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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解十三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4–45 段

直者自直,曲者自曲,寿夭穷达,贵贱贫富,亦不由天,亦不由人。如鸟之黑,如鹄之白,如椿之寿,如菌之夭,咸其自取。致者其谁耶?唯其自为,无为之者,是以之八者之在人,犹草木之生根在苗。先实从花,后嘉谷之实,以其美种,虽有恶卉,生必从根。究其根源,曾无毫屋之缪,安知今之厚於命不因於昔之厚於德耶?又安知今之厚於德不为异时厚於命之积耶?:是皆不可知也。若是则命未必非力,力未必非命,若之何其有命耶?若之何其无命耶?虽命亦不知其所以然矣。是所以为命也,安可遽以当生脔巷伧囊之所为规规然责报於造物者,必欲颜寿而跖夭,贵贤而贱愚,富善而贫恶邪?其不通乎命亦甚矣。唯真能知命者,则因天理之自然,修人为而不废,寿夭两忘,穷通皆乐,贵财俱适,贫富不变,此圣人所谓乐天知命,而《列子□力命》之篇所由而作也。《庄子》於《大宗师》以子桑之言命终焉,以此为《大宗师》之至也。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短褐,食则粢蛎,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於是矣。夫北宫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解曰:天道之运,自西而之北。酉为万物之阖户,故谓之西门子。北则万物之所藏而化精之所奥也,故谓之北宫子。西门子方向於室处,故为厚於命而薄於德。北宫子则其藏深矣,故为厚於德而薄於命。东郭先生则既劳乎坎而复出乎震,是不住於无为,即动而静者也,故能释北宫子之愧而使之寤也。尝原命出於莫之政而至,有生者之所不能逃也。虽以尧、舜、夷、齐、孔子之圣,季札、展禽、颜子之贤,一制於命,终身不易,宜乎北宫子以德厚自愧,西门子以命厚自矜也。然而谓命出於莫之致而至,则其至自然无有致之者。致之者本无物,则其至也,孰受其制哉?或制或不制,在我而已。故苟不安於命,则制於命;苟能知其命,则制命而不制於命矣。由是圣可穷而仁可夭,善可贫而贤可贱,不闻能以命而易圣贤之操也。是以北宫子一闻东郭先生之言,而识夫固然之理,则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若是则命果能制之乎?此则能至於命者之事也。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於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於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於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

译正直的自会正直,曲折的自会曲折;长寿、夭折、困穷、显达、尊贵、卑贱、富有、贫穷,也不由天,也不由人。好比鸟自然黑,天鹅自然白,大椿自然长寿,芝菌自然夭折,都是各自造成的。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谁呢?只是它们自己如此,并没有谁使它们如此。因此,命在人身上的作用,就像草木的生命根基存在于幼苗之中。先有花而后结实,后来结成嘉谷之实;因为种子美好,即使有恶草,也必然从根生长出来。追究根源,曾没有丝毫差错,哪里知道今天命运优厚,不是因为过去德行优厚呢?又哪里知道今天德行优厚,不是未来命运优厚的积累呢?这些都无法知道。如此说来,命未必不是力,力未必不是命;怎么能说有命呢?怎么能说没有命呢?即使是命,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正是命之所以成为命。怎么可以仓促地把世俗卑贱浅陋之人的所作所为当成准则,拘拘然向造物者责求报应,非要颜渊长寿、盗跖夭折,贤者尊贵、愚者卑贱,善者富有、恶者贫穷吗?这样不通晓命理也太严重了。真正知道命的人,就顺应天理的自然,修治人的作为而不废弃;忘掉长寿与夭折,穷困与通达都能感到快乐,尊贵与卑贱都能安适,贫穷与富有都不改变。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乐天知命”,也是《列子·力命》篇写作的缘由。《庄子》在《大宗师》中以子桑的话结束篇章,是把这番道理作为《大宗师》的最高境界。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人们却认为你显达;同一族类,却尊敬你;相貌相同,却喜爱你;说话相同,却听从你;行为相同,却信任你;同样做官,却尊贵你;同样务农,却使你富有;同样经商,却使你获利。我穿的是粗布短衣,吃的是糙米豆羹,住的是蓬草房,出门步行;你穿的是华美锦衣,吃的是精米肉食,住的是连栋高屋,出门乘坐四马并驾的车。在家时你神情和悦,却有嫌弃我的心意;在朝廷时你正色直言,却有傲视我的神色。我的请求达不到你那里,游玩也不和我同行,这已经很多年了。你难道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实际情形。你做事总是困穷,我做事总能显达,这或许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但你却说自己和我各方面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北宫子无言以对,惭愧失意地回去了。半路遇到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你为什么走了又回来,弯腰低头地走路,难道带着深深惭愧的神色吗?”北宫子说了事情经过。东郭先生说:“我将消除你的惭愧,和你一起到西门氏那里去问他。”