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势第四十
或曰:天子失道。诸候伐之,故有汤、武。诸候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于卫,而后不臣于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巨以亡其所以亡其夫,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岷山之女,纣求比士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走山,田氏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鲁阳虎欲狼三桓,不克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孙,而齐大于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则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惧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知于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合使景公加诛于齐之巧臣,而使加诛于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而群臣忠;君懦而暗,则群臣诈。知微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面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以济乱之,此见微之情也。语曰:“诸候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救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于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已,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围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子之及于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于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悬怒,则罪臣轻举以行计,则人生危。故灵台之饮,卫候怒而不诛,故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于死。故“知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于见能而已,或不足于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徼幸,故不免于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雠而已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勾践成霸。则卫候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其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为雠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浅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壅锄,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译有人说:天子背离正道,诸侯征伐他,所以有了商汤、周武王。诸侯背离正道,大夫征伐他,所以有了齐国、晋国的权臣。如果臣子征伐君主必定灭亡,那么商汤、周武王就不能称王,齐国、晋国的权臣就不能立足了。孙林父在卫国称君,后来在鲁国却不以臣子自居,这是因为他的君主有失道之处,所以臣子得以专权。不判定那些因君主失道而获利的臣子会灭亡,反而判定那些因君主失道而获利的臣子会灭亡,这是不明察事理。鲁国不能诛杀卫国的大夫,而卫国的君主也不了解那些不知悔改的臣子。孙林父虽然具备这两种情况,但他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他失去了作为臣子赖以侍奉君主的基础。
有人说:君臣之间的职权是有分别的。臣子能够夺取君主权力的,是因为得到了宰相的协助。所以,超越本分而夺取权力的,会被众人所夺回;辞去本分而夺取权力的,会被民众所给予。因此,夏桀索取岷山的美女,商纣王剖取比干的心脏,天下百姓就背离了他们;商汤改变名号,周武王承受辱骂,四海之内就归顺了他们;赵氏逃往山中,田氏在外服侍,齐国、晋国的势力就顺从了他们。那么,商汤、周武王之所以称王,齐国、晋国的权臣之所以立足,并不是必然依靠他们的君主,而是他们先获得了民心,然后才以君主的身份治理国家。现在还没有获得民心,却行使君主的权力,这是颠倒道义、违背德行的。颠倒道义,是事情失败的原因;违背德行,是怨恨聚集的原因。不明白失败和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
鲁国的阳虎想要吞并三桓,没有成功就逃往齐国,齐景公以礼相待。鲍文子劝谏说:“不可以。阳虎在季氏那里受宠,想要攻打季孙,是贪图他的财富。现在国君比季孙富有,齐国比鲁国强大,阳虎会施展所有的欺诈手段。”齐景公于是囚禁了阳虎。
有人说:拥有千金的家产,他的儿子却不仁义,这是因为人们急切追求利益。齐桓公是五霸之首,争夺君位而杀死自己的兄长,这是因为利益巨大。君臣之间,没有兄弟那样的亲情。凭借劫杀建立的功业,就能拥有万辆兵车并享受巨大的利益,那么群臣中谁不是阳虎呢?事情因为细微巧妙而成功,因为粗疏笨拙而失败。群臣还没有发动祸乱的时候,防备还没有产生恐惧。群臣都有阳虎那样的野心,而君主不知道,这是细微而巧妙的。阳虎贪婪,天下皆知,想要攻打上级,这是粗疏而笨拙的。不使齐景公诛杀齐国那些巧妙的臣子,反而使诛杀笨拙的阳虎,这是鲍文子的说法反了。臣子的忠诚与欺诈,在于君主的作为。君主英明而严厉,群臣就忠诚;君主懦弱而昏暗,群臣就欺诈。了解细微情况叫做英明,没有宽恕赦免叫做严厉。不知道齐国那些巧妙的臣子却诛杀鲁国造成祸乱的阳虎,不也是荒谬的吗?
