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四
孔子观於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棠行。棠行当作塘下。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沬三十里,鼋鼉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解曰:水生之虫不疾易水性也,若人则生於陵而安於陵尔。吕粱之丈人乃能游於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盖其性之所偏能也。唯有其性,故能长於水而安於水。虽安於水矣,不至於不知吾所队然而然,是未能从水之道而不为私也,则亦不若是之妙矣,故其言终至於命。若夫人者,犹庄子所谓得之以游大川者也。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瘘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耶?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堕,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攘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瘘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解曰:学承蜩於累丸者,丸之为物,可转而反,莫适为仄,能累之而不坠,则其处身之定、执臂之审、用志之不分可知矣。以是而承蜩,此所以犹掇之也。夫以蜩翼轻迅,而取之犹掇,则进乎道矣,岂智巧之列?故曰:我有道也。盖方其处身,若橛株驹,执臂若槁木之枝,则内能忘我矣。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则外能忘物矣。物我两忘,奚止可甩以承蜩?故孔子谓其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志分则神耗,志一则神凝,所· 谓纯气之守,如是而已。痀偻丈人则支离其形而无修於外者也,孔子方且衣逢腋之衣而饰儒行於鲁,是以丈人者俾孔子修其所用於世者而去之,而后载斯言於其上也。蜩之为物,舍毕秽,趣高洁,其鸣以时,不食而无求。得形禅之道者,是所以托之承蜩也。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解曰:经曰:既有妄心,即惊其神。心之与神,表里之符也。我惊其神,则物亦惊我矣。海上之人从沤鸟游,以其心无逆顺也。既怀取之之心,则惊其神矣,此沤鸟所以舞而不下也。且於物无迕,则物物皆然矣,奚止沤鸟而已?唯其好在於沤鸟,故沤鸟从之尔。夫涯之於人为异类也,而人心之不言不为者乃为其所密察,则吾之修身治物亦何假於言而后信,为而后知哉?齐智之所知,诚浅矣。列子於五浆先馈,所以惊也。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於中山,藉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解曰:我之所以为物累,物之所以能为我累者,以形隔而不能大同也。物之与我非本不同,其不同者生於知见。故知其为石则其坚不可入矣,知其为火则其烈不可近矣。虽然,火之燔也,石之坚也,亦非泊然无知者所能亡也。唯其知以无知,湛然不留秋毫於胸中,则骨肉都融,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故物莫之能碍尔。今则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至於问其处石入火之道,则不知也。非特不知其道也,虽石火亦亡之,是真不知者矣。则石也,火也,孰得而碍之?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伤闻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译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水悬落三十仞,飞流激起的水沫绵延三十里,连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去,却看见一个男子正在水中游。孔子以为他遭遇痛苦,想要寻死,便让弟子沿着水流追赶去救他。那人游出数百步后上岸,披散着头发唱歌,在棠行游走。“棠行”应作“塘下”。孔子跟随他并问道:“吕梁的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流散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刚才我看见你游入其中,以为你遭受痛苦而想寻死,所以让弟子沿流追救你。你出来后披发唱歌,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请问,涉水有方法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我开始是由于故常,成长是由于本性,成就是由于命。随着水流一起进入,和水势一同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加入私意,这就是我能在其中游行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由于故常,成长由于本性,成就由于命?”那人说:“我生长在高地,所以安于高地,这是故常;我成长于水中,所以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这是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解说:水中生长的虫类,不会因改变水性而感到困苦;至于人,则是生在高地而安于高地。吕梁的老人却能游到鼋、鼍、鱼、鳖都不能游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他的本性偏于此种能力。正因为有这种本性,所以能成长于水而安于水。虽然已经安于水,却还没有达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而自然如此”的境界;还不能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加入私意,因此也就没有这样奇妙,所以他最后把原因说到命。至于这个人,正如庄子所说,是凭借所得之道而游于大川的人。仲尼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捕蝉,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仲尼说:“先生真巧啊!有什么方法吗?”老人说:“我有方法。五六月间,把两个丸子叠在竿头而不掉落,那么捕蝉失手的只占很少;叠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只占十分之一;叠五个而不掉落,捕蝉就像伸手拾取一样。我站在那里,像木桩和枯树墩;我举起手臂,像枯木的枝条。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而我只知道蝉翼。我不回身、不侧身,不用万物来交换蝉翼,这样做还有什么捕不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就能精神凝聚。这不正是那位驼背老人的情况吗?”老人说:“你是穿着宽大衣服的儒生,又哪里懂得来问这些呢?修治你所从事的事情,然后再把这些话记载在上面。” 解说:学习捕蝉而在竿头叠丸,丸子这种东西会滚动转动,稍有偏斜就会掉落;能够把它们叠起而不掉,就可以知道他站立身体的稳定、举臂的专注以及用心的不分散。凭此捕蝉,所以像拾取一样容易。蝉翼轻快迅疾,他却能像拾取一样捕获,这已经进入道的境界了,哪里属于智巧一类?所以说:“我有方法。”当他站立时像木桩和枯树墩,举臂时像枯木的枝条,内在能够忘掉自己;不以万物替换蝉翼,外在能够忘掉万物。物我两忘,哪里只是可以用来捕蝉呢?所以孔子说他用心不分,精神因此凝聚。心志分散,精神就耗损;心志专一,精神就凝聚,这就是所谓守持纯气,不过如此。驼背老人只是使形体支离而不修饰外表;孔子当时却穿着宽大的衣服,在鲁国修饰儒者的行迹,所以老人要孔子修治自己在世间所用的东西并舍弃它,然后再把这些话记在其上。蝉这种东西,离开污秽而趋向高洁,按时鸣叫,不吃食物而无所求。得到形体变化之道的人,所以能借捕蝉来寄托这种道理。海边有个人喜欢海鸥。每天早晨到海边,和海鸥一起游玩,海鸥飞来的有上百只,停在他身边不走。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游玩,你明天捉几只来,让我玩赏。”第二天他到了海边,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因此说,最高的言语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归于无为。把智巧局限在所知范围内,见识就浅薄了。解说:经中说:“一旦产生妄心,就会惊动精神。”心和精神,正是内外相应的关系。我惊动了自己的精神,外物也会惊动我。