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一第三十六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竖刁,除易牙,远卫公子开方。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其子首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户不葬。
或日: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吉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日"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欲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户。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赏罚不弊于后,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吉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襄子围于晋阳中,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日,“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无有不骄悔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日:"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于晋阳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于晋阳也,知氏灌之,臼灶生龟,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悔,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
晋平公与群臣饮,饮酣,乃喟然欢曰:"莫乐为人君,惟其吉而莫之违。师旷侍坐于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坏于壁。公曰:"太师谁撞?"师旷曰:“今者有小人吉于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日:“哑!是非君入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日:"释之,以为寡人戒。"
或日: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于臣也;非其行,则陈其吉,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于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于子,而师旷行之于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于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师旷亦失臣礼矣。
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无以易万乘之主;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于是五往乃得见之。
译管仲生了病。齐桓公前去探望他,说:“仲父病重,如果不幸去世,将有什么话告诉寡人呢?”管仲说:“即使君王不说,我也正想禀告。希望君王疏远竖刁,除掉易牙,远离卫国的公子开方。易牙为君王调制美味,君王说人肉没尝过,易牙就杀了自己的儿子献上。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现在他不爱自己的孩子,怎么能爱君王呢?君王嫉妒且好色,竖刁就自我阉割来管理内宫。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身体尚且不爱,怎么能爱君王呢?公子开方侍奉君王十五年,齐国和卫国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天的路程,他却抛弃母亲,长期做官而不回家。连母亲都不爱,怎么能爱君王呢?我听说:虚伪不能长久,虚假不能持久。希望君王疏远这三个人。”管仲死后,齐桓公没有照做。等到齐桓公去世,蛆虫爬出大门,尸体未能安葬。
