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蠹第四十九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以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个。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仲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窬者,峭也;千仞之山,跛□易牧者,夷也。故明主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君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子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译古今风俗不同,新旧时世所需的准备也不同。如果打算用宽缓的政令,去治理急迫时世的百姓,就像没有缰绳和鞭子去驾驭烈马,这是无知的祸患。现在儒、墨两家都称颂先王兼爱天下,把百姓看作父母一样,怎么证明他们这样说呢?回答说:“司寇执行刑罚,国君因此不奏乐;听到死刑的报告,国君为之流泪。”这就是他们所举的先王例子。如果认为君臣关系像父子关系那样就一定能治理好,推论开来,那就是说没有不孝的父子了。人的情性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了,都受到爱却未必能治理好,即使厚爱,怎么就一定不乱呢?现在先王爱百姓,不超过父母爱子女,子女未必不乱,那么百姓怎么就一定治理好呢?况且用法律执行刑罚,而国君为之流泪,这是用来显示仁爱,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流泪而不愿刑罚,是仁爱;然而不能不刑罚,是法律。先王坚持法律,不听任流泪,那么仁爱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也就很明白了。
况且百姓本来就是服从权势的,很少能感怀于道义。孔子,是天下的圣人,修养德行、阐明道义,周游天下,天下人喜爱他的仁爱,赞美他的道义,而为他服役的只有七十人。大概尊重仁爱的人少,能实行道义的人难。所以凭借天下之大,为他服役的只有七十人,而讲仁义的只有他一人。鲁哀公,是下等的君主,南面称君统治国家,境内的百姓没有谁敢不臣服。百姓本来就是服从权势的,权势确实容易使人服从,所以孔子反而做臣子而哀公做君主。孔子不是感怀他的道义,而是服从他的权势。所以用道义来说,孔子不服从哀公;凭借权势来说,哀公使孔子臣服。现在学者游说君主,不凭借必胜的权势,而致力于实行仁义,认为这样就能称王,这是要求君主一定达到孔子的水平,而把世间的普通百姓都看作孔子的门徒,这是必然不能实现的打算。
现在有不才的儿子,父母发怒他不改正,乡人责备他不为所动,师长教导他不为所变。凭借父母的爱、乡人的品行、师长的智慧,三种美德加在他身上,而终究不能使他改变,连腿上的汗毛都不改。州县的官吏,拿着官方的兵器,推行公法,来搜捕奸人,然后他才恐惧,改变他的节操,改变他的行为了。所以父母的爱不足以教育子女,必须等待州县官吏的严刑,百姓本来就是骄纵于爱,听命于威势的。所以十仞高的城墙,楼季不能翻越,是因为陡峭;千仞高的山,跛脚的人容易在上面放牧,是因为平坦。所以英明的君主使法律严峻而刑罚严厉。布帛虽然只有一匹,普通人也不肯放下;熔化的金子即使有一百斤,盗跖也不肯拾取。不一定有害,就不肯放下布帛;一定伤害手,就不肯拾取金子。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要使诛杀必然执行。因此奖赏不如丰厚而守信,使百姓贪图它;惩罚不如重而必然,使百姓畏惧它;法律不如统一而稳固,使百姓了解它。所以君主施行奖赏不改变,执行诛杀不赦免,赞誉辅助奖赏,诋毁跟随惩罚,那么贤良和不肖的人都竭尽他们的力量了。
现在却不是这样;因为百姓有功就封爵,却轻视他的士官身份;因为百姓耕作就奖赏,却轻视他的家业;因为百姓不收敛就疏远他,却推崇他轻视世俗的态度;因为百姓触犯禁令就治罪,却称赞他有勇气。诋毁赞誉、奖赏惩罚所施加的,互相矛盾错乱,所以法律禁令败坏而百姓更加混乱。现在兄弟被侵犯,一定去攻击的,是廉洁;朋友被侮辱,追随报仇的,是忠贞。廉洁忠贞的品行形成,而君上的法律就被触犯了。君主尊重忠贞廉洁的品行,而忘记触犯禁令的罪过,所以百姓崇尚勇力,而官吏不能制服他们。不从事劳力而能有衣食,就称为能干;不建立战功而能尊贵,就称为贤良。贤良能干的品行形成,而军队衰弱而土地荒芜了。君主喜爱贤良能干的品行,而忘记军队衰弱土地荒芜的祸患,那么私人的品行就确立而公家的利益就消灭了。