有人说:仁义和贪婪不同心。所以公子目夷辞让宋国君位,而楚国的商臣弑父;郑国的去疾让位给弟弟,而鲁桓公弑兄。五霸兼并土地,如果用齐桓公的标准来衡量别人,那么这些人就没有贞洁廉正了。况且君主英明而严厉,群臣就忠诚。阳虎在鲁国作乱,没有成功就逃跑,进入齐国却没有被诛杀,这是纵容作乱。君主英明就诛杀,知道阳虎可以助长祸乱,这是洞察细微的情况。俗话说:“诸侯以国家为亲人。”君主严厉,那么阳虎的罪过就不能放过,这是没有宽恕赦免的实际表现,那么诛杀阳虎,是为了使群臣忠诚。不知道齐国那些巧妙的臣子,却废除了惩治祸乱的刑罚,追究尚未发生的罪行,而不诛杀明显的罪过,这是荒谬的。现在诛杀鲁国造成祸乱的罪人,以威慑群臣中有奸邪之心的人,从而可以获得季孙、孟孙、叔孙的亲近,鲍文子的说法,怎么能说是反了呢?
郑伯打算让高渠弥做卿,昭公厌恶他,坚决劝谏不听。等到昭公即位,害怕高渠弥杀自己,辛卯日,昭公杀了高渠弥而立子亹。君子说:“昭公知道所厌恶的人了。”公子围说:“高伯大概会被杀吧,报复厌恶太严重了。”
有人说:公子圉的话,不也是反了吗?昭公遭遇祸难,是因为报复厌恶太晚。那么高伯死得晚,是因为报复厌恶太严重。英明的君主不预先怀怒,预先怀怒,那么犯罪的臣子就会轻举妄动来实行计谋,那么人生就会危险。所以灵台饮酒,卫侯发怒却不诛杀,所以褚师作乱;吃鼋肉羹,郑君发怒却不诛杀,所以子公杀君。君子举出“知道所厌恶的”,并不是说报复太严重,而是说:知道得如此英明,却不实行诛杀,以至于招致死亡。所以“知道所厌恶的”,是用来显示他没有权谋。人君不仅不足以看见能力,有时也不足以决断。现在昭公看见厌恶却拖延罪行而不诛杀,使高渠弥怀着憎恨、恐惧死亡以侥幸求生,所以不免被杀,这是昭公报复厌恶不严重。
有人说:报复厌恶严重的,是用大诛杀来报复小罪。用大诛杀来报复小罪,是刑罚的极端。刑罚的祸患,不在于用来诛杀的理由,而在于以仇敌之心对待众人。所以晋厉公灭了三个郄氏,栾氏、中行氏作乱;郑子都杀了伯有,食鼎起祸;吴王诛杀伍子胥,越国勾践成就霸业。那么卫侯的被逐,郑灵公的被弑,不是因为褚师不死和公父不诛,而是因为不可以发怒时却发怒,不可以诛杀时却有诛杀之心。发怒针对应当受罪的,诛杀不违背人心,即使预先怀怒有什么害处呢?没有确立罪过,即位之后,追究旧罪而诛杀,这是齐胡灭亡的原因。君主这样做,臣子还有后患,何况作为臣子而对君主这样做呢?诛杀既然不恰当,又以尽忠为心,这是与天下人为仇敌。那么即使被杀,不也是可以的吗!
卫灵公的时候,弥子瑕受宠,专权卫国。有个侏儒拜见卫灵公说:“我的梦很浅薄。”卫灵公说:“梦见什么?”回答说:“梦见灶,就是拜见您。”卫灵公发怒说:“我听说拜见君主的人梦见太阳,为什么拜见我而梦见灶呢?”侏儒说:“太阳普照天下,一个物体不能遮挡。君主普照一国,一个人不能阻塞。所以将要拜见君主而梦见太阳。灶,一个人烧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了。或许有一个人阻塞君主吧?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可以吗?”卫灵公说:“好。”于是去除了阻塞,罢退了弥子瑕,而任用了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于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壅锄,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已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已,则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候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庄举孙叔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于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可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已,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已,必不危矣。
难势第四十
慎子曰:尽龙乘云,腾蛇游务,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蛇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隶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屈贤者也。
应慎子曰:尽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释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也;今云盛而蛇弗能乘也,雾□而蚁不能游也,夫有盛云□雾之势而不能乘游干,蛇蚁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
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也,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之,而不肖者不用之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传翼,将尽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传翼了。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成顾肆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比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本未有位也,而语尊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
