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一
甘蝇,古之善射者,壳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於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於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附膺曰:汝得之矣。解曰:学不瞬者,不以物易己也。学视得,将以转物也。我不易於物而物为我转,故能见小如大,视微如着,射之所以中者在我矣。此纪昌之所以能贯虱也。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於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村之端扞之,而无差焉。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於人。解曰:孟子言矢人岂不仁於函人,以谓术不可不慎。故纪昌既尽飞卫之术,於是谋杀飞卫也。盖幻昌之学,飞卫之教,几在於唯恐不伤人也,必终於此而已矣。逢蒙学射於羿,既尽羿之道,於是杀羿,亦以是也。孟子以逢蒙之杀羿为是,亦羿有罪焉,为其取友之不端也。有学射若庾公之斯者,则安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哉?幸哉,飞卫之生也。曩非得棘刺以扞其遗矢,则必不免矣。故君子之务学者,不射之射尔。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於足应之於心。推所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於衔,应之於辔;得之於辔,应之於手;得之於手,应之於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解曰:天下之事,固有若缓而急,疑后而先。愚者之所暗,智者之所察也。故习御之道,人莫不以为先於掌握之执节。泰豆之教,乃先使之观其趣,亦犹学射者之先学视,为弓者之先为箕,为冶者之先为裘也。由是知虽一技之微,学不由师,则终莫识其为之之先务,虽有智者不能无因而造其妙也。造父学之三日而尽其巧,何其敏也?然而自非执礼甚卑,三年不告,而执礼愈谨,则其学不诚,其思不精,亦安能得之如是之捷乎?以其所得而推之所御,无余术矣。且以马驾车,以辔御马,六马之众二十四蹄,一足差所投,则六马之良皆弃矣。御之难也如此。是以习御者不用目,亦不用策,视以目则见愈乱而不周,驱以策则力愈劳而不整。唯内得於中心,外应於衔辔,则险夷急缓而其心常闲,进退旋曲而其体常正。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无余辙非无余辙也,以言舆轮之无所於窒也;无余地非无余地也,以言险夷之无所於择也。御至於此,乃不知是我之御马,马之驾车也,视之若一矣,岂不妙哉?此造父所以能主穆王之车,肆意远游,过昆仑,观日之所入,一日而行万里也。噫,执御者微亦甚矣,其术之妙一至於此,技安足以命之?使造父也投其街辔而施其所得於道,夫孰曰不可?杨子曰:有天下者审其御。审此而已。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曰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於人,誓手剑以屠黑卵。解曰:黑者,阴之色。卵者,阴之类。魏者,高显之所。魏黑卵,老阴之象也。邴者,明之盛。章者,文之成。丘者,中高之地。无邴章,老阳之象也。丹舍阳,来丹,则少阳之方浸而长者也。《易》曰:阴疑於阳必战。阳常居於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而阴则退伏矣,是於阳不能无昵嫌也。故至於方冬用事则笺物,入之而杀丘邴章焉。然阴方盛,而一阳之气已潜萌於黄锺之宫矣,是为来丹故谋报父之雠焉。阳体刚,是以来丹气甚猛,形甚露。方且潜萌,是以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唯其体刚,故耻假力於人,誓手剑以屠黑卵也。
译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时野兽伏地、飞鸟落下。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艺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去,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用眼睛承受织机牵引的梭挺。两年以后,即使锥子的尖端倒着刺到眼角,他也不眨眼。纪昌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还必须学习观察,之后才可以。要把小的看成大的,把微小的看得明显,然后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牦牛毛把虱子悬挂在窗户上,面向南方注视它。