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徽第十五
国有擅主之臣,则群下不得尽其智力以陈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矣。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今为臣尽力以致功,竭智以陈忠者,其身困而家贫,父子罹其害;为奸利以弊人主,行财货以事贵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泽;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处哉治国若此其过也,而上欲下之无奸,吏之奉法,其不可得亦明矣。故左右知贞信之不可以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几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富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愈不几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无相比周、蔽主上、为奸私以适重人哉”此必不顾人主之义矣。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必不几矣;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是犹是足搔顶也,愈不几也。二者不可以得安,能无庆法行私以适重人哉”此必不顾君上之法矣。故以私为重人者众,而以法事君者少矣。是以主孤于上而臣成党于下,此田成之所以弑简公者也。
夫有术者之为人臣也,得效度数之言,上明主法,下困奸臣,以尊主安国者也。是以度数之言得效于前,则赏罚必用于后矣。人主诚明于圣人之术,而不苟于世欲之言,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是以左右近习之臣,知伪诈而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奸私之行,尽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与比周妄毁誉以求安,是犹负秆钧之重陷于不测之渊而求生也,必不几矣。”百官之吏亦知为奸利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贪污之心枉法以到私利,是犹上高陵之颠隋峻裕之下而求生,必不几矣。”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虚言惑主,而百官安敢以贪渔下是以臣得陈其忠而不弊,下得守其职而不怨,此管仲之所以治齐,而商君之所以强秦也。
从是观之,则圣人之治国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爱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爱为我也。恃人之以爱为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为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亲,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则臣尽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则臣行私以干上。明主知之,故设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夫是以人主虽不口教百官,不目索奸邪,而国已治矣。人主者,非目若离娄乃为明也,非耳若师旷乃为聪也。目必不任其数,而待目以为明,所见都少矣,非不弊之术也。耳必不因其势,而待耳以为聪,所闻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已视,天下不得不为已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庆而聪明之势与也。故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古秦之欲,君臣庆法而服私,是以国乱兵弱而主卑。商君说秦孝公以变法易俗而明公道,赏告奸、困末作而利本事。当此之时,秦民习故欲之有罪可以得免,无功可以得尊显也,故轻犯新法。于是犯之者其诛重而必,告之者其赏厚而信,故奸莫不得而被刑者众,民疾怨而众过日闻。孝公不听,遂行商君之法。民后知有罪之必诛,而告私奸者众也,故民莫犯,其刑无所加。是以国治而兵强,地广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匿罪之罚重,而告奸之赏厚也。此亦使天下必为已视听之道也。至治之法术已明矣,而世学者弗知也。
