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二
解曰:本不生者,初无生灭;本无形者,初无聚散。有生矣,则必复於不生;有形矣,则必复於无形。消息盈虚,自然之数也。生也,数起不得不生;死也,数穷不得不终。生死之去来,弗由我矣。惑者乃复认其缘尘之体,以为我蕲於久生而不死,斯不识夫固然之理矣。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解曰:人之生也,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缘气暂聚,初非我体,清轻属天,浊重属地。逮其终也,精神离形,暖触斯散,动转自息,清还於天,浊还於地,各归其真,所谓我者,尚复何存?所贵乎道之善吾死者,以於物物各归其真之时,而不丧其我也。於斯而不亡我之所存,则制命在我,而造化不能沉沦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寿夭不贰。颜回曰:回坐忘矣。皆此道也。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於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於息焉,反其极矣。解曰:人生之属乎造化也,新新不停,念念迁谢,举其大较,则有四焉。其序自然,不为贵贱而加损也。尝考德之与形,内外不相及矣。人之生也,其德之盛衰乃与形体相为消长,其理果安在哉?盖人之生,气之聚也。气专於婴孩,溢於少壮、休於老,息於死。夫或不能存我,而志不足以帅气,则内之所存几何而不为物流转?方生则唯化所役,已死则唯化是变,不知何时而已也。唯体道者能转物而不转於物,虽亦顺化之变而不迁流於造化。其在婴孩,与人同其专一;至於少壮老耄也,终不失其赤子之心。虽有死也,适所以遂其寂静之常乐尔,是所谓之於息而反其极矣。孔子游於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租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解曰:所谓荣启期者,荣则英而不实,启则开以有接。揽道之英荣,形开而接物,期於趋当生之乐,而不造夫道之根深蒂固者也。此其所以以处常得,终为乐也。盖所贵乎道者,岂唯生之独乐哉?盖将以善吾死也。若夫人者,虽不汩欲於利害之涂,而无中道之夭,亦已异乎俗矣,语其闻道则未也。是所谓善自宽以为乐,非真乐之无所不乐也。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於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於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垄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耶?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吾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解曰:少而勤行,以名誉导其前也。长而竞时,以利歌汨於外也。不羡名故不动行,不徇财故不竞时。内无名利之徇,外无妻子之累,既佚於老,将之於息,知既死之暂往,谓求生之为惑,此林类之所乐也。子贡方且悦生而恶死,安足以得此人之心哉?虽然,林类以死期将至为乐,亦未为道也。得道者,泊然无心於生死,其於死生,废而任之而已,奚遽忧乐於其间哉?孔子以谓得之而不尽者,其不在兹乎?又其以营营而求生为惑,亦其所得也;谓今之死为愈於昔之生,亦其所未尽也。所谓林类者,野外谓之林,以言违物离人,处乎广莫之乡,而类圣人之道者也。是所以以死为乐,得之而不尽也。子贡倦於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有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尔。
译解说:本来不生的东西,起初没有生灭;本来无形的东西,起初没有聚散。有了生,就必然重新归于不生;有了形,就必然重新归于无形。消长盈虚,是自然的气数。生时,气数开始,所以不得不生;死时,气数穷尽,所以不得不终结。生死的来去,并不由我控制。迷惑的人反而执著于因缘尘境构成的身体,认为我应当追求长生不死,这就是不懂得事物本然的道理。精神是天所分有的,骨骸是地所分有的。属于天的清轻而消散,属于地的浊重而聚集。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归于真实本性,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归回它真实的住所。