十天之内,虱子渐渐变大;三年以后,看起来像车轮那么大。再看其他东西,全都像山丘一样。于是他用燕地的角制弓和北方蓬草制的箭杆射它,箭贯穿虱子的心,而悬挂虱子的毛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踮足拍胸说:“你已经掌握了。” 解说说:学习不眨眼,是不让外物改变自己;学习观察有所得,是为了转化外物。我不被外物改变,外物反而被我转化,所以能够把小的看成大的,把微小的看得明显;射箭能够命中,关键就在于我自己。这就是纪昌能够射穿虱子的原因。纪昌已经学尽飞卫的技艺,估计天下能够与自己为敌的只有飞卫一人,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射箭,箭在半路上箭锋相撞,一同掉在地上,却没有扬起尘土。飞卫的箭先用尽,纪昌还剩一支箭。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枝条的尖端挡住它,丝毫没有偏差。于是两人哭泣着扔下弓,互相拜谢,在路上结为父子,并刺破手臂立誓,不能把射箭的技艺告诉别人。解说说: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不比造铠甲的人仁慈吗?这是说学习技艺不能不谨慎。所以纪昌已经学尽飞卫的技艺后,便谋划杀死飞卫。大概纪昌学习、飞卫教授,几乎都是只担心不能伤害别人,最终必然会走到这一步。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学尽羿的道术后就杀了羿,也是这个原因。孟子认为逢蒙杀羿是正确的,同时也认为羿有罪,因为他选择朋友不正。假如学习射箭的人像庾公之斯那样,又怎么忍心反过来用老师的道术害死老师呢?飞卫能够活下来,真是幸运。若不是先前得到荆棘刺来挡住纪昌射出的最后一箭,他必定不能幸免。因此,君子致力于学习,是不学习那种只会射人的射术。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行礼十分谦卑,泰豆氏三年不教导他。造父行礼更加恭谨,泰豆氏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匠的儿子,必定先学编箕;良冶匠的儿子,必定先学做裘。你先观察我的步行。步行能像我一样,然后才能掌握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马。”造父说:“我只听从您的命令。”泰豆氏于是竖立木条作为道路,只能容下一只脚;计算步数放置木条,踩着木条行走,快步来回,没有跌倒失误。造父学习这种方法,三天就完全掌握了它的技巧。泰豆氏叹息说:“你怎么这样敏捷?学得真快啊。凡是驾车,也都是这样。刚才你行走时,是脚下得到要领,心中有所响应。推广到驾车,就是在缰绳和马衔之间使其协调,在马嘴的配合中掌握快慢,在胸中端正尺度,在手掌之间把握节奏。内心领会,外在又与马的心意相合,所以能够前进后退都踩着直线,转弯曲折都合乎规矩,选择道路走远路而气力仍有余,这才算真正得到驾车的技术。要领从马衔取得,便由缰绳响应;从缰绳取得,便由手响应;从手取得,便由心响应。这样就不用眼睛去看,也不用鞭子去驱赶;心境安闲,形体端正,六根缰绳不乱,二十四只马蹄落下都没有差错,回旋、前进、后退,无不合乎节拍。” 这样以后,车轮之外可以做到不留下多余的车辙,马蹄之外可以做到不留下多余的落脚处;从来不会察觉山谷道路的险峻、平原沼泽的平坦,看起来全都一样。我的技术已经说尽了,你要记住这些。解说说: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看似缓慢却实际迅速、看似在后却实际在先的情况。这是愚昧的人所不明白、聪明的人所能察觉的。因此学习驾车的方法,人们无不认为应当先学习在手掌中掌握节拍;泰豆氏的教导,却先让他观察步行。这也像学习射箭要先学观察,制作弓的人要先学编箕,冶炼的人要先学制作裘衣。由此可知,即使是微小的技艺,如果学习不通过老师,最终也不会知道做这件事的先决要务;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凭借就达到它的精妙。造父学习这种方法,三天就完全掌握了技巧,多么敏捷啊!然而,如果不是他行礼十分谦卑,三年不被教导,却仍然更加谨慎行礼,那么他的学习不真诚、思考不精密,又怎么能这样迅速地得到它呢?把他所得到的道理推及驾车,便没有别的技术了。况且六匹马驾一辆车,用缰绳驾驭马,六匹马共有二十四只蹄子,只要有一只脚落错地方,六匹良马的力量就全被废弃了。驾车之难,就是这样。因此学习驾车的人不用眼睛,也不用鞭子:只用眼睛看,所见越多越混乱而不能周全;只用鞭子驱赶,力量越费而越不能整齐。只有内心得到要领,外在与马衔、缰绳相应,那么道路险易、行进快慢都不能扰乱心境,前进后退、回旋曲折而形体始终端正。这样以后,车轮之外可以不留下多余车辙,马蹄之外可以不留下多余落脚处。所谓不留下多余车辙,并不是实际上没有车辙,而是说车轮行进没有受到阻碍;所谓不留下多余落脚处,也不是实际上没有土地,而是说无论险峻还是平坦,都无需有所选择。驾车达到这种境界,就不知道究竟是我在驾驭马,还是马在驾车,看起来浑然如一,难道不奇妙吗?