到了那里,他说:“你为什么这样深深羞辱北宫子?请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他和我在时代、家族、年貌、言语、行为等方面相同,却在尊卑、贵贱、贫富上与我不同。” 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实际情形。你做事总是困穷,我做事总能显达,这或许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但你却说自己和我各方面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厚薄,不过是说才德的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个意思。北宫子的德行厚而命运薄,你的命运厚而德行薄。你的显达不是凭智慧获得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的;这一切都是天命,不是人的作为。但你因命厚而自我夸耀,北宫子因德厚而自感惭愧,都是不懂得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开口。”北宫子回去以后,穿着短布衣,却感到如同狐貉皮衣一样温暖;吃着粗米豆类,却感到如同稻米粱肉一样有滋味;住在蓬草屋里,却感到如同处在大厦的荫蔽下;乘着简陋的车,却感到如同装饰华美的车。他终身和悦自在,不知道荣辱究竟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沉睡得太久了,一句话就能使他醒悟,岂不是很容易吗?” 解说说:天道运行,从西方到北方。酉是万物闭藏之门,所以称为西门子。北方是万物收藏、精气变化深藏的地方,所以称为北宫子。西门子面向西方、处在外向的位置,所以象征命运厚而德行薄;北宫子则象征收藏深厚,所以象征德行厚而命运薄。东郭先生已经经历坎位的劳苦,又从震位重新出现,既不滞留于无为,又能动中有静,所以能够解除北宫子的惭愧,使他醒悟。考察命运,它出于没有谁主宰却自然到来,是有生命者不能逃避的。即使尧、舜、伯夷、叔齐、孔子这样的圣人,季札、展禽、颜子这样的贤者,也都受命运制约,终身不能改变;北宫子以德厚而自愧、西门子以命厚而自矜,也就不奇怪了。然而说命出于没有谁招致却自然到来,那么它的到来就是自然的,并没有招致它的人。既然招致者本来不存在,那么它到来时,又有谁接受它的制约呢?究竟受制约还是不受制约,都在于自己。所以如果不能安于命,就会受命制约;如果能够知命,就能制御命而不受命制约。由此看来,圣人可以困穷,仁者可以夭折,善人可以贫穷,贤者可以卑贱,但没有听说谁能凭命运改变圣贤的操守。所以北宫子一听到东郭先生的话,便认识到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于是终身和悦自在,不知道荣辱究竟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这样说来,命运果真能够制约人吗?这就是能够达到知命境界的人的作为。管夷吾和鲍叔牙两人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同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中受宠的人很多,嫡子庶子都在争权,国人害怕发生动乱。管仲和召忽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奉公子小白逃往莒国。后来公孙无知作乱,齐国没有国君,两位公子争相回国。管夷吾在莒国道路上与小白交战,射箭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即位后,胁迫鲁国杀死子纠,召忽为子纠而死,管夷吾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希望杀了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况且一个人能够为原来的君主尽力,也一定能够为新君主效力。如果您想成就霸王之业,除了管夷吾就不行,请您一定放过他。”于是召见管仲。鲁国把管仲送还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替他解除囚禁。桓公以礼相待,给他的职位在高氏、国氏之上,鲍叔牙反而自居其下,把国政交给他,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成就霸业。管仲曾叹息说:“我年轻贫困时,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物时我总多拿一些,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结果使他大为困窘,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