海边的人能和海鸥游玩,是因为他的心没有顺逆之分;一旦生出想捕捉海鸥的心,就惊动了它们的精神,所以海鸥只飞舞而不落下。况且对外物没有抵触,万物都可以如此,哪里只是海鸥呢?只是因为他爱好海鸥,所以海鸥才跟随他。水鸟对于人本来是异类,但人心不言不为的状态,尚且会被它们秘密察觉;那么我们修身治物,难道还要一定依靠言语之后才使人信服、依靠行为之后才使人知道吗?把智慧局限在所知范围内,确实浅薄。列子在五浆之人那里先得到馈赠,正是因为惊动了他们。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借着连续焚烧树林,火势炽烈,照耀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尘灰烬上下浮动。众人都说是鬼物。火势过去后,他缓缓走出来,像从未经历过什么一样。襄子觉得奇怪,把他留下,慢慢观察他:形貌、肤色、七窍都像人,气息、声音也像人。襄子问:“你凭什么能处在石头中?凭什么能进入火里?”那人说:“什么叫石头?什么叫火?”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 解说:我之所以被外物牵累,外物之所以能牵累我,是因为形体彼此隔开,不能达到大同。外物与我本来并非根本不同,产生差别是由于知见。所以知道它是石头,就会认为它坚硬而不能进入;知道它是火,就会认为它猛烈而不能接近。虽然如此,火的焚烧、石的坚硬,也不是一个淡然无知的人就能随意消除的。只有以知而达到无知,心境澄明,不在胸中留下丝毫执著,骨肉都融化,合于大同。达到大同而没有自我,所以外物不能阻碍他。如今这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尘灰烬上下,等到问他处石入火的方法时,他却说不知道;不只是不了解方法,连石头和火也忘掉了,这才是真正的无知。既然如此,石头和火还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呢?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和合的人与万物达到大同,万物不能伤害他;游行于金石之间、踩踏水火,都可以做到。”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子夏说:“挖空内心、去掉智巧,我还做不到。不过,姑且可以试着给您说说其中的道理。”文侯说:“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子夏说:“夫子能够做到,只是不去做。”文侯非常高兴。
解曰:可否相济谓之和,滞於有不可以为和,匿於无亦不可谓之和,盖无则无为而非理,有则有碍而非道,唯不废有无之用而有无俱遣,然后能大同於物。所谓大同者,以不同同之也。同以不同则不毁,石之坚不废火之烈而不能伤阂於我矣。是道也,子夏闻之於夫子者,虽子夏之未能刳心去智,亦有暇於语此矣,而况於夫子乎?夫子之不为此者,非不能也,不为尔。夫不能者,固不为矣,能而不能不为,是为能之所使,必不能为此矣。唯能之而能不为,或为之而莫知其所以为,斯无不能为矣。窃尝论之,赵人之处石入火,以其不知也。然则草木之无知也,曷亦不能不焦溺於水火,不窒阂於金石也,盖丽於五行者,木桡,水弱,金坚,火熯,土均,而布相生、相成、相克、相制,乌能逃其化?人为万物之灵,冲和之气所锺也,能天能地,能阴能阳。其所谓不知者,非若物之无知也。含和守气,融会万物,不觉其有异尔。则其游金石,蹈水火,乌乎往而不可哉?求之於物,固有云飞之翰,潜渊之鳞,虫藏於木,鼠游於火,皆阴阳之所为也。彼其得阴阳之一偏者犹若是,则圣人大同於阴阳,造化在我,其无入而不自得,又奚待为之而后信哉?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解曰:古者民之精爽不贰,而神降之者,在男日巫,谓之神巫,则妙於其道矣。命曰季咸,则少而有感者也。妙於其道则我之於人也能洞鉴,少而有感则人之於我也无匿情。凡域於形体者,莫不惑於死生存亡祸福寿夭之数,而季咸能先事以期之,是乃昧者之所谓至至者也。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解曰:文者事之彰,实者道之真,有文而无实,犹有雌而无雄也,安能居物之先而化育万物哉?列子以道与世抗,故其为可必而其信可期,是尽壶子之文而未尽其实者,则於何逃形哉?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庄子作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几发於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旦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朕,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汍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琦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解曰:示之者在我,见之者在彼,有所示则必有所见矣。示以地文,偏於阴也,不震以动,不止而寂,则见其德几杜而不发,故以为弗活。示以天壤,多於阳也,名实虽不入,而犹有我,气几虽外发,而其息则深,则见其德出而为善,故以为有生。所谓杜权者,始见其地文,莫知其为杜德几也,及见其天壤,然后以其杜德几为权,时之宜尔。至於示之以太冲莫眹,则至和发越,莫测其涯,气几常均,充塞天地,外应万变,而终不能挠。其渊静之居,水之九渊类是矣,故季咸於此莫得而见焉。所谓九渊者,水性无人。虽曰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或旋或止,或流或滥,或下溜而为汏,或旁出而为氿,或雍而复入,或汧而流行,或出同而归异,虽波流九变,常渊然自若。道至於此,则入於不死不生矣。季咸所知者,有生之后尔,尚安得而相之哉?然而太冲莫眹犹寓於气而示以几也,至於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虽人而能天,虽泛应万物而常深根宁极,此季咸之所以自失而走,列子追之弗及也。夫伪之於真,犹雨雪之见晛而消也,故曰已灭矣,已失矣。且未始出吾宗,则不离於宗而犹有所示者,盖至道虽妙,未始不示,譬如日光无所不照,盲者不见,咎岂在日?所谓壶丘子者,以空虚为体而居於中高之地,居於中高则疑若可接矣,以虚为体则未尝与世抗,此其所以莫得而相。
译解说:可与不可相互调济,叫作和;停滞在有的一边,不能叫和;躲藏在无的一边,也不能叫和。因为全无就无从作为而不合乎道理,执有就有阻碍而不合乎道。只有不废弃有和无的作用,同时把有和无都遣除,才能与万物达到大同。所谓大同,是用不同来达到同;以不同而同,就不会毁坏万物本性。石的坚硬不被废弃,火的猛烈也不被废弃,却不能伤害、阻隔我。这种道理,是子夏从夫子那里听到的;即使子夏还不能挖空内心、去掉智巧,也已经有余暇谈论它了,何况夫子呢?夫子不这样做,不是不能,而是不做。能力不足的人本来就不会去做;有能力却能够不去做,若是被这种能力支配,也一定不能做到这里。只有能够做到却又能不做,或者做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才是无所不能。私下试论此事:赵国人处在石中、进入火里,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么草木本来无知,为什么也不能不被水火烧焦淹没,不能不被金石阻隔呢?大概是因为它们依附于五行:木能弯曲,水性柔弱,金性坚硬,火性炽烈,土性均平,并且相互生、相互成、相互克、相互制,哪里能够逃脱它们的变化呢?人是万物之灵,是冲和之气所聚成的,能够合于天、合于地,能够合于阴、合于阳。他所谓的“不知”,并不像万物那样毫无知觉,而是含藏和气、守持元气,与万物融会,不觉得彼此有差异罢了。这样,他游行于金石之间、踩踏水火,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从万物来看,本来就有飞翔云中的鸟、潜藏深渊的鱼、藏在树中的虫、游行于火中的鼠,这些都是阴阳作用的结果。它们只是得到阴阳某一方面的偏性,尚且能够如此;那么圣人与阴阳达到大同,造化就在自身,又何必等到实际做出来以后才相信呢?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在那里,名叫季咸。他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能够预定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避开而逃。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点,没想到还有更加高深的境界。” 解说:古时候,人的精神纯一不二,神灵降临于男子身上,称为巫;能成为神巫,说明他在巫术方面已经奇妙。名叫季咸,说明他年少时便有感应。术道精妙,所以他观察人能够洞彻明鉴;年少而有感应,所以别人对他不隐藏内情。凡是受形体局限的人,没有不被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的命数迷惑的;而季咸能在事情发生之前预定它,这只是昏昧者所认为的最高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只是已经谈论了道的文辞,还没有穷尽它的真实,你就已经自以为得道了吗?