黄帝说:“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存留什么呢?” 解说:人出生时,百骸、九窍、六藏都具备而存在,只是因为气暂时聚集,并不是本来就有一个固定的我体。清轻的属于天,浊重的属于地。等到生命终结,精神离开形体,温暖和触觉随即消散,运动也自行停止;清轻的回到天,浊重的回到地,各自归于真实本性,所谓“我”还剩下什么呢?道之所以可贵,在于它善于使我面对死亡:当万物各自归于真实本性时,我却不丧失自己的本体。在这种时候仍不亡失我所存之道,就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造化也不能使我沉沦。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孟子说:“寿命长短都不改变其道。”颜回说:“我已经坐忘了。”说的都是这个道理。人从出生到死亡,随造化经历四次大的变化:婴孩、少壮、老耄、死亡。处在婴孩时期,气专一,心志专一,这是和气达到极点的时候,外物不能伤害他,德性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到了少壮时期,血气浮动充盛,欲望和思虑纷纷产生,成为外物攻击的对象,所以德性逐渐衰退;到了老耄时期,欲望和思虑柔弱了,身体将要休息,外物没有什么能先于它;虽然还没有达到婴孩的完整程度,但与少壮相比,已经相差很远。到了死亡,就归于止息,返回它的极点。解说:属于造化的人生,时时更新而不停,念念迁移而衰谢,大略说来有四个阶段。它的次序出于自然,并不因人的贵贱而增减。我曾考察德性与形体,二者在内外之间本来并不相互对应。人出生以后,德性的盛衰却随着形体一同消长,这其中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大概人的出生,就是气的聚集。气在婴孩时专一,在少壮时充溢,在老年时休止,在死亡时息灭。人如果不能守存自己的本体,心志又不足以统率气,那么内在所存的东西还有多少不会被外物牵引流转呢?刚出生时只是受造化役使,死后也只是随造化变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只有体悟道的人能够转化外物而不被外物转化,虽然也顺应造化的变化,却不随造化迁流。他在婴孩时与人一样专一;到了少壮和老耄,始终不失去赤子之心。即使死亡,也正好用来完成寂静恒常的快乐,这就是所说的归于止息而返回本极。孔子游历泰山,看见荣启期在郕地郊野行走,穿着鹿皮衣,腰束绳带,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先生如此快乐,是什么缘故?”荣启期回答:“我的快乐很多。上天生养万物,只有人最为尊贵,而我能够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男女有分别,男子尊贵、女子卑下,所以以男子为贵,我既然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人生有的人没有见过日月就死了,有的人还未脱离襁褓就死了,而我已经活到九十岁,这是第三件快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处在常态而得到终点,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孔子说:“很好啊,这是一个能够自己宽慰自己的人。” 解说:所谓荣启期,“荣”是花朵茂盛却不结果实,“启”是开通而有所接触。他只取得道的外在荣华,形体开张而接触外物,满足于享受现世生命的快乐,却没有造入道的根本深厚、牢固。因此,他把处在常态、得到生命终点看作快乐。道之所以可贵,难道只是使人独自享受生的快乐吗?是要用它来善待死亡。像荣启期这样的人,虽然不在利害道路上被欲望搅扰,也没有中途夭折,已经不同于世俗之人;但若说他已经听闻大道,那还没有。这就是所谓善于自我宽慰而把它当作快乐,并不是真正达到无所不乐的境界。林类年近百岁,暮春时节还披着皮裘,在旧田里拾取遗落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前行。孔子到卫国去,在郊野望见他,回头对弟子说:“那个老人可以和他谈话,你们试着去问问他。”子贡请求前往,在田埂尽头迎上他,面对着他叹息说:“先生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吗?如今一边行走一边唱歌、拾取麦穗。”林类走路不停,歌声也没有停止。子贡不停地询问,他才仰头回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子贡说:“先生年轻时不勤奋行事,年长后不与时俗竞争,老了又没有妻子儿女,死亡将要来临,究竟还有什么快乐可使您拾穗唱歌呢?”