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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韩非子二

二柄第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4–6 段

昔者纣之亡,周之卑,皆从诸候之博大也;晋也分也,齐之夺也,皆以群臣之太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弑其君者,皆此类也。故上比之殷周,中比之燕、宋,莫不从此术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尽之以法,质之以备。故不赦死,不宥刑;赦死宥刑,是谓威淫。社稷将危,国家偏威。是故大臣之禄虽大,不得藉威城市;党与虽众,不得臣士卒。故人臣处国无私朝,居军无私交,其府军不得私贷于家。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从,不载奇兵,非传非遽,载奇兵革,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备不虞者也。

  主道第五

  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君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濯乎莫得其所。明君无为于上,君臣竦惧乎下。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勘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匿有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在。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代其所,人莫不与,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邢名,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君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暖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忧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有度第六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荆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亡以河未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残齐,平中山,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襄亡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燕救赵,取地河东;攻尽陶、魏之地;加兵于齐,私平陆之都;攻韩拔管,胜于淇下;睢阳之事,荆军老而走;蔡、召陵之事,荆军破;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安厘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荆庄、齐桓,则荆。齐可以霸;有燕襄、魏安厘,则燕、魏可以强,今皆亡国者,其群臣官吏皆务所以乱而不务所以治也。其国乱弱矣,又皆释国法而私其外,则是负薪而救火也,乱弱甚矣!

译从前商纣王的灭亡,周朝的衰微,都是由于诸侯势力过于强大;晋国的分裂,齐国的被篡夺,都是因为群臣过于富有。燕国、宋国之所以发生臣子弑杀君主的事件,都是这类原因。所以向上比照殷、周,向下比照燕、宋,没有不遵循这种规律的。因此英明的君主驾驭臣下,用法律来约束他们,用防备来检验他们。所以不赦免死罪,不宽恕刑罚;赦免死罪、宽恕刑罚,这就叫做威严泛滥。国家将危,君主独揽的威权就会偏失。因此大臣的俸禄虽然丰厚,也不能凭借威势控制城市;党羽虽然众多,也不能役使士兵。所以臣子在朝中没有私人的朝廷,在军中不结私交,他们的府库军队不能私下向家中借贷。这是英明君主用来禁止邪恶的方法。因此臣子不得拥有四匹马拉的车队,不得携带奇异的兵器,如果不是传达命令的使者或急足,却携带奇异的兵器铠甲,罪当处死且不予赦免。这是英明君主用来防备意外变故的方法。

主道第五

道,是万物的本源,是判断是非的准则。因此英明的君主坚守本源以知晓万物的根源,治理准则以知晓成败的端倪。所以保持虚静以待,美好的名声自然确立,美好的事务自然安定。虚静就能知晓实情的真相,静止就能知晓行动的是非。有言论的人自然形成名声,有事务的人自然形成形迹,形迹与名声相互参验符合,君主就可以无所事事了,回归到事物的真情。所以说: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欲望,君主显露欲望,臣下就会自我雕琢以迎合;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心意,君主显露心意,臣下就会自我标榜以示差异。所以说:去除喜好和厌恶,臣下才能显露本真;去除旧习和智巧,臣下才能自我戒备。所以拥有智慧却不用来谋划,让万物各安其位;拥有贤能却不用来行事,观察臣下所凭借的才能;拥有勇力却不用来发怒,让群臣竭尽他们的武勇。因此去除智巧而拥有明察,去除贤名而拥有功绩,去除勇力而拥有强大。君臣坚守职责,百官各有常规,根据才能来使用他们,这就叫做遵循常规。所以说:君主寂静无为,没有固定的位置而居处,清澈透明,臣下无法揣测其意图。英明的君主在上无为,君臣在下敬畏恐惧。英明君主的道,让智者竭尽他们的谋虑,君主据此决断事务,所以君主不困于智巧;贤者竭尽他们的才能,君主据此任用他们,所以君主不困于能力;有功则君主拥有贤名,有过则臣下承担罪责,所以君主不困于名声。因此君主虽不贤却成为贤者的老师,虽不智却成为智者的准则。臣下拥有劳苦,君主拥有成功,这就叫做贤明君主的常道。