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会有卵呢?你拿道同世俗相抗,事情必定会被验证,结果必然显现。正因为如此,才使人能够看出你的形迹。” 解说:文,是事情显现出来的形式;实,是道的真实。有文而没有实,就像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怎么能够处在万物之前而化育万物呢?列子拿道同世俗相抗,所以他的行为必定会被看出、结果也必定可以预期。这说明他已经穷尽了壶子所说的外在文辞,却还没有穷尽其中真实;这样又能逃到哪里而不显露形迹呢?他曾经和我一同来过。第二天,列子和他去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怪异的征兆,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沾湿了被子,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地文;庄子作《齐物论》所谓‘萌乎不震不止’的状态,他大概看见了我闭藏德性、德机将要停止的情形。所以认为我不能活了。”过了一阵,他又和我一同来。第二天,又和他去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幸好你的先生遇见了我,病已经好转了。灰烬中已经有生气了,我看见了闭藏之德将要发动的权势。”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天壤;名和实虽然没有进入其中,但德机已经从脚跟开始发动,这就是闭藏之德的权势。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德机。”过了一阵,他又和我一同来。第二天,又和他去见壶子。他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坐在那里却没有斋戒,我无法观察他。你让他试着斋戒,天亮时我再来观察。”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太冲莫朕的状态;他大概看见了我平衡之气的德机。鳄鱼盘旋之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静止之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流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泛滥之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沃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汍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雍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沃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氿水的回旋处成为深渊,这就是九种深渊。” 过了一阵,他又和我一同来。第二天,又和他去见壶子。他还没站稳,就神色失常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到,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失去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从未离开我宗本的状态。我和他处于虚无之中而彼此变化,谁是谁都不知道,于是便像茅草随风倒伏、波流随势而动,所以他逃走了。” 解说:显示给他看的是我,能够看见它的是他;有所显示,就必定有所看见。显示地文,是偏于阴的一面;既不震动,又不止息而寂静,于是他看见我的德机闭藏而不发动,所以认为我不能活。显示天壤,是偏于阳的一面;名和实虽然没有进入其中,但仍然有一个“我”;气机虽然向外发动,但气息却深藏,于是他看见我的德性向外显现而成为善,所以认为我有了生机。所谓“闭藏之德的权势”,开始看见地文时,还不知道那是闭藏之德的德机;等到看见天壤,才把那闭藏之德的德机看作权势,只是因为时机适宜罢了。至于显示太冲莫朕,至和之气充分发越,无法测量它的边际;气机始终均衡,充塞天地,对外应接万般变化,却始终不能被扰乱。它深渊般安静地居处,正如水的九种深渊,所以季咸在这里无法观察到它。所谓九渊,是说水的本性没有固定形态。虽然说水因地势而形成曲直,因器物而形成方圆,有时回旋,有时停滞,有时流动,有时泛滥;有时向下流泻成为大水,有时从旁边流出成为氿水,有时壅塞后又流入,有时分流而继续流行,有时从同一处流出却归向不同地方。虽然波流有九种变化,却常常深静自如。道达到这种境界,就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了。季咸所能知道的,只是有生以后的情形,他又怎么能够观察它呢?然而,太冲莫朕仍然寄寓于气,并且显示出气机。至于显示从未离开我宗本的状态,那就虽是人而能够合于天,虽能广泛应合万物,却始终根基深厚、安宁而达到极点。这就是季咸神情失常而逃走、列子追赶不上的原因。虚伪对于真实,就像雨雪遇到日光而消融一样,所以他说:“已经消失了,已经失去了。”况且从未离开我宗本,既不离开宗本,却仍有所显示;这是因为至道虽然微妙,却从来没有不显示的,譬如阳光没有不照到的地方,盲人看不见,过错难道在太阳吗?所谓壶丘子,是以空虚为本体而居于中高之地的人;居于中高之地,好像可以接近他;以虚空为本体,则从来不曾与世俗相抗,这就是没有人能够观察他的原因。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稀如食人,於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忄分然而封戒,戎宜作哉。壹以是终。解曰:三年不出绝物也为其妻爨食稀如食人,忘我也。於事无亲,则去智与故也。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则复命反常而一真独露也。忄分然而封哉,则万变杂然而其却常涂也。一以是终,则亘万世而不易也。列子进此道矣,将示人以复本,故云尔也。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智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解曰:人之性犹水也,凝之而为冰,释之而为水。凝则其体不易,释则其用不穷。至人之心,泱若冰将释而复归其明,曾何光耀之外镇哉?若夫内矜实智,不能自解物有,结之便辟成光,人皆得以密察之,有若浆人之权轻利薄者,亦轻乎贵老而敕其所患矣。敕,乱也,谓所患众至也。齐,中央之国,任事效功之所在也。故子列子之齐,中道惊五浆之馈而反也。虽然,惊於此者,与所谓宠辱若惊者异矣。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解曰:以五浆先馈为惊,是善於内观者也。处己,谓不遗形也,此户外之屦所以满也。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解曰:北面而立,辩於物也。敦杖蹙之乎颐,忘我也。不言而出,忘言辩也。列子提履徒跣而走,则未能默悟不言之教,敏於求道而忘其足也。且徒跣而走,则既已异于处己矣。《庄子□德充符》数称无趾兀者,意几是欤。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被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解曰:能不失其德而未至乎上德之不德,知可道之有迹而未造乎常道之无心,斯不能使人无汝保也,且以不能使人之无保为患者与夫使人保汝者有间矣。感豫者,先施之谓也。列子固未尝出异以感物也,其所以人得而保之者,是必有以感之而不自知也。既已感物也,劳汝神,摇汝精,日与户外之屦者相与辩,其果有谓乎?故曰: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俱沦於人道之息,故莫知所告。其小言之詹詹,安能为至言之发药哉?若是者,同之乎迷涂,物与我无成也。故曰:莫觉莫悟,何相孰也。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君。老君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子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解曰:孔子曰: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进涫漱巾栉,脱履膝行,凡以欲得其真而已。老君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解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盖离为目而围二,神之所托也。得道者之相遇,目击而其意已传,知人者每得於眉睫之间,故杨朱之睢睢盱盱,其视不正,则老君以为不可教也。故《黄帝书》曰:机在目。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解曰:明白四达,是谓大白。每下愈况,是谓若辱。