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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解十六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50–51 段

解曰:道常无名,名之生在於物成数定之后。智者恶事物之纷错也,不得已如事物而强为之名尔。名非自然也,凡在可名之域者皆伪而已矣。虽然,名以出信,必依於实;实不自显,必假於名。君子无恶於循名而蹈实也,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尔。悠悠之徒,不知身之非我有也,故趣富贵於当生;不知子孙之非我有也,故竞虚名於既往。其始也,将徇名而求实;其终也,乃徇名而妨实。且以实非名,则管氏之奢奚无益於子孙?以名非实,则田氏之康何乃因有齐国?盖名不可去,名不可趣,趣名则实斯毁矣,实聚则名斯立矣。且趣当生,则夷齐之逊不若尧舜之伪;将恤我后,则管仲之奢不若田氏之康。若欲名实兼之,恶可哉?列子非有贵乎世俗之富贵也,非不知尧舜夷齐之不与名期而名归之而为天下后世之所共美也,盖虽圣人之应世,日与接构则名亦既有,均在可议之域矣。列子言此,欲学者务造乎道之无名而已。如或矫情乎仁义礼教以盗当世之虚名,非特不得名,并与夫利而失之矣,曾不若盗货者之犹得肆情於当生尔。此殆矫枉不得已之言欤。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无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於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解曰:百年之生,忧患所瘁,阴阳寇其外,嗜欲蠹其内,无强无坚,为疾为恼,夜眠而神劳,昼觉而形役,计人之生,安得无介然之虑於斯须之顷哉?然而介然之虑,存之则忧惧,释之则逸乐。存之在我,释之在我,人之所以每蹈於忧患之域者,彼岂甘心於忧患哉?由其以美厚声色为可乐,是以竞誉规荣,慎耳目,惜是非,偊偊遑遑,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日罹於忧患而不自悟矣。是则百年之生,既不能内得於天乐,又不能自肆於一时,而两失之矣,其与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庄子亦以此为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夫列子之设心,岂欲使斯民自肆於声色之娱哉?盖深丑夫遑遑竞虚誉者之无益於身,不若纵脱而趋当生之乐者为犹愈尔。是亦矫枉之言欤。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观。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解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尔。太古之人,大朴未散,浑沦之质不雕於人伪,故能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由是从心而动,从性而游,无往而不迪然自得矣。性於心为体,心於性为用,去性而后从心,故从心而动,则能不违自然所好之在我者尔。从性而游,然后能不逆万物所好,且动或迫之,不若游之适也。从心而动,不去当身之娱,是不为近名之善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规既往之名,是不为近刑之恶也,故不为刑所及。若然者,其视死生之变,直犹夜旦之常尔,又何暇计其名誉之先后,量其年命之多少哉?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解曰:生死交谢,初无同异。小智自私於大,同中妄见成异,因异立同,由是生死之同异昏扰而无辨矣。杨朱欲齐生死之变而一之,故即俗之所见,以生为异,以死为同,要其终必归於无同无异也。或遽而语之至道之所谓一,则彼将壳乱於滑疑之际,而其惑终不可解矣。此乃圣人之常善救人也。且齐万物之变,必以尧舜桀纣为言者,将袪世之重惑,宜以狂圣之极、天下万世之所共信者为之言也。且谓尧舜同於桀纣,非苟然也,尧舜应世之迹,因时合变,未免於有所殉,则其迹安得不同趋於腐骨哉?若夫尧舜之所以为尧舜,是乃孔子所谓荡荡乎民无能名,又安得与桀纣同腐哉?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卸,以放寡宗。清真之误,善之若此。