儒生用文辞扰乱法律,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都礼遇他们,这就是混乱的原因。触犯法律的人有罪,而各位先生却凭借文辞被录用;触犯禁令的人被诛杀,而众侠客却凭借私剑被供养。所以法律所禁止的,君主所采用的;官吏所诛杀的,君主所供养的。法律、趋向、君主、臣下,四者相反,而没有确定的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所以实行仁义的人不是所应赞誉的,赞誉他们就损害功业;有文辞学问的人不是所应任用的,任用他们就扰乱法律。楚国有个叫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羊,他就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了他!”认为他对君主直率而对父亲不孝,于是判他有罪。由此看来,君主的直臣,是父亲的暴子。鲁国人跟随君主作战,三次作战三次逃跑。孔子问他原因,回答说:“我有老父亲,我死了没人供养他。”孔子认为他孝顺,提拔他。由此看来,父亲的孝子,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诛杀直躬而楚国的奸恶不向上报告,孔子奖赏鲁国人而鲁国百姓容易投降逃跑。上下利益,如此不同,而君主都推崇平民的品行,而想求得国家的福分,必然不能接近目标了。
古代苍颉造字时,自己环绕的叫做私,违背私的叫做公,公私的相背,苍颉本来就知道了。现在认为公私利益相同的,是不明察的祸患。那么为平民打算,没有比修养道义而学习文辞更好的了。修养道义就被人信任,被人信任就接受事务;学习文辞就成为明师,成为明师就显贵荣耀:这是平民的美事。然而没有功劳而接受事务,没有爵位而显贵荣耀,有这样的政治,那么国家一定混乱,君主一定危险了。所以不相容的事情,不能同时存在。斩敌的人受奖赏,而推崇慈惠的品行;拔城的人受爵禄,而相信廉洁仁爱的学说;坚固铠甲磨砺兵器来防备危难,而赞美儒生的服饰;用农业使国家富裕,依靠士兵抵御敌人,而尊重有文辞学问的人;废弃尊敬君主畏惧法律的百姓,而供养游侠私剑之类的人。实行这样的措施,治理强盛是不可能得到的。国家太平时供养儒生侠客,危难到来时使用武士,所利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利的。所以从事事务的人简化他们的职业,而游学士人一天天增多,这就是社会混乱的原因。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众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士,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而言者务为辨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爱,而兵不免于弱。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孔、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宝,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斩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群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伐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听说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缴之说而徼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衔离魏为衡,半岁而亡。是周灭于从,衔亡于衡也。使周、衔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其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取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外而政乱于内,则亡不可振也。