林类笑着说:“我认为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却反而把它当作忧患。年轻时不勤奋追逐,年长后不与时俗争竞,所以能够活到这样长;老了没有妻子儿女,死亡将要到来,所以能够像这样快乐。”子贡说:“长寿是人的愿望,死亡是人的厌恶。您却把死亡当作快乐,为什么呢?”林类说:“死和生,是一去一返。所以在这里死去,怎么知道不会在那里出生?既然知道生死并不相同,我又怎么知道忙忙碌碌地求生不是迷惑呢?我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亡不会胜过从前的出生呢?”子贡听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回来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知道他可以和人谈论,果然如此;” 然而他已经得到其中的道理,却还没有完全得到。解说:年轻时勤奋行事,是用名誉在前面引导自己;年长时争逐时势,是被财利从外部搅扰。不羡慕名声,所以不被名声驱动;不追逐财利,所以不与时势竞争。内心没有追逐名利之事,外部没有妻子儿女的牵累,既然安逸地到了老年,又将要归于止息,知道死亡只是暂时前往,认为求生是迷惑,这就是林类的快乐。子贡当时还喜生恶死,哪里能够理解这个人的心意呢?虽然如此,林类因为死亡将近而快乐,也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得道的人淡泊无心于生死,对于死生,只是任其自然罢了,哪里会在其中骤然产生忧乐呢?孔子说他“已经得到却没有完全得到”,不就在这里吗?他把忙碌求生视为迷惑,也是他的所得;但说今天的死亡胜过从前的出生,又是他尚未完全明白的地方。所谓“林类”,野外称为林,是说他违离外物、远离人群,处在广漠之地;“类”是说他只是类似圣人之道。所以他能以死为乐,却仍只是有所得到而未能完全得到。子贡对学习感到疲倦,告诉仲尼说:“希望能够得到休息。”仲尼说:“有生之物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子贡说:“那么我赐就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仲尼说:“有,只是有罢了。”
解曰:子贡,居言语之科者也,闻夫子语林类之可与言者,於是始悟贤於辩之为非,将求为道之日损,故告於仲尼愿有所息也。殊不知有生之委运於大化,其序为不可紊。方其劳我以生,安得有夫息?虽然,为子贡者亦易悟矣,一闻孔子之言,则知君子之息、小人之伏也。故孔子许之曰:赐,汝知之矣。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解曰:睪如、宰如、坟如、鬲如,则以言圹之所象不同,以人之贵贱异等也,同之於息而已。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解曰:息,犹气之息一往而一来。伏犹胜物而伏之,其动止有制之者矣。君子之息,虽化而不亡;小人之伏,昧然而趋化。君子者,仁之成名,小人反是。故晏子亦曰;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老氏之宝以慈为先。超死生之域者,莫先於能仁而博爱,是以言君子之仁。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解曰:人生世间,如物逆旅,要必有所归宿,古无以易此也。世之贪生失理者众,而蚤悟其理者希。众寡相倾,行非为是,终莫之觉。列子言此,亦不以一人而非一世也,直欲齐死生於一贯尔。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於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锺贤世,锺贤世,宜言重形生。矜巧能、修名誉,夸张於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解曰:狂荡之人则以去乡土而废其家业,智谋之士则以修名誉而夸张於世。彼其所为狂荡也,则俗谓之小人;彼其所徇智谋也,则俗谓之君子。殊不知狂荡之去乡离亲特废其家业,而智谋之残生损性乃离其性宅,又乌取君子小人於其间哉?《庄子》谓臧壳之挟策读书,博塞以游为均於亡羊,即此所谓二者之胥失也。《列子》继此言贵虚之道,以虚静为得其居,取与为失其所,则圣人之所与所去可知也已。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石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解曰:虚静者,万物之本也。虚故足以受韦实,静故足以应韦动。虚静在我,则万变虽起而吾心常寂,万态虽殊而吾心常彻,此应物之本也。