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紏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解曰:天下之事,凡非智虑之所及而成,亏於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方管夷吾、鲍叔牙相友之戚,其心可谓无间矣。及夷吾事公子纠,鲍叔事公子小白,所奉虽不同,其心未有异也。至二公子之争入,战於莒道,管仲射中桓公,於斯时也,夷吾安有事桓公之心哉?及桓公既立,胁鲁杀子纠,方且请於鲁,以管仲为雠,愿得甘心而醢之,则桓公安有用仲父之心哉?鲍叔至此虽能忘莒道之异志,而不替昔之善交,宜亦以桓公之雠而不敢举其贤也。抑管仲之奉公子纠,既不能立其功於前,又不能死其节於后、其贤不足尚矣。今也鲍叔弗顾齐之嫌而举之,桓公忘其无功於子纠,且不念其雠而用之,管仲亦不以向之幽囚受辱为耻,不辞其位而尽忠於齐,忘其向之奉子纠也。是皆非智虑之所可期者。及管仲既为齐用,务实仓廪,明礼节,富国强兵,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遂能九合诸侯,一正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故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然则管仲之有功於天下后世,岂浅浅哉?夫管仲固不守匹夫匹妇之谅,而为沟渎之自经也。向使鲍叔之言不行,桓公之雠不解,则鲍叔安能全其交?管仲安所施其功哉?虽然,管仲既终有合诸侯正天下之功,使民到于今受其赐,则鲍叔之举雠,桓公之用雠,管仲之忍垢於鲁而尽忠於齐,皆有不得不然者矣。由此观之,世称管鲍善交,小白善用能者,实无善交,实无善用能者,皆命之自为,非人之所能为也。如曰有善交者,则方其莒道之战,管仲之交情何如哉?亦曰有善用能者,则桓公之用管仲,奚必俟鲍叔之言哉?其言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者,以为非特桓公管鲍为然也。凡朋友之信,君臣之义,罔或不若是矣。然而究观数子之为,皆能公其心者也。心存於至公,故交不期於全而自全,雠不期於弃而自弃,忠不期於效而自效矣。此桓公所以成霸业之本也。噫,人苟能公其心矣,则其於天命之自然无往而不合矣,又、焉,以屈身枉道求合於物情之屑屑为哉?且以霸者之治成於智谋而力取,犹以为非人力之所能为,则推而上之,皇之道,帝之德,王民之皡皡,其莫为而自然,抑又可知矣。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解曰:人常以管仲不许鲍叔之属国为言,盖管仲知鲍叔之才不可以属国也,恐其得罪於君也。与其使之理国而得罪,孰若不属之国而俾其自全欤?是乃管仲之全交也。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终;薄之於终,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解曰:上忘者,其政闷闷之谓也。下不叛者,其民淳淳之谓也。愧不若黄帝,则不自满假也。哀不已若者,以善救为心也。以德分人,则使斯民各得以复命反常,此圣人之道也。以财分人,则使斯民不乏於仰事俯育,此贤人之德也。以贤临人,犹山之杀瘦也。以贤下人,犹泽之增肥也。所谓於国有不闻,於家有不见者,非真莫之见闻也,其道足以容之尔,隰朋之可与夫鲍叔之不可,在此而已。古语曰:不瞽不聋,不能成功。盖为是也。《诗》於《葛屦》之序言魏君之险啬褊急,而其诗则曰:唯是褊心,是以为刺。褊心之害治如此。夫与人为徒,厚薄之去来,有至公之道,有自然之理,弗由我也。唯管鲍隰朋知其然也。故始终厚薄,依乎天理而弗徇乎我,此齐国之治所以能尊周强国欤。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二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三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上进力命中

译“我曾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三次参战、三次败退,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羞耻心,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羞,而以名声不能显扬天下为耻。生我的人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人是鲍叔牙。世人都称说管仲、鲍叔牙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贤能。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们善于交友,也不是他们善于任用贤能。并不是另有善于交友、善于任用贤能的本领,而是召忽不是能够选择死,而是不得不死;鲍叔牙不是能够选择举荐贤能,而是不得不举荐;小白不是能够选择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任用。” 解说说:天下的事情,凡是不靠智慧思虑所能预料却能成就的,属于没有谁招致而自然到来的命运。当管夷吾、鲍叔牙亲密交友时,他们的内心可以说没有隔阂。后来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虽然奉事的对象不同,他们的心却没有不同。等到两位公子争相回国,在莒国道路上交战,管仲射中了桓公;在那时,夷吾哪里会有侍奉桓公的心呢?等到桓公即位,胁迫鲁国杀死子纠,正向鲁国请求把管仲作为仇人交给自己,想满足心愿把他剁成肉酱;在那时,桓公哪里会有任用管仲为仲父的心呢?鲍叔到了这一步,即使能够忘掉莒国道路上的旧怨,而不改变从前的友谊,也应该会因为桓公的仇恨而不敢举荐他的贤能。再说管仲奉事公子纠,既不能在此前建立功业,后来又不能为气节而死,他的贤能本来不足以受到推重。如今鲍叔不顾齐国与管仲之间的嫌隙而举荐他,桓公忘记了他对公子纠没有功劳,也不念旧仇而任用他;管仲也不以先前被囚受辱为耻,不推辞职位而竭尽忠诚于齐国,忘掉自己先前侍奉公子纠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智慧思虑所能预料的。