有人说:管仲用来告诫齐桓公的话,并不是有法度的人所说的吉祥之言。他之所以要疏远竖刁、易牙,是因为他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迎合君王的欲望。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能爱君王”,那么臣子中有竭尽死力来效忠君主的人,管仲也将不任用他们。说“不爱惜自己的死力,怎么能爱君王”,这是想让君王疏远忠臣。而且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来推断他不爱君王,这就像用管仲不能为公子纠殉死,来推断他不会为齐桓公殉死一样,那么管仲自己也处在应该被疏远的行列中了。英明君主的做法不是这样,而是设立民众所想要的来谋求他们的功效,所以设立爵位俸禄来鼓励他们;设立民众所厌恶的来禁止他们的奸邪,所以设立刑罚来威慑他们。奖赏守信而刑罚必定执行,所以君王能任用臣子建立功业,而奸邪不能在上级那里得逞。即使有竖刁这样的人,又能对君王怎么样呢?况且臣子竭尽死力来与君王交易,君王垂赐爵位俸禄来与臣子交易。君臣之间的关系,不是父子那样的亲情,而是出于利害计算的产物。君王有法度,那么臣子就会尽力而奸邪不会产生;君王无法度,那么臣子就会对上蒙蔽君主的明察而对下谋取私利,管仲没有向齐桓公阐明这些法度,只是让他疏远竖刁,一个竖刁走了,又一个竖刁会来,这不是杜绝奸邪的方法。而且齐桓公之所以身死蛆虫爬出大门、尸体未能安葬,是因为臣子权重。臣子权重的实质,是专断君权。有专断君权的臣子,那么君王的命令不能下达到底,臣下的实情不能上达君王。一个人的力量就能隔绝君臣之间,使好坏不能听闻,祸福不能通达,所以有尸体未能安葬的祸患。英明君主的做法是:一个人不兼任官职,一个官职不兼任事务;卑贱的人不等待尊贵者的推荐而进用,大臣不依靠左右近臣而得见,百官通达,群臣像车辐条一样汇聚;有赏赐的人君王能看到他的功劳,有惩罚的人君王能知道他的罪过。所见所闻不违背事理,赏罚不流于弊端,哪里会有尸体未能安葬的祸患呢?管仲没有向齐桓公阐明这些法度,只是让他疏远这三个人,所以说:管仲没有法度。
赵襄子被围困在晋阳城中,解围后,奖赏有功的五个人,高赫排在首位。张孟谈说:“晋阳的事变中,高赫没有大功,现在却排在首位,为什么呢?”襄子说:“晋阳的事变中,寡人的国家危急,社稷危险了。我的群臣没有不产生骄傲悔意的人,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的礼节,所以把他排在前面。”孔子听说后说:“襄子奖赏得好啊!奖赏一个人而天下做臣子的都不敢失去礼节了。”
有人说:孔子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奖赏。善于奖赏惩罚的人,百官不敢侵越职守,群臣不敢失去礼节。上级设立法度,而下级没有奸诈之心。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奖赏惩罚。假如襄子在晋阳时,命令不能执行,禁令不能制止,那么襄子就没有国家,晋阳就没有君主,还和谁一起守城呢?现在襄子在晋阳时,知氏用水灌城,锅灶里生出乌龟,而百姓没有反叛之心,这是君臣亲近的缘故。襄子有君臣亲近的恩泽,掌握着令行禁止的法度,却还有骄傲侮慢的臣子,这是襄子失于惩罚。做臣子的,趁着做事而有功劳就奖赏。现在高赫仅仅是不骄傲悔意,而襄子奖赏他,这是失于奖赏。英明君主奖赏不施加于无功之人,惩罚不施加于无罪之人。现在襄子不诛杀骄傲侮慢的臣子,却奖赏没有功劳的高赫,襄子的善于奖赏体现在哪里呢?所以说:“孔子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奖赏。”
晋平公和群臣饮酒,喝得酣畅时,于是感叹高兴地说:“没有比做君主更快乐的了,只有他的主张而没有谁违背。”师旷在旁边陪坐,拿起琴撞向晋平公。晋平公拉开衣襟躲避,琴撞坏在墙上。晋平公说:“太师撞的是谁?”师旷说:“刚才有个小人在旁边进言,所以撞他。”晋平公说:“是我。”师旷说:“唉!这不是君主身边的人说的话。”左右侍从请求除掉师旷。晋平公说:“放了他们,作为对我的警戒。”
有人说:晋平公失去了君道,师旷失去了臣礼。不是他的行为而诛杀他的身体,这是君主对待臣下的方式;不是他的行为,就陈述他的主张,好的劝谏不听,就疏远他的身体,这是臣下对待君主的方式。现在师旷不认同晋平公的行为,不陈述人臣的劝谏,却施行人主的诛杀,举起琴亲自撞击他的身体,这是违背上下尊卑的位置,而失去人臣的礼节。做臣下的,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劝谏不听,就轻视爵位俸禄来等待他,这是人臣的礼节。现在师旷不认同晋平公的过错,举起琴亲自撞击他的身体,即使是严厉的父亲也不施加于儿子,而师旷对君主这样做,这是大逆不道的做法。臣下行大逆不道之事,晋平公高兴而听从,这是失去君道,所以晋平公的踪迹不可称颂,使得君主过于听从而不醒悟自己的过失;师旷的行为也不可称颂,使得奸臣效仿极端的劝谏而粉饰弑君之道。不能说是两人都明智,这是两人都有过错。所以说:晋平公失去君道,师旷也失去臣礼了。
齐桓公时期,有个隐士叫小臣稷,桓公去了三次而没能见到他。桓公说:“我听说布衣之士,不轻视爵位俸禄,就无法改变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好仁义,也就无法屈尊结交布衣之士。”于是去了五次才见到他。
