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韩第二
韩非子
初见秦第一
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将西面以与强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奸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在后,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仓虚,四邻诸候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之。住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蜀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克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渚、江南。荆王君亡走,东服于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荆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然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候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莞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孙,上党十七孙,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东以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低,是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隋而服矣,霸王之名成。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弃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弩,战竦而却,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军乃引而复,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至,与战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军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从,几不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译韩非子
初见秦第一
我听说:“不知道却乱说,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讲,是不忠诚。”做臣子的不忠诚,应当处死;说话不当,也应当处死。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详尽地说出我所听到的,只希望大王裁决我的罪过。
我听说:天下暗中联合燕国,阳奉阴违地对待魏国,连结楚国,巩固齐国,收服韩国从而结成合纵联盟,将要西向与强大的秦国作对。我私下里嘲笑他们。世间有三种灭亡的情况,而天下却因此得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听说:“用混乱攻打治理有序的会灭亡,用邪恶攻打正义的会灭亡,用悖逆攻打顺从的会灭亡。”现在天下的府库不充实,粮仓空虚,竭尽全国的士民,集结军队数十百万,那些顿足戴羽的将军,断然决死冲锋在前的人不到一千人,都只凭嘴说死。白刃在前,斧钺在后,却逃跑而不能死战。不是士民不能死战,是君主不能使他们死战。说奖赏却不给予,说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守信,所以士民不为君主死战。现在秦国发布号令并执行赏罚,有功无功都按制度办事。从父母怀抱中出来,生来未曾见过敌寇。听说战争,顿足袒胸,冒着白刃,踏着炉炭,断然决死冲锋在前的都是这样。决死和决生是不同的,而百姓愿意这样做,是因为重视奋死。一个人奋死可以对抗十人,十人可以对抗百人,百人可以对抗千人,千人可以对抗万人,万人可以征服天下了。现在秦国土地折算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士兵数十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弊,天下没有比得上它的。凭借这些与天下抗衡,天下不足以兼而有之。所以秦国作战未曾不胜利,进攻未曾不夺取,所抵挡的未曾不攻破,开辟土地数千里,这是它的大功。然而兵器铠甲钝弊,士民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四周诸侯不服,霸王的名号没有成就。这没有别的原因,是谋臣都没有尽忠的缘故。
