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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解八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七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7–30 段

解曰:颜子之乐在道,孔子之忧以人。由众人以观,唯颜子为独乐;由颜子以观,唯孔子为独忧。天之所与,乐之而不辞,谓之乐天;命之所制,顺之而不逆,谓之知命。能乐天而不能知命,能知命而不能乐天,皆不足以为不忧。虽乐天知命则穷亦乐,通下乐所乐非穷通,是所以不忧也。颜子得是道矣,故居於人不堪之忧而能不改其乐也。虽然,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以乐天知命为不忧,始之所是也。以乐天知命为忧之大,今之所言也。颜子之於孔子,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所以援琴而歌,而不能与圣人同忧也。且皆圣人之言也,岂真有迕而不合哉?因时适变,姑请以今言为正尔。至於真乐真知,则今昔之言又乌知辩?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於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解曰:圣也者,德之极而道之至也。谓之圣人,则心凝形释,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当有何忧哉?虽仁者犹能不忧,而况於孔子集圣人之大成者,其果有忧乎?如未免於有忧,则不可以言圣矣。谓圣人为有忧,是不知圣人者也。今而自以为忧之大而形於色者,盖圣人者,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而自任以天下之重者也。以乐天知命,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止变乱於心虑,我则不忧矣,安能使斯民皆无忧乎?彼民未尽无忧,则圣人安能独无忧乎?非特忧在於当年,其忧又有及於来世。方来之世为无穷,斯民之忧为无尽,圣人之忧亦与之为无尽,则其为忧也不亦大乎?又况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求治而其道不行,以诗书礼乐为无救於治乱,思欲革之而未知其方,安得而无忧乎?何则?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虽然,迹虽不可守而履亦不可废也。故诗书礼乐,弃之则无以为治,即之则不能为治。今而以乐天知命为不忧,是并与其履而弃之矣,又何以为治哉?是以谓之乐天,未免於有所乐也。谓之知命,未免於有所知也。有所乐则必有所忧,有所知则必有所遗,唯得所谓真乐真知,则无乐无知矣。无乐无知则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忧乐两忘。为无为,俱遣诗书礼乐,亦不必弃而革,而天下可治,来世可遗也。此《易》所谓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也。孔子所以删《诗》定《书》,系《易》作《经》,谆谆於垂训者,盖以此也。颜回北面拜乎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日不辍。解曰:颜子尝请行於孔子而将之卫矣,孔子以为若殆往而刑尔,是或未得所谓乐天知命有忧之大而然欤。至於谓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同於孔子,其以有得於此而然尔。至於子贡,虽曰智足以知圣人,於圣人之天道则不得而闻也,故至此则茫然自失。虽然,深思历时而不变,至於不寝不食而骨立,则都忘我体,融会於理,可告以圣人之道矣。故一得颜子之喻,则释然反夫子之门,终其身焉。弦歌则得其乐,诵书则亦知诗书之不必弃也。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耶?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尝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解曰:人之见闻,不离形体。虽圣人亦无以异於人也,特圣人所以为见闻寄於形体以发其明,不尽循於形体也。唯其不循形体,故能废心;唯其寄於形体,故犹用形。废心,即亢仓子之视听不用耳目;用形,即亢仓子之不能易耳目之用。以亢仓子之为圣不殊於孔子之圣,则知孔子之道无异於老君之道也。亢仓子曰:我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无。

译解说:颜子的快乐在于道,孔子的忧虑则在于人。从众人的角度看,只有颜子独自快乐;从颜子的角度看,只有孔子独自忧愁。上天所给予的,能够以之为乐而不推辞,叫作乐天;命运所规定的,能够顺从而不违逆,叫作知命。能够乐天却不能知命,能够知命却不能乐天,都不足以达到无忧。即使乐天知命,在困厄时也能快乐;通达时也能以所应当快乐的事为乐,并不取决于困穷或通达,所以才无忧。颜子已经得到这种道,因此处在人所不能忍受的忧患中,仍能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虽然如此,孔子活到六十岁,便随六十年的变化而变化,起初认为正确的,到最后又认为不正确。把乐天知命理解为无忧,是早先所认为正确的;把乐天知命理解为最大的忧虑,是现在所说的。颜子对于孔子,只得到他的行为,却没有得到他所以这样行为的道理,所以能弹琴而歌,却不能和圣人有同样的忧虑。而且这些都是圣人的话,难道真有抵触而不能相合吗?不过是随着时势而适应变化,姑且请以现在所说的为准罢了。至于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又怎么知道古今的话有分别呢?