译况且世人所说的贤人,是指贞正诚信的行为;所说的智者,是指微妙深奥的言论。微妙深奥的言论,是上等智慧的人也难以知晓的。现在把它作为众人的准则,却用上等智慧的人也难以知晓的东西,那么百姓就没有多少人能认识它了。所以,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不会去追求精美的肉食,粗布短衣都穿不全的人不会去等待华丽的刺绣。治理国家的事情,紧急的尚且得不到,那么次要的就不是所应致力追求的了。现在所治理的政治,民间的事务,连夫妇都能明白的道理却不采用,反而仰慕上等智慧者的言论,那么对于治理国家就适得其反了。所以,微妙深奥的言论,不是百姓所应致力追求的事情。至于那些贤良贞正诚信的行为,必定会推崇不欺骗的人;不欺骗的人,也有不欺骗的方法。平民百姓相互交往,没有丰厚的财富来互相利诱,没有威势来互相恐吓,所以寻求不欺骗的人。现在君主处于控制人的地位,拥有一国的雄厚实力,有重赏和严酷的刑罚,能够掌握权柄,凭借明察术数的照耀,即使有田常、子罕那样的臣子,也不敢欺骗君主,哪里还需要不欺骗的人呢?现在贞正诚信的人不足以填满士人的行列,而境内的官吏数以百计,如果一定要任用贞正诚信的人,那么人就不够做官的了。人不够做官,那么治理国家的人少而扰乱国家的人就多了。所以英明君主的方法,是统一法度而不寻求智慧,巩固权术而不仰慕诚信,所以法度不会败坏,众官吏也没有奸诈行为了。
现在君主对于言论,喜欢它的辩才而不追求它的恰当;对于行为,赞美它的名声而不责求它的功效。因此天下的民众,那些谈论的人致力于辩才而不切合实用,所以推崇先王仁义言论的人充满朝廷,而政治仍然不免于混乱;修身的人竞相追求高尚而不切合功效,所以智士退居岩穴,归还俸禄而不吝惜,而军队仍然不免于衰弱。军队不免于衰弱,政治不免于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百姓所赞誉、君主所礼遇的,都是导致国家混乱的方法。现在境内的百姓都谈论治国,收藏商鞅、管仲法家著作的人家家都有,而国家却越来越贫穷,谈论耕种的人多,拿起农具耕种的人少;境内都谈论军事,收藏孔子、孙武兵书的人家家都有,而军队却越来越衰弱,谈论作战的人多,披甲上阵的人少。所以英明君主使用百姓的劳力,不听他们的言论;奖赏他们的功劳,必定禁止无用的行为,所以百姓竭尽全力来服从君主。耕种用力很劳累,而百姓去做,是因为:可以由此致富。作战的事情很危险,而百姓去做,是因为:可以由此显贵。现在修习文学,练习言谈,就没有耕种的劳累而有致富的宝物,没有作战的危险而有显贵的尊荣,那么谁不去做呢?因此一百个人从事智巧而只有一个人从事劳力。从事智巧的人多,那么法度就会败坏;从事劳力的人少,那么国家就会贫穷:这就是天下混乱的原因。
所以英明君主的国家,没有简牍上的文献,以法度作为教化;没有先王的言论,以官吏作为老师;没有私剑的护卫,以斩首立功作为勇敢。这样境内的百姓,那些谈论的人必定被法度所斩杀,从事劳作的人归于功劳,勇敢的人尽力于军队。因此没有战事时国家富足,有战事时军队强大,这就叫做称王的资本。既积蓄了称王的资本又承受敌国的侵扰,超越五帝、比肩三王的,必定是这种方法。
现在却不是这样,士人在国内放纵恣肆,言谈的人在国外谋取权势,内外互相勾结作恶,来对付强大的敌国,不也很危险吗?所以群臣中谈论外事的人,不是属于合纵连横的党派,就是有私仇的忠诚,而借国家的势力。合纵,是联合众多弱国来攻打一个强国;而连横,是侍奉一个强国来攻打众多弱国;都不是保持国家的方法。现在臣子中谈论连横的人,都说:“不侍奉大国,就会遭遇敌人而遭受祸患。”侍奉大国未必有实际好处,就会献出地图而委托,交出玉玺而请求出兵。献出地图那么土地就被削减,交出玉玺那么名声就卑微,土地被削减那么国家就削弱。名声卑微那么政治就混乱了。侍奉大国实行连横,没有看到它的好处,却失去了土地、扰乱了政治。臣子中谈论合纵的人,都说:“不救援小国而讨伐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失去天下那么国家就危险,国家危险那么君主就卑微。”救援小国未必有实际好处,就会出兵而对抗大国。救援小国未必能保全,而讨伐大国未必没有疏漏,有了疏漏就会被强国控制。出兵那么军队就会失败,退守那么城池就会被攻下。救援小国实行合纵,没有看到它的好处,却失去了土地、失败了军队。所以侍奉强国,那么就在国内让有外权的人做官;救援小国,那么就在国内让有权势的人谋求外利。国家的利益还没有确立,封地和厚禄就到了;君主虽然卑微,臣子却尊贵了;国家土地虽然被削减,私家却富有了。事情成功,就凭借权势长久显贵;事情失败,就凭借财富退居在家。君主听信臣子的游说,事情还没有成功爵位俸禄就已经尊贵了;事情失败了却不诛杀,那么游说之士,谁不为了侥幸而施展游说呢?所以破国亡主的君主听信言谈者的浮夸言论。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君主不明白公私的利益,不考察言论是否恰当,而且诛罚不一定紧随其后。都说:“外事,大的可以称王,小的可以安定。”所谓称王,是能攻打别人的人;而安定,就是不可被攻打。强大,就是能攻打别人;治理得好,就是不可被攻打。治理得好和强大不能从外部求得,而是内部政治的结果。现在不在国内实行法度权术,而在外部追求智巧,那么就不能达到治理得好和强大了。