这就是造父能够掌管周穆王的车驾,任意远游,经过昆仑山,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行走万里的原因。唉,掌握驾车之道,微妙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它的技艺精妙到如此地步,还能只称为技艺吗?假如造父把驾车的缰绳放下,把他所得的道用于治理天下,谁又能说不行呢?杨子说:“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审慎地驾驭天下。”审慎驾驭的道理,不过如此。魏国的黑卵因为亲近关系上的嫌隙杀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叫来丹,谋划为父亲报仇。来丹气势非常勇猛,形迹非常显露,按颗粒计算食量,顺着风快步奔走。即使心中愤怒,也不能直接带兵去报仇。他以借助他人力量为耻,发誓要亲手持剑杀死黑卵。解说说:黑,是阴的颜色;卵,是阴类的事物。魏,是高大显赫之处。“魏黑卵”,是老阴的象征。“邴”,是光明盛大;“章”,是文采成就;“丘”,是中央高起之地。“无邴章”,是老阳的象征。丹舍弃阳而来到丹这里,就是少阳之气渐渐浸润增长的地方。《易》说:“阴气疑忌阳气,必然交战。”阳气通常居于大夏,以生育长养为事,而阴气便退伏了;因此,阴气对于阳气不能没有亲近和嫌隙。到了冬季阴气当令,便残害万物,进入其中而杀死丘、邴、章。可是阴气正盛时,一阳之气已经在黄锺之宫暗中萌发,这就是来丹谋划报父仇的缘故。阳的本体刚强,所以来丹的气势非常猛烈,形迹也很显露。它正处于潜伏萌发之初,所以计算着粮粒来吃,顺着风奔走。虽然心怀愤怒,却不能兴兵报仇。只是由于本体刚强,耻于借助他人力量,于是发誓亲手用剑杀死黑卵。
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解曰:阴以刻制为事,又方用事坚冰之时也,是以志悍力抗而皮骨非人,承刃受矢而痕挞无有,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佗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佗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解曰:宝剑,神器之能宰制者也。殷,中也,与以殷仲春之殷同。殷帝之宝剑,言冲和之气,宰制阴阳,审谛而不妄也。其祖得之,则其道自古以固存也。神器至妙,以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故一童子服之,而却三军之众。申佗,则能申人之不直者,故为来丹谋焉。孔周,则能周旋於人理之至者,故申佗使来丹求剑於若人也。执仆御之礼,致所尊也。请先纳妻子,质其诚也。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旦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则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火麦切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於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解曰:含光,则葆光而不曜者也,此神之妙万物而为言也。视之不可见,以无形也。运之不知其有,以无用也。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则其道密庸也。承影,则既有影可承矣。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皆阴阳之交际於是时,反本而求之,淡兮似或存,终不可得而识也。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则鼓舞万物而无迕於物也。宵练,则既有体矣。方昼则见其影,役於阳也。方夜则见其光,制於阴也。然见影而不见光,见光而不见影,犹未赫然有物也。其触物也,骑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则行於万物,生之育之,代荣代谢,其化无穷也,使夫生化者不得不生不化,是或物之疾也。然神之所为,以无有入无间,是为随过随合。虽觉疾也,於物无所伤,而物亦不能伤我,是为不血刃焉。传之十三世,则言周历阴阳之度,而其存自古也。无施於事,是谓无用之甩也。匣而藏之,则其藏深矣。未尝启封,其神无郄之谓也。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解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也。即其寓於生化之序,拟诸形容,有若三剑者焉。至於宵练,始兆於太素,而为质之始,故来丹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不绝其相生相配之道也。