或曰,桓公不知仁羲。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道为宰干汤;百里奚以秦为乱,道为虏干穆公。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羲。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土,将欲忧齐国,而小臣不行,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禽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羲。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宜刑;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悔君之俗教于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
靡□之役,韩献子将斩人。郄献子闻之,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郄子因日,"胡不以徇?"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郄子日:“吾敢不分谤乎”
或日,郄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幻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不可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郄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郄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巳成,而郄子且后至也。夫邪子日"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崇侯、恶来又日斩涉者之胫也,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郄子之得之也;今郄子俱弗得,则民绝望于上矣。故曰,郄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郄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取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于上,又使韩子不如其失。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日:"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贵,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今韶卿相,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伸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征今者,不辟尊贵,不就卑贱。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暗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
韩宣王间于□留:“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楚两用昭、景而亡缌、郢。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
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成汤两用伊尹、仲虺。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王一用淖齿而身,死乎东庙,主父一用李□,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丢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难二第三十七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
译有人说,齐桓公不懂仁义。所谓仁义,就是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一国的危难,不躲避卑微屈辱,这才叫仁义。所以伊尹因为中原混乱,以担任厨师的身份去求见商汤;百里奚因为秦国混乱,以俘虏的身份去求见秦穆公。他们都是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一国的危难,不推辞卑微屈辱,所以被称为仁义。现在齐桓公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却屈尊去结交平民百姓,本想为齐国分忧,但小臣却不这样做,这是小臣忘记了百姓。忘记百姓不能称为仁义。仁义,是不失掉臣子的礼节,不破坏君臣的名分。所以在国境之内,手持禽兽去朝见国君的叫做臣,臣子官吏各自分工接受事务的叫做民。现在小臣处在民众之中,却违背君主的意愿,所以不能称为仁义。仁义不存在于小臣身上,齐桓公反而对他以礼相待。假如小臣有智谋才能却欺骗齐桓公,这是隐瞒,应当受刑;假如小臣没有智谋才能却虚妄骄横地欺骗齐桓公,这是诬蔑,应当被杀。小臣的行为,不是受刑就是被杀。齐桓公不能掌握君臣之间的道理,却对应该受刑或被杀的人以礼相待。这是齐桓公在齐国推行轻视君主、违背君主的习俗,这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说:齐桓公不懂仁义。