冲而不盈,故盛德若不足。若此者,其视颠颠,与人相遇,目若不相见者,奚有於睢盱哉?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解曰:避席,非止於不争而已。争席,非止於不避而已,闻命而反,则昔之避者更且争。夫秦梁之地不远也,今之舍者犹昔之舍者也,亦非有二杨朱也。其相遇遽若是之异者,乃知至道密庸,变形易虑,人常由之,而莫之知也。盖南之沛,则趋於物之所会;其反也,则复於命之所本。或避或争,在於往反之间尔。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这以后,列子自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于是回家了;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给她吃稀粥,仿佛把人当作食物一样;对于世事不再亲近,雕琢的外表恢复为质朴,孤独地只守着自己的形体;站在那里,心意坚定而自我封闭戒守,戎宜作哉。就这样始终如一地过完一生。解说:三年不出门,是断绝外物;替妻子烧火做饭,给她吃稀粥,是忘却自我。对于世事不再亲近,就是去除智巧和成见。雕琢的外表恢复为质朴,孤独地只守着自己的形体而站立,就是恢复本性、返回常态,使纯一的真实独自显露。心意坚定而自我封闭,就是在万般纷杂的变化中,仍然退守常道。一贯如此直到终身,就是经历万世也不改变。列子已经进入这种道了,将要向世人显示复归根本的道理,所以这样说。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却返回来,遇见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出发就返回来了?”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什么事使你惊吓?”“我在十家浆店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把食物送给我。”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就惊吓了呢?”列子说:“内心真实的德性不能自我解脱,外在形态显露出光彩,以外在的威势震慑人心,使人轻视那些尊贵而年长的人,并使他们整治自己所忧患的事。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以食羹为货物,并没有多少多余的盈利;他们所得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也轻小,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体劳累于国事,心智耗尽于政务,他将把政事交给我,使我以功绩来证明自己,所以我因此惊惧。” 解说:人的本性就像水,凝结它就成为冰,融化它就恢复为水。凝结时形体固定不变,融化时作用没有穷尽。至人的心,广大得如同冰将融化而重新恢复光明,哪里还会有外在显耀来震慑人呢?至于内心自矜,认为自己确有智慧,却不能自我解脱于物欲,纠结于机巧,便形成外在的光彩;人人都能秘密地察觉到它。即使像卖浆人那样权势轻微、利益微薄的人,也会轻视尊贵年长者,并招致众多忧患。‘敕’,是混乱的意思,说的是忧患纷纷到来。齐国是天下中央之国,是承担政事、建立功业的地方。所以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因五家浆店争先馈赠而惊惧,便返回了。不过,在这里受到惊惧,和所谓‘宠辱若惊’的惊惧是不同的。伯昏瞀人说:“你观察得很好。你能安处自身,人们将会来依附你。”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子那里,门外的鞋子已经摆满了。解说:因为五家浆店先送食物而感到惊惧,这是善于向内观察的人。安处自身,是说不遗失自己的形体;这就是门外鞋子所以摆满的原因。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把手杖抵在下巴处,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就出去了。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奔跑,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竟没有停下来用药吗?” 解说:面向北站立,是在与外物分别。把手杖抵在下巴处,是忘却自我。不说话就出去,是忘却言语和辩说。列子提着鞋、光着脚奔跑,是还没有默默领悟不言的教诲,急于求道而忘了自己的双脚。而且光脚奔跑,也已经不同于安处自身了。《庄子·德充符》多次称说无趾、兀者,意思大概就是这个吧。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会来依附你,果然已经来依附你了。不是你能够使人来依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来依附你;既然如此,又何必用感召去招致他们呢?感召之意还在事先显露。况且一旦必然有所感召,就会摇动根本自身,又没有什么意义。和你交游的人,没有谁能告诉你真正的道;他们被那些琐碎浅陋的言论所蒙蔽,所有人都受到毒害。既不觉察,也不醒悟,怎么能彼此相互辨明呢?” 解说:能够不失去自己的德性,却还没有达到上德无德的境界;知道可说之道有其踪迹,却还没有达到常道无心的境界。这样的人就不能使别人不来依附自己;而把不能使别人不依附自己看作忧患,和主动使别人来依附自己,是有区别的。所谓“感豫”,就是预先施加影响。列子本来没有故意显露异于常人的地方来感动外物;人们之所以能够依附他,一定是他无意中感动了他们而自己不知道。既然已经感动外物,就要劳累精神、摇动精气,每天同门外那些来访者互相辩说,这难道果真有什么意义吗?所以说:摇动根本自身,又没有意义。和你交游的人,都沉沦在人道的气息中,所以没有人知道该告诉你什么。他们那些琐碎絮叨的言论,哪里能成为至言的药石呢?像这样的人,都在迷途中同行,外物和自身都不能有所成就。所以说:既不觉察,也不醒悟,怎么能彼此相互辨明呢?” 杨朱向南前往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迎上了他。到了梁国,杨朱遇见老君。老君走在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如今看来却不可教导了。”杨子没有回答。到了住处,他送上温水、漱具、手巾和梳篦,脱下鞋子放在门外,跪行向前,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认为你可以教导,如今不可教导。’弟子想请问先生其中的缘由,但您当时有事在身,不便询问,所以不敢问。如今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 解说:孔子说:“他不是至人,就不能谦下待人;谦下待人而不精诚,就不能得到真实。”送上温水、漱具、手巾和梳篦,脱鞋跪行,都是为了求得其中的真实罢了。老君说:“你这样睁大眼睛、张目而视,又有谁愿意和你相处呢?” 解说:存在于人的身体上,没有什么比眼睛更能显露真实;眼睛不能掩盖人的丑恶,大概是因为离卦为目,而目周围有两眼眶,是精神寄托之处。得道者相遇,只要目光相触,心意就已经传达;了解一个人,常常可以从眉眼之间看出。所以杨朱睁大眼睛、张目而视,目光不正,老君因此认为他不可教导。所以《黄帝书》说:“机在目。” 最纯白的东西好像有污垢,盛大的德性好像有所不足。解说:明白通达四方,叫作“大白”。越是谦下退让,越显得卑屈,叫作“若辱”。冲和而不充满自满,所以盛大的德性好像有所不足。像这样的人,目光安定而平和;和人相遇时,眼睛好像没有相互看见,哪里会有睢睢盱盱的张目之态呢?杨朱局促地改变了脸色,说:“恭敬地听到了您的教诲。”他前往时,旅舍主人迎接并安排行礼,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手巾和梳篦,其他旅客都避开席位,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他返回时,旅舍中的人却和他争席位了。解说:避开席位,不只是停止争夺而已;争夺席位,也不只是不用避让而已。杨朱听到教诲后返回,先前避让他的人反而又和他争席。秦、梁两地相距并不远,如今的旅舍主人还是从前的旅舍主人,也并不是有两个杨朱。他前后遇到的态度竟有如此不同,是因为至道幽微而平常,能够改变人的形貌、转变人的心念;人们常常遵循它,却没有谁知道。杨朱向南前往沛地,是趋向万物会聚之处;他返回时,则复归于生命本源所在。有人避让,有人争席,只在前往和返回之间罢了。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丽,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美丽的却受到轻视。杨子问其中的原因。旅舍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美丽的自以为美,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美;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我反而不知道她哪里丑。”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戴呢?”