道在于不可见,用在于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中察觉瑕疵。看见却装作没看见,听见却装作没听见,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知道臣下的言论以往,不要改变也不要更改,用来参验考核。官员各司其职,不要让他们互通言语,那么万物都能穷尽。掩盖他们的踪迹,隐藏他们的端倪,臣下就不能推究;去除他们的智巧,断绝他们的能力,臣下就不能揣测。保持我以往的原则来考核他们,谨慎地执掌权柄并牢固地掌握它。断绝他们的妄想,破灭他们的意图,不要让人产生欲望,如果不谨慎地关闭门户,不牢固地守卫门庭,老虎就会进来。如果不谨慎地处理事务,不掩盖真情,盗贼就会产生。弑杀君主,取代他的位置,人们没有不参与的,所以称之为虎。处在君主身边做奸臣,听闻君主的过失,所以称之为贼。分散他们的党羽,收编他们的残余,关闭他们的门户,剥夺他们的辅佐,国家就没有老虎。深不可测,大不可量,统一刑名,审验法式,擅自行动的人诛杀,国家就没有盗贼。所以君主有五种壅塞;臣下蒙蔽君主叫做壅塞,臣下控制财利叫做壅塞,臣下擅自发布命令叫做壅塞,臣下得以施行仁义叫做壅塞,臣下得以培植私人叫做壅塞。臣下蒙蔽君主,君主就失去地位;臣下擅自发布命令,君主就失去控制;臣下得以施行仁义,君主就失去明察;臣下得以培植私人,君主就失去党羽。这是君主独自专断的原因,不是臣下所能掌握的。

君主的方法,以清静退让为宝贵。不亲自操持事务而能知道拙劣与巧妙,不亲自计虑而能知道福与祸。因此不说话而善于应对,不约定而善于增加。言论已经应对,就掌握它的契约;事务已经增加,就掌握它的符信。符信契约相合,赏罚就产生了。所以臣下陈述言论,君主根据言论授予事务,根据事务考核功绩。功绩符合事务,事务符合言论就赏赐;功绩不符合事务,事务不符合言论就诛杀。英明君主的道,臣下不能陈述言论而不当。因此英明君主施行赏赐,温暖得像及时雨,百姓受益于它的恩泽;施行刑罚,威严得像雷霆,神圣也不能解救。所以英明君主没有轻率的赏赐,没有赦免的刑罚。赏赐轻率,功臣就会荒废事业;赦免刑罚,奸臣就容易为非作歹。因此确实有功,即使是疏远卑贱的人必定赏赐;确实有过,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必定诛杀。疏远卑贱的人必定赏赐,亲近宠爱的人必定诛杀,那么疏远卑贱的人就不懈怠,亲近宠爱的人就不骄傲。

有度第六

国家没有永远强大的,也没有永远弱小的。奉行法律的人强大,国家就强大;奉行法律的人弱小,国家就弱小。楚庄王兼并了二十六个国家,开拓土地三千里;庄王死后,楚国就衰亡了;齐桓公兼并了三十个国家,开拓土地三千里;桓公死后,齐国就衰亡了。燕襄王以黄河为边界,以蓟为国都,袭击涿、方城,残害齐国,平定中山,拥有燕国的人就受重视,没有燕国的人就受轻视;襄王死后,燕国就衰亡了。魏安厘王攻打燕国救援赵国,夺取河东的土地;攻尽陶、魏的土地;对齐国用兵,私占平陆的都城;攻打韩国夺取管地,在淇水下游获胜;睢阳之战,楚军疲惫而撤退;蔡、召陵之战,楚军被击破;军队遍布天下,威势行于冠带之国;安厘王死后,魏国就衰亡了。所以有楚庄王、齐桓公,楚国、齐国就可以称霸;有燕襄王、魏安厘王,燕国、魏国就可以强大,现在都成为亡国,是因为他们的群臣官吏都致力于扰乱而不致力于治理。国家已经混乱弱小了,又都舍弃国家法律而私通外国,这就好比背着柴草去救火,混乱弱小得更加严重了!

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君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听远事,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则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也。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则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发功,则奸臣进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则群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数至能人之门,不一至主之廷;百虑私家之便,不一图主之国。属数虽多,非所以尊君也;百官虽具,非所以任国也。然则主有人主之名,而实托于群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务相益,不务厚国;大臣务相尊,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断于法,而信下为之也。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则群臣之间明辩而易治,故主雠法则可也。