我敢直言。从前齐国在南面攻破楚国,在东面攻破宋国,在西面屈服秦国,在北面攻破燕国,在中间使唤韩、魏,土地广阔而兵力强大,作战胜利攻取,号令天下。齐国的清河、济水,足以作为界限;长城巨防,足以作为屏障。齐国是五次作战的国家,一次作战不胜就没有齐国了。由此看来,战争是万乘大国的存亡关键。况且我听说:“砍削树株不留根,不与祸患为邻,祸患就不会存在。”秦国与楚国人作战,大破楚国,袭击郢都,夺取洞庭、五渚、江南。楚王逃亡,向东臣服于陈国。在这个时候,追随楚国用兵,那么楚国可以攻克;楚国可以攻克,那么它的百姓足以贪婪,土地足以有利,向东可以削弱齐、燕,在中间可以凌驾三晋。那么这一举动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名号,四周诸侯可以朝拜;而谋臣不这样做,率领军队撤退,又与楚国人讲和。让楚国人得以收复亡国,聚集流散的百姓,确立社稷之主,设置宗庙;让他们率领天下西向与秦国作对。这确实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一次。天下又勾结联合在华下驻军,大王凭借诏令打败了他们,军队到达梁郭下。包围梁国几十天,那么梁国可以攻克;攻克梁国,那么魏国可以顺势攻克;攻克魏国,那么楚、赵的意图就断绝了;楚、赵的意图断绝,那么赵国就危险;赵国危险而楚国狐疑;向东可以削弱齐、燕,在中间可以凌驾三晋。那么这一举动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名号,四周诸侯可以朝拜;而谋臣不这样做,率领军队撤退,又与魏氏讲和。让魏氏得以收复亡国,聚集流散的百姓,确立社稷之主,设置宗庙;让他们率领天下西向与秦国作对。这确实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二次。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用一个国家的兵力却想要成就两个国家的功业,所以军队终身暴露在外,士民疲病在内,霸王的名号没有成就。这确实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三次。
赵国,是中央的国家,杂居百姓居住的地方,它的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治理,赏罚不守信,地形不便,下面不能竭尽民力。它本来就有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竭尽士民军队驻扎在长平之下,去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凭借诏令打败了他们,攻克武安。在这个时候,赵国上下不亲近,贵贱不信任。那么邯郸就不守了。攻克邯郸,吞并山东河间,率领军队离开,向西攻打修武,切断羊肠,降服代、上党。代三十六个邑,上党十七个邑,不用一领铠甲,不使一个士民受苦,这些都成为秦国的了。代、上党不战而全部成为秦国的了,东阳、河外不战而全部反成为齐国的了,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全部成为燕国的了。那么赵国就攻克了,赵国攻克那么韩国就灭亡,韩国灭亡那么楚、魏就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那么这一举动就破坏了韩国,蛀蚀了魏国,挟制了楚国,向东削弱齐、燕,决开白马之口以淹没魏地低处,这一举动就使三晋灭亡,合纵联盟失败了。大王垂衣拱手等待,天下编户齐民就顺从了,霸王的名号成就。而谋臣不这样做,率领军队撤退,又与赵氏讲和。凭借大王的英明,秦兵的强盛,抛弃霸王的基业,土地尚且得不到,反而被亡国欺骗,这是谋臣的笨拙。况且赵国应当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应当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衡量了秦国的谋臣一次了。于是又竭尽士卒去攻打邯郸,不能攻克,丢弃铠甲兵器弩箭,战栗而退却,天下已经衡量了秦国的兵力两次了。军队于是撤退又集结,在李下会合,大王又集结军队而至,与赵国作战不能攻克,又不能返回,军队疲惫而离开,天下已经衡量了秦国的兵力三次了。内部衡量我们的谋臣,外部极尽我们的兵力。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的合纵,几乎不难了。内部,我们的铠甲兵器钝弊,士民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外部,天下都同心协力非常坚固。希望大王对此有所考虑。
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于洹溪,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掳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龟筮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候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候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戒也。
存韩第二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捍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隋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候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列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非所以亡韩之心也。均也贵臣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重币用事之臣,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番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赵、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候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候,危事也;为计而使诸候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候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攻伐而使从者间焉,不可悔也。