解曰:贵其美而贱其恶者,情之私;恶者贵,而美者贱,道之公。或美或恶,生於妄见;贵之贱之,亦非真理。所恶於逆旅之妾者,非谓其美也,以恃其美故贱之,所贵於逆旅之人者,不以能贱其美也,以不知其美故取之。如俾逆旅之妾亦不恃其美而无自贤之行,则无往而不爱矣。老君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非恶美也,恶知其美尔。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已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解曰:柔弱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自胜而已,故无一不胜。以此胜一身,以此任天下,有安而无危,有福而无祸。虽未尝先人而人莫之能先,是乃善摄生者与天地同久之道也。《易》曰:巽以行权。《庄子》曰:於鱼得计。义协於此。故老君、粥子其书每政意焉,其称上古之言则以此道自古以固存也。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趋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解曰:所谓有非人之状者,其形貌之近似,若蜂诿目豺声、虎头燕颔,载之近史,为可考者。斯言吻合乎造化之妙,特人惑於浅智,不悟童智之奥尔。列子务明至道,故横口而言,唯诚理之是取,而不顾众意之所惊也。黄帝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解曰:观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则以力使禽兽,不诬之理也。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智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解曰:皇步帝骤,有虞氏之官,汤武之室,以言世每降而道每隘也。在太古之时,则禽兽与人同处,与人并行而不疑。世降而每隘,乃始惊骇散乱,逃窜隐伏矣。夫异类而与人同处并行,虽曰太古之时则然,亦太古神圣之人有以会聚而训受之也。且古今之时则异矣,而神圣何殊於古今?后之神圣之人亦有矣,不闻聚禽兽虫蛾而训受之者,何哉?盖世已降矣,异类既已惊骇散乱隐伏而不可复聚矣。虽有神圣之君,亦能使鸟兽鱼鳖咸若而已。故必达乎圣人之时,而后可以语圣人之道。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意。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译解说:尊重美丽的、轻视丑陋的,是出于私情;丑陋的受到尊重、美丽的受到轻视,是出于道的公正。或美或丑,产生于妄见;尊重谁、轻视谁,也不是真理。旅舍主人所厌恶的,并不是妾的美貌,而是因为她倚恃美貌,所以轻视她;旅舍主人所看重的,也不是因为他能够轻视美貌,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美貌,所以取用她。假如旅舍的妾也不倚恃美貌,不再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受到喜爱。老君说:“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这就产生了丑。并不是厌恶美,而是厌恶自知其美。” 天下有恒常取胜的道,也有不能恒常取胜的道。恒常取胜的道叫作柔,不能恒常取胜的道叫作强。这两种道理人们也知道,却没有真正明白。所以古代的说法是:强,是先战胜不如自己的;柔,是先战胜超过自己的。强者先战胜不如自己的,等到遇上和自己相当的,就危险了。柔者先战胜超过自己的,就没有什么危险。用这种道理战胜自身,就像徒手一样;用这种道理承担天下,也像徒手一样。这叫作不争胜却自然胜利,不强行担当却自然能够担当。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弱来保全。柔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刚强,弱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强大。观察它所积累的情形,就能知道祸福所趋向的地方。强只能胜过不如自己的,遇到和自己相当的就显露刚强;柔能够胜过超过自己的,其力量不可估量。老聃说:兵器强盛就会毁灭,树木坚硬就会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解说:柔弱是道的根本。守住道的根本,只是自我战胜罢了,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取胜。用它战胜自身,用它承担天下,就只有安稳而没有危险,只有福而没有祸。虽然从来不曾抢先于别人,但别人也没有谁能够抢先于他,这就是善于养生、能够与天地长久共存的道。《易》说:“巽以行权。”《庄子》说:“在鱼那里得到方法。”其意义与这里相合。所以老君和粥子的书中常常阐明这个意思;他们称为“古代的说法”,是说这种道自古以来就牢固存在。形状不一定像儿童,却可能有儿童般的智慧;有儿童般的智慧,也不一定形状像儿童。圣人取用童真的智慧,舍弃童子的形状;众人亲近童子的形状,却疏远童真的智慧。形状和我相同的人,便亲近并喜爱;形状和我不同的人,便疏远并畏惧。身长七尺,有手足的差异,头上长发、口中含齿,倚靠着行走的,叫作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因为形状像人,也会被亲近。长着翅膀、戴着角,牙齿分列、爪子张布,仰头飞翔、俯身奔走的,叫作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因为形状不同,也会被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有的蛇身人面,有的牛首虎鼻;他们有不像人的形状,却有大圣人的德性。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和七窍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般的心。可是众人守着一种外在形状来求取最高智慧,这是不可能达到的。解说:所谓有不像人的形状,是说他们的形貌近似于某些异类,例如蜂诿目、豺声、虎头、燕颔;近代史书中有记载,可以考察。这些说法符合造化的奥妙,只是人们被浅薄的智慧所迷惑,不能领悟童真智慧的深奥罢了。列子致力于阐明至道,所以直截了当地说,只取真实的道理,而不顾众人所惊异的意见。黄帝在阪泉的郊野与炎帝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锋,拿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随之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这是用声音招致禽兽。既然如此,那么禽兽的心为什么会不同于人的心呢?只是形体和声音与人不同,而人不知道接近、感通它们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解说:看《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那么用力量役使禽兽,也确实是不可否认的道理。禽兽的智慧,有些是自然形成的,与人的童真智慧相同;它们同样想要养护生命,并不需要向人学习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躲避平地而依附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走时有队列;弱小的在里面,强壮的在外面;饮水时彼此相携,进食时鸣叫召集同类。太古时代,它们和人同处、和人同行。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恐、逃散、混乱。到了末世,则隐伏逃窜,以躲避祸患。如今东方介氏的国家中,那里的国人有不少能够听懂六畜的语言,大概是偏门智慧所得到的能力。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能够听懂不同种类的声音。