  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为人臣者,譬之若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清暖寒热,不得不救;镆铘传体,不敢弗搏,无私贤哲之臣,无私事能之士。故民不越乡而交,无百里之戚。贵贱不相□,愚智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轻爵禄,易去亡,以择其主,臣不谓廉。诈说逆法,倍主强谏,臣不谓忠。行惠施利,收下为名,臣不谓仁。离俗隐居,而以诈非上,臣不谓义。外使诸候,内耗其国,伺其危险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谓智。此数物者,险世之说也,而先王之法所简也。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从王之指;无或作恶,从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废私术,专意一行,具以待任。

  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舍已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关其佞,奸邪无所依。远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群下,直溱单微,不敢相□越。故治不足而日有余,上之任势使然之。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峻法,所以禁过外私也;严刑,所以逐令惩下也。威不贰错,制不共门。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上智捷举中事,必以先王之法为比。故绳直而枉木斫,准夷而高科削,权衡县也重益轻,斗石设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不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厉官威名,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

  二柄第七

  明主之所道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已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简公见弑。子罕谓宋君曰:“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宋君失形而子罕用子。故宋君见劫。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子罕徒用邢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兼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译所以当今时代,能够摒弃私心邪曲、遵循公法的人,百姓安宁而国家治理有序;能够摒弃私人行径、执行公法的人,军队强大而敌人弱小。因此,审查得失有法度制度作为标准,并置于君臣之上,那么君主就不会被奸诈虚伪所欺骗;审查得失有权衡称量作为标准,用来听取远方的事务,那么君主就不会被天下的轻重局势所蒙蔽。现在如果凭声誉来举荐贤能,那么臣下就会背离君主而结党营私;如果凭朋党来选拔官吏,那么百姓就会致力于拉关系而不求依法被任用。所以官吏失职导致国家混乱,是因为以声誉作为奖赏,以诋毁作为惩罚,那么喜好奖赏、厌恶惩罚的人,就会舍弃公事,施行私术,结党营私互相包庇。忘记君主而向外勾结,以提拔自己的党羽,那么臣下对君主的忠诚就会淡薄。交往的人多、党羽众多,内外结为朋党,即使有大过错,掩盖他们的也很多。所以忠臣无罪却面临死亡的危险,奸邪的臣子无功却享受安宁利益。忠臣面临死亡危险却不是因为有罪,那么良臣就会隐伏不出;奸邪的臣子享受安宁利益却不用立功,那么奸臣就会得势;这是国家灭亡的根本。像这样,群臣就会废弃法律而追求私利,轻视公法了。多次拜访贤能之人的家门,却不到君主朝廷去一次;为私家便利考虑百种,却不为君主国家谋划一次。依附的人虽然多,并不是用来尊崇君主的;百官虽然齐全,并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那么君主只有君主的虚名,而实际上寄托在群臣的私门之中。所以说:灭亡国家的朝廷没有真正的人才。朝廷没有真正的人才,并不是朝廷衰败。而是臣子们致力于互相增益,不致力于使国家富强;大臣致力于互相尊崇,而不致力于尊崇君主;小臣拿着俸禄去结交朋友,不把官职事务当回事。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于君主不依据法律决断,而听信臣下擅自行事。所以英明的君主让法律来选拔人才,不亲自举荐;让法律来衡量功劳,不亲自估量。这样,有才能的人无法被埋没,失败的人无法被粉饰,有声誉的人不能因此进用,被非议的人不能因此退位,那么群臣之间是非分明而容易治理,所以君主遵循法律就可以了。

贤能的人作为臣子,面向北方委身事君,没有二心。在朝廷不敢推辞低贱的职位,在军队不敢推辞艰难的任务;顺从君主的作为,遵循君主的法律,虚心等待命令,没有个人的是非判断。所以有口不用来说私话,有眼不用来看私事,而君主完全掌控他们。作为臣子,好比是手,向上修饰头部,向下修饰脚部;冷热寒暖,不得不救助;锋利的刀剑刺向身体,不敢不搏斗,没有私心偏爱贤哲的臣子,没有私心偏爱有才能的人士。所以百姓不跨越乡里去结交,没有百里之外的私情。贵贱不相逾越,愚笨与智慧的人平等对待,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现在那些轻视爵位俸禄,容易离去逃亡,以此来选择君主的人,臣不认为这是廉洁。用欺诈的言论违背法律,背叛君主强行劝谏,臣不认为这是忠诚。施行恩惠施予利益,收买人心以博取名声,臣不认为这是仁爱。脱离世俗隐居,用欺诈手段非议君主,臣不认为这是正义。对外出使诸侯,对内消耗国家,窥探国家的危险处境,以此恐吓君主说:“交往不靠我就不亲近,怨恨不靠我就不化解”,而君主竟然相信他,把国家听任给他。贬低君主的威名以显扬自己,毁坏国家的厚实以利于自家,臣不认为这是智慧。这几种行为,是乱世的主张,是先王法律所摒弃的。先王的法律说:“臣子不要擅自作威,不要擅自作利,要顺从君主的旨意;不要擅自作恶,要顺从君主的道路。”古代太平时代的百姓,奉行公法,废弃私术,专心一意,完备地等待任用。