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策,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者,誉其□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之子□,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道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贤与无不禁之。势,此矛□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
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绝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而分驰也,相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
译有人问:侏儒善于借助梦境来显现君主之道,然而灵公却不明白侏儒的话。除去堵塞言路的奸臣,斥退弥子瑕,而任用司空狗,这是抛弃所宠爱的人而任用贤能的人。郑国的子都贤能却堵塞了庆建的进言之路,燕国的子哙贤能却堵塞了子之的进言之路。那种抛弃所爱而任用贤能的做法,难免会让一个人蒙蔽君主。不贤的人蒙蔽君主,不足以损害君主的明察;现在如果不增加智慧却让贤能的人蒙蔽君主,那就一定危险了。
有人问:屈到喜欢吃菱角,文王喜欢吃菖蒲腌菜,这些都不是正统的美味,而两位贤人却崇尚它们,所以所喜欢的味道不一定美好。晋灵公喜欢参无恤,燕哙贤能子之,这些都不是正统的士人,而两位君主却尊崇他们,所以所贤能的人不一定贤能。任用非贤之人而称其贤,与任用所爱之人是一样的。如果贤人确实贤能而举荐他,这与任用所爱之人是不同的。所以楚庄王举用孙叔敖而称霸,商纣王任用费仲而灭亡,这都是任用贤能之人而结果却相反的情况。燕哙虽然举用了贤能之人却等同于任用所爱之人,卫奚距难道也是这样吗?那么侏儒的话就不可信了。君主被蒙蔽却不知道被蒙蔽,看到侏儒之后才知道被蒙蔽,所以斥退蒙蔽君主的臣子,这是增加了智慧的表现。说“不增加智慧而让贤能的人蒙蔽君主,那就一定危险”;而现在既然增加了智慧,那么即使有人蒙蔽君主,也一定不危险了。
《难势》第四十
慎子说:龙乘着云,腾蛇游于雾中,云散雾消,龙蛇就和蛇蚁一样平凡了,这是因为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贤人如果受制于不贤的人,是因为权势轻、地位低;不贤的人如果能制服贤人,是因为权势重、地位高。尧作为平民,不能治理三个人;而桀作为天子,却能扰乱天下;我由此知道权势地位足以依靠,而贤智不足以羡慕。弓弩弱而箭射得高,是因为有风助推;自身不贤而命令能执行,是因为得到了众人的帮助。尧教导隶属的百姓而百姓不听,等到他南面称王统治天下,命令就执行,禁令就停止。由此看来,贤智不足以制服众人,而权势地位足以使贤人屈服。
回应慎子说:龙乘着云,腾蛇游于雾中,我不认为龙蛇不依托云雾的权势。虽然如此,抛弃贤能而专门依靠权势,足以治理好国家吗?我没有见过。拥有云雾的权势而能乘游其中的,是因为龙蛇资质美好;现在云盛而蛇不能乘,雾浓而蚁不能游,是因为蛇蚁资质浅薄。现在桀、纣南面称王统治天下,以天子的威严作为云雾,而天下不免于大乱,是因为桀、纣资质浅薄。
况且如果让尧凭借权势来治理天下,他的权势与桀的权势有什么不同呢?桀的权势是用来扰乱天下的。权势这种东西,并不能必然让贤人使用,而不贤的人不使用。贤人使用它,天下就治理好;不贤的人使用它,天下就混乱。人的本性,贤人少而不贤的人多,如果用权势的利益来救助乱世中的不贤之人,那么用权势扰乱天下的人就多了,用权势治理天下的人就少了。权势这种东西,是利于治理而利于混乱的。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插上翅膀,它将飞入城邑,挑选人来吃。”让不贤的人凭借权势,这就是给老虎插上翅膀。桀、纣建造高台深池来耗尽民力,设置炮烙来伤害民心,桀、纣得以肆意妄为,是因为南面称王的威严为他们插上了翅膀。如果桀、纣是平民,还没开始行动就会身受刑罚了。权势,是滋养虎狼之心而成就暴乱之事的东西,是天下的最大祸患。权势对于治乱,本来没有固定的位置,而说权势足以治理天下的人,他的智慧所达到的境界很浅薄。
良马和坚固的车,让奴仆驾驭就会被人嘲笑,让王良驾驭就能日行千里。车马没有不同,有的能日行千里,有的被人嘲笑,那么技巧与笨拙相差太远了。现在把国家职位当作车,把权势当作马,把号令当作缰绳,把刑罚当作鞭子,让尧、舜驾驭就天下治理好,让桀、纣驾驭就天下混乱,那么贤与不贤相差太远了。想要追求速度到达远方,不知道任用王良;想要兴利除害,不知道任用贤能,这就是不知类推的祸患。尧、舜也是治理百姓的王良。