他们把万物会合聚集起来,教导它们,使它们接受教化,让它们和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再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这说明凡是有血气的种类,其心智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教导训化的对象没有遗漏。解说:皇步帝骤,是有虞氏的官制;汤武之室,是汤、武的王室。这些说法都是说时代不断下降,道也日益狭窄。太古时代,禽兽和人同处、同行而互不疑惧。时代下降而道日益狭窄,禽兽才开始惊恐、逃散、逃窜、隐伏。异类能够和人同处同行,虽然说太古时代本来如此,也确实是因为太古的神圣之人能够使它们会聚并接受教化。况且古今时代已经不同,神圣之人难道会因古今而不同吗?后世也有神圣之人,却没有听说有人聚集禽兽虫蛾来教导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时代已经衰降,异类已经惊恐、逃散、隐伏,再也不能聚集了。即使有神圣的君主,也只能使鸟兽鱼鳖各得其所罢了。所以必须达到圣人所处的时代,然后才可以谈论圣人的道。宋国有个养猴子的老人,喜爱猴子,把它们养成一群;他能够懂得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懂得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里贫乏了,打算限制猴子的食物。他担心猴子们不再顺从自己,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不够?”猴子们都跳起来发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猴子们都趴下而高兴。万物用能力和愚笨相互笼络,大都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群愚,也像养猴子的老人用智慧笼络众猴一样。名义和实际并没有亏损,却能使它们随着自己的意愿而喜怒。
解曰:喜怒之用皆不中也,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狙公赋芋,名实不亏,将欲限其食,使之伏而喜,必且诳之而使之起而怒,故终得其喜也。如亦遽而与之以朝四而暮三,非特不得其喜,必亦起而怒矣。且众狙之喜怒非有伪也,三四之数无增损於七也,计众狙之心,宁饮於朝而馁於暮也,则朝暮之多寡,喜怒安得不为用哉?尝谓自太易既判,一变而为七,天三地四之数,一奇一耦,方生方成,万物不能逃其数也。不明其数则役於数,不惑於数则能用其数。非唯众狙之喜怒为然也,霸者欢娱之治所以羞称於圣人之门者,为其以能鄙相笼也。非唯霸者之治为然也,虽圣人之应帝王,未免於以天下为笼也,特其用数有徼妙,故其治效有浅深尔。推而极之,虽天地之造化,一昼一夜,一觉一梦,一寒一暑,一死一生,亦无以易大衍七七虚一之数矣。故谓众狙之喜怒为惑,则物物皆惑也;谓人之喜怒为是,则众狙之喜怒安得独为非乎?人见众狙之笼於狙公则笑之,至於已尝处於笼而不知笑,是亦惑矣。故以人而笑众狙,亦犹《孟子》所谓以五十步笑百步也。且狙之为物,善伐其巧,恃其便,其心难於调御者也,乃惑於三四反覆之数而不悟,而况於余物乎?是或列子特取狙公赋芋之意也。虽然,狙公以损其家之口而至於匮,故不得已而限狙之食尔。由是知圣人以智笼群愚,亦以世降而不足於道,故不得已欤。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日: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尔。解曰:鸡,木畜也。木与木相摩则然,故鸡为善斗之畜。虚骄则有傲物之态,恃气则有凌物之志,虽未尝见鸡而求敌无所不至,若是则能无惧而已矣,岂能必胜哉?故问其可斗,则曰:未也,犹应影向,则能不恃其气,顾影之所向则应之尔。犹疾视而盛气。则弗逐於影之妄,见向而应之也。有敌之者至,则致其雄毅以待之而已。然而疾视则其神不宁,盛气则其心不平,虽弗与之斗,而心动於内,神沮於外,但忍而不发尔。故曰:未也,及其几矣。之后鸡虽鸣而无变,望之似木鹞,其德全矣。盖内忘其气,外忘其形,他鸡虽竦立而鸣,而我不闻其声矣,与槁木何以异哉?则不争之德莫盛於此,故曰全也,天下之皆鸡莫之能敌,但反走而悦服矣。若太上之降胡俗,孔子之服门人也。心为绛官,於禽为朱雀,圣人善养於内,使之足而不贪,饱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众人但养於外,使朱雀常饥,翱翔八表,惟利是求,不贪则不足以满其怀,不争则不足以充其欲,至於死而后止。悲夫。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悦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耶?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者。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以。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解曰:宋康王说於勇力,方惠盎之见也,康王蝶足謦欬,疾言恶其以仁义之说投於我也,其意疑若不可迕矣。而惠盎因以勇力投其好,屡进其说而终归於孔墨。宋王将以其言为然,则既拂其所好矣;将以其言为不然,则未见其背於理也。是以惠盎既出,则谓左右言其辩尔。尝试论之,在可言之域,初无定是非也。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尔。有若仪秦习纵横之言而游於战国,俾六国之君皆知其为辩,终不能屈其说,信其官而用之,安中国者各十余年,则辩者之是非果如何耶?虽列子之书亦未免於辩也,其言此者亦遣其着书,陈言之一端尔。黄帝解
译解说:喜怒的作用都不合于中道;喜悦的结果必然转为愤怒,愤怒的结果又常常转为喜悦。养猴子的老人分配橡实,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他想限制猴子的食物,使它们趴下而高兴,就必然先欺骗它们,使它们跳起来发怒,所以最后还是取得了它们的喜悦。如果突然告诉它们早上四个、晚上三个,不但不能得到它们的喜悦,它们也一定会跳起来发怒。况且众猴的喜怒并不是虚假的,三和四相加为七,数量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但考虑猴子的心情,它们宁愿早上多吃而晚上挨饿吗?那么早晚食物多少不同,喜怒怎么会不起作用呢?我曾说,自从太易分判以后,一变而成为七;天三地四之数,一奇一偶,方才产生,方才成就,万物都不能逃脱这个数。不了解数,就会被数役使;不迷惑于数,就能够运用数。不只是众猴的喜怒如此,霸者以使人欢娱为目的的政治之所以被圣人之门羞于称道,是因为它用能力和愚笨来笼络人。不只是霸者的政治如此,即使圣人应合帝王之治,也不能免于把天下作为笼子;只是他们运用数的方式有隐微和精妙之处,所以政治效果有浅有深罢了。推究到极点,即使天地的造化、一昼一夜、一觉一梦、一寒一暑、一死一生,也不能改变大衍七七虚一的数。所以如果说众猴的喜怒是迷惑,那么万物全都是迷惑;如果说人的喜怒是正确的,那么众猴的喜怒怎么能独独算作错误呢?人们看见众猴被养猴子的老人笼络,就嘲笑它们;至于自己曾经处在笼子里却不知道嘲笑自己,这也是迷惑。因此人以自己去嘲笑众猴,也正如《孟子》所说的以五十步笑百步。况且猴子这种动物,善于夸耀自己的机巧,倚仗自己的便利,它们的心最难调教驾驭;它们尚且被三、四反复变化的数字迷惑而不醒悟,何况其他万物呢?这也许只是列子特意取用养猴子的老人分配橡实的寓意罢了。不过,养猴子的老人因为减少家中人口的口粮而陷于贫乏,所以不得已才限制猴子的食物。由此可知,圣人用智慧笼络群愚,也是因为世道下降、道术不足,所以不得已而为之吧。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说:“还不行,它正虚浮骄傲、倚仗意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会对着影子和回声作出反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目光凶厉、意气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已经不再改变了。看起来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只能掉头逃走。” 解说:鸡属于木类的牲畜。