译解说说:道本来没有名称,名称是在万物形成、数目确定以后才产生的。聪明人厌恶事物纷杂错乱,不得已顺应事物,勉强给它们命名罢了。名称不是自然本有的,凡是在可以命名的范围内的东西,都不过是虚伪。虽然如此,名声用来取得信实,必定要依凭真实;真实不能自行显现,也必定要借助名声。君子并不厌恶循名而求实,只厌恶固守名声而妨害真实。那些悠然度日的人不知道身体并不属于自己,所以活着时竞逐富贵;不知道子孙并不属于自己,所以死后还争逐虚名。起初是追逐名声来求取真实,最后却变成追逐名声而妨害真实。若认为真实不需要名声,那么管氏的奢侈为什么没有给子孙带来益处?若认为名声不等于真实,那么田氏的宽厚施舍又怎么会因此取得齐国?大概名声不能完全去掉,也不能刻意追逐;追逐名声,真实就会毁坏;真实积聚起来,名声自然就会树立。若只追求今生,那么伯夷、叔齐的退让就不如尧、舜的虚伪;若将要抚恤自己的后代,那么管仲的奢侈就不如田氏的宽厚施舍。若想名与实两全,哪里做得到呢?列子并不是看重世俗所谓的富贵,也不是不知道尧、舜、伯夷、叔齐并未刻意求名,而名声却归于他们,成为天下后世共同赞美的对象。只是即使是圣人应对世事,每天与人交接应酬,名声也已经产生,同样落入可以议论的范围了。列子说这些话,是希望学习者致力于达到道的无名境界而已。如果有人在仁义礼教上矫揉造作,以窃取当世的虚名,那么他不但得不到名声,反而连同原有的利益也会失去,还不如盗窃财物的人至少能够在今生放纵自己的情性。这大概是不得已而矫正偏差的话吧。杨朱说:“人的寿命以一百年为最大的限度。能活到一百岁的人,一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这样一个人,从婴儿被抱着直到昏聩衰老,已经占去将近一半。夜间睡眠所消磨的时间,白天清醒时所遗漏的时间,又占去将近一半。痛苦疾病、悲哀苦楚、死亡丧失、忧虑恐惧,又占去将近一半。计算十多年中,能够安闲自得、没有一点忧虑的时间,也不过片刻而已。那么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快乐呢?不过是为了美食厚味,为了声音和美色罢了。然而美食厚味又不可能永远吃得满足,声色也不可能永远玩赏听闻。还要受到刑罚和赏赐的禁止与诱导,受到名声和法令的进退驱使;慌慌张张地争夺一时的虚誉,谋求死后的余荣;拘拘束束地顺从耳目所见所闻,爱惜身体和心意的是非取舍;白白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任意放纵自己。这与重罪囚徒被层层镣铐拘束,有什么不同呢?” 解说说:人的一生即使有一百年,也会被忧患摧残;阴阳从外部侵害,嗜欲从内部蛀蚀,没有什么能够强固坚实,反而生出疾病和烦恼。夜间睡眠而精神劳苦,白天醒来而形体受役。计算人的一生,怎么能在片刻之间没有一点忧虑呢?然而,这一点忧虑,存留它就会忧惧,放下它就会安逸快乐;存留还是放下,在于自己。人之所以总是走入忧患的境地,难道是甘心忧患吗?是因为把美食厚味、声色看作快乐,所以争逐声誉、谋求荣名,谨慎对待耳目,爱惜自己的判断取舍,拘拘束束、慌慌张张,受到刑赏的禁止和诱导,受到名法的进退驱使,每天陷入忧患却自己不能醒悟。这样看来,人的一生既不能从内心得到天乐,也不能在一时之间任意放纵自己,两方面都失去了,这同重罪囚徒被层层镣铐拘束有什么不同呢?庄子也把这说成是久病、长期困厄而不能死去的人。列子这样用心,难道是想使百姓放纵于声色的享乐吗?只是深深鄙弃那些慌慌张张争逐虚誉、对自身毫无益处的人,认为还不如放纵摆脱束缚而趋向今生的快乐。这也许是矫正偏差的话吧。太古时代的人,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也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去,所以任心而动,不违背自然的喜好。对于自身当下的享乐,并不加以舍弃,因此不受名声的诱导;顺着本性游行,不违逆万物的喜好,因此死后的名声也不是他们所求取的,刑罚也不能加到他们身上。名誉的先后、寿命的长短,都不是他们所计量的。解说说:死亡和出生,不过是一去一返罢了。太古时代的人,大朴尚未分散,浑然的本质没有受到人为虚伪的雕琢,所以能够推究本始、返回终极,懂得死生的道理。于是任心而动,顺性而游,无论到哪里都安然自得。性对于心是本体,心对于性是作用;离开了性,然后才说任心。因此任心而动,就是能够不违背在自己身上的自然喜好。顺性而游,然后才能不违逆万物的喜好;而且行动有时会受到逼迫,不如游行那样舒适。任心而动,不舍弃自身当下的享乐,这是不被近在眼前的名声诱导的善处,所以不受名声驱使;顺性而游,不谋求死后的名声,这是不被近在眼前的刑罚牵制的恶处,所以不受刑罚加害。像这样的人,看待死生的变化,简直 就像夜与旦的自然交替一样,又哪里有空计较名誉的先后、衡量寿命的长短呢?杨朱说:“万物不同的地方在于生,彼此相同的地方在于死。活着时有贤与愚、贵与贱,这是不同之处;死了以后都归于腐臭、腐朽和消灭,这是相同之处。虽然如此,贤与愚、贵与贱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腐臭、腐朽和消灭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所以,生并非自己所能掌握的生,死也并非自己所能掌握的死;贤并非自己所能决定的贤,愚也并非自己所能决定的愚;贵并非自己所能决定的贵,贱也并非自己所能决定的贱。然而万物在生上同等,在死上同等,在贤上同等,在愚上同等,在贵上同等,在贱上同等。活十年也要死,活百年也要死;仁人圣人也要死,凶恶愚昧的人也要死。活着时是尧、舜,死后都只是腐骨;活着时是桀、纣,死后也只是腐骨。