且夫世之愚学,皆不知乱之情,□□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智虑不足以避阱井之陷,又妄非有术之士。听其言者危,用其计者乱,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与有术之士有谈说之名,而实相去千万也,此夫名同而实有异者也。夫世愚学之人比有术之士也,犹蚁垤之比大陵也,其相去远矣。而圣人者,审于是非之实,察于治乱之情也。故其治国也,正明法,陈严刑,将以救群生之乱,去天下之祸,使强不陵弱,众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长,边境不侵,群臣相关,父子相保而,无死亡系虏之患,此亦功之至厚者也!愚人不知,顾以为暴。愚者固欲治而恶其所以治,皆恶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夫严刑重罚者,民之所恶,也而国之所以治也;哀怜百姓轻刑罚者,民之所喜,而国之所以危也。圣人为法国者,必逆于世,而顺于道德。知之者,同于义而于俗;弗知之者,异于义而同于俗。天下知之者少,则义非矣。
译国家如果有专权擅断的臣子,那么群臣就不能竭尽他们的智慧和力量来进献忠诚,各级官吏就不能奉行法令来建立功绩了。凭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人们总是趋近于安乐有利的地方,远离危害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现在,那些竭尽力量来建立功绩、耗尽智慧来进献忠诚的臣子,自身困顿而家庭贫困,父子遭受祸害;而那些谋取奸利来损害君主、用财物来侍奉显贵重臣的人,自身尊贵而家庭富有,父子蒙受恩泽;人们怎么能舍弃安乐有利的道路而走向危害的地方呢?治理国家像这样有过失,而君主却希望臣下没有奸邪、官吏奉行法令,这不可能实现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君主左右亲近的臣子知道坚守正直诚信不能得到安乐利益,一定会说:“我用忠诚守信来侍奉君主,积累功劳来谋求安乐,这就像盲人想要分辨黑白的情形一样,一定没有希望;如果用正道教化、施行正理,不追求富贵,侍奉君主来谋求安乐,这就像聋子想要辨别清浊的声音一样,更没有希望。这两者都不能得到安乐,我怎么能不结党营私、蒙蔽君主、做奸邪私事来迎合权贵呢?”这必然不顾念君主的道义了。那些各级官吏也知道方正廉洁不能得到安乐,一定会说:“我用清廉来侍奉君主以谋求安乐,就像没有圆规曲尺却想要画出方圆一样,一定没有希望;如果遵守法令、不结党营私来治理官职以谋求安乐,这就像用脚去搔头顶一样,更没有希望。这两者都不能得到安乐,我怎么能不违背法令、施行私利来迎合权贵呢?”这必然不顾念君主的法令了。所以,以私利迎合权贵的人多,而以法令侍奉君主的人少了。因此,君主在上面孤立无援,而臣下在下面结成朋党,这就是田成子之所以能杀害齐简公的原因。
那些掌握治国术数的臣子,能够效法合乎法度的言论,对上阐明君主的法令,对下困住奸邪的臣子,以此来尊崇君主、安定国家。因此,合乎法度的言论在前面得到效验,那么赏罚就一定会在后面实施。君主如果真正通晓圣人的治术,而不苟同于世俗欲望的言论,根据名实相符来确定是非,通过参验考察来审察言辞。因此,左右亲近的臣子知道虚伪欺诈不能得到安乐,一定会说:“我不去除奸邪私利的行为,竭尽力量智慧来侍奉君主,而是通过相互勾结、胡乱毁誉来谋求安乐,这就像背着千钧重物陷入不可测的深渊却想活命一样,一定没有希望。”各级官吏也知道谋取奸利不能得到安乐,一定会说:“我不以清廉方正来奉行法令,而是怀着贪污之心枉法来谋取私利,这就像登上高陵的顶峰、坠入峻谷的底下却想活命一样,一定没有希望。”安危的道理如此明白,左右亲近的臣子怎么敢用虚言迷惑君主,而各级官吏又怎么敢贪婪地盘剥下属呢?因此,臣子能够进献忠诚而不被蒙蔽,下属能够坚守职责而不抱怨,这就是管仲之所以能治理齐国,商鞅之所以能强大秦国的原因。