作为君主如果亲自考察百官,那么时间不够,力量不足。而且君主如果依靠眼睛,臣下就会修饰外表;君主如果依靠耳朵,臣下就会修饰声音;君主如果依靠思虑,臣下就会繁复言辞。先王认为这三者不可靠,所以舍弃自己的才能而依据法度,审查赏罚。先王所坚守的要领,所以法律简省而不侵扰。独自控制四海之内,聪明智慧的人无法施展欺诈,阴险浮躁的人无法进献谄媚,奸邪的人无所依凭。远在千里之外,不敢改变言辞;地位在郎中,不敢掩盖善行粉饰过错;朝廷群臣,正直单纯微弱,不敢互相逾越。所以治理不足而时间有余,这是君主凭借权势造成的。

臣子侵犯君主,就像地形一样,逐渐推移,使君主失去准则,东西方向颠倒而不自知。所以先王设立司南来端正朝夕方向。所以英明的君主使群臣不在法律之外游荡心意,不在法律之内施予恩惠,行动没有不合法的。严厉的法律,是用来禁止过错和杜绝私心的;严酷的刑罚,是用来推行命令和惩戒臣下的。威严不双重设置,制度不共用门户。威严和制度共用,那么众多邪说就会彰显;法律不守信,那么君主的行动就危险了;刑罚不果断,那么邪气就不能战胜。所以说:巧匠的眼睛和心意符合墨线,但必须先以规矩作为标准;上等智慧的人敏捷行事符合事理,必须以先王的法律作为比照。所以墨线笔直而弯曲的木材被砍削,水平仪平整而高的部分被削平,权衡悬挂重物反而显得轻,斗石设置多了反而显得少。所以用法律治理国家,只是举措得当而已。法律不偏袒权贵,墨线不弯曲于歪木。法律所施加的,智者不能推辞,勇者不敢争夺。惩罚过错不回避大臣,奖赏善行不遗漏平民。所以纠正君主的过失,纠察臣下的邪恶,治理混乱决断谬误,削减多余齐整是非,统一百姓的行为规范,没有比法律更好的了。树立官吏的威严名声,退制淫乱危险,制止欺诈虚伪,没有比刑罚更好的了。刑罚重,就不敢以尊贵交换卑贱;法律严谨,那么君主尊贵而不被侵犯,君主尊贵而不被侵犯,那么君主强大而坚守要领,所以先王重视它并传下来。君主舍弃法律使用私意,那么上下就没有区别了。

二柄第七

英明君主用来控制臣下的手段,只有二柄罢了。二柄,就是刑罚和恩德。什么叫刑罚和恩德?杀戮叫做刑罚,庆贺奖赏叫做恩德。作为臣子畏惧诛罚而贪图奖赏,所以君主自己掌握刑罚和恩德,那么群臣就会畏惧他的威严而归附他的利益。所以世间的奸臣就不是这样:他所厌恶的人,就能让君主知道而治罪;他所喜爱的人,就能让君主知道而奖赏;现在君主如果不让赏罚的威利出自自己,而是听任臣下来执行赏罚,那么全国的人都会畏惧臣下而轻视君主,归附臣下而背离君主。这是君主失去刑罚和恩德的危害。老虎之所以能制服狗,是因为有爪牙。如果老虎放弃它的爪牙而让狗使用,那么老虎反而会被狗制服了。君主,是用刑罚和恩德来控制臣下的,现在君主放弃刑罚和恩德而让臣下使用,那么君主反而会被臣下控制了。所以田常向上请求爵位俸禄而施予群臣,向下用大斗斛施舍给百姓,这是齐简公失去恩德而田常使用了它,所以齐简公被杀。子罕对宋君说:“庆贺奖赏赐予,是百姓所喜欢的,君主自己施行;杀戮刑罚,是百姓所厌恶的,臣请承担。”于是宋君失去威严而子罕使用了它。所以宋君被劫持。田常只使用恩德而齐简公被杀,子罕只使用刑罚而宋君被劫持。所以现在世间的臣子兼用刑罚和恩德,那么当今君主的危险比齐简公、宋君更严重了。所以被劫持杀害、被蒙蔽的君主,都失去了刑罚和恩德而让臣下使用,而不危险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孔,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昔者韩昭候醉而寝,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所言者贞也,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