管仲被齐国任用以后,致力于充实粮仓,彰明礼节,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转祸为福,转败为功,终于使诸侯九次会盟,使天下归于正道,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所以孔子称赞他说:“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这样说来,管仲对天下后世的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管仲本来不拘守匹夫匹妇的小信,不肯像匹夫匹妇那样在沟壑中自杀。假使鲍叔的话不能实行,桓公的仇恨不能消除,鲍叔怎么能够保全他们的友谊?管仲又到哪里施展他的功业呢?即便如此,管仲最终确实有会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功劳,使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因此鲍叔举荐仇人,桓公任用仇人,管仲忍受在鲁国受辱而竭忠于齐国,都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由此看来,世人称管仲、鲍叔牙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贤能,实际上并不是因为他们有特别善交、善用能的本领,而是命运自然如此,并非人力所能造作。如果说有善于交友的人,那么在莒国道路交战时,管仲和鲍叔牙的友情究竟怎样呢?如果说有善于任用贤能的人,那么桓公任用管仲,为什么一定要等待鲍叔牙的劝说呢?这番话并不是另有善于交友、善于任用贤能的人,而是说不只桓公、管仲、鲍叔牙如此。凡朋友之间的信义、君臣之间的道义,没有不是这样。然而考察这几个人的行为,他们都能使自己的内心归于至公。内心存有至公之道,所以友情没有期望保全却自然保全,仇恨没有期望舍弃却自然舍弃,忠诚没有期望见效却自然见效。这就是桓公成就霸业的根本。唉,人如果能够使内心归于至公,那么对于天命的自然运行,无论到哪里都能相合,又何必委屈自身、弯曲道理,琐琐然求得与外物相合呢?况且霸者的治理尚且被认为不是靠人的智谋和力量所能造就的,那么再向上推论,皇者的道、帝者的德、王者使百姓安乐盛大的境界,也都是没有人为造作而自然如此的,这一点更可以知道了。管夷吾生病时,小白去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避讳不谈。如果到了大病的时候,我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呢?”夷吾说:“您想托付给谁?”小白说:“鲍叔牙可以吗?”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白廉洁,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与之亲近;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牵制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不会很久。” 解说说:世人常以管仲不赞成让鲍叔牙主持国政为说辞,大概是因为管仲知道鲍叔牙的才干不适合主持国政,担心他得罪君主。与其让他治理国家而获罪,哪里比得上不让他掌管国家,使他保全自己呢?这正是管仲保全友谊的做法。小白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如果不得不如此,那么隰朋可以。他为人做事,对上能忘却自我,对下不会使民众背叛;因自己不如黄帝而惭愧,因不能使别人如同自己一样而悲悯。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人。凭贤能凌驾于人之上,从未有真正得到人心的;以贤能自处于人下的,从未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治理国家,有些事可以不必知道;治理家庭,有些事可以不必看见。如果不得不如此,那么隰朋可以。然而管夷吾不是轻视鲍叔牙,而是不得不说他不适合;不是厚待隰朋,而是不得不说他适合。起初厚待某人,后来或许会变为薄待;起初薄待某人,后来或许会变为厚待。厚薄的往来变化,不由我决定。” 解说说:所谓“对上忘却”,是说他的政治宽缓朴实;所谓“对下不背叛”,是说百姓淳厚安顺。因自己不如黄帝而惭愧,是说他不自满自足;因不能使别人如同自己一样而悲悯,是说他以善于救助别人为心。把德行分给别人,就是使百姓各自能够复归本命、返回常道,这是圣人的道;把财物分给别人,就是使百姓在上事奉父母、在下养育子女时不至于匮乏,这是贤人的德。凭贤能凌驾于人之上,好像山地使土地变瘦;以贤能自处于人下,好像水泽使土地变肥。所谓治理国家有些事不必知道、治理家庭有些事不必看见,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听见,而是他的道足以包容这些事情。隰朋之所以可以,鲍叔之所以不可以,原因就在这里。古语说:“不瞎不聋,不能成就功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诗经》在《葛屦》的序中说魏君险恶、吝啬、心胸狭窄而急躁,而诗中说:“正因为心胸狭窄,所以加以讽刺。”心胸狭窄对于治理的危害就是这样。人与人相处,厚薄的往来,有至公的道理,也有自然的规律,不由我决定。只有管仲、鲍叔牙、隰朋懂得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的厚薄,都依循天理而不顺从个人私意,这大概就是齐国的治理能够尊奉周室、使国家强盛的原因吧。《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十二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十三 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 《力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