由此看来,圣人治理国家,本来就有使人不得不爱戴他的方法,而不依赖别人因为爱戴他而为他做事。依赖别人因为爱戴他而为自己做事是危险的,依赖自己不可不为的权势才是安定的。君臣之间并没有骨肉亲情,如果正直之道可以获得利益,那么臣子就会尽力侍奉君主;如果正直之道不能得到安乐,那么臣子就会行私利来干求君主。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置利害之道来昭示天下罢了。因此,君主虽然不用口去教导百官,不用眼去搜寻奸邪,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君主并不是眼睛像离娄那样好才算是明察,也不是耳朵像师旷那样灵才算是聪听。眼睛如果不依靠法度,而只依赖视力来求明察,所见到的就很少了,这不是不被蒙蔽的方法。耳朵如果不依靠权势,而只依赖听力来求聪听,所听到的就很少了,这不是不被欺骗的方法。英明的君主,使天下不得不为自己看,天下不得不为自己听。所以君主身在深宫之中却能明察四海之内,而天下人不能蒙蔽他、欺骗他,为什么呢?是因为昏暗混乱的方法被废弃,而明察聪听的权势被确立了。所以善于利用权势的国家安定,不善于利用权势的国家危险。古代秦国,君臣违背法令而顺从私欲,所以国家混乱、军队软弱而君主地位卑微。商鞅劝说秦孝公变法易俗以彰明公道,奖赏告发奸邪、抑制工商而奖励农耕。在这个时候,秦国人习惯旧有的欲望,认为有罪可以免除,无功可以获得尊贵显达,所以轻率地触犯新法。于是,触犯新法的人惩罚重且必定执行,告发奸邪的人奖赏厚且必定兑现,所以奸邪没有不被发现的,受刑的人很多,民众怨恨而各种过错日益增多。孝公不听信这些怨言,于是推行商鞅的法令。民众后来知道有罪必定被诛杀,而告发私奸的人很多,所以民众不敢触犯,刑罚无处施加。因此国家治理得好而军队强大,土地广阔而君主尊贵。这其中的原因,是因为隐匿罪行的惩罚重,而告发奸邪的奖赏厚。这也是使天下必定为自己视听的方法。至于治理国家的法术已经明白了,而世俗的学者却不知道。
况且世俗的愚昧学者,都不了解混乱的实情,大多诵读古代的书,来扰乱当代的治理;智谋不足以避开陷阱的陷害,又妄加非议有术之士。听信他们言论的国家危险,采用他们计策的国家混乱,这也是愚昧到了极点而祸患到了极致的表现。他们与有术之士都有谈说的名声,而实际上相差千万倍,这就是名同而实异的情况。世俗愚昧的人与有术之士相比,就像蚁穴与大山相比,相差太远了。而圣人,审察是非的实质,洞察治乱的实情。所以圣人治理国家,端正严明的法令,陈列严厉的刑罚,用来挽救群生的混乱,去除天下的祸患,使强者不欺凌弱者,多数人不暴虐少数人,老人得以安享晚年,幼孤得以成长,边境不被侵犯,群臣相互关怀,父子相互保全,没有死亡被俘的祸患,这也是功劳极其厚重的表现啊!愚昧的人不知道,反而认为这是暴政。愚昧的人本来想要治理好国家却厌恶治理的方法,都厌恶危险却喜欢导致危险的事物。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严厉的刑罚,是民众所厌恶的,却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怜悯百姓、减轻刑罚,是民众所喜欢的,却是国家危险的原因。制定法律的人,必定违背世俗,而顺应道德。懂得这一点的人,与道义相同而与世俗不同;不懂得这一点的人,与道义不同而与世俗相同。天下懂得的人少,那么道义就被认为是错误的了。
处非道之位,被众口之谮,溺于当世之言,而欲当严天子而求安,几不亦难哉!此夫智士所以至死而不显于世者也。楚庄王之弟春申君有爱妾曰余,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余欲君之弃其妻也,因自伤其身以视君而泣,曰:“得为君之妾,甚幸。虽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适二主,其势不俱适,与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于左右,愿君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诈,为弃正妻。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因自裂其亲身衣之裹,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弗知也,今乃欲强战余。余与争之,至裂余之衣,而此子之不教,莫大于此矣。”君怒,而杀甲也。故妻以妾余之诈弃,而子以之死。从是观之,父子爱子也,犹可以毁而害也。君臣之相与也,非有父子之亲也,而群臣之毁言,非特一妾之口也,何怪夫贤圣之戮哉!此商君之所以车裂于秦,而吴起之所以枝解于楚者也。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诛,无功者皆欲尊显。而圣人之治国也,赏不加于无功,而诛必行于有罪者也。然则有术数者之为人也,固左右奸臣之所害,非明主弗能听也。