  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故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要君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齐桓公妒而好内,故竖刁自宫以治内;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燕子哙好贤,故子之明不受国。故君见恶,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人主欲见,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哙以乱死,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群臣见素,则大君大蔽矣。

  扬权第八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故去甚去泰,身乃无害。权不欲见,素无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虑而待之,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阴见阳。左右既立,开门而当。勿变勿易,与二俱行,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

  夫物者有所这且,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辩惠好生,下因其着。上下易用,国故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徒。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不会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终则有始。虚以静后,未尝用已。凡上之患,必同其端;信而勿同,万民一从。

  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核理而普至。至于群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而不与其宁。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参名异事,通一同情。故曰: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衡不同于轻重,绳不同于出入,和不同于燥湿,君不同于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

  凡听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番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听言之道,溶若甚醉。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愍愍乎。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溱,上不与构。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动之溶之,无为而攻之。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上不与义之,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从室视庭,咫尺已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

  主上不神,下将有因:其事不当,下考其常。若天若地,是谓累解;若地若天,孰疏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欲治其内,置而勿亲,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大臣之门,唯恐多人。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难以趣走。主失其神,虎随其后。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不蚤止,狗益无已。虎成其群,以弑其母。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毫。法制苟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

译君主想要禁止奸邪,就要仔细审察“刑名”是否相符;所谓刑名,就是言语与事实。做臣下的陈述言论,君主根据他的言论授予他事务,专门根据他处理的事务来考核他的功效。功效符合所授的事务,事务符合所陈述的言论,就给予奖赏;功效不符合所授的事务,事务不符合所陈述的言论,就给予惩罚。所以,群臣中言论宏大而功效微小的就惩罚,这不是因为惩罚微小的功效,而是惩罚功效与名分不相符;群臣中言论微小而功效巨大的也惩罚,这不是不喜欢巨大的功效,而是因为认为名分不相符的危害比拥有巨大功效更严重,所以惩罚。从前韩昭侯喝醉了睡觉,掌管帽子的官员看见君主寒冷,所以在君主身上加了衣服,君主醒来很高兴,问左右侍从说:“是谁给我加的衣服?”左右回答说:“是典冠。”君主于是同时治典衣和典冠的罪。治典衣的罪,是因为他失职;治典冠的罪,是因为他越职。这不是不厌恶寒冷,而是因为侵夺官职的危害比寒冷更严重。所以英明的君主驾驭臣下,臣下不能越权而建立功劳,不能陈述言论而不恰当。越权就处死,不恰当就治罪。坚守自己的官职,所说的话符合正道,那么群臣就不能结党营私互相勾结了。

君主有两种祸患:任用贤人,臣下就会凭借贤名来劫持君主;胡乱举荐,事情就会受阻而不能成功。所以君主喜好贤名,群臣就会修饰行为来迎合君主的欲望,这样群臣的真实情况就不能显现;群臣的真实情况不能显现,君主就无法区分臣下的优劣。所以越王喜好勇武,百姓就多轻生;楚灵王喜好细腰,国内就多饿死的人;齐桓公嫉妒且好色,所以竖刁自宫来管理内宫;桓公喜好美味,易牙蒸了自己的儿子献上;燕王哙喜好贤名,所以子之公然不交出国家。所以君主显露厌恶,群臣就隐藏实情;君主显露喜好,群臣就虚夸才能。君主想要显露,群臣的情态就得到了凭借。所以子之凭借贤名来夺取君位,竖刁、易牙凭借君主的欲望来侵犯君主。最终燕王哙因动乱而死,桓公死后虫子爬出门户而不能安葬。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君主将真情借给臣下的祸患。臣下的本性不一定爱戴君主,是为了重大的利益。现在君主不掩盖自己的真情,不隐藏自己的意向,却让臣下有可乘之机来侵犯君主,那么群臣成为子之、田常那样的人就不难了。所以说:“去掉喜好去掉厌恶,群臣就显露出本真。群臣显露本真,那么君主就大大地受蒙蔽了。”