与斋七日,则一其志而忘其形体也。晏阴之间,则昏明之交,密传其道也。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於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解曰:牖下,阴阳之际也。醉而偃,则迷而罔觉之时也。阴方隆盛,必於其交际罔觉之时,始足以害之尔。虽然,宵练之剑能使物觉疾而不血刃而已。故来丹以之斩黑卵,则怒其妻曰:使我溢疾而腰急;以击黑卵之子,则曰:遇我於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而已矣。然而黑卵虽承刃而不觉,亦已溢疾而腰急,其体自是而日消矣。故虽有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俄而春日载阳,而小往大来矣。人皆暗夫四月维夏,不知其本乃自於来丹潜移於一之日也。尝原阴阳之道,相生犹父子相偶犹夫妇。其迭用也,则更生更死,其交战也,则更怒更雠。囚则为疾,用事则旺。其道虽无待於外,其用则寓之於物,此阴阳之情也。凡物之情态,人之云为,皆阴阳之役也。尝试以人情物变求之,阴阳之情,义无一不备。
译黑卵刚强凶悍,意志超过众类,力量能抵抗百人;它的筋骨皮肉都不是人类所有。它伸长脖子迎接刀刃,敞开胸膛承受箭矢,刀锋剑刃都被摧折弯曲,而身体却没有一点伤痕。它仗恃自己的才力,把来丹看得还不如雏鸟。解说说:阴气以刻削制约为事,而且正值坚冰当令之时,所以意志凶悍、力量强抗,皮骨非同于人;承受刀刃和箭矢却没有伤痕,把来丹看得还不如雏鸟。来丹的朋友申佗说:“你怨恨黑卵已经到了极点,黑卵欺凌你也太过分了,将要怎样谋划呢?”来丹流着眼泪说:“希望你替我谋划。”申佗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众人,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呢?”来丹于是到了卫国,拜见孔周,行仆人和车夫的礼节,请求先把妻子儿女留下作为人质,之后才说出自己的愿望。解说说:宝剑,是神器中能够主宰制御事物的东西。殷,是中,和“殷仲春”的“殷”相同。所谓殷帝的宝剑,是说冲和之气能够主宰阴阳,审慎明察而不妄动。他的祖先得到它,说明这种道术自古以来就稳固存在。神器极其玄妙,凭至柔之性驰骋于天下至刚之中,所以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申佗,是能够为人申明不平的人,所以替来丹谋划。孔周,是能够周旋于人情事理极致之处的人,所以申佗让来丹向这样的人求剑。行仆御之礼,是表示尊敬;请求先留下妻子儿女,是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凭你选择。它们都不能杀人,先说说它们的形状和作用:第一把叫含光,看它看不见,运用它也不知道它存在;凡是它接触到的东西,悄无声息、没有边际,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察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明未明、早晚昏明交替的时候,面向北方观察它,只能隐约看见似乎有东西存在,谁也辨认不出它的形状;它接触物体时,会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物体而物体不感到疼痛。第三把叫宵练,白天只能看见影子而看不见光,夜里只能看见光而看不见形体;它接触物体时,像火焰迅疾掠过,经过之后随即复合,虽能使物体感到疼痛,却不会使刀刃染血。这三件宝物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未用于实际事务,只是装在匣中收藏,从未打开封藏。” 解说说:含光,就是保存光而不使它显耀;这是用“神”能够玄妙化育万物来说明它。看不见它,是因为它没有形体;运用它却不知道它存在,是因为它没有外在作用。它所接触的地方悄无声息、没有边际,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察觉,说明它的道幽微而无所滞碍。承影,就是已经有影子可以承接了。在将明未明、早晚昏明交替的时候,都是阴阳交会之际;返本追寻它,隐约仿佛存在,却终究不能辨识。它接触物体时发出细微声音,穿过物体而物体不感到疼痛,说明它鼓舞万物而不违逆万物。宵练,就是已经有了形体。白天只能见到它的影子,是受阳气役使;夜里只能见到它的光,是受阴气制约。然而见影不见光、见光不见影,仍然没有显赫地成为一个有形之物。它接触万物时迅疾掠过,经过之后随即复合,使万物感到迅疾却不使刀刃染血;它运行于万物之间,使万物生长、发育,交替荣枯,变化无穷,使一切生化之物不能不生、不能不化,这或许就是物体所谓的疼痛。然而神的作用,是以无形进入无间,所以能随过随合;虽然物体感到疼痛,却不伤害物体,物体也不能伤害我,这就叫不使刀刃染血。传了十三代,是说它周遍经历阴阳运行的法度,而它的存在自古就有。“没有用于事务”,是说它成为无用之物。装在匣中收藏,说明收藏得很深;从未打开封藏,是说它的神妙没有缺失。