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子之未可举,下臣斯。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然,若居湿地,着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秦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候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
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
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人见,大王见,因内其身而勿遗,稍召其社稷之臣,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因令象武发东郡之卒,窥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从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未擒,强齐以义从矣。闻于诸候也,赵氏破胆,荆人狐疑,必有忠计。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候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无忽。
秦遂遣斯使韩也。
译况且我听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道,天下就可以拥有。”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商纣王身为天子,率领天下百万军队,左边在淇水边饮水,右边在洹水边饮水,淇水枯竭而洹水断流,以此与周武王对抗。武王率领三千披甲士兵,交战一天,就攻破了纣王的国家,擒获了他本人,占领了他的土地并拥有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人感到悲伤。智伯率领三国军队在晋阳攻打赵襄子,决堤放水灌城三个月,城池快要被攻破了,赵襄子钻龟甲占卜吉凶,以观察利害,看哪个国家可以投降。于是派他的臣子张孟谈,暗中出城,背弃了与智伯的盟约,获得了两国军队,用来攻打智伯,擒获了他本人,从而恢复了赵襄子最初的地位。现在秦国土地长补短,方圆数千里,著名将领数十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没有比得上它的。凭借这些与天下抗衡,可以兼并而拥有它。臣冒死希望拜见大王,陈述破除天下合纵联盟,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楚国、魏国臣服,亲近齐国、燕国,以成就霸王名声,使四邻诸侯朝拜的方法。大王如果真的听取我的计策,一旦行动,天下的合纵联盟没有破除,赵国没有攻取,韩国没有灭亡,楚国、魏国没有臣服,齐国、燕国没有亲近,霸王名声没有成就,四邻诸侯没有朝拜,大王就斩首我在国内示众,作为对大王谋事不忠者的警戒。
存韩第二
韩国侍奉秦国三十多年,对外作为屏障,对内作为垫席。秦国只是派出精锐军队夺取土地,韩国就跟随其后,怨恨悬挂在天下,功劳归于强大的秦国。况且韩国进贡职事,与郡县没有区别。现在臣私下听说贵臣的计策,要发兵攻打韩国。赵国聚集士兵,供养合纵门徒,想要联合天下的军队,表明秦国如果不衰弱,那么诸侯必定灭亡宗庙,想要向西面施行他们的意图,这不是一天的计划。现在放弃赵国的祸患,而攻打作为内臣的韩国,那么天下就明白了赵国的计策。
韩国是小国,却应对天下的四面攻击,君主受辱臣子受苦,上下共同担忧已经很久了。修缮守备,警戒强敌,有积蓄,修筑城池来防守坚固。现在攻打韩国,不到一年不能灭掉,攻下一座城池就退兵,那么权位在天下就减轻了,天下就会集结军队。韩国叛变,魏国就会响应,赵国占据齐国作为依托,这样,就是用韩国、魏国资助赵国假借齐国,来巩固他们的合纵联盟,从而与秦国争强,这是赵国的福气而秦国的祸患。前进攻打赵国不能取胜,后退攻打韩国不能攻克,那么精锐的士兵在野外作战疲劳,担负运输的部队在内攻中疲惫,那么就会联合群弱来对抗两万辆战车的军队,这不是灭亡韩国的本意。如果按照贵臣的计策,秦国必定成为天下的靶子。陛下即使像金石一样互相消耗,那么兼并天下的日子还远着呢。
现在臣下愚笨的计策:派人出使楚国,用重金贿赂掌权的大臣,说明赵国欺骗秦国的原因;与魏国结盟以安定他们的心,跟随韩国攻打赵国,赵国即使与齐国联合,也不值得担忧。两国事情办完,那么韩国可以用书信安定。这样我们一举两国有灭亡的迹象,那么楚国、魏国又必定自己臣服了。所以说:“兵器,是凶器。”不可以不反复使用。用秦国与赵国抗衡,再加上齐国,现在又背离韩国,而没有办法坚定楚国、魏国的心。一战不胜,那么祸患就构成了。计策,是用来决定事情的,不可以不考察。赵国、秦国的强弱,在今年罢了。况且赵国与诸侯阴谋已久。一动就弱于诸侯,是危险的事;制定计策而使诸侯有轻视我的心,是极其危险的。看到这两个疏漏,不是用来强于诸侯的。臣私下希望陛下幸运地仔细考虑,攻打而使合纵者有机可乘,不可后悔。
诏书把韩国使者所上的书,书中说韩国不可以攻打,下达给臣李斯。臣李斯认为这很不正确。秦国有韩国,就像人有腹心的疾病,空虚处就那样,如果居住在湿地,附着不去,等到极度奔跑,就会发作。韩国虽然臣服于秦国,不曾不成为秦国的疾病,现在如果有突然报告的事情,韩国不可信任。秦国与赵国对抗,楚国苏秦出使齐国,不知道会怎样。以臣看来,那么齐国、赵国的交情未必因为苏秦而断绝;如果不断绝,这是倾尽秦国来应对两万辆战车的军队。韩国不服从秦国的道义而服从于强大,现在专一于齐国、赵国,那么韩国必定成为腹心的疾病而发作。韩国与楚国有阴谋,诸侯响应,那么秦国必定再次看到崤塞的祸患。