扬权第八

天有重大的规律,人有重大的规律。香美脆嫩的滋味,浓酒肥肉,爽口却伤害身体;美好的肌肤洁白的牙齿,悦情却损耗精气。所以去掉过分去掉极端,身体才没有祸害。权术不想要显露,保持朴素无为。事情在四方,关键在中央。圣人掌握关键,四方就来效命。思虑周密地等待,他们自然就会来。四海已经安定,道由阴转阳。左右已经确立,开门正当。不要改变不要更易,与阴阳二气一起运行,运行不停止,这就叫做遵循道理。

万物各有其适宜的地方,人才各有其施展的才能,各自处在合适的位置,所以君主无为。让鸡报夜,让猫抓鼠,都利用它们的才能,君主就无事可做。君主有所专长,事情就不能周全。自夸且喜好才能,是下面的人所欺骗的;辩巧喜好表现,下面的人就利用这一点。上下职责互换,国家所以不能治理。

运用统一的原则,以名分为首要,名分端正事物就安定,名分偏斜事物就变动。所以圣人掌握统一的原则保持安静,让名分自然确立,让事情自然安定。不显露其文采,下面的人就质朴端正。顺势任用他们,让他们自己处理事务;顺势给予他们,他们将自然不违背;公正地对待他们,让他们各自安定。君主根据名分举荐他们,不知道其名分,就再考察其形迹。形迹与名分参验相同,就使用他们产生的功效。两者诚信,下面的人就进献真情。

谨慎修习所做的事情,等待天命。不失去关键,才成为圣人。圣人的道理,去掉智巧,智巧不除去,难以成为常态。百姓使用它,自身多灾祸;君主使用它,国家危亡。顺应天道,反求形迹的道理,督察参验考核,终了又重新开始。空虚安静退居其后,不曾使用自己。凡是君主的祸患,必定与臣下相同;信任但不相同,万民就一致顺从。

道,宏大而没有形状;德,核实道理而普遍到达。至于众生物种,斟酌使用它,万物都兴盛,而不参与它们的安宁。道,向下周遍于事务,依据考察而命名,与时俱生俱死。参验名分区分事务,贯通一致的情理。所以说: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秤不同于轻重,墨线不同于出入,调和不同于燥湿,君主不同于群臣。这六者,都是道的体现。道没有双重的,所以叫做一。因此英明的君主珍贵独自遵循道的样子。君臣不遵循同样的道,下面的人根据名分祈祷。君主掌握名分,臣下效验形迹,形迹与名分参验相同,上下就和谐协调了。

凡是听取意见的道理,根据它产生的地方,反过来作为进入的途径。所以反复名分来确定位置,明确职分来辨别类别。听取言论的道理,像很醉一样糊涂。嘴唇和牙齿,我不做开始;牙齿和嘴唇,更加谨慎。他们自己分离,我就因此知道;是非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君主不参与构建。空虚安静无为,是道的实情;参伍比较事物,是事情的形迹。用参伍来比较事物,用五来合于空虚。根本主干不改变,那么行动泄露就不会失误了。行动糊涂,无为而攻击。喜欢它,就多事;厌恶它,就产生怨恨。所以去掉喜欢去掉厌恶,空虚内心作为道的居所。君主不与他们共同,百姓就宠爱他;君主不与他们讲义,让他们独自做。君主牢固关闭内门,从室内看庭院,咫尺之间都已具备,都到他们的地方。用赏赐来赏赐,用刑罚来刑罚,根据他们的行为,各自成就。善恶必定到达,谁敢不信任?规矩已经设立,三个角落就排列好了。

君主不神奇,下面的人就会有凭借;事情不恰当,下面的人就考察常规。像天像地,这就叫做累解;像地像天,谁疏谁亲?能像天地,这就叫做圣人。想要治理内部,放置而不亲近;想要治理外部,设置一个官员;不让他们放纵,怎么能转移并到大臣的门下,唯恐人多。凡是治理的极致,下面的人不能得到。周全合验刑名,百姓就坚守职分;离开这个另求,这就叫做大惑。狡猾的百姓越多,奸邪充满身边。所以说:不要使富人借贷,不要使贵人逼迫;不要专信一人而失去都城国家;小腿比大腿粗,难以快走。君主失去神奇,老虎就跟在后面。君主不知道,老虎将成为狗。君主不早制止,狗更加无已。老虎形成群体,来弑杀其母。做君主而没有臣下,哪有国家的君主?君主施行法度,大老虎就会胆怯;君主施行刑罚,大老虎就会自尽。法制如果诚信,老虎就化为人,恢复其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