俗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是说资本多就容易成功。所以治理得好和强大就容易谋划,弱小混乱就难以计谋。所以在秦国使用的计谋十次变化很少失误;在燕国使用的一次变化很少成功,并不是在秦国使用的人一定聪明,在燕国使用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治理和混乱的资本不同。所以周国背离秦国实行合纵,一年就被攻取;衔国背离魏国实行连横,半年就灭亡。这是周国因合纵而灭亡,衔国因连横而灭亡。假使周国、衔国缓和合纵连横的计谋,而严格治理境内的政治,明确法度禁令,确定赏罚,尽地利以增加积蓄,使百姓效死来坚固城防,天下得到他们的土地,那么利益就少,攻打他们的国家,那么损伤就大,万乘之国,没有谁愿意在坚固的城池下自取困顿,而使强敌裁制自己的弊端,这一定是不会灭亡的方法。舍弃必定不灭亡的方法而追求必定灭亡的事情,是治国者的过错。智谋在外部受困而政治在内部混乱,那么灭亡就不可挽救了。
民之政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窍。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窍矣。窍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商贾之民多矣。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作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蠢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显学第五十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不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明主弗受也。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进则怒于诸候,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于治人又必然矣。
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惰也。侈而惰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敛于富人以布施于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惰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明,执操不侵,怨言过于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暂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无私斗,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用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于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于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
译百姓的谋生打算,都是趋利避害、追求安稳便利而躲避危险祸患。现在让他们去攻打作战,前进就会死在敌人手里,后退就会死于军法诛杀,这就危险了。抛弃自家的生计而必须承受战马劳顿之苦,家庭贫困而君主不予论功行赏,这就祸患了。危险和祸患所在的地方,百姓怎么能不躲避呢?所以他们依附权贵豪门而保全自己的家室,家室保全了就能远离战争,远离战争就安稳了。通过行贿巴结当权者就能求得利益,求得利益就私下安稳,私下安稳就是利益所在,怎么能不这样做呢?因此国家公民少了,而依附私门的门客多了。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的政令,使得商人、工匠和游手好食的人减少并且地位卑微,以此来减少人们从事本业(农业)而趋向末业(工商业)的诱惑。现在世上的宠幸近臣的请求得以实行,那么官爵就可以买卖,官爵可以买卖,那么商人和工匠的地位就不会卑微了。奸邪的财物和货物能够在市场上流通使用,那么商人就不会减少了。聚敛财富比务农获利加倍,获得的尊贵超过耕战之士,那么刚正不阿的人就少了,而商贾之民就多了。
所以动乱国家的习俗是:那些做学问的人,推崇先王的道统来借重仁义,讲究华丽的服饰和修饰辩辞,以此来质疑当世法令,使君主的心意产生二心。那些游说的人,凭空捏造名号,借助外部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私利,而抛弃国家的利益。那些佩剑任侠的人,聚集门徒党羽,树立节操,来显扬自己的名声,而触犯五官的禁令。那些侍奉权贵的人,聚集在权贵门下,耗尽财物贿赂,利用权贵的推荐,而推卸战马劳顿的功劳。那些商工之民,制造粗劣的器物,聚敛不费力的财富,积蓄货物等待时机,来与农夫争夺利益。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不铲除这五种蛀虫之民,不供养刚正不阿的人,那么天下即使有破亡的国家、被削灭的朝廷,也不足为怪了。