再次回应说:他认为权势足以依靠来治理官员;客人说“必须等待贤能才能治理”,这是不对的。权势这种东西,名称统一而变化无数。如果权势必然顺应自然,那么就不必谈论权势了。我所谈论的权势,是指人为设置的。尧、舜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这是权势治理的结果;桀、纣也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这是权势混乱的结果。所以说:“权势治理的不可扰乱,权势混乱的不可治理。”这是自然的权势,不是人为所能设置的。像我所说的,是指人为所能设置的罢了,贤能有什么用处呢?怎么证明它是这样的呢?客人说:“有个卖矛和盾的人,称赞他的盾坚固,‘没有什么东西能刺穿它’,过了一会儿又称赞他的矛说:‘我的矛锋利,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刺穿。’有人问他:‘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那人不能回答。”认为不可刺穿的盾,与无不刺穿的矛,在名义上不能同时成立。贤能的道理不可禁止,而权势的道理无不禁止,用不可禁止的贤能与无不禁止的权势,这就是矛与盾的说法。贤能与权势不相容也很明白了。
况且尧、舜、桀、纣千世才出现一次,这是接踵而生。世间的治世在中间不断绝,我所谈论的权势,是针对中等情况而言的。中等情况,上不及尧、舜,下也不至于桀、纣。抱守法度、处于权势,就治理好;背弃法度、放弃权势,就混乱。现在放弃权势、背弃法度而等待尧、舜,尧、舜到来才治理好,这是千世混乱而一世治理。抱守法度、处于权势而等待桀、纣,桀、纣到来才混乱,这是千世治理而一世混乱。况且治理千世而混乱一世,与治理一世而混乱千世,就像骑着骏马和劣马分道奔驰,相差也很远了。抛弃矫正木材的工具,去掉度量的标准,让奚仲造车,也不能做成一个轮子。没有奖赏的鼓励,刑罚的威严,放弃权势、舍弃法度,尧、舜挨家挨户去说服并辨析,也不能治理三家。权势足以使用也很明白了,而说“必须等待贤能”,这也是不对的。
且夫百日不食以待梁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犹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犹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耳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莱、亭历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末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问辩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
对曰:“生于上之不明也。”
问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辩也,何哉?”
对曰:“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而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仪的也。故有常,则羿、逢蒙以中五寸的为巧;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彀,言难至察,行难至察,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今阳城义渠,明将也,而措于屯伯;公孔□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魏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于声词,眩乎辩说,不试于屯伯,不关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屯伯之试,州部之关,岂明主之备哉!”
堂溪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强。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事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生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定法第四十三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
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
译况且,一个人绝食一百天等待梁肉来吃,饥饿的人就会死掉;如今等待尧、舜那样的贤人出现才去治理当世的百姓,这就好比等待梁肉来救饿死之人的说法一样。有人说:“良马和坚固的车子,让臧获(奴仆)去驾驭就会被人嘲笑,让王良去驾驭就能日行千里。”我不认为这种说法正确。等待越地擅长游泳的人来拯救中原溺水的人,越人虽然擅长游泳,但溺水的人却得不了救。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今天的马,也就像越人救溺水者的说法一样,其不可行性是显而易见的。良马和坚固的车子,每五十里设一个驿站,让中等水平的驭手去驾驭,追求速度、到达远方,是可以做到的,日行千里也是可以达到的,何必一定要等待古代的王良呢?驾驭马匹,如果不让王良去驾驭,就一定会让臧获搞砸;治理国家,如果不让尧、舜去治理,就一定会让桀、纣搞乱。这味道不是饴糖和蜂蜜,一定是苦菜和亭历(一种苦味植物)。这就是积累辩辞、背离道理、失去方法,只关注两端的议论,怎么可以用来驳难合乎道理的话呢?客人的议论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
问辩第四十一
有人问:“辩难是从哪里产生的?”
回答说:“产生于君主的不明察。”
问的人说:“君主不明察因而产生辩难,为什么呢?”