世之学者说人主,不曰“乘威严之势以困奸邪之臣”,而皆曰“仁义惠爱而已矣”。世主美仁义之名而不察其实,是以大者国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与贫困者,此世之所谓仁义;哀怜百姓不妨诛罚者,此世之所谓惠爱也。夫有施与贫困,则无功者得赏;不妨诛罚,则暴乱者不止。国有无功得赏者,则民不外务当敌斩首,内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货财事富贵,为私善立各誉,以取尊官厚俸。故奸私之臣愈众,而暴乱之徒愈胜,不亡何时夫严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罚者,民之所恶也。故圣人陈其所畏以禁其邪,设其所恶以防其奸,是以国安而暴乱不起。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无棰策之威,衔橛之备,虽造父不能以服马;无规矩之法,绳墨之端,虽王尔不能以成方圆;无威严之势,赏罚之活,虽尧舜不能以为治。今世主皆轻释重罚严诛,行爱惠,而欲霸王之功,亦不可几也。故善为主者,明赏设利以劝之,使民以功赏而不以仁义赐;严刑重罚以禁之,使民以罪诛而不以爱惠免。是以无功者不望,而有罪者不幸矣。托于犀车良马之上,则可以陆犯阪阻之患;乘舟之安,持楫之利,则可以水绝江河之难;操法术之数,行重罚严诛,则可以致霸王之功。治国之有法术赏罚,犹若陆行之有犀车良马也,水行之有轻舟便楫也,乘之者遂得其成。伊尹得之,汤以王;管仲得之,齐以霸;商君得之,秦以强。此三人者,皆明于霸王之术,察于治强之数,而不以牵于世欲之言;适当世明主之意,则有直任布衣之士,立为卿相之处;处位治国,则有尊主广地之实:此之谓足贵之臣。汤得伊尹,以百里之地立为天子;桓公得管仲,立为五霸主,九合诸候,一匡天下;孝公得商君,地以广,兵以强。故有忠臣者,外无敌国之患,内无乱臣之忧,长安于天下,而名垂后世,所谓忠臣也。若夫豫让为智伯臣也,上不能说人主使之明法术度数之理以避祸难之患,下不能领御其众以安其国。及襄子之杀智伯也,豫让乃自黔劓,败其形容,以为智伯报襄子之仇。是虽有残刑杀身以为人主之名,而实无益于智伯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而世主以为忠而高之。古有伯夷叔齐者,武王让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饿死首阳之陵。若此臣,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之谓无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
谚曰:“厉怜王。”此不恭之言也。虽然,古无虚谚,不可不察也。此谓劫杀死亡之主言也。人主无法术以御其臣,虽长年而美材,大臣犹将得势擅事主断,而各为其私急。而恐父兄毫杰之士,借人主之力,以禁诛于已出,故杀贤长而立幼弱,庆正的而立不义。故《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将聘于郑,未出境,闻王病而反。因入问病,以其冠缨绞王而杀之,遂自立也。齐崔杼其妻美,而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之室。及公往,崔子之徒贾举率崔子之徒而攻公。公入室,请与之分国,崔子不许;公请自刃于庙,崔子又不听;公乃走,窬于北墙。贾举射公,中其股,公坠,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之所见:李兑之用赵也,饿主父百日而死,卓齿之用齐也,擢□王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故厉虽□肿□疡,上比于《春秋□,未至于绞颈射股也;下比于近世,未至饥死擢筋也。故劫杀死亡之君,此其心之忧惧,形之苦痛也,必甚于厉矣。由此观之,虽“厉怜王”可也。
译身处不合道义的地位,遭受众人的诽谤,沉溺于当世的言论,却想面对威严的天子而求得安宁,这难道不是很难吗!这就是智者之所以至死也不在世上显达的原因。楚庄王的弟弟春申君有一位宠妾叫余,春申君的正妻名叫甲。余想让春申君抛弃他的正妻,于是自残身体给春申君看并哭泣,说:“能成为您的妾,非常幸运。虽然如此,侍奉夫人就不能侍奉您,侍奉您就不能侍奉夫人。我身体不贤,力量不足以同时侍奉两位主人,形势不能两全,与其死在夫人那里,不如在您面前赐我一死。妾如果得到赐死,若再蒙您宠幸,希望您务必明察,不要被人嘲笑。”春申君因此相信了妾余的欺诈,从而抛弃了正妻。余又想杀死甲,让她的儿子成为继承人,于是撕裂贴身衣服给春申君看并哭泣,说:“我得到您宠幸的日子很久了,甲不是不知道,现在却想强行与我争斗。我与她争执,以至于撕裂了我的衣服,而这个孩子不听话,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春申君大怒,杀死了甲。所以正妻因为妾余的欺诈而被抛弃,儿子也因为这件事而死。从这一点来看,父子之间爱护儿子,尚且可以因为诋毁而受害。君臣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父子那样的亲情,而群臣的诋毁之言,不仅仅是一个妾的口舌,为什么还要奇怪贤圣之人被杀戮呢!这就是商鞅之所以在秦国被车裂,吴起之所以在楚国被肢解的原因。大凡做臣子的,有罪的人固然不想被诛杀,没有功劳的人都想尊贵显赫。而圣人治理国家,赏赐不给予没有功劳的人,而诛杀必定施行于有罪的人。既然这样,那么有智谋权术的人,本来就是左右奸臣所害的对象,不是英明的君主就不能听取他们的意见。