现在告诉你真实的道理:修养自身,任凭处境困穷或显达;知道来去都不是我;不让变乱进入心思。这就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而无忧。从前我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是想用它们治理天下、给后世留下教训,并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然而鲁国的君臣每天都在失去秩序,仁义越来越衰微,情性越来越浅薄。这套道路在一个国家、一个时代都行不通,更何况天下和后世呢?我起初只知道《诗》《书》、礼乐救不了治乱,却不知道革除这种弊病的方法,这就是乐天知命者所忧虑的。虽然如此,我已经有所领悟了。所谓乐而知,并不是古人所说的那种有所乐、有所知。无所乐、无所知,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因此,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为什么还要革除它们呢?解说:所谓圣,是德的极致、道的最高境界。称为圣人,就是心神凝定、形体忘释,没有什么可爱惜,也没有什么可畏惧,哪里还会有忧虑呢?即使仁者尚且能够无忧,何况孔子集众圣之大成,他果真会有忧虑吗?如果还未能免于忧虑,就不能称为圣人。说圣人有忧虑,是不了解圣人。如今孔子自称忧虑很大,并且表现在脸色上,大概是因为圣人是万物所系、万物变化所等待的人,又把天下的重任自任于身。若只是乐天知命、修养自身、任凭穷达、知道来去非我,从心中止息变乱,我当然可以无忧;但怎能使百姓都无忧呢?百姓尚未完全无忧,圣人怎能独自无忧?他的忧虑不只在当世,还涉及后世。未来的时代没有穷尽,百姓的忧患没有尽头,圣人的忧虑也随之没有尽头,这样的忧虑不是很大吗?何况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本想求得天下治理,却发现这条道路行不通;认为《诗》《书》、礼乐救不了治乱,又想革除它们,却不知道方法,怎么能无忧呢?为什么呢?六经只是先王留下的痕迹,难道只是它们的痕迹本身就是先王之道吗?脚所走过才留下足迹,足迹难道就是脚吗?虽然如此,足迹不可固守,脚也不能废弃。因此,《诗》《书》、礼乐,抛弃它们就没有凭借来治理天下;拘泥于它们,又不能真正治理天下。如今若把乐天知命理解为无忧,就是连脚和足迹一起抛弃了,又凭什么治理天下呢?所以说乐天,还不免有所乐;说知命,还不免有所知。有所乐就必然有所忧,有所知就必然有所遗漏。只有得到所谓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才是无所乐、无所知。无所乐、无所知,就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忧乐两者都忘掉。以无为而为,诗书礼乐也不必抛弃和革除,天下就可以治理,后世也可以有所遗留。这就是《易》所说的鼓动万物,却不与圣人共同忧虑。孔子删定《诗》、整理《书》、系《易》作《经》,反复谆谆垂训,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颜回面向北拜谢,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到家中苦苦思索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瘦得只剩骨头。颜回再次前去开导他,他才返回孔子的门下,弹琴唱歌、诵读经书,整日不停。解说:颜子曾请求跟随孔子出行,准备前往卫国,孔子认为他大概会白白前去而遭受刑罚,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领会乐天知命所包含的重大忧虑。后来孔子说,用他就出仕,不用他就退藏,颜子与孔子相同,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对此有所领会。至于子贡,虽然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却不能听闻圣人的天道,所以到了这里就茫然若失。然而他深入思考,经过很长时间仍不改变,直到不睡不吃、瘦得露骨,已经完全忘掉自己的形体,和道理融会贯通,这才可以把圣人的道告诉他。因此,他一得到颜子的开导,就释然地返回孔子门下,并终身留在那里。弹琴唱歌,是得到其中的快乐;诵读经书,也就知道《诗》《书》不必抛弃。陈国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圣人。”陈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正是。您凭什么知道他是圣人?”叔孙氏说:“我曾听颜回说:‘孔丘能够废弃心智而运用形体。’”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问:“您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个亢仓子,得到老聃的道,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派上卿带着厚礼把他请来。亢仓子接受聘请来到鲁国。鲁侯谦恭地向他请教。亢仓子说:“传话的人说错了。我能够视听而不凭借耳目,却不能改变耳目原有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它的道理是什么?寡人始终想听到。” 解说:人的见闻不能离开形体,即使圣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圣人把见闻寄托在形体上来发挥明察,并不完全顺从形体。正因为不顺从形体,所以能够废弃心;正因为仍寄托于形体,所以还在运用形体。废弃心,就是亢仓子视听时不依靠耳目;运用形体,就是亢仓子不能改变耳目的作用。既然亢仓子成为圣人的方式与孔子没有不同,就知道孔子的道与老君的道也没有不同。亢仓子说:“我的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神与无相合。”