来丹说:“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要请求其中最低等的那一把。”孔周于是送还他的妻子儿女,与他一起斋戒七天。在昏暗的时刻,孔周跪着把那把下等的剑交给他,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后回去了。解说说:所谓神,就是用它能够玄妙化育万物来说明。神寄寓在生化的次序中,假托各种形状来表现,就好像这三把剑。至于宵练,才开始在太素中显现,是形质的开端,所以来丹一定请求其中最低等的那把;孔周于是送还他的妻子儿女,并没有断绝事物相生相配的道理。与他斋戒七天,是使他的心志专一而忘却形体。所谓昏暗的时刻,就是昏明交替之际,秘密传授其中的道理。来丹于是拿着剑去找黑卵。当时黑卵醉倒在窗下,来丹从它的脖子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却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赶快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便打了三下,像打在虚空中一样。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为什么这样愚蠢,连续三次招惹我?”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恼怒地对妻子说:“你让我醉倒时暴露了身体,使我的喉咙疼、腰部拘急。”它的儿子说:“前些日子来丹来这里,在门口遇到我,三次招惹我,也使我的身体疼痛、四肢强直。他大概是厌恶我吧。” 解说说:窗下,是阴阳交会之际;醉倒,是迷乱而没有察觉的时候。阴气正盛,必须在阴阳交会而人毫无察觉的时候,才足以伤害它。即便如此,宵练之剑也只能使物体感到疼痛而不使刀刃染血。所以来丹用它砍黑卵,黑卵只是恼怒地对妻子说,使自己喉咙疼、腰部拘急;用它打黑卵的儿子,儿子也只是说在门口被连续三次招惹,使身体疼痛、四肢强直。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只能叹息而归。然而黑卵虽然承受刀刃却没有察觉,身体也已经疼痛、腰部拘急,从此以后身体日渐消耗。所以即使有“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不久便到了春日阳气盛发、阴气渐退阳气渐来的时候。人人都只知道“四月维夏”,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其实是来丹在“一之日”暗中推动的。试考察阴阳之道:相生,好比父子;相偶,好比夫妻。它们交替运行,就交替产生、交替死亡;它们彼此交战,就交替发怒、交替结仇。被拘囚就成为疾病,掌握时机运行就旺盛。阴阳之道虽然不依赖外物,但它的作用却寄寓于万物之中,这就是阴阳的情状。凡是万物的情态和人的行为,都是阴阳所役使的。试着从人的情感和万物的变化来考察,阴阳的情状,没有一项不是具备的。
故有若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来丹誓手剑以屠黑卵之事也。然而阴阳之理,更王更废,终不能相绝,是以来丹虽有屠黑卵之志,而不能杀黑卯也。如黑卵而可杀,则生化之理或几乎息矣。若是则魏黑卵何以能杀丘邴章乎?盖丘邴章已用而为旺者所胜,故可杀也。若魏黑卵则方用事而旺,安可杀哉?且方是时,非独阳气潜萌,为来丹而已,为魏黑卵者亦既有其妻与其子矣。是以原阴阳之道,虽曰阳生於子,阴生於午,而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其生其长;其消其息,有不可得而测究者。明乎列子之斯言,则其道思过半矣。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炼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诬理哉。解曰: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得於西戎之献,而非中国之有也。皇子局於耳目之见闻,而不能博通乎物理之变异,遽以为无此物,而传之者妄,非诬理而何?列子此篇,妙及於天地之表,若女娲之炼石,愚公之移山,夸父之逐日,扁鹊之治疾,偃师之造倡,来丹之手剑,几皆阐无内之至言,以坦心智之所滞,恢无外之妙理,以开视听之所阂。如俾肤识浅闻之士皆自局於见闻,而不能深求至理,又焉能解其桎梏哉?是其以此终篇之意也。汤问解万物之出机入机,随其种性,因其情想,更相变易,万形万状,则有大禹之所不能见,伯益之所不能闻,夷坚之所不能志者。其变可胜穷哉?虽然,其形则异,其性则钧。龙伯之国,其人虽大不殊僬侥之心智一,僬侥之人,其形虽微,不殊龙伯之悦恶。焦螟为细矣,生理亦无不足;鹍鹏为巨矣,性量亦无有余。大椿之寿,亦终於死;芝菌之夭,亦既有生。昧者惑於物变之不齐,不明夫其性之不易,由是矜寿而伤夭,就爱而避恶,樊然殽乱,终身役役,莫之能止。故列子,假《汤问》以别其大小、同异、巨细、长短。