回答说:“明察的君主治理的国家,命令,是言语中最尊贵的;法律,是事务中最适宜的。言语没有两个尊贵,法律不两种适宜,所以言行不遵循法令的一定被禁止。如果那些没有法令依据却可以用来应对欺诈、应变、生利、揣度事务的言论,君主一定会采纳其言论并考察其实效。言论得当,就有大利益;不得当,就有重罪。因此愚笨的人畏惧罪责而不敢说话,聪明的人也没有借口争辩。这就是没有辩难的原因。乱世就不是这样,君主有命令,而百姓用文学(儒家学说等)来非议它;官府有法律,而百姓用私人的行为来矫正它。君主反而轻视自己的法令而尊崇学者的智慧和行为,这就是世间多文学的原因。言语和行为,是以功效作为靶子的。磨砺箭矢却胡乱发射,其箭端未曾不中中秋毫,然而不能称之为善射,因为没有固定的靶子。设置五寸的靶子,拉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逢蒙不能一定射中,因为有固定的靶子。所以有固定标准,后羿、逢蒙以射中五寸的靶子为巧;没有固定标准,就以胡乱发射而中中秋毫为拙。现在听取言论、观察行为,不以功效作为靶子,言论难以达到明察,行为难以达到明察,这就是胡乱发射的说法。因此乱世听取言论,以难以理解作为明察,以博学多闻作为善辩;观察行为,以脱离群体作为贤能,以冒犯上级作为刚直。君主喜欢善辩明察的言论,尊崇“贤能”“刚直”的行为,所以那些制定法术的人,确立取舍的标准,分辨辞令争论的言论,却没有人为其纠正。因此穿儒服、佩带剑的人众多,而耕战之士稀少;坚白无厚之类的辞藻盛行,而宪令法律衰息。所以说:君主不明察,辩难就产生了。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说:“我听说智者不沿袭下层的途径而直接面见君主,圣人不建立功绩而直接接近上级。现在阳城义渠,是明智的将领,却被安置在屯伯(低级军官)的职位上;公孔□回,是圣明的宰相,却被关在州部(低级官吏)的岗位上;这是为什么呢?”田鸠说:“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君主有法度、上有术数的缘故。况且您难道没听说过楚将宋觚而失去政事,魏相冯离而亡国的故事吗?这两位君主被声词所驱使,被辩说所迷惑,不在屯伯的职位上试用他们,不在州部的岗位上考察他们,所以有失去政事、亡国的祸患。由此看来,没有屯伯的试用,州部的考察,难道是明君的防备吗!”
堂溪公对韩非说:“我听说服从礼制、辞让,是保全自身的术数;修养德行、退让智慧,是顺遂人生的道路。现在先生制定法术,设立度数,我私下认为这对自身危险而对躯体有害。用什么来证明呢?我所听说的先生之术说:‘楚国不用吴起而削弱混乱,秦国实行商君之法而富强。这两个人的言论已经恰当了,然而吴起被肢解而商君被车裂,是不逢盛世、不遇明主的祸患。’逢遇是不可必定的,祸患是不可排斥的。舍弃保全顺遂的道路而肆意从事危险的行为,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可取。”韩非说:“我明白先生的话了。治理天下的权柄,统一百姓的法度,是很不容易处理的。然而之所以废弃先王的教化,而实行我这个卑贱臣子所主张的,我私下认为制定法术,设立度数,是利于百姓,便利众人的道路。所以不畏惧乱主暗上的祸患,而一定思考用来统一百姓的利益,这是仁智的行为。畏惧乱主暗上的祸患,而躲避死亡的祸害,知道明哲保身而不见百姓的利益,这是贪婪卑鄙的行为。我不忍心做贪婪卑鄙的行为,不敢伤害仁智的行为。先生有爱护我的意思,然而有大大伤害我的实质。
定法第四十三
问的人说:“申不害,公孙鞅,这两家的言论哪个对国家更紧迫?”
回答说:“这是不可比较的。人不吃饭,十天就会死;严寒的隆冬,不穿衣服也会死。问衣食哪个对人更紧迫,这是不可缺一的,都是养生的器具。现在申不害讲术而公孙鞅立法。术,是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循名责实,掌握生杀大权,考核群臣的能力,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法,是宪令公布在官府,刑罚深入人心,奖赏在于慎重守法,而惩罚加在奸邪违令的人身上,这是臣子所师法的。君主没有术,就会在上面受弊;臣子没有法,就会在下面作乱,这不可缺一,都是帝王的器具。”
问的人说:“只有术而没有法,只有法而没有术,为什么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