解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而神运乎其中矣。太初兆而为气之始,气委和而有生,有生斯有心,造化之均付於人者如此。所以有狂圣之异者,以其所合不同也。圣人则每陟愈上而合於无,合於无则无往而不合矣。众人则每降愈下而合於物,合於物则无适而不碍矣。体合於心则忘其形体,心合於气则忘其思虑,气合於神则浑然一气,圣而不可知矣。然而神虽妙犹未离有,至於神合於无则同於太虚,於大不终,於小不遗,万物莫能逃其鉴矣。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千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佗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解曰:八荒之外,至远也,山河布列,万物纷错,视听之所不周。眉睫之内,至近也,腑藏居中,窍穴居外,知见不能自见。神合於无,则形体融虚,物象销顶,浑然太虚。虽么虫之微,可视犹嵩山之阿,况於介然之有乎?虽么虫之声,可听犹雷霆之响,况於唯然之音乎?老君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义协於此。虽然,圣人不务多知也,来千我者则知之尔,唯其不务外知,是以莫觉莫知,其知自然,无所不知也。如其所知得之於觉,则不离於体,得之於知,则不出乎思。又焉能无不毕知哉?亢仓子之言尽之矣,莫逆於心而不可以容声矣,是以鲁侯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解曰:道一而已,皇降而帝,尧以是而传之舜,舜以是而传之禹。汤文武皆古圣人也,然而羲皇之简朴,尧舜之逊,汤武之争,孔子之素王,皆其不得已因时而应世,所以为圣者隐矣。故孔子於商太宰之问,在己则曰不敢,於人则曰不知。虽然,善任因时则道显,善任仁义则德着,善任智勇则业富,博学多识则穷理尽性,皆圣人之事也,特不敢知而已。且皇降而帝,帝降而王。商太宰则王者之佐尔,彼其於帝王之治,方且祖述宪章之不暇,遽而告以弗知为帝为皇之圣,彼又鸟能无惊乎哉?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解曰:所谓圣人者,即皇之道,帝之德,王之业,孔子之集大成也。孔子语商太宰者,亦皆圣人之事也。其所以不居其圣者,盖所以圣则与於神而不可知矣。圣人作而兆於变化,则为万物之所睹。而所以为圣者隐矣,可知其治而不知其道矣。商太宰乃欲外圣人而求圣,惑亦甚矣。孔子动容,将正容以悟之也。动容有间而不悟,是终不能知言之谓也,於是乃告之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所谓西方之人者,亦以圣人之不离於神,天之本宗而未兆於变化者为言尔。盖西为复命反性之方也,且天道自西而之北,至北而后为复命之至。《列子》语圣人之道每托言於西方者,方袪衰周文胜之弊,欲斯民去华而就实,故言主於西,亦以此言化人之所从来,老聃之所徂往也。如至於北之辩,则又将为震之出矣。此其言之旨欤。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解曰:天下本无事,彼民有常然。不忍一世之伤而治之,斯謷万世之息而莫之救矣。是故应帝王者以道,观言命物之化所免也。然而有言则必有疑之者矣,有化则亦有拂之者矣,名存於治乱,则其去圣逾远矣,唯荡荡乎民无能名者为足以拟圣也。老君曰:道常无名无始,曰道不当名。圣人者,道之至也,可名则非道矣。由伏牺而至孔子,其应世之迹不几於卖名声於天下者乎?宜孔子不知其圣也。然而以无能名为圣,既可名以无名,亦既有矣,安得为无能名?盖终不可得而名者,道之真名之以无能名而托其无者,圣人之不得已。故孔子虽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终亦云弗知其真为圣而真不圣也。虽然,所谓无能名者,非以虚无无为离於称谓为无也,故曰虽为而无为之之累,若可名而无可名之实尔。故孔子尝以荡荡乎民无能名称尧矣,不废其巍巍之成功也。观孔子之语商太宰者,始也不知其圣,终亦疑其为圣,不知其迹於其始,莫知其妙於其终,圣而不可知,於是乎在。商太宰默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解曰:有方而后可欺。商太宰於孔子之言,辩不足以屈其理,诚不足以信其道,故心计之以为我欺也。

译解说:太初本来是无,没有有,也没有名,而神在其中运行。太初出现征兆,成为气的开始;气聚集和合而有生命;有了生命就有了心。造化均匀地赋予人的过程就是这样。之所以有狂者与圣人的差别,是因为他们所契合的不同。圣人总是一步步上升而与无相合;与无相合,就无论到哪里都无不相合。众人则一步步下降而与外物相合;与外物相合,就无论到哪里都受到障碍。形体与心相合,就忘掉形体;心与气相合,就忘掉思虑;气与神相合,就浑然成为一气,达到圣而不可知的境界。然而神虽然玄妙,仍未脱离有;到了神与无相合,就同于太虚,在宏大处没有终极,在细小处没有遗漏,万物没有什么能逃过它的鉴察。哪怕是细微的存在,哪怕是极轻微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凡是来到我这里的,我一定都能知道。至于是不是我的七窍四肢所觉察、心腹六脏所知晓,那就不知道了,只是它自己知道罢了。鲁侯大为高兴。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解说:八荒之外,是最远的地方,山河分布,万物杂陈,视听不能周遍;眉睫之内,是最近的地方,腑脏居于内部,孔窍处在外部,知觉和见识反而不能自见。神与无相合,形体融入虚空,物象消融而尽,浑然同于太虚。即使是微小的虫子,也能看得如同嵩山的一角,何况细微的存在呢?即使是小虫的声音,也能听得如同雷霆的声响,何况极轻微的声音呢?老君说:‘它离得越远,所知反而越少。’这与这里的意义相合。虽然如此,圣人并不以多知为务;来到我这里的,他自然能够知道而已。正因为不追求向外求知,所以没有什么是通过感觉和思虑得来的,而他的知是自然的,无所不知。