世上的学者劝说君主,不说“凭借威严的权势来困住奸邪的臣子”,而都说“只要仁义惠爱就可以了”。世俗的君主喜欢仁义的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因此大的方面国家灭亡自身死亡,小的方面土地削减君主地位卑微。用什么来证明呢?施舍给贫困的人,这是世人所说的仁义;哀怜百姓而不妨碍诛罚,这是世人所说的惠爱。如果有施舍给贫困的人,那么没有功劳的人就能得到赏赐;如果不妨碍诛罚,那么暴乱的人就不能制止。国家里有没有功劳却得到赏赐的人,那么百姓就不会在外致力于对抗敌人斩首立功,在内不急于努力耕作,都想要行贿财物侍奉富贵之人,做私下的善事树立各自的声誉,以获取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俸禄。所以奸邪私心的臣子越来越多,而暴乱的徒众越来越强盛,不灭亡还等到什么时候!严厉的刑罚,是百姓所畏惧的;沉重的惩罚,是百姓所厌恶的。所以圣人陈列他们所畏惧的东西来禁止他们的邪念,设置他们所厌恶的东西来防止他们的奸诈,因此国家安定而暴乱不起。我由此明白仁义爱惠不足以使用,而严刑重罚可以治理国家。没有鞭子马鞭的威严,没有嚼子木头的装备,即使是造父也不能驾驭马匹;没有圆规曲尺的法度,没有墨线的端正,即使是王尔也不能做成方圆;没有威严的权势,赏罚的灵活,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实现治理。现在世俗的君主都轻视放弃重罚严诛,施行爱惠,却想要成就霸王的功业,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善于做君主的,明确赏赐设置利益来鼓励百姓,使百姓因为功劳得到赏赐而不因为仁义得到恩赐;用严刑重罚来禁止百姓,使百姓因为罪行被诛杀而不因为爱惠被赦免。因此没有功劳的人不抱希望,而有罪的人不侥幸。依托在坚固的车子和良马之上,就可以陆地克服山坡险阻的祸患;乘坐船只的安稳,持有船桨的便利,就可以水上渡过江河的困难;掌握法术的权数,施行重罚严诛,就可以成就霸王的功业。治理国家拥有法术赏罚,就好像陆地上行走拥有坚固的车子和良马一样,水上行走拥有轻便的船只和便利的船桨一样,乘坐它们的人就能成功。伊尹得到它,商汤因此称王;管仲得到它,齐国因此称霸;商鞅得到它,秦国因此强大。这三个人,都通晓霸王的权术,明察治理强盛的方法,而不被世俗的欲望言论所牵制;恰逢当世英明的君主的心意,就有直接任用布衣之士,立为卿相的地位;身处职位治理国家,就有尊崇君主扩大领土的实际效果:这就叫做值得尊贵的臣子。商汤得到伊尹,凭借百里之地立为天子;桓公得到管仲,立为五霸之首,九次会合诸侯,一匡天下;孝公得到商鞅,土地因此扩大,军队因此强大。所以有忠臣的君主,对外没有敌国的祸患,对内没有乱臣的忧虑,长久安定于天下,而名声流传后世,这就是所谓的忠臣。至于豫让做智伯的臣子,对上不能劝说君主使他明晓法术度数的道理以避开祸患,对下不能统领驾驭他的民众以安定国家。等到襄子杀死智伯时,豫让于是自毁面容,毁坏自己的容貌,以为智伯向襄子报仇。这虽然有用残刑杀身来为君主博取名声的行为,但实际上对智伯没有毫毛末端的益处。这是我所轻视的,而世俗的君主却认为这是忠义而推崇它。古代有伯夷叔齐,周武王把天下让给他们而他们不接受,两个人饿死在首阳山。像这样的臣子,不畏惧重诛,不贪图重赏,不能用刑罚禁止,不能用赏赐驱使,这就叫做无益的臣子。这是我所少而摒弃的,而世俗的君主所多而追求的。
谚语说:“癞痢头怜悯国王。”这是不恭敬的话。虽然如此,古代没有虚假的谚语,不可不考察。这是指被劫杀死亡的君主说的话。君主没有法术来驾驭他的臣子,即使年长而有美德,大臣仍将得势专断君主决断,而各自为他们自己的私急。并且害怕父兄豪杰之士,借君主的力量,来禁止诛杀自己,所以杀死贤能的年长者而立年幼弱小者,废黜正直的人而立不义的人。所以《春秋》记载说:“楚王子围将要去郑国聘问,还没出境,听说国王病了而返回。于是进去问病,用他的帽带绞杀了国王,于是自立为王。齐国崔杼的妻子很美,而庄公与她私通,多次去崔氏的家。等到庄公前往,崔子的党徒贾举率领崔子的党徒攻打庄公。庄公进入室内,请求与他分国,崔子不允许;庄公请求在宗庙自杀,崔子又不听;庄公于是逃跑,翻过北墙。贾举射庄公,射中他的腿,庄公坠落,崔子的党徒用戈砍杀庄公而死,而立他的弟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在赵国用事,饿死主父百日而死,卓齿在齐国用事,拔去齐王的筋,悬挂在宗庙的梁上,隔夜而死。所以癞痢头虽然肿胀溃烂,上比于《春秋》,还没到绞颈射腿的地步;下比于近代,还没到饿死拔筋的地步。所以被劫杀死亡的君主,他们心中的忧惧,形体的苦痛,必定比癞痢头更严重。由此看来,即使“癞痢头怜悯国王”也是可以的。