腐骨是一样的,谁还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应当趋向今生,哪里有空闲顾虑死后呢?” 解说说:生死交替更换,起初并没有什么相同或不同。小智之人把自己局限在偏见中,在相同之中妄自看出差异,又根据差异建立所谓相同,因此生死相同或不同的问题就昏乱纷扰而无法辨明了。杨朱想把生死变化等同起来,所以就依据世俗所见,说生是不同的,说死是相同的,归根结底必定归于无所谓相同、无所谓不同。若仓促地把至道所谓的“一”告诉他,他就会在似是而非、疑惑混乱之间更加迷乱,最终无法解除疑惑。这正是圣人一贯善于救治人的方法。况且,要把万物的变化归为齐一,必定以尧、舜、桀、纣为例,是因为要消除世人的重大疑惑,就应当用狂暴与圣明的极端,以及天下万世共同相信的人物来说明。又说尧、舜与桀、纣相同,并不是随便这样说的:尧、舜应对世事的行迹,因时制宜、随变而动,不能免于有所牺牲和顺从,那么他们的行迹怎么能不共同趋向腐骨呢?至于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正是孔子所说的“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称说”的境界,又怎么能与桀、纣一同腐朽呢?” 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夸耀清高的名声而放任自己,终于饿死。展季并不是没有情欲,只是夸耀贞洁的名声而放任自己,终于使宗族绝嗣。把清白真实看成善,造成的错误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解曰:人之生,因情有欲,以欲发爱,欲而无以节之,则盈嗜欲,长好恶,而性命之情病矣,是所以为误善也。所矜在於清正,则能抑其情而节其欲矣:安得为误善?虽然,伯夷、展季既有矜清正之名,而存心於矫枉救弊,则其迹未免於有卸,是亦为情欲之所役也。放而至於饿死寡宗,则谓之误善,不亦可乎?是以圣人缘督以为经,而不为已甚也。杨朱曰:原宪窭於鲁,子贡殖於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解曰:人之生也,必将资物以为养,则耕而食,识而衣所不可已也。虽太古之民亦莫不若是也,特不欲左右望而罔市利於富贵之中,有司陇断尔。由前则不窭,是所以为乐生也。由后则不殖,是所以为逸身也。盖窭则华冠纵履而杖藜,安可以言乐生?殖则满身戚醮而求益,安可以言逸身?身以是知列子之道不为已甚,於世道之安危未尝都忘之也。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解曰:立后王君公以治天下之民,欲其不懈于位,是乃生相怜之道也。至於死则略矣,虽有良朋不过,况我以永叹而已,是乃相捐之道也。晏平仲问养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解曰:子列子之学於老商子,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则於口之所欲言,意之所欲行,莫得而恣也,故老商见之,始一解颜而笑。至於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则於是乎得恣而肆之,勿壅勿遏矣,故老商许其内外进矣。所谓恣耳之听,恣目之视,恣鼻之向,恣体之安,亦若是而已,非曰玩足於声色嗅味以犯人理之所恶,然后为恣也。能进此者,是所谓闻道也。朝闻道,夕死可矣。故虽一日一月之生,亦足以为养矣,又奚以戚戚然久生为哉?此列子论养生之至理也。管仲、晏子、曾西之所不为,曾何足以进此道乎?盖晏平仲豚肩不掩豆,是躬俭者也;管夷吾三归反坫,是好奢者也。晏平仲、管夷吾其问其答,固宜若是矣。二子之问答,譬犹果蓏之理,其言适有与道相当者。故列子取其说以寓夫至道,非欲学者为管晏之所为也。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裳绣文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先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解曰:得道者之於送死,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机,以万物为斋送,则其所遇乌乎往而不可哉?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五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六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上进杨朱中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锺,积趋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於色也,屏亲呢,绝交游,逃於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耶?