如果他的知来自感觉,就不能离开形体;如果来自思虑,就不能超出心念,又怎能无不知晓呢?亢仓子的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内心完全相合,却不能用声音表达,所以鲁侯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而不答。商国太宰拜见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这种称号,我哪里敢当?不过,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商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谋和勇力,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大为惊骇。解说:道只有一个。由皇降为帝,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都是古代圣人,然而伏羲的简朴、尧舜的谦让、商汤周武的争战,以及孔子的素王身份,都是不得已而因时应世,因此他们作为圣人的根本道理反而隐而不显。所以孔子回答商太宰时,对自己说不敢,对别人说不知道。虽然如此,善于顺应时势,道就显现;善于运用仁义,德就彰明;善于任用智勇,功业就丰厚;博学多识,就能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这些都是圣人的事情,只是圣人不敢自认为知道罢了。况且由皇降为帝,由帝降为王。商太宰只是王者的辅佐,正忙于遵循帝王治理天下的典章制度,忽然听到孔子说不知道帝、皇是否为圣人,他怎么能不惊骇呢?商太宰问:“那么谁是圣人?”孔子神色一动,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一个圣人。” 解说:所谓圣人,就是三皇的道、五帝的德、三王的功业,以及孔子集大成的境界。孔子对商太宰所说的,也都是圣人的事情。他之所以不把圣人的称号归于自己,是因为一旦称为圣人,就与神相通而不可知了。圣人出现,显现于变化之中,便成为万物都能看见的对象;但他所以成为圣人的根本道理也就隐蔽了,只能知道他的治理,而不知道他的道。商太宰竟想撇开显现的圣人另求圣人,实在太迷惑了。孔子神色一动,是想端正仪容来使他醒悟;停了一会儿他仍未醒悟,这说明他始终不能理解孔子话中的意思,于是告诉他说:“西方有一个圣人。”所谓西方之人,是说圣人不离于神,而神是天的根本宗本,还没有显现于变化之中。西方是复归天命、返回本性的方向;况且天道由西向北,到达北方后才是复归天命的极点。《列子》谈圣人之道,常常托言于西方,是因为当时正要纠正衰周重文饰而轻实际的弊病,希望百姓去除浮华而趋向真实,所以把主旨寄托在西方;这也用来说明人所从来的地方,以及老聃所归往的地方。至于说到北方的分别,则又将成为震位的出发。这里大概就是这段话的旨意。不加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施教化却自然自行运行,广大无边啊,百姓无法给它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究竟真是圣人,还是确实不是圣人。解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百姓本来有其常态。若因不忍看到一世的损伤而加以治理,反而会造成万世的祸患,使后世无法得到救治。因此,能够应合帝王的人以道治理天下,观察言语、号令和万物变化,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弊病。然而一旦有言语,就必然有人怀疑;一旦施行教化,也必然有人违背。名声建立在治乱之上,就离圣道越来越远;只有广大无边、百姓无法命名的境界,才足以比拟圣人。老君说:道恒常无名无始,说是道,就不应当再给它命名。圣人是道的极致,一旦可以命名,就不是道了。从伏羲到孔子,他们应世的痕迹,难道不近于向天下贩卖名声吗?孔子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圣人。然而把‘无法命名’称为圣,既然可以用‘无名’来命名,就已经有所命名了,怎么还能说是无法命名呢?这是因为终究不能真正给它命名;用‘无法命名’来命名,借此寄托其无名,是圣人不得已的做法。所以孔子虽说西方有圣人,最终仍说不知道他究竟真是圣人,还是确实不是圣人。虽然如此,所谓无法命名,并不是以虚无无为、脱离一切称谓才叫无;所以说,即使有所作为,也没有作为的牵累,仿佛可以命名,却又没有可命名的实体。孔子曾以‘广大无边,百姓无法命名’称赞尧,并没有废弃尧巍巍的成功。考察孔子对商太宰的话,他开始时不知道那是否是圣人,最后仍怀疑他是否是圣人;开始时不知道圣人的行迹,最后也不知道圣人的妙处。圣而不可知,就在这里。商太宰默默地在心里盘算:“孔丘是在欺骗我吗?” 解说:有一定的依据之后,才谈得上欺骗。商太宰听孔子的话,辩论不足以驳倒其中的道理,诚信又不足以使他相信其中的道,所以在心里盘算,认为孔子是在欺骗自己。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於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於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於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於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解曰:诸子之德,譬犹阴阳;圣人之道,譬犹冲气。冲气微於阴阳,阴阳资於冲气。语四子之有皆贤於夫子,兼四子之有则不许其易夫子。然则其贤也乃其所以为偏,其不及也乃其所以为妙,此四子所以事夫子而不贰也。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解曰:列子既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则所以处己者至矣,尽矣。