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法第四十三
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勃，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十七年而不至于霸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功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功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着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虽勤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
对曰：“申子未尽于术，商君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
说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执也；法也者，官之所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欢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是候侈，纣有崇候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征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墨白矣。
若夫许由、续牙、晋们阳、秦颠颉、卫侨如、孤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后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这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
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治、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
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孔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只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
译回答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国家。晋国旧的法令还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令又产生了；先君的命令还没有收回，后君的命令又下达了。申不害不独揽法令，不统一宪令，那么奸邪就多。所以利益在旧法和前令中，就引导它；利益在新法和后令中，就引导它。利益在旧法新法相反、前后冲突中，那么申不害即使多次让昭侯使用权术，奸臣还是能够诡辩其辞。所以依托拥有万辆兵车的强韩十七年而不能达到霸王的地位，虽然在上位使用权术，但法令在官府中不勤加修明的祸患啊。公孙鞅治理秦国时，设立告发连坐并追究其实情，连成什伍而同其罪，奖赏优厚而守信，刑罚严酷而必行。因此他的百姓用力劳作而不休息，追逐敌人危险而不退缩，所以他的国家富裕而军队强大；然而没有权术来识别奸邪，那么凭借他的富强只是资助人臣罢了。等到孝公、商君死后，惠王即位，秦国的法令没有败坏，而张仪却让秦国为韩国、魏国卖命。惠王死后，武王即位，甘茂让秦国为周王室卖命。武王死后，昭襄王即位，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向东攻打齐国，五年而秦国没有增加一寸土地，却修筑了他陶邑的封地。应侯攻打韩国八年，成就了他汝南的封地。从此以来，侍奉秦国的大臣都是应侯、穰侯这类人。所以战胜，就大臣尊贵；增加土地，就私人封地建立：君主没有权术来识别奸邪啊。商君即使多次修明他的法令，人臣反而利用他的资源。所以凭借强秦的资源数十年而不能达到帝王的地位，虽然法令在官府中勤加修明，但君主在上位没有权术的祸患啊。
提问者说：“君主使用申子的权术，而官府实行商君的法令，可以吗？”
回答说：“申子没有穷尽权术，商君没有穷尽法令。申子说：‘治理不超越官职，即使知道也不说。治理不超越官职，叫做守职也可以；知道而不说，这不是过错。君主用全国的眼睛看，所以看没有比这更明的；用全国的耳朵听，所以听没有比这更聪的。现在知道而不说，那么君主还依靠什么呢？商君的法令说：‘斩一首级爵位升一级，想做官的做五十石的官；斩二首级爵位升二级，想做官的做百石的官。’官爵的升迁与斩首的功劳相称。现在有法令说：‘斩首的人让他做医生、工匠。’那么房屋不能建成而病不能治好。工匠是手巧，而医生是调配药物。而用斩首的功劳来做这些，就不符合他们的才能。现在治理官职的，是智能；现在斩首的，是勇力所加。用勇力所加来治理智能的官职。这是用斩首的功劳来做医生、工匠啊。所以说：这两个人对于法术，都没有达到完美。
《说疑》第四十四
大凡治理的根本，不是说赏罚得当。奖赏无功的人，惩罚无罪的人，不叫明智。奖赏有功，惩罚有罪，而不失其人，关键在于人，而不是能产生功劳制止过错。所以禁止奸邪的法，最高明的是禁止其心，其次是禁止其言，再次是禁止其事。现在世人都说：“尊崇君主安定国家，一定依靠仁义智能”，却不知道卑视君主危亡国家的一定也是依靠仁义智能。所以有道的君主，远离仁义，摒弃智能，用法律来制服他们。因此赞誉广泛而名声威严，百姓治理而国家安定，这是懂得使用百姓的方法啊。大凡权术，是君主所掌握的；法令，是官府所效法的。然而让郎中每天在郎门外听到道，以至于境内每天见到法，这也不是难事。
从前有扈氏有失度，欢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候虎，晋有优施，这六个人，是亡国的臣子。说是对的像是错的，说是错的像是对的，内心险恶而贼害，外表小心谨慎，以显示其善；称道往古，使好事受阻；善于谄媚其君主，以聚集精微，用其所好来扰乱；这就是郎中左右这类人。往世的君主，有得到人而自身安定国家存在的，有得到人而自身危亡国家灭亡的。得到人的名义一样，而利害相差千万倍，所以君主左右不可不谨慎。做君主的如果确实明白臣子所说的，那么辨别贤与不肖就像墨与白一样清楚了。
至于许由、续牙、晋门阳、秦颠颉、卫侨如、孤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这十二个人，都是上面见到利益不喜，下面面临危难不恐，有人给他们天下也不接受，有受辱的名声，就不乐于吃谷物的利益。见到利益不喜，上面即使延迟奖赏，也无法劝勉他们；面临危难不恐，上面即使严刑，也无法威慑他们：这就是所谓不听命令的百姓。这十二个人，有的伏死在窟穴，有的枯死在草木，有的饥饿在山谷，有的沉溺在水泉。有这样的百姓，先古圣王都不能使他们臣服，当今之世，将怎么用他们？
至于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治、楚申胥、吴子胥，这六个人，都是急切争辩强谏以胜过其君主。言论被听从事情被实行，就像师徒的关系；一言不被听从，一事不被实行，就凌驾其君主以言语，等待其以自身，即使身死家破，腰领不属，手足异处，也不难做到。这样的臣子，先古圣王都不能忍受，当今之时，将怎么用他们？
至于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这九个人做臣子，都结党营私以事奉其君主，隐藏正道而行私曲，上面逼迫君主，下面扰乱治理，援引外势以扰乱内部，亲近下属以谋划上面，不难做到。这样的臣子，只有圣王智主能禁止，至于昏乱之君，能见到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