显学第五十
世上的显学,是儒学和墨学。儒学的极致,是孔子。墨学的极致,是墨翟。自从孔子死后,有子张的儒学,有子思的儒学,有颜氏的儒学,有孟氏的儒学,有漆雕氏的儒学,有仲良氏的儒学,有孙氏的儒学,有乐正氏的儒学。自从墨子死后,有相里氏的墨学,有相夫氏的墨学,有邓陵氏的墨学。所以孔子和墨子之后,儒学分为八派,墨学分裂为三派,取舍相反不同,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子和墨子。孔子和墨子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判定世上的学问呢?孔子和墨子都称道尧、舜,而取舍不同,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尧、舜不能再复活,将让谁来判定儒、墨的真诚呢?殷、周七百多年,虞、夏两千多年,还不能判定儒、墨的真伪;现在却想要在三千年前审定尧、舜的道统,大概是不可能确定的吧?没有参验却必定认为正确的,是愚蠢;不能确定却据为己有的,是欺诈。所以明辨依据先王,必定推崇尧、舜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诈。愚蠢欺诈的学问,杂乱相反,英明的君主不接受。
墨家安葬死者,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桐木棺材三寸厚,服丧三个月,世俗的君主认为节俭而礼遇他们。儒家倾家荡产安葬死者,服丧三年,极度哀毁扶着拐杖,世俗的君主认为孝顺而礼遇他们。如果肯定墨子的节俭,就要否定孔子的奢侈;如果肯定孔子的孝顺,就要否定墨子的悖逆。现在孝顺、悖逆、奢侈、节俭都存在于儒、墨两家,而君主兼而礼遇他们。漆雕派的议论,不因脸色而屈服,不因目光而逃避,行为弯曲就违背奴仆的意愿,行为正直就进谏而触怒诸侯,世俗的君主认为廉洁而礼遇他们。宋荣子的议论,设定不争斗,获取不追随仇敌,不以牢狱为羞耻,受到侮辱不以为辱,世俗的君主认为宽厚而礼遇他们。如果肯定漆雕的廉洁,就要否定宋荣的宽恕;如果肯定宋荣的宽厚,就要否定漆雕的暴戾。现在宽厚、廉洁、宽恕、暴戾都存在于这两个人身上,君主兼而礼遇他们。自从愚蠢欺诈的学问、杂乱相反的言辞争论,而君主都听从他们,所以海内的士人,言论没有固定的术数,行为没有恒定的议论。冰和炭不能同在一个容器里长久共存,寒和暑不能同时到来,杂乱相反的学问不能并存而治理好国家。现在兼听杂乱学问谬误行为同异之辞,怎么能不混乱呢?听信行为像这样,对于治理百姓就必然混乱了。
现在世上的学士谈论治国的人,大多说:“给予贫穷的人土地来充实没有资财的人。”现在人与人相比,没有丰收年份旁门左道的利益而独自能够完备供给的,不是勤劳就是节俭。人与人相比,没有饥荒、疾病、祸患罪过的灾殃而独自贫穷的,不是奢侈就是懒惰。奢侈而懒惰的人贫穷,而勤劳而节俭的人富裕。现在君主向富人征税来布施给贫苦人家,这是夺取勤劳节俭者的利益而给予奢侈懒惰者,却想要寻求百姓勤劳工作而节约用度,是不可能的。
现在有个人在这里,正义地不进入危城,不处于军旅,不拿天下的大利交换他腿上一根毫毛,世俗的君主一定跟随礼遇他,看重他的智慧而推崇他的品行,认为他是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士人。君主之所以陈列良田大宅,设置爵位俸禄,是用来交换百姓的性命。现在君主尊贵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士人,却想要寻求百姓冒死效命而重视为君主做事,是不可能的。藏书简,习谈论,聚集门徒役使,穿着儒生服装而议论学说,世俗的君主一定跟随礼遇他们,说:“敬重贤士,是先王的道统。”官吏所征税的,是耕种的人;而君主所供养的,是学士。耕种的人重税,学士多赏,却想要寻求百姓勤劳工作而少言谈,是不可能的。树立节操参透明理,执守操守不侵犯,怨言超过耳朵,一定跟随用剑,世俗的君主一定跟随礼遇他们,认为是自好的士人。斩首的功劳不赏赐,而私斗的勇气尊贵显赫,却想要寻求百姓快速作战抵御敌人而没有私斗,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就供养儒侠;危难到来,就使用甲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不是所供养的,这就是混乱的原因。况且君主对于听信学问,如果认为他们的言论正确,应该任命他们做官而任用他们;如果认为他们的言论不正确,应该罢免他们而停止他们的学说。现在认为正确,却不任命他们做官;认为不正确,却不制止他们的学说。正确而不任用,不正确而不制止,这是混乱灭亡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