列子不忍以夫子之道独善其身也,於是乃居南郭也。南明方,郭邑中也。既已出而趋物之会,则不能使人无保汝,而户外之履满矣。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解曰:谓之南郭子,则体道之妙,居尘而不染者,是所以与子列子为连墙也。二子之道圆通妙合,常相与以不来而来,不见而见,又奚以相谒请为哉?非特不相谒请也,虽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夫学道者至於目击而道存,亦已至矣。然待於目击,犹未离见,唯相遇而目若不相见,则离於知见。无相无作,彼我都忘,列子之道尽於是矣。故曰:子列子亦微焉。微以言不离於道,心之小而妙也。然则朝朝相与辩,无不闻,岂好辩哉?以夫从之处者故不得已尔。门之徒役方且见列子於言辩之间,故以其不相谒请为有敌而不疑也。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解曰:貌充者,修身而形不衰也。心虚者,忘心而物不留也。耳无闻者,自闻而已。目无见者,自见而已。口无言,出言不言也。心无知,真知无知也。形无惕,都无所畏忌也。若是者,师资兼忘,其往也,将奚为哉?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解曰:列子既已言南郭子之妙矣,恐其徒役之重惑於至道,故与之偕往,阅而实之以见也。弟子四十人同行,犹所谓与人偕来之众也。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解曰:神生形,形成神。形神偶合,人之所以有生也。形神不相偶,所谓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也,是欺魄之类也。欺魄,土偶人也。若是者,遗物离人而立於独,故不可与接,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解曰: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衎衎,言其和也。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则言若体乾之道,尸万物之化,而纳之大和者。俄而指弟子之末行者与言,则遇感而应,非有心也。其道大,故骇之。信不足有不信,故反合,咸有疑色,与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者异矣。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解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故得意者无言。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进知者亦无言。然而以无言无知为当,是绝物也。以不言不知为是,则未能忘我也。以有言有知为是,则其所得亦浅矣。言乎言,终日言,而未尝言。不言乎不言,终日不言,而未尝不言。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二子之相遇,如斯而已。是乃道之常,非有异也,又奚以妄骇为哉?列子凡言,如斯而已,与老君所谓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同意。学者由斯足以悟至道矣,外此而二则非真矣。由是知列子之训亦昭昭矣。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译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比我高明。”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赐的辩才,比我高明。”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由的勇,比我高明。”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师的庄重,比我高明。”子夏离开座位,问道:“既然如此,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夫子?”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仁,却不能返;子贡能辩,却不能讷;子路能勇,却不能怯;子张能庄,却不能同。若把四个人各自的长处合起来,想用来改变我,我也不答应。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不改变志向的原因。” 解说:诸弟子的德行,譬如阴阳;圣人的道,譬如冲气。冲气比阴阳微妙,阴阳又凭借冲气而成。孔子说四人的长处都胜过自己,却说把四人的长处合在一起也不能改变自己。这样看来,他们的优点正是各有所偏,他们的不足反而正是妙处;这就是四人侍奉孔子而不改变志向的原因。子列子已经拜壶丘子林为师,又与伯氏瞀人交友,于是居住在南郭。跟随他来居住的人,每天都有许多,数也数不完。解说:列子已经深入领会两位先生的道,能够乘风而归,那么用来安顿自身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穷尽了。列子不忍心让夫子的道只使自己受益,于是居住在南郭。南方光明,郭是城邑的意思。既然已经走出自身而趋向与外物会合,就不能使人不来依附,门外的鞋子便挤满了。虽然如此,子列子也很微妙难测。每天早晚都和南郭子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的;但他与南郭子同墙而居二十年,彼此不曾登门拜访请教,路上相遇时,眼睛好像彼此没有看见。门下的徒役都毫不怀疑地认为,子列子与南郭子之间有仇敌关系。解说:称他为南郭子,是说他体悟道的妙处,居于尘世却不受污染,这正是他能与子列子比邻而居的原因。