要之,以至道也求之此篇,有若日之远近,小儿辩之,而孔子不能决者;有若扁鹊之治疾而使公扈、齐婴与其二室俱不能相知者,是皆惑於形变,而不知其本无不同也。苟知其所同,则无往而不一矣。故蒲且子之弋可用以钓,弋钓之道可用以治国,郑师文、伯牙以此而妙於琴,子期以此而善听,飞卫、纪昌以此而名於射,造父以此而精於御。偃师之造倡,秦青之善讴,亦以此道而已。使数子者投其技而进乎道,夫孰曰不然哉?凡此万物之化,皆不能逃乎阴阳之运,故终以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来丹谋报父之雠焉。虽然,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将欲齐之,必得其所以齐之之道而后可。如亦蔑然於万物之变而弗顾,以为能齐物矣,是犹掩目塞耳者自以谓莫之见闻,何能制其坐驰之情哉?终之以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诬理,盖为此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一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二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上进力命上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於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於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於首阳,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比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日: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解曰:力者,人之所为也。命者,天之所谓也。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力之制於命,命之因於力,未易以差殊论功也。取力之重者与命之薄者而比之,奚翅力之功多?取命之厚者与德之薄者而比之,奚翅命之功厚?主於力者虽命也,以为有性而不谓命也。主於命者虽性也,以为有命而不谓性也。是皆一偏之论也。尝即其一端而考之,彭之寿,颜之夭,疑若制於命矣,然彭之为不必皆寿,颜之才不叉必夭,是或因於力矣。然则谓力为有功於物而无预於命,则不可也;谓物物皆制於命而无预於力,亦不可也。虽然,莫之致而至,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既谓之命,则命万物而无所听也。如亦有制之者,安可以为命乎?故直而推之,亘万世而不穷;曲而任之,成万物而不遗。虽曰推之,无有推者;虽曰任之,无有任者。
译所以才有魏黑卵因为亲近和嫌隙而杀死丘、邴、章,来丹发誓亲手用剑杀死黑卵的事情。然而阴阳之理交替兴盛、交替衰败,终究不能彼此断绝,因此来丹虽然有杀死黑卵的志向,却不能杀死黑卵。如果黑卵可以被杀死,那么生化之理或许就要停止了。若是如此,魏黑卵又凭什么能够杀死丘、邴、章呢?大概是丘、邴、章已经运行而成为旺盛的一方,被旺盛者战胜,所以可以被杀。至于魏黑卵,正当其气运行而旺盛,怎么可以杀死呢?况且当时不只是阳气暗中萌发、成为来丹,作为魏黑卵的阴气也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子。因此考察阴阳之道,虽说阳生于子、阴生于午,但阴中的阳、阳中的阴,它们的生长消长,都是不可推测穷究的。明白《列子》这番话,道理就已经理解过半了。周穆王大规模征伐西戎,西戎进献锟铻剑和火浣布。那把剑长一尺多,炼制的钢剑锋刃赤红,用它切玉就像切泥一样。火浣布必须投入火中洗涤;布会呈现火的颜色,污垢则呈现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振动它,洁白得仿佛是雪。皇子认为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传说它的人是在胡说。萧叔说:“皇子果然只相信自己,果然要把事理说成虚妄吗?” 解说说:锟铻剑和火浣布,是从西戎进献而来,不是中原所有的东西。皇子局限于耳目所见所闻,不能广泛通晓万物变化的道理,仓促地认为世上没有这些东西、传说它们的人是在胡说,这不是诬蔑事理又是什么?《列子》这一篇的妙处,扩展到天地之外,例如女娲炼石、愚公移山、夸父逐日、扁鹊治病、偃师造倡、来丹手持宝剑等故事,几乎都在阐明无内之至理,以疏通心智的滞塞,弘扬无外的妙理,以打开视听的闭塞。如果让见识浅陋、听闻狭窄的人都局限于自己的见闻,不能深入探求最高的道理,又怎么能够解脱他们的束缚呢?这就是用此事结束本篇的用意。《汤问》解 万物从生机中出现,又进入生机,随着各自的种性,依据各自的情状和意念,彼此变化更易,于是有万种形态和样貌,其中有大禹不能看见、伯益不能听见、夷坚不能记载的东西。这些变化哪里能够穷尽呢?即使如此,它们的形体虽然不同,本性却是相同的。