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产生火,所以鸡是善于争斗的牲畜。虚浮骄傲,就有傲视外物的姿态;倚仗意气,就有凌驾外物的志气。还没有见到敌鸡,就到处寻找对手,这样最多只能做到无所畏惧,哪里能保证一定取胜呢?所以问它是否可以斗时,回答说还不行。仍然会对着影子和回声作出反应,是说它虽然不再倚仗意气,却仍会随着影子的方向而回应。仍然目光凶厉、意气旺盛,是说它不再追逐虚妄的影子,却仍然一见到动静就作出反应。有敌手到来,它只是显露雄健刚毅来等待对方。然而目光凶厉,则精神不得安宁;意气旺盛,则内心不得平和。虽然没有真正和敌手交斗,内心却已经动摇,外在精神也已经沮丧,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所以说还不行;等到差不多时,后来即使鸡鸣,它也不再改变,看起来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大概是内在忘却了意气,外在忘却了形体;别的鸡即使竦立鸣叫,它也听不见,和枯木有什么不同呢?不争的德性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所以说德性完整。天下所有的鸡都没有能够敌过它的,只能掉头逃走并心悦诚服。就像太上老君降服胡俗,孔子使弟子们心悦诚服一样。心在内丹中属于绛宫,在禽类中对应朱雀;圣人善于从内在调养它,使它满足而不贪求,饱足而不争夺,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和它争斗。众人只从外在调养自己,使朱雀常常饥饿,在八方之外翱翔,只知道追求利益;不贪求就不足以满足胸怀,不争夺就不足以充满欲望,一直到了死亡才停止。可悲啊!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卿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盎回答说:“我有一种道理在这里,能使人即使有勇气,刺来也不能刺入;即使有力气,击来也不能击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入、击不中,这仍然是耻辱。我还有一种道理,能使人即使有勇气,也不敢刺;即使有力气,也不敢击。不敢刺击,并不是没有这种心志。我还有一种道理,能使人根本没有刺击的心志。没有这种心志,就是没有爱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理,能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欢喜,都想彼此爱护、使彼此获利。这比勇敢有力高明,是在四种层次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盎回答说:“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做的。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长官;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他们能够使天下安定获利。如今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大王比孔子、墨子高明得多了。”宋王无法回答,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他真善于辩说,竟用言辞说服了我。” 解说:宋康王喜欢勇力,惠盎来拜见时,康王跺脚咳嗽、疾言厉色,是厌恶惠盎把仁义之说强加给自己;他的意思似乎是不可违逆了。但惠盎便用勇力迎合他的爱好,反复推进自己的说法,最后却归结到孔子、墨子。宋王若认为惠盎的话正确,就已经违背了自己所喜好的勇力;若认为不正确,却又看不出它违背道理。因此惠盎出去以后,宋王只对身边的人说他善于辩说。我试着评论这件事:在可以言说的范围内,本来没有固定的是非,只是成功的成为首领,失败的成为末尾罢了。比如仪、秦学习纵横之术,游说战国,使六国君主都知道他们善于辩说,最终却不能使他们屈服于自己的主张、相信他们的学说并任用他们;他们使中国安定各十多年,那么辩说的是非究竟如何呢?即使《列子》一书也不能免于辩说,这里所说的也只是借辩说来遣发著书,陈述道理的一端罢了。《黄帝解》
庄子以帝王之功为圣人之余事,谓之为余事者,不曰帝王之功,为不足为也。亦云圣人之道博大宏深,帝王之功皆其糠枇土苴之所为尔。盖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有帝王之功也。天下之所以仰望於圣人者,以其有帝王之治也。故庄子亦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夫天之神,地之富,必形於天瑞之生化,则圣人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应帝王者,安可以已哉?此《黄帝》之篇所由而作也。昔者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道出而为德矣,皇降而为帝矣。而黄帝,为帝之始,虽有应世之务,未至乎尧之放勋也;虽有济世之德,未至乎舜之明德也。然而既已通天下之故,则思为之端起而吉凶之变生矣。故其始也,喜天下之戴己,继乃忧天下之不治。五情惑於内,肌色瘁於外,自非斋戒以神明其德,安能当天下之至变,为天下之至难而不蹈於凶咎悔吝之域哉?唯黄帝能斋心服形,而不离於至道,是以虽游於荣辱利害之涂而辱与害之所不能及,天下之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也。有若姑射神人之所为,即黄帝之治效也;有若列子之御风而行,即黄帝之至道也。至人之守纯气,圣人之藏於天。商丘开之与物无迕,梁鸯之心无逆顺,凡皆其鼓舞万物之所本也。津人之操舟,吕梁之蹈水,痀瘘之承蜩,赵人之处石入火,凡皆其感通天下之功也。以此感通天下,则天下孰足以累之?以此鼓舞万物,则万物孰足以挠之?黄帝之所以为帝,其道如此。故列子之论道,数称《黄帝书》以为宗原缺。终於应帝王者,亦此意也。且列子既着《黄帝》之篇,至於称阳朱之言,则以谓五帝之事,若觉若梦,浑贤愚而归於消灭。其言尧舜,亦谓其与桀跖同腐。盖自道观之,则黄帝之治初不离道;由帝王之功以观,则大道之体已隐矣。其功名之迹几何?而不与时俱运,而同归於尽耶?其称杨朱之言,岂非去黄帝之功名而存其大道欤?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四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五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穆王上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已若君,堆露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而上一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据,望之若云屯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钓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解曰:方外之与方内,其不相及亦远矣。穆王,方之内者也;化人,方之外者也。西方主金,金为从革,故化人之来必自西极也。物本非有身,原太虚化人造物之主也,六合所不能拘,五行所不能役,故可以撮乾坤于黍米之中,促劫运于须臾之内,绰绰然犹有余地,至于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变物之形,易人之虑,皆平常闲事尔。穆王在耄荒之中,见物皆有知,身不虚故惊天骇地,而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惟露寝,引三牲,选女乐,庶几其欢心焉,而不知化人之所乐者真乐无乐尔,反以为卑陋腥擅,困▯中颡而不肯一顾焉。王又改筑中天之台於终南之上,其高千仞,选郑卫之处子以满之,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献玉衣,进玉食,而不知化人者居无居,味无味,色无色,声无声,又岂悦夫人间之所悦者乎?化人见王有殷懃恭敬之心,似可教者,然未可顿超最上乘道,试渐引之入於下乘之道,使揽其袪而同游,上中天之半,及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霄之外,上无所攀,下无所据,若云屯于碧霄而不坠焉。耳目之所观听,鼻口之所纳尝,皆非世间之所有。自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上帝之宫阙,乃复从上俯而视之,却见人间昔日旧宫但累土积薪尔,与蜂房蚁穴何以异哉?乃舍卑秽,趋高洁,不愿复还於故都,仿髴数十年矣。呜呼,穆王亦丹台之旧侣也,谪降人间,尘俗之气尚未深染,故能安栖圣境。此虽下乘之所居,岂胎生肉人所能到哉?纵使能到,亦魂警魄丧而必求反归也。