两人的道圆融贯通、玄妙相合,常常相互以不来为来、以不见为见,又何必登门拜访请教呢?不只是彼此不拜访请教,即使在路上相遇,眼睛也像没有看见对方。学道者达到一见便存道的境界,已经很高了;但若还要依靠一见,仍未离开见。只有相遇而眼睛像没有看见,才是离开知见。无相无作,彼我全都忘掉,列子的道在这里达到尽头。所以说,子列子也很微妙。这里的“微”,是说不离于道,心境细微而玄妙。然而他们每天早晚相互辩论,没有什么听不到,难道是喜欢争辩吗?只是因为跟随他来居住的人在旁边,所以不得已而为之。门下徒役只看见列子在言语辩论之间的表现,因此毫不怀疑地把他们不相拜访请教理解为有仇敌。有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子列子:“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敌关系吗?”子列子说:“南郭子的外貌充实,内心虚静;耳朵没有听闻,眼睛没有看见,口中没有言语,心中没有知识,形体没有惊惧。前去见他又能做什么呢?” 解说:所谓外貌充实,是修养自身而形体不衰;所谓内心虚静,是忘掉私心而外物不能留存。耳朵没有听闻,是只听见自身;眼睛没有看见,是只看见自身;口中没有言语,是发言却不执着于言语;心中没有知识,是有真正的知却不自以为有知;形体没有惊惧,是没有任何畏惧和顾忌。达到这种境界,师徒都忘掉了,前去又能做什么呢?虽然如此,姑且试着和你一起去吧。于是带着四十名弟子一同前往。解说:列子既然已经说过南郭子的妙处,恐怕徒役们对至道更加困惑,所以和他们一起前去,让他们亲自看见,以事实证实。四十名弟子同行,也就是所谓“与人偕来”的众多随从。他们见到南郭子,果然像面对土偶一样,不能同他交接;回头看子列子,只见他的形体和精神不像相互配合,也不能和众人相处。解说:神产生形,形形成神,形神相合,才是人有生命的原因。形神不相合,就是所谓有人的形体而没有人的情感,属于土偶一类。欺魄,就是土制的人偶。像这样的人,抛弃外物、脱离人群而独立,所以不能与人交接,也不能与人群相处。南郭子过了一会儿指着子列子弟子中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同他交谈,和悦自得,好像专一刚直而处在雄强之位。子列子的门徒都大为惊骇。返回住处后,人人脸上都带着疑惑。解说:乾道静时专一,动时刚直。“衎衎”是说和悦。所谓和悦自得、好像专一刚直而处在雄强之位,是说他仿佛体行乾道,主持万物的变化,使万物归入大和。南郭子忽然指着末位弟子与他说话,是遇到感应便自然回应,并不是存心如此。他的道广大,所以众人惊骇。信心不足便会产生不信,所以返回后都面带疑色;这不同于退下后反省自己的私心而有所启发。子列子说:“得到真意的人无须言语,增进真知的人也无须言语。把无言当作言语,仍然是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仍然是知。无言和不言,无知和不知,既是言语也是知;既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也无所言、无所知。就是这样罢了,你们为什么妄自惊骇呢?” 解说:《书》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得到真意的人无须言语。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所以增进真知的人也无须言语。然而把无言无知当作正确,就会断绝与外物的联系;把不言不知当作正确,又还没有忘掉自我;把有言有知当作正确,所得也很浅。谈论言语,整天在说,却未曾真正说;谈论不言,整天不说,却未曾不说。既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也无所言、无所知。两人相遇,就是这样罢了。这是道的常态,并没有什么奇异,又何必妄自惊骇呢?列子所说的“就是这样罢了”,与老君所说“我凭什么知道天下如此呢?凭的就是这个”意思相同。学道者由此足以悟得至道,除此而另立两端,就不是真道了。由此可知,列子的训诫也清楚明白。子列子求学,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量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才得到老商一瞥。五年以后,心里重新思量是非,口中重新谈论利害,老商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已经没有什么是非;任凭口中所说,已经没有什么利害,夫子才第一次招引我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横向驰骋地思考,任凭口中横向驰骋地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内外都得到推进。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口与其他感官没有不同。心凝定了,形体解脱了,骨肉全都融化。不觉察形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踩在哪里,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言语在藏着什么。就是这样,万物之理便没有隐藏的地方了。