韩非的到来,未必不是因为他能保存韩国而在韩国受重用。巧言善辩,修饰欺诈的计谋,来钓取秦国的利益,而用韩国的利益窥探陛下。秦国、韩国的交情亲近,那么韩非就受重用了,这是自便的计策。
臣看韩非的话,粉饰他的淫邪学说,辩才很高,臣担心陛下沉溺于韩非的辩才而听从他的盗心,因此不详细考察事情。现在以臣愚笨的意见:秦国发兵而没有明确攻打哪里,那么韩国的掌权者就会以侍奉秦国为计策了。臣李斯请求去见韩王,让他派人来见,大王接见,趁机扣留他本人而不释放,逐渐召集他的社稷大臣,与韩国人做交易,那么韩国可以深深割让土地。于是命令象武发动东郡的士兵,窥探边境而没有明确去哪里,那么齐国人害怕而听从苏秦的计策,这样我们的军队没有出动而强大的韩国已经擒获,强大的齐国已经顺从了。传扬于诸侯,赵国胆破,楚国人狐疑,必定有忠心的计策。楚国人不动,魏国不值得担忧,那么诸侯可以蚕食而尽,赵国可以与之对抗了。希望陛下幸运地考察臣愚笨的计策,不要忽视。
秦国于是派遣李斯出使韩国。
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候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候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候共伐秦,韩反与诸候先为雁行为以向秦军于关下矣。诸候兵困力极,无奈何,诸候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下天。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殿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
“今赵欲聚兵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菹戮,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有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与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顺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
难言第三
臣非非难言孔,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然,则见以为毕而不实;敦祗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掘而不伦;多言繁称,连模拟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而不让;宏大广博,妙远不测,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
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仲尼善说而匡围之,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汤,至圣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皆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候炙;鬼候腊,比士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伯里子道乞;传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吴起擦泣于岸门,痛西河之为秦,卒枝解于楚;公叔痤言国器反为悖,公孙鞅奔秦;关龙逢斩;苌弘分□;尹子罕于棘;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田明辜射;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陈于市;宰予不免于田常;范雎折协于魏。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
爱臣第四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臣闻千乘之君无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以徒其民而倾其国;万乘之君无备,必有千乘之家在其侧,以徒其威而倾其国。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诸候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群臣之太富,君主之败也。将相之管主而隆家,此君人者所外也。万物莫如身之至贵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此四美者,不求诸外,不请于人,议之而得之矣。故曰:人主不能用其富,则终于外也。此君人者之所识也。
译李斯前往韩国传达秦王的诏令,未能见到韩王,于是上书说:“从前秦国与韩国同心协力,互不侵犯,天下没有人敢来冒犯,像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代。先前五国诸侯曾经联合攻打韩国,秦国出兵救援。韩国地处中原,土地不满千里,之所以能够与诸侯并列于天下,君臣得以保全,是因为世代遵循侍奉秦国的策略。先前五国诸侯联合攻打秦国,韩国反而与诸侯结成雁行阵势,率先在函谷关下迎击秦军。诸侯军队困顿乏力,无可奈何,只好撤兵。杜仓担任秦国相国,起兵派遣将领以报复天下诸侯的怨恨,率先攻打楚国。楚国令尹对此感到忧虑,说:‘韩国认为秦国不义,却与秦国像兄弟一样共同承受天下的苦难。后来又背叛秦国,率先结成雁行阵势攻打函谷关。韩国地处中原,其动向难以预测。’于是天下诸侯共同割让韩国上地的十座城池来向秦国谢罪,解除了秦国的军事威胁。韩国曾经一次背叛秦国,就导致国家受迫、土地被侵,军力衰弱至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听信奸臣的虚妄言论,不权衡事实,所以即使杀了奸臣,也不能使韩国重新强大。