译庄子把帝王的功业看作圣人的余事。说是余事,并不是说帝王的功业不值得做;而是说圣人的道广大宏深,帝王的功业不过是用其中的糠秕土苴所做成的罢了。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正因为他有帝王的功业;天下之所以仰望圣人,正因为他有帝王的治理。所以庄子也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足,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天的神妙、地的富足,必然表现为天瑞的产生和化育;那么圣人寂然不动,却因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用来应合帝王之治,怎么可以停止呢?这就是《黄帝》篇所以写作的原因。过去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氏相继兴起,道显现出来而成为德,皇者下降而成为帝。黄帝是帝王的开始,虽然有应合世事的事务,却还没有达到尧的放勋;虽然有救济天下的德性,却还没有达到舜的明德。然而既然已经通达天下的事理,就思考从头开始治理,于是吉凶的变化便产生了。所以一开始,他为天下人拥戴自己而喜悦;后来便忧虑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五种情感在内心迷乱,肌肤脸色在外表憔悴;如果不是斋戒以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化,怎么能够承当天下最深的变化,处理天下最艰难的事情,而不陷入凶、咎、悔、吝的境地呢?只有黄帝能够斋心、服形而不离开至道,所以即使处在荣辱利害的道路上,侮辱和祸害也不能侵及他;天下的治理,几乎就像华胥氏之国一样。有如姑射神人所做的事情,正是黄帝治理的成效;有如列子驾御风而行,正是黄帝所达到的至道。至人守护纯一之气,圣人把自身藏于天道之中。商丘开与外物相处而无所抵触,梁鸯的心不违逆顺逆之境,这些都是鼓舞万物的根本。津人操舟,吕梁蹈水,痀瘘承蜩,赵人处石入火,这些都是感通天下的功效。凭借这种感通天下,天下还有什么能够牵累他呢?凭借这种鼓舞万物,万物还有什么能够扰乱他呢?黄帝之所以成为帝王,他的道就是这样。所以列子论道时,多次称引《黄帝书》作为根本。原文此处有缺失。最终归于应合帝王之治,也就是这个意思。况且列子既然撰写了《黄帝》篇,到了称引阳朱的话时,却说五帝的事迹如同似醒似梦,把贤者和愚者混同而归于消灭。他谈到尧、舜,也说他们和桀、跖一样腐朽。大概从道的角度看,黄帝的治理本来没有离开道;从帝王功业的角度看,大道的本体已经隐没了。他们功名的痕迹能有多少呢?难道不是随着时代一起运行,最终同归于尽吗?他称引杨朱的话,难道不是要去掉黄帝的功名而保存大道吗?《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四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五。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献。《穆王上》。周穆王时期,西方极远之国有个化人来到这里,能够进入水火,穿过金石;使山川倒转,移动城邑;乘虚而行却不坠落,触碰实体却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没有穷尽;既能改变物体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心志。穆王像敬奉神灵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为他堆筑露台寝宫让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挑选女乐供他娱乐。化人认为穆王的宫室低矮简陋,不能居住;穆王的厨肴腥臭粗劣,不能享用;穆王的嫔妃侍御腥膻鄙俗,不能亲近。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室,土木工程、赭红白粉的色彩,没有不尽其精巧的地方。五府都因此空虚,台才建成。台高千仞,面对终南山之上,称为中天之台。挑选郑、卫两地年轻美丽、姿态柔美的女子,给她们施加芳香膏泽,修整蛾眉,佩戴簪珥,穿阿锡之衣,拖着齐纨之裙,敷粉使脸色洁白,画黛使眉色深黑,佩戴玉环。杂陈芷、若等香草,使宫室充满香气;演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来使他欢乐。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制的食物。化人仍然没有舍弃这种态度,不得已才登临其中。住了没有多久,化人邀请穆王一同游览。穆王拉住化人的衣袖,腾空而上,到了中天才停下,随后到达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用珠玉联缀。宫殿高出云雨之上,向下看也不知道它凭借什么支撑;远望它,好像云气聚集。耳朵和眼睛所能听见、看见的,鼻子和口所能吸入、尝到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的。穆王确实把那里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认为那是上帝居住的地方。穆王低头向下看,化人的宫台就像堆积的土块和柴草。穆王自以为在那里居住了几十年,已经不再想念自己的国家。解说:方外和方内,彼此相差得太远了。穆王属于方内之人,化人属于方外之人。西方主金,金具有顺应变化、随时变革的性质,所以化人来到这里,必定从西方极远处来。万物本来不是固定实有的,原始太虚是化人造化万物的本体;它不受六合拘束,不被五行役使,所以可以把乾坤收纳在黍米之中,把劫运压缩在须臾之间,还绰绰有余。至于进入水火、穿过金石、倒转山川、移动城邑、改变物形、改变人心,都是平常闲暇的小事。穆王处在年老昏乱之中,看见万物都似乎有知觉;自身不能虚空,所以惊天动地地惊异,把化人当作神灵敬重,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只是修建露寝、牵来三牲、选择女乐,希望得到他的欢心,却不知道化人所喜爱的是真乐而无所谓乐,反而认为这些宫室低矮简陋、饮食腥臭,困于尘俗之中,连看也不肯看一眼。穆王又在终南山上修筑中天之台,台高千仞,挑选郑、卫的美女充实其中,演奏《烝云》《六莹》《九韶》《晨露》取乐,献玉衣、进玉食,却不知道化人居住而无固定居所,品味而无固定滋味,见色而无固定色相,听声而无固定声响,又怎么会喜欢人间所喜欢的东西呢?化人看见穆王有殷勤恭敬之心,好像可以教导,于是认为他还不能一下子超越而进入最上乘的道,便试着逐步引导他进入下乘之道。化人让穆王拉住衣袖一同游览,登上中天的一半,到达化人的宫殿。宫殿用金银构筑,用珠玉联缀,超出云霄之外,上面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下面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仿佛云气聚集在青天之上而不坠落。耳目所能看见、听见,鼻口所能吸入、尝到的,全都不是世间所有。穆王自以为那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上帝的宫阙;再从上面向下看,却发现人间昔日的旧宫室只不过是堆积的土和柴草,和蜂房蚁穴有什么不同?于是舍弃卑下污秽,趋向高洁,不愿再回到旧都,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唉,穆王也是丹台的旧日同伴,谪降到人间,尘俗之气还没有深深沾染,所以能够安然栖居圣境。这虽然只是下乘所居之处,哪里是胎生肉身的人所能到达的呢?即使能够到达,也必然魂惊魄丧,最终一定要求返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