亡徽第十五
凡人主之国小而家大,权轻而臣重者,可亡也。简法禁而务谋虑,荒封内而恃交援者,可亡也。群臣为学,门子好辩,商贾外积,小民右仗者,可亡也。好宫室台榭陂池,事车服器玩,好罢露百姓,煎靡货财者,可亡也。用时曰,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可亡也。听以爵不待参验,用一人为门户者,可亡也。官职可以重求,爵禄可以货得者,可亡也。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餐贪而无厌,近利而好得者,可亡也。喜淫辞而不周于法,好辩说而不求其用,滥于文丽而不顾其功者,可亡也。浅薄而易见,漏泄而无藏,不能周密,而通群臣之语者,可亡也。很刚而不和,愎谏而好胜,不顾社稷而轻为自信者,可亡也。恃交援而简宾邻,怙强大之救,而侮所迫之国者,可亡也。羁旅侨士,重帑在外,上间谋计,下与民事者,可亡也。民信其相,下不能其上,主爱信之而弗能庆者,可亡也,境内之杰不事,而求封外之士,不以功伐课试,而好以名问举错,羁旅起贵以陵故常者,可亡也。轻其适正,庶子称衡,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大心而无悔,国乱而自多,不料境内之资而易其邻敌者,可亡也。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已置,而娶于强敌以为后妻,则太子危,如是则群臣易虑;群臣易虑者,可亡也。怯慑而弱守,蚤见而心柔懦,知有谓可,断而弗敢行者,可亡也。出君在外而国更置,质太子未反而君易子,如是则国携;国推者,可亡也。挫辱大臣而狎其身,刑戮小民而逆其它,怀怒思耻而专习则贼生;贼生者,可亡也。大臣两重,父兄众强,内党外援以争事势者,可亡也。婢妾之言听,爱玩之智用,外内悲惋而数行不法者,可亡也,简侮大臣,无礼父兄,劳苦百姓,杀戮不辜者,可亡也。好以智矫法,时以行杂公,法禁变易,号令数下者,可亡也。无地固,城郭恶,无畜积,财物寡,无守战之备而轻攻伐者,可亡也。种类不寿,主数即世,婴儿为君,大臣专制,树羁旅以为党,数割地以待交者,可亡也。太子尊显,徒属众强,多大国之交,而威势蚤具者,可亡也。变褊而心急,轻疾而易动发,心□忿而不訾前后者,可亡也。主多怒而好用兵,简本教而轻战攻者,可亡也。贵臣相妒,大臣隆盛,外藉敌国,内困百姓,以攻怨雠,而人主弗诛者,可亡也。君不肖而侧室贤,太子轻而庶子伉,官吏弱而人民桀,如此则国躁;国躁者,可亡也。藏怨而弗发,悬罪而弗诛,使群臣阴憎而愈忧惧,而久未可知者,可亡也。出军命将太重,边地任守太尊,专制擅命,径为而无所请者,可亡也。后妻淫乱,主母畜秽,外内混通,男女无别,是谓两主;两主者,可亡也,后妻贱而婢妾贵,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轻而典谒重,如此则内外乖;内外乖者,可亡也。大臣甚贵,偏党众强,壅塞主断而重擅国者,可亡也。私门之官用,马府之世绌,乡曲之善举,官职之劳庆,贵私行而贱公功者,可亡也。公家虚而大臣实,正户贫而寄寓富,耕战子士困,末作之民利者,可亡也。见大利而不趋,闻祸端而不备,浅薄于争守之事,而务以仁义自饰者,可亡也。不为人主之孝,而慕匹夫之孝,不顾社稷之利,而听主母之令,女子用国,刑余用事者,可亡也。辞辩而不法,心智而无术,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从事者,可亡也。亲臣进而故人退,不肖用事而贤良优,无功贵而劳苦贱,如是则下怨;下怨者,可亡也。父兄大臣禄秩过功,间服侵等,宫室供养大侈,而人主弗禁,则臣心无穷;臣心无穷者,可亡也。公胥公孙与民同门,暴傲其邻者,可亡也。
亡徽者,非曰必亡,言其可亡也。夫两尧不能相王,两桀不能相亡;亡,王之机,必其治乱,其强弱相□者也。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然木虽蠹,无疾风不折;墙虽隙,无大雨不坏。万乘之主,有能服术行法以为亡徽之君雨者,其兼天下不难矣。
译亡徽第十五