龙伯之国的人,形体虽然高大,却与僬侥人的心智没有不同;僬侥人的形体虽然微小,却与龙伯人的爱憎没有不同。焦螟已经细小到极点,但生存的道理并不缺少;鹍鹏极其巨大,但本性的容量也没有多余。大椿的寿命虽长,最终也会死亡;芝菌虽然夭折,却也曾经有过生命。昏昧的人迷惑于万物变化的不齐,不明白万物的本性并没有改变,于是夸耀长寿而悲伤夭折,亲近所爱而逃避所恶,纷乱错杂,终身劳苦奔波,没有办法停止。因此列子借《汤问》来辨别大小、同异、巨细、长短。总而言之,从至道来考察本篇,其中有太阳远近的问题,小孩能够争辩而孔子不能裁决;有扁鹊治病,使公扈、齐婴和他们的两个妻子都不能彼此辨认;这些都是迷惑于形体变化,却不知道它们的根本并没有不同。假如知道它们相同的地方,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统一的。于是蒲且子的射箭之术可以用来钓鱼,射箭和钓鱼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国家;郑师文、伯牙凭此而精妙于琴艺,子期凭此而善于听琴;飞卫、纪昌凭此而闻名于射箭,造父凭此而精通驾车。偃师制造歌舞木偶、秦青善于歌唱,也都只是运用了这个道理。假使这几个人舍弃技艺而进于大道,谁能说不是这样呢?万物的这些变化,都不能逃脱阴阳的运行,所以篇末又以魏黑卵因亲近和嫌隙杀死丘、邴、章,来丹谋划报父仇作结。即便如此,万物不齐是万物的情实。想要使万物齐一,必须先得到使它们齐一的道理才可以。如果对万物的变化漠然不顾,以为这样就能够齐物,那就像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的人自以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一样,怎么能够制御自己停不下来的情欲呢?篇末以皇子固执地相信自己、固执地诬蔑事理作结,就是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十一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十二 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 《力命》上 力对命说:“你的功劳哪里比得上我呢?”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同我相比?”力说:“人的长寿、夭折、困窘、显达、尊贵、卑贱、贫穷、富有,都是我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命说:“彭祖的智慧没有超过尧舜,寿命却有八百岁;颜渊的才智不在众人之下,寿命却只有四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却困厄于陈、蔡;殷纣的行为不超过三位仁人,却居于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专有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却比展禽富有。若这些都是你的力量所能造成的,那么为什么有的人长寿,有的人夭折;使圣人困窘,使悖逆者显达;使贤者卑贱,使愚人尊贵;使善人贫穷,使恶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对万物没有功劳,但万物之所以如此,难道是你所制约的吗?”命说:“既然称为命,怎么会有制约它的东西呢?我只是正直地推行它,曲折地任凭它。使人自得长寿、自得夭折,自得困穷、自得显达,自得尊贵、自得卑贱,自得富有、自得贫穷;我哪里能够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我哪里能够知道呢?” 解说说:力,是人的作为;命,是上天所说的命运。没有天,人不能凭借;没有人,天也不能成就。力受命制约,命又因力而显现,不能轻易用差别来评定功劳。拿力很重而命很薄的人相比,难道只是力的功劳多吗?拿命很厚而德很薄的人相比,难道只是命的功劳厚吗?以力为主的人,虽然受到命的作用,却认为那是本性而不称为命;以命为主的人,虽然有本性的作用,却认为那是命而不称为性。这都是偏执一端的说法。姑且从其中一端考察,彭祖长寿、颜渊夭折,似乎是受命运支配;但彭祖的行为未必都能导致长寿,颜渊的才智也未必必然导致夭折,这其中或许又有力的作用。因此,说力对万物有功而与命无关,不可以;说万物都受命制约而与力无关,也不可以。即便如此,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不知道原因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命。既然称为命,就是命令万物而不听从任何东西;如果还有什么能够制约它,怎么还能称为命呢?所以它直行推展,贯穿万世而不穷尽;曲折任运,成就万物而无所遗漏。虽说是推行,却没有一个推行者;虽说是任凭,却没有一个任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