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译解说说:人活着,由情感而产生欲望,由欲望而发动爱好;如果有欲望却没有办法节制,就会使嗜欲充盈、好恶增长,性命之情便会受到损害,这就是所谓把错误当作善。若所自矜持的是清正,就能够抑制情感、节制欲望,怎么能说是把错误当作善呢?虽然如此,伯夷、展季既然拥有夸耀清正的名声,又存心矫正偏差、挽救弊病,那么他们的行迹不免带有过度之处,这也同样是被情欲役使。放任这种做法,以至于饿死、使宗族绝嗣,那么称之为把错误当作善,不也可以吗?所以圣人顺着中道作为常法,不做过分的事情。杨朱说:“古语有这种说法:活着时彼此怜惜,死了以后彼此舍弃。这句话说得很彻底。活着时彼此怜惜的道理,不只是感情上的怜爱;勤劳可以使人安逸,饥饿可以使人饱足,寒冷可以使人温暖,困穷可以使人通达。死后彼此舍弃的道理,并不是不彼此哀悼;只是不给死者口中含珠玉,不让死者穿华美的锦衣,不陈设牺牲,不设置明器。” 解说说:设置后王、君主和公卿来治理天下百姓,希望他们不要懈怠于自己的职位,这就是活着时彼此怜惜的道理。至于死后就从简了,即使有贤良的朋友,也不过以长久叹息来哀悼,这就是死后彼此舍弃的道理。杨朱说:“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放开它而已,不要堵塞,不要阻遏。’晏平仲说:‘具体怎么做呢?’夷吾说:‘任凭耳朵想听的去听,任凭眼睛想看的去看,任凭鼻子想趋向的去趋向,任凭嘴巴想说的去说,任凭身体想安适的去安适,任凭心意想做的去做。耳朵想听的是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觉;鼻子想趋向的是椒兰,却不能嗅,叫作阻塞嗅觉;嘴巴想说的是是非,却不能说,叫作阻塞智慧;身体想要的是美食厚味和安适,却不能顺从,叫作阻塞适意;心意想做的是放纵闲逸,却不能实行,叫作阻塞本性。这些阻塞,都是废弃、虐害生命的主因。除去这些废虐生命的主因,安然自得地等待死亡,无论一日、一个月、一年、十年,都是我所说的养生。拘守这些废虐生命的主因,收敛而不舍弃,忧惧不安地追求长久生存,即使百年、千年、万年,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 解说说:列子向老商子学习,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虑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样,对于嘴巴想说的、心意想做的,都不能任意施行,所以老商子见到他,才第一次舒展眉颜而笑。到了九年以后,心中横行所思,口中横行所说,于是能够任意施行,放纵而不堵塞、不阻遏,所以老商子认可他在内外两方面都进步了。所谓任耳听、任目视、任鼻趋向、任身体安适,也不过如此,并不是说尽情玩赏声色、嗅闻香味,去触犯人情所厌恶的事情,然后才叫作任性。能够达到这一层,就是所谓闻道。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所以即使只活一日、一个月,也足以称为养生,又何必忧惧不安地追求长久生存呢?这是列子论说养生的最高道理。管仲、晏子、曾西所不曾做到的事情,哪里足以使他们进入这一道理呢?晏平仲的猪肩肉甚至盖不住豆器,这是亲身节俭的人;管夷吾有三处归邑,又把反坫置于堂上,这是喜好奢侈的人。晏平仲和管夷吾的问答,本来就应当如此。两人的问答,好比果蓏的道理,其中的话恰好有与道相合之处。因此列子取用他们的说法来寄托至道,并不是要学习者去做管仲、晏子所做的事。” 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之道了,那么送死该怎么办呢?”晏平仲说:“送死从简罢了,还有什么可告诉你的呢?”管夷吾说:“我本来就想听听这个。”平仲说:“死了以后,哪里还由我作主呢?把尸体烧掉可以,沉入水中可以,埋葬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穿着柴草做的衣服丢弃在沟壑里可以,穿着衮裳、绣有文饰,安置在石椁里也可以,只看遭遇如何罢了。”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关于先死的道理,我们两个人已经达到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解说说:得道之人对于送死,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机,把万物当作斋送之物,那么他所遭遇的事情,还有哪里去不得、不能接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九年、一日、一月〕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五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六。