解曰:狂圣异域,究观差殊,止存毫忽。心欲凝也而放之,形欲释也而结之。心驰而不反,形隔而不通。心为形之所使,形为心之所役。虽一身之中,眼不知耳,耳不知鼻,鼻不知口,肝瞻有楚越之异,而况於万物之理乎?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以其形释也。不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以其心凝也。如是则耳目鼻。互相发明,骨肉都融,而合於神之至无。来干我者,我心知之,理无所隐者以此。列子尝以是言其御风而行矣,复以此言理无所隐者。御风在我,烛理在物,其用虽不同、苟得乎此,则无适而不可矣。且语道而至於视听不用耳目,骨肉都融,可谓妙矣,疑非学之能至也。要其所以然,乃出於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历阶以进而至於九年之大妙。然则学者安可以至道为若登天之不可及而不勉哉?初,子列子好游。解曰:游之为道,不在内,不在外,不居乎两间。行於万物之上,而逍遥乎天地之间,道之全尽者也,故御寇好游,而壶子以游为至也。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辩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3,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解曰:观其所见,则於彼物象,昏明通塞,山川人物,见其体之不一也。观其所变,则即彼物象,观大观小,观有观无,知其化之不停也。然空不成见,见不离物;有见皆变,变不离见;观见观变,均囿於物,奚有同异:且见与所见,等为虚假,皆转於物。展转物变而求其备,离道愈远,故外游而求备於物,不若内观而取足於身也。所谓内观者,亦非外於物而求见也。即我一身之物,任彼物化之迁,物自转物,我不逐物,即彼逐变之体,不易圆明之性,於一性中该全万化。不假周视,则其为游不亦至乎?昧者不知取足於身,以观物之变为愈於观其所见而止矣。列子欲明至游之妙,故自处於观物之变,假壶子之言以松其蔽,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也。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解曰:《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内观取足於身之谓也。能内观矣,不离性地而徧含海寓,安知其所适?不离秋毫而洞观万化,安知其所视?是物物皆游也,物物皆观也。夫以一人之内观本原,乃能俾天下万物皆游而皆观,不至矣乎?其所以重言游其至矣乎者,妙之中有妙,言不足以尽其至也,与《易》之乾言其唯圣人乎类矣。《庄子》之书,其篇首之以《逍遥游》者,岂不以其至乎?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七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八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仲尼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解曰:龙之为物,降升自如,不见制畜,能变者也。谓之龙叔,则未若《庄子》 所谓老龙为能尽变也。龙叔以圣智为疾,或由此乎。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解曰:道也者,无不通也。既已得圣智之道矣,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直以治天下,无不可者。而龙叔之道,荣辱忧喜不足以累其心,生死贫富不足以易其虑,内忘我,外忘物,不威劝於刑赏,不变易於利害,不推移於哀乐,其道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今以其道不可以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是盖以圣人之不离本宗与夫兆於变化离而为两之过也。夫内观本宗,外兆变化,一出一入,非异非同。尝试以道之大本大宗之在我者推而行之於天下国家,与物委蛇而同其波,虽将迎成毁,无所不撄,而终不失吾太宁之道,而万物亦无不得其治矣。而龙叔乃欲守其治身之真而勿撄,思求万物之治,安见其可哉?是所以谓圣智为疾也。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解曰:命之背明而立,使之内观也。自后向明而望之,察其不能无心於应物也。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译解说:狂者与圣人的境界虽不同,仔细观察其差别,只有毫厘。心想凝定,却放纵它;形体想要解脱,却又把它束缚。心神驰骋而不能返回,形体隔绝而不能贯通。心被形体驱使,形体又被心役使。即使在同一身体之中,眼睛不了解耳朵,耳朵不了解鼻子,鼻子不了解口,肝与胆尚且像相隔楚越,何况万物的道理呢?不觉察形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踩在哪里,是因为形体已经解脱;不知道心中所想、言语所藏,是因为心已经凝定。这样,耳目鼻便能相互发明,骨肉全部融化,合于神的最高境界和无。来到我这里的事物,我的心自然知道;万理无所隐藏,就是由此而来。列子曾以此说明他能御风而行,又以此说明万理无所隐藏。御风是作用于自身,明察事理是作用于外物,作用虽然不同,只要得到这个道理,便无往而不可。况且谈论道而达到视听不凭耳目、骨肉全融的境界,可以说极其玄妙,但似乎不是一般学习就能达到的。追究其所以然,不过是从心中不敢思量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开始,逐级修进,才达到九年后的大妙。既然如此,学道者怎能把至道看作登天一样不可企及,而不努力呢?起初,子列子喜欢游历。解说:游作为道,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停留在内外两者之间。运行在万物之上,逍遥于天地之间,是道的完整体现,所以御寇喜欢游历,而壶子把游看作最高境界。壶丘子说:“御寇喜欢游历,游历有什么可喜欢的?”列子说:“游历的快乐,在于所玩味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因。别人游历,是观察所看见的东西;我的游历,是观察万物的变化。游啊,游啊,没有人能够分辨清楚我的游历。”壶丘子说:“御寇的游历,本来与别人相同,#3,却说本来与别人不同吗?凡是所看见的,也总是看见它的变化。