“现在赵国想要聚集军队,最终将以秦国为敌,派人来借道,声称要攻打秦国,其形势必定是先攻韩国而后攻秦国。况且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秦国与韩国不能没有共同的忧患,”这种形势显而易见。魏国想要发兵攻打韩国,秦国派使者带着韩国使者前往韩国。现在秦王派臣李斯前来却不得见,恐怕左右近臣沿袭从前奸臣的计谋,使韩国再次遭受失地的祸患。臣李斯不得见韩王,请求回国复命,秦韩两国的交好必定断绝。臣李斯前来出使,是为了奉承秦王的欢心,愿意献出有利的计策,难道陛下是用来拒绝卑贱臣子的吗?臣李斯希望能见上一面,进献愚拙的计策,退而接受剁成肉酱的刑罚,希望陛下能有意考虑。如果在韩国杀了臣,那么大王不足以强大;如果听从臣的计策,那么祸患必定构成。秦国出兵不会停留,韩国的社稷就危险了。臣李斯如果在韩国的街市上暴露身体受刑,那么即使想体察卑贱臣子愚忠的计策,也不可能了。边境残破,国家固守,战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时候才采用臣李斯的计策,就晚了。况且韩国的军力在天下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又背叛强大的秦国。丢弃城池而军队溃败,那么反叛的寇贼必定袭击城池。城池全部失守,军队就会溃散,军队溃散就没有军队了。如果固守城池,那么秦国必定出兵包围大王的一座都城,道路不通,就必然谋划变乱,其形势无法救援,左右出谋划策的人不被采用,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如果臣李斯所说的不符合事实,希望大王恩赐让我当面说完,然后接受官吏的诛杀也不晚。秦王饮食不甘味,游观不快乐,心意专一在于谋划赵国,派臣李斯前来说话,希望能亲自见面,因此急切地与陛下有计谋。现在派臣不通达,那么韩国的诚信就不可知了,秦国必定放下对赵国的忧患而移兵攻打韩国,希望陛下恩赐再次考察谋划,并赐给臣决断的回复。
难言第三
臣非子认为难以进言,之所以难以进言是因为:言语顺从比附、圆滑润泽,洋洋洒洒的样子,就会被认为空泛而不实在;敦厚恭敬、刚正谨慎,就会被认为粗鲁而不合情理;多言繁称,连类比物,就会被认为虚妄而没有用处;概括精微、简约直接而不修饰,就会被认为尖锐而不善辩;急切亲近,探究人情,就会被认为谗毁而不谦让;宏大广博,深远不可测度,就会被认为夸诞而没有用处;家庭琐事的小谈论,用来凑数,就会被认为浅陋;言语贴近世俗,言辞不悖逆,就会被认为贪生怕死而阿谀奉承;言语远离世俗,怪异躁动于人间,就会被认为荒诞;敏捷辩给,文采繁复,就会被认为像史官一样;舍弃文学,以质朴诚信说话,就会被认为鄙陋;时常称引诗书,遵循法度效法往古,就会被认为只是诵习。这就是臣非子之所以难以进言而深感忧虑的原因。
所以度量虽然公正,未必会被听取;义理虽然周全,未必会被采用。大王如果因此不信任,那么小的会被认为是毁谤诽谤,大的会招致祸患灾害甚至死亡降临自身。所以伍子胥善于谋划却被吴国杀害,孔子善于游说却被匡人围困,管夷吾确实贤能却被鲁国囚禁。这三位大夫难道不贤能吗?而是三位君主不明智啊。上古有商汤,是最圣明的;伊尹,是最智慧的。最智慧的人游说最圣明的人,然而七十次游说都不被接受,伊尹亲自拿着鼎俎做厨师,亲近侍奉,商汤才勉强知道他的贤能而任用他。所以说:用最智慧的人游说最圣明的人,未必能完全被接受,伊尹游说商汤就是这样;用智慧的人游说愚昧的人必定不被听从,文王游说纣王就是这样。所以文王游说纣王而纣王囚禁了他;鄂侯被烤死;鬼侯被做成肉干;比干被剖心;梅伯被剁成肉酱;管夷吾被捆绑;曹羁逃奔陈国;伯里子在道路上乞讨;傅说被转卖;孙膑在魏国被砍去膝盖骨;吴起在岸门哭泣,痛心西河成为秦国的土地,最终在楚国被肢解;公叔痤举荐国器反而被视为悖逆,公孙鞅逃奔秦国;关龙逢被斩首;苌弘被分尸;尹子罕在棘地受刑;司马子期死后尸体漂浮在江上;田明被射死;宓子贱、西门豹不争斗而死在别人手中;董安于死后陈尸于市;宰予不能免于田常之难;范雎在魏国被折肋。这十几个人,都是世间的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不幸遇到悖乱昏暗惑乱的君主而死。然而即使是贤圣也不能逃避死亡躲避杀戮侮辱,为什么呢?是因为愚昧的人难以游说,所以君子难以进言。况且至理之言逆于耳朵而倒于心,不是贤圣不能听取,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爱臣第四
宠臣过于亲近,必定危害君主自身;臣子过于尊贵,必定威胁君主的地位;主妾没有等级,必定危害嫡子;兄弟不服从,必定危害社稷;臣听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如果没有防备,必定有拥有百辆兵车的臣子在他身边,以转移民心而倾覆国家;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没有防备,必定有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在他身边,以转移威势而倾覆国家。因此奸臣繁衍滋生,君主的正道衰亡。所以诸侯的强盛,是天子的祸害;群臣的过于富有,是君主的败坏。将相掌控君主而尊崇自家,这是君主所应排斥的。万物没有比自身更尊贵的,地位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君主的威势没有比这更重的,君主的权势没有比这更隆盛的。这四种美好,不需要向外寻求,不需要向人请求,议论决定就能得到。所以说:君主如果不能利用自己的富有,最终就会流落外边。这是君主所应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