凡是君主国家小而家族势力大,权力轻而臣子权重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轻视法度禁令而致力于谋略算计,荒废国内事务而依赖外交援助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群臣崇尚学问,门客喜好辩论,商人向外积累财富,小民倚仗权势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喜好建造宫室台榭池塘,讲究车马服饰器物玩好,喜好劳役百姓,挥霍浪费财物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迷信时日,侍奉鬼神,相信占卜,而喜好祭祀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听信爵位高低而不等待考察验证,任用一个人作为进言门户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官职可以通过重金求得,爵位俸禄可以用财物买到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心思迟缓而没有成就,性格软弱而缺乏决断,喜好厌恶没有定见,而没有确立主张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贪婪而没有满足,亲近利益而喜好获取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喜欢华丽言辞而不符合法度,喜好辩论而不追求实用,沉溺于文辞华丽而不顾及其功效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浅薄而容易被看透,泄露机密而没有藏匿,不能周密,而泄露群臣言语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凶狠刚强而不和善,固执拒谏而喜好争胜,不顾国家社稷而轻易自信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依赖外交援助而轻慢邻国,倚仗强大国家的救援,而侮辱被压迫的国家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客居他国的士人,大量财富在外,上面参与谋划计策,下面干预民事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百姓信任宰相,下级不服从上级,君主喜爱信任他们而不能奖赏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国内杰出的人才不被任用,而寻求国外的人士,不根据功劳考核试用,而喜好根据名声声望来选拔任用,客居之士崛起显贵而凌驾于旧臣之上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轻视嫡妻正室,庶子与之抗衡,太子未定而君主去世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心胸狭隘而无悔改,国家混乱而自我夸耀,不估量国内资源而轻视邻国敌人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国家小而不自处卑位,力量少而不畏惧强国,无礼而侮辱大国邻邦,贪婪固执而拙于外交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太子已经确立,却从强敌那里娶妻作为后妻,那么太子就危险了,像这样群臣就会改变想法;群臣改变想法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怯懦而防守薄弱,早见危机而内心柔弱,知道有可行之事,决断却不敢实行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君主出逃在外而国内改立君主,作为人质的太子未返回而君主改立儿子,像这样国家就会离心;国家离心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挫辱大臣而轻慢他们,刑罚杀戮小民而违背常理,心怀愤怒想着耻辱而专门习练,那么贼寇就会产生;贼寇产生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大臣权力双重,父兄势力众多强大,内部结党外部援助以争夺权势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婢妾的话被听信,宠爱的玩伴的智慧被采用,内外悲愤而多次施行不法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轻慢侮辱大臣,无礼对待父兄,劳苦百姓,