玩味外物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因,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因。致力于向外游历,却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的人,要求从外物那里得到完备;向内观察的人,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要求从外物得到完备,是游历尚未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出门,自认为还不懂得游历。解说:观察所看见的,就是对着外物的形象,观察明暗、通塞、山川、人物,看见它们形体各不相同;观察它的变化,则是就着这些物象,观察大的、观察小的,观察有、观察无,知道它们的变化没有停息。然而无不能形成可见之物,可见之物不能离开外物;凡是看见的都有变化,变化也不能离开所见。观察所见、观察变化,都受外物限制,哪里还有什么同异呢?况且能见与所见同样虚假,都随着外物转移。反复随着外物变化而求得完备,离道越来越远,所以向外游历而求取外物,不如向内观察而从自身取得满足。所谓向内观察,也不是离开外物另求所见,而是就我自身这一物,任凭外物变化迁移;外物自行转化,我不追逐外物。就着外物追逐变化的形体,却不改变圆明的本性,在一性之中包含万物的全部变化。不必周遍观看,这样的游历不是达到了极致吗?愚昧的人不知道从自身取得满足,只知道把观察外物的变化看作高于只观察所见。列子想阐明最高游历的妙处,所以故意把自己置于观察外物变化的境地,借壶子的言语解除他的蒙蔽,终身不出门,自认为还不懂得游历。壶丘子说:“游历达到最高境界了吗?最高的游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最高的观察,不知道要看什么。万物各自都在游历,万物各自都在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也是我所说的观。因此说:游历达到最高境界了吧,游历达到最高境界了吧。” 解说:《孟子》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反身而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这就是向内观察、从自身取得满足。能够向内观察,就不离开本性之地而遍含四海宇内,哪里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不离开秋毫般的微小之处,却能洞察万物变化,哪里知道自己要看什么?这就是万物都在游历、万物都在观察。一个人向内观察本原,竟能使天下万物都游、都观,不是达到极致了吗?之所以重复说“游历达到最高境界了吧”,是因为玄妙之中还有玄妙,言语不足以穷尽其极致,与《易》说“难道只有圣人如此吗”相类似。《庄子》以《逍遥游》作为篇首,难道不正是因为游已达到最高境界吗?《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七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八。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仲尼。龙叔对文挚说:“您的道术微妙啊。我有一种疾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听凭您的吩咐。” 解说:龙这种东西,升降自如,不受拘束,是能够变化的事物。称作龙叔,还不如《庄子》所说的老龙,因为老龙才能把变化发挥到极致。龙叔把圣智当作疾病,或许就是由此而来。于是先说出自己所患的病。龙叔说:“乡里赞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国家诋毁我,我不以为羞辱;得到什么不高兴,失去什么不忧愁;看待生如同看待死,看待富如同看待贫;看待别人如同看待猪,看待自己如同看待别人。居住在自己的家里,好像住在旅舍;观看自己的乡里,好像观看戎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爵位和赏赐不能劝诱,刑罚不能威吓,盛衰利害不能改变,哀乐不能动摇。因此,我本来不能侍奉国君、结交亲友、驾驭妻子、制御仆隶。这是什么病?有什么方法能够治好它呢?” 解说:道无所不通。既然已经得到圣智之道,就应当用其根本来修治自身,用其余绪来治理国家,用其土直来治理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然而龙叔的道,使荣辱忧喜不足以牵累其心,生死贫富不足以改变其思虑,内在忘掉自我,外在忘掉万物,不受刑赏威吓劝诱,不因利害而改变,不被哀乐推移,他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不能再增加了。如今因为这种道不能用来侍奉国君、结交亲友、驾驭妻子、制御仆隶,这大概是把圣人不离根本宗本,以及显现于变化之中而分为两件事的过失。向内观察根本宗本,向外显现于变化,一出一入,既不是不同,也不是相同。试着把道的大本大宗在我身上的道理推行到天下国家,随着万物曲折变化而与它们同其波流;即使要迎送、成败、毁誉,无不受到触动,我最终也不会失去太宁之道,万物也都能得到治理。然而龙叔只想守住修身的真实之道,不受外物触动,又想求得万物的治理,怎么能认为这样可行呢?这就是把圣智当作疾病的原因。于是文挚命令龙叔背对光明站立,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解说:命令他背对光明站立,是要使他向内观察;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是要察看他不能不存心回应外物。过了一会儿说:“啊,我看见你的心了。你方寸之地已经虚静,几乎是圣人了。你的心有六窍流通,却有一窍不通。如今把圣智当作疾病,或许就是由于这一点吧?这不是我浅薄的道术所能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