靡笄之战,韩献子要斩杀一个人。郄献子听说后,驾车前去救他。等到郄献子到达时,人已经被杀了。郄献子于是说:“为什么不把尸体示众呢?”他的车夫说:“刚才不是要去救他吗?”郄献子说:“我难道不敢分担别人的指责吗?”
有人说,郄献子的话,不能不仔细考察,这并非分担指责。韩献子所杀的人,如果是罪人,那么就不应该救,救了罪人,法律就会败坏,法律败坏国家就会混乱;如果不是罪人,那么就不应该劝他示众,劝他示众,这是加重无罪者的冤屈,加重无罪者的冤屈,是百姓产生怨恨的原因,百姓怨恨国家就会危险。郄献子的话,不是导致危险就是导致混乱,不能不仔细考察。况且韩献子所杀的人如果是罪人,你分担什么指责呢?如果所杀的不是罪人,那么人已经被杀了,郄献子才到,这说明韩献子受到的指责已经形成,而郄献子却是后到的。郄献子说“示众”,不足以分担杀人的指责,反而又产生了示众的指责。所以说郄献子分担指责的话,从前商纣王设置炮烙之刑,崇侯虎、恶来又说砍断涉水者的腿,他们分担了商纣王的什么指责呢?况且百姓对君上的期望很深切,韩献子没能满足百姓的期望,百姓就期望郄献子能满足;现在郄献子也未能满足,那么百姓就对君上绝望了。所以说,郄献子的话不是分担指责,而是增加指责。况且郄献子去救罪人,是认为韩献子做错了;不说明韩献子做错的道理,反而劝他“示众”,这是让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错。郄献子既让百姓对君上绝望,又让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没有看出郄献子分担指责的道理。
齐桓公解除了管仲的束缚并任命他为相。管仲说:“我得到宠幸了,但我地位卑微。”齐桓公说:“让你地位高于高傒、国懿父。”管仲说:“我尊贵了,但我贫穷。”齐桓公说:“让你拥有三归的封邑。”管仲说:“我富有了,但我与君主关系疏远。”于是齐桓公尊称他为仲父。霄略说:“管仲认为地位卑微不能治理尊贵的人,所以请求地位高于高傒、国懿父;认为贫穷不能治理富有的人,所以请求三归的封邑;认为疏远不能治理亲近的人,所以自处仲父之位。管仲不是贪婪,而是为了便于治理。”
有人说:现在假使让奴仆捧着君主的命令去告诉卿相,没有谁敢不听从,并不是卿相地位低而奴仆地位高,而是君主的命令所加,没有谁敢不服从。现在假使管仲的治理,不依靠齐桓公,这就是没有君主。国家没有君主,不能治理。如果依靠齐桓公的威严,下达齐桓公的命令,这是奴仆之所以能取信于人的原因,哪里需要等待高傒、国懿父、仲父的尊贵然后才行动呢?当今世上的行事,都城和郡县的长官向下征发命令,不回避尊贵的人,不迎合卑贱的人。所以执行符合法律的事,即使是巷伯也能取信于卿相;执行不符合法律的事,即使是高官也会屈服于平民。现在管仲不致力于尊崇君主、彰明法律,却从事增加宠幸、提高爵位的事,这如果不是管仲贪图富贵,就是昏庸而不懂治国之术。所以说,管仲有失德的行为,霄略有过分的赞誉。
韩宣王问□留:“我想同时重用公仲和公叔,可以吗?”□留回答说:“从前魏国同时重用楼缓、翟景而失去了西河,楚国同时重用昭氏、景氏而失去了鄢、郢。现在您同时重用公仲和公叔,他们一定会争权夺利并向国外勾结,那么国家一定会有忧患了。”
有人说:从前齐桓公同时重用管仲、鲍叔牙,商汤同时重用伊尹、仲虺。如果同时重用臣子是国家忧患的原因,那么齐桓公就不能称霸,商汤就不能称王了。齐湣王单独重用淖齿而自身死在东庙,赵武灵王单独重用李兑,被饿死。君主有治国之术,同时重用臣子不会成为祸患;没有治国之术,同时重用臣子就会争权,向国外勾结,单独重用就会专权而劫持弑君。现在□留没有治国之术来规劝君主,让他的君主放弃同时重用或单独重用,这不是有失去西河、鄢、郢的忧患,就是有自身死亡、被饿死的祸患,这是□留没有善于用言语来知晓事理。
难二第三十七
齐景公拜访晏子,说:“您的住宅狭小,靠近市场,请让我把您的家迁到豫章的园圃去。”晏子拜了两拜推辞说:“况且我家贫穷,依靠市场购买食物,早晚都要去市场,不能住得远。”齐景公笑着说:“您的家熟悉市场,知道物价的贵贱吗?”这时齐景公滥用刑罚。晏子回答说:“假脚贵而鞋子贱。”齐景公说:“什么原因?”回答说:“刑罚太多。”齐景公惊惧地变了脸色说:“我大概很残暴吧!”于是减少了五种刑罚。
有人说:晏子说假脚贵,不是他的真心话,是想用巧妙的言辞来制止过多的刑罚。这是不考察治理方法的祸患。刑罚得当就没有多少之分,不当就没有少多之分。不因为不当而听闻,却以太多来说事,这是没有治国之术的祸患。打败仗的军队被诛杀数以千百计,向北逃跑的人还是不停止;即使治理混乱的刑罚多到恐怕用不完,奸邪之人还是不能除尽。现在晏子不考察刑罚是否得当,却以太多来说事,不也很荒谬吗?爱惜草茅的人损害禾穗,恩惠盗贼的人伤害良民。现在放宽刑罚,施行宽厚恩惠,这是利于奸邪而伤害好人,这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