杀戮无辜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喜好用智巧矫正法度,时常用行为混杂公事,法度禁令变更,号令频繁下达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没有坚固的地势,城墙恶劣,没有积蓄,财物稀少,没有守战准备而轻易攻伐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君主寿命不长,君主多次去世,婴儿做君主,大臣专权,培植客居之士作为党羽,多次割地以维持外交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太子尊贵显赫,门徒众多强大,与大国交往多,而威势早具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性情狭隘而心急,轻率急躁而容易冲动,心中愤恨而不考虑前后后果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君主多怒而喜好用兵,轻视根本教化而轻率战攻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贵臣互相嫉妒,大臣权势隆盛,外部借敌国之力,内部困害百姓,以攻击仇怨,而君主不诛杀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君主不贤而侧室贤能,太子轻贱而庶子刚强,官吏软弱而人民桀骜,像这样国家就会躁动;国家躁动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隐藏怨恨而不发泄,悬置罪责而不诛杀,使群臣暗中憎恨而更加忧惧,而长久不可知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出军命将权重过大,边地任守地位太高,专断擅命,径直行事而不请示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后妻淫乱,主母蓄养秽行,内外混通,男女无别,这叫两主;两主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后妻卑贱而婢妾尊贵,太子卑下而庶子尊贵,相室轻贱而典谒重要,像这样内外就会背离;内外背离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大臣非常尊贵,偏党众多强大,阻塞君主决断而专擅国政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私门之官被任用,马府之世被贬黜,乡曲之善被举荐,官职之劳被奖赏,贵私行而贱公功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公家空虚而大臣充实,正户贫困而寄寓富有,耕战之士困顿,末作之民获利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见到大利而不追求,听到祸端而不防备,在争守之事上浅薄,而务以仁义自饰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不为君主尽孝,而羡慕匹夫之孝,不顾社稷之利,而听从主母之令,女子用国,刑余用事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言辞辩驳而不守法度,心智聪明而无术数,君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从事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亲臣进用而故人退避,不肖用事而贤良优闲,无功贵而劳苦贱,像这样下级就会怨恨;下级怨恨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父兄大臣禄秩超过功劳,间服侵等,宫室供养过于奢侈,而君主不禁止,那么臣子之心就无穷尽;臣子之心无穷尽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公胥公孙与民同门,暴傲其邻的人,是可以导致灭亡的。
亡徽,不是说必定灭亡,是说其可以灭亡。两个尧不能互相称王,两个桀不能互相灭亡;灭亡,称王的契机,必定是其治乱,其强弱相胜的。树木折断必定是因为有蛀虫,墙壁毁坏必定是因为有缝隙。然而树木虽有蛀虫,没有疾风不会折断;墙壁虽有缝隙,没有大雨不会毁坏。万乘之主的君主,有能服术行法以为亡徽之君雨者,其兼天下不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