故曰:莫如静,莫如虚。虚而能容,静而常寂,周旋变故,不出性宅,是为得其居也。有所取则不虚矣,有所与则不静矣,取与交战,耳目外徇,火驰而不反,斯失其所矣。所即其居之所也,与老君所谓不失其所者久之所同意。既失其所,方且鼓舞仁义於物之凋残亏丧之后,是殆智谋之士所以夸张於世者尔。彼则自伤其性矣,又焉能便人复其初乎?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亏於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解曰:物与化为体,体随化而迁。百年之间,大化有四,复於其中,时变岁迁,日改月化。虽一息之顷,呿吟前后,新故不同。譬彼风之击水,前波非后波;灯之在缸,前焰非后焰。俯仰之间,己形万变。昧者潜移於造化,但睹夫己形之陈迹,而不知大化之密运,於物之成而乐其成,不知亏之之理已运矣。於事之亏而睹其亏,不知成之之理已进矣。杨子於《元经》言月阙其博不如开明于西,盖言造化之密移、成亏之迭进也。求之於身,百年之役,颜色智态皮肤爪发无田不异,亦已明甚,奈何其不自悟耶?此《庄子》藏舟於壑之义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盖明此也。
译解说:子贡属于以言语见长的一科,听到孔子说林类是可以交谈的人,于是开始觉悟到逞辩并非正确,想要在求道之路上日渐减损,所以告诉仲尼,希望得到休息。他却不知道有生之物随顺大化运行,次序不可紊乱。正当造化使我劳苦而出生时,哪里能得到休息呢?不过,子贡也容易觉悟;一听孔子的话,就知道君子的休息与小人的蛰伏不同。所以孔子答应他说:“赐,你已经知道了。” 看那墓穴,或高大,或低平,或隆起如坟,或像瓦器一样,就知道休息的地方了。解说:“睪如”“宰如”“坟如”“鬲如”,是说墓穴的形制各不相同,也象征人的贵贱等级不同;但归根到底,都同样归于休息罢了。子贡说:“死真伟大啊!君子因此得到安息,小人因此受到制伏。”孔子说:“赐,你已经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苦楚;知道衰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衰老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可怕,却不知道死亡就是安息。”晏子说:“好啊,古人对于死亡的看法。仁者因此安息,不仁者因此受到制伏。” 解说:所谓“息”,就像气息一来一往。“伏”就像胜过外物而使它伏服,行动和止息都已经有了制约。君子的安息,虽发生变化却不会消亡;小人的伏服,则昏昧地随变化而去。君子,是仁德成就后的名称;小人则相反。所以晏子也说:“仁者因此安息,不仁者因此受到制伏。”老氏所珍视的道理,以慈爱为首。要超越死生的范围,没有什么比能够仁爱并广泛爱护万物更优先的了,因此这里说君子的仁德。死亡,是德的归宿。古人把死人称为归人。既然说死人是归人,那么活人就是行人。行走却不知道归返,就是失去家园的人。一个人失去家园,世人都会非议他;天下人都失去家园,却没有人知道非议这件事。解说:人生在世间,就像寄居在旅舍中,最终一定要有归宿,古来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世上贪恋生命而失去道理的人很多,及早觉悟这个道理的人却很少。人多势众,竟把错误当成正确,直到最后也没有觉察。列子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一个人而非议整个时代,只是想把死生看作贯通一致罢了。有人离开乡土,离弃六亲,废弃家业,游历四方而不回来,这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说他是狂放不羁的人。又有人生逢贤明的时代,生逢贤明的时代,就应当重视形体和生命;他夸耀机巧才能,修饰名声荣誉,在世上自我夸张,却不知道自己,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把他看作有智谋的人。这两种人都失去了根本。可是世人赞同其中一个而不赞同另一个,只有圣人知道应当赞同什么,知道应当舍弃什么。解说:狂放不羁的人因为离开乡土而废弃家业,有智谋的人则因为修饰名誉而在世上夸张自己。他们所做的在前者看来是狂放不羁,世俗便称他为小人;他们所追求的在后者看来是智谋,世俗便称他为君子。却不知道,狂放不羁者离乡别亲,不过是废弃家业;有智谋者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才是离开了自己的性命之家。如此说来,怎么能在二者之间区分君子和小人呢?《庄子》说臧壳拿着书册读书,把博塞和游玩看作同样是丢失羊群,正是这里所说的两种人都失去根本。