通达而无阻碍,就在于变化中本来可施行的通达。应当动就动,应当静就静,自然动静协调,行动没有不利。卦爻虽然具备这种变通之理,但天下未必都是善于使用《易》的人;如果拘滞于象器而不能神明地领会其心意,也就不能神明地领会其道。若真能斋戒洗心,用自己的神明来契合创作《易》的神明,就能即卦象而认识其心意,即器物而领悟其道。这取决于善于读《易》、善于用《易》的人,不能一概要求天下所有人都做到。至于心中神明地领会它,便默默在自身成就它,在不被看见、不被听闻之处,也有暗中不断自省的功夫,而不只是从事言论讲说,实际上却不能保持不懈。这种不息的功夫,不能有一丝虚伪、欠缺和遗漏;如果平素没有修养德性、凝聚大道的学问,达到德成行备的境界,是做不到的。这难道不在于德行吗?考察孔子说:“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卦象的变化、玩味占断,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君子本来就是所说的能够神明领会、默默成就的人。他之所以观察卦象、玩味卦辞,正是因为卦能够穷尽天下的幽深繁杂,辞能够鼓舞天下的运动;他之所以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正是因为变化裁制存在于变,推演施行存在于通。上天保佑他,不也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