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杨朱》中。子产辅佐郑国,独掌国家政务。三年以后,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邪恶的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害怕它。然而子产有个哥哥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房舍中,聚集着千钟酒,酒糟堆积成封,离大门百步都能闻到酒糟酒浆的气味冲鼻。他正沉溺于酒时,根本不知道世道的安危、做人处世的得失、室内财物的有无、九族亲属的亲疏、死生的悲哀和欢乐;即使水火、兵刃交错出现在面前,也不知道。公孙穆的后院,排列着数十间房屋,里面都选取年幼、柔弱娇美的女子充满其间。他正沉溺于女色时,屏弃亲近之人,断绝交游,逃入后院,以白天满足夜晚的欲求,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然不能满足。乡里有年轻处女姿色姣美的,他必定用财物贿赂而招来,用媒人引诱挑逗,得不到才肯罢休。子产日夜为此忧愁,秘密拜访邓析,和他商议说:‘我听说修养自身可以推及治理家庭,治理家庭可以推及治理国家,这是由近及远的道理。我治理国家,国家已经得到治理;但家庭却乱了。这种方法难道颠倒了吗?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指教。’邓析说:‘我对此感到奇怪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趁早治理他们?用性命的重要性去晓谕他们,用礼义的尊贵去诱导他们呢?’ 子产采用邓析的话,趁机拜访他的兄弟,并告诉他们说:‘人比禽兽尊贵的原因,在于有智虑;智虑所要遵循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地位就会到来。若触动情欲而行动,聪敏都用在嗜欲上,性命就危险了。你们若接受我侨的劝告,那么公孙朝早上就会悔悟,晚上就能享受俸禄。’公孙朝、公孙穆说:‘我们早就知道这些,也早就选择了自己的道路,难道要等你说了以后才认识吗?凡是生命,难以遇到;死亡,却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有什么值得反复思量的呢?你想抬高礼义来向别人夸耀,矫饰情性来求取名声,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我们只想享尽一生的欢乐,穷尽当年的快乐;只担心肚子胀满而不能任意饮酒,体力疲惫而不能尽情享受女色。哪里顾得上忧虑名声丑恶、性命危险呢?况且,你凭治理国家的才能向万物夸耀,想用言辞扰乱我们的心,用荣禄诱惑我们的意志,不也鄙陋而可怜吗?我还想同你分别说明: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能治理好,自己却反而交相受苦;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自己的本性却能安逸。凭你的治理外物之道,法令可以暂时施行于一个国家,却未必合乎人心;凭我们的治理内心之道,可以推行于天下,君臣之道就会止息了。’ 子产辅佐郑国,独掌国政;三年之后,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邪恶的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对它感到畏惧。然而,子产有个哥哥叫公孙朝,还有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沉迷女色。公孙朝的屋里聚集着千钟酒,酒糟堆积成丘,离门还有百步,就能闻到酒糟和酒浆冲鼻的气味。他正沉溺于酒时,根本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为人处世的得失、家中的有无,以及九族亲属关系的亲疏、生死离别的悲欢;即使水火兵刃交错逼近眼前,他也全然不知。公孙穆的后院有数十间相连的房屋,里面都选取年幼而姿态柔美的女子充满其中。他正沉溺于女色时,拒绝亲近亲属,断绝交游,躲进后院,以白天来满足夜晚的欲望,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然不能满足。乡里若有美丽的未婚女子,他一定要用财物收买、招引她们,又通过媒人挑逗引诱,得不到便不肯罢休。子产日夜为此忧愁,暗中拜访邓析,与他商量说:“我听说,修养自身就能治理家庭,治理家庭就能治理国家,这话说的是从近处推及远处。我治理国家,国家已经得到治理,可是家庭却混乱了。这其中的道理难道相反吗?将用什么方法来挽救这两个弟弟呢?请您教导我。”邓析说:“我对此感到奇怪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趁早治理他们,用生命本性的重要性去开导他们,用礼义的尊贵去诱导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