《列子》接着说到尊重虚无的道理:以虚静为得到自己的居处,以取舍为失去自己的所在,那么圣人所赞同和舍弃的,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对列子说:“您为什么看重虚?”列子说:“虚本身没有什么可贵的。”列子说:“这不是说名称本身;没有什么比静更好,没有什么比虚更好。静和虚,就是得到自己的居处;取和与,就是失去自己的所在。事情一旦破坏了本质,后来才以仁义来装饰,就无法恢复原状了。” 解说:虚静是万物的根本。虚,所以足以容纳充实之物;静,所以足以应对各种变动。虚静存在于自身,万般变化即使发生,我的心也常常寂静;万般形态即使不同,我的心也常常通彻,这就是应接外物的根本。所以说:“没有什么比静更好,没有什么比虚更好。”虚而能够容纳,静而常常寂然,周旋于各种变化和变故之中而不超出本性之家,这就是得到自己的居处。有所取,就不虚了;有所给予,就不静了。取舍相互争斗,耳目向外追逐,像火奔驶而不回头,这就是失去自己的所在。所谓“所”,就是自己的居处。它和老君所说的“不失其所”,意思相同。既然失去了自己的居处,才在万物凋残亏损之后鼓动宣扬仁义,这大概就是有智谋的人用来向世间夸张自己的做法罢了。他已经损伤了自己的本性,又怎么能使别人恢复原初呢?粥熊说:“事物不断运转,天地暗中迁移,谁能察觉呢?所以,事物在那一边有所减损,就在这一边有所充盈;在这一边形成,就在那一边亏损。减损与充盈、形成与亏损,随着世代推移,随着生命消逝。往来相接,其中的间隔无法察觉,谁能察觉呢?任何一种气都不是突然全部增长,任何一种形体也不是突然全部亏损,所以人也察觉不到它的形成,察觉不到它的亏损。正如人从出生直到衰老,容貌、肤色、智慧和姿态,没有一天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和头发,随着岁月推移逐渐脱落,并不是婴儿时期曾经停留不变。变化的间隔无法察觉,等到后来才知道。” 解说:万物以变化为自己的形体,形体随着变化而迁移。百年之间,大的变化有四次;在这四次变化之中,时序变换、年岁迁移,每日改变,每月变化。即使在一呼一吸之间,前后的开口吟咏也已经新旧不同。譬如风吹击水面,前一重波浪不是后一重波浪;灯在灯盏中燃烧,前一个火焰不是后一个火焰。俯仰之间,自己的形体已经万般变化。昏昧的人暗中随造化迁移,只看见自己形体的旧迹,却不知道大的变化正在暗中运行;在事物形成时为它的形成而高兴,却不知道使它亏损的道理已经在运行;在事物亏损时看见它的亏损,却不知道使它形成的道理已经在推进。杨子在《元经》中说,月亮亏缺时,它的广大不如在西方初升时明亮,大概就是说造化暗中迁移,形成和亏损交替推进。考察自身,百年之中,容貌、肤色、智慧、姿态、皮肤、指甲和头发没有哪一样不发生变化,这已经十分明显了,为什么还不能自己觉悟呢?这就是《庄子》所说把船藏在山谷中的意义。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就像这水啊!”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炁尔,亡处亡炁。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炁,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炁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尔,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炁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炁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於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解曰: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马体乎?则人之一身寄於天地之间,微亦甚矣。又况天穹隆而位乎上,经为日月,纬为星辰,而万物覆焉。地磅礡而位乎下,结为山岳,融为江河,而万物载焉。天之长,地之久,有非人之所能俄而测度者。杞国之人乃有忧其身之无所寄而至於废寝食者,岂天地之大不足以容其身哉?亦其人无以自容尔,曷亦不思自有天地至于今也,更死更生,不可胜纪,奚独至汝而忧之哉?其忧之者固悲人之自丧者也,而忧彼之所忧者则又悲夫悲人之悲者。既已忧之矣,而又以物理之鄙近者更相喻晓而舍然大喜。噫,天长地久,何多寡於斯人,而斯人奚遽以妄心而忧喜於其间哉?长庐子闻而笑之,亦似是矣。其言天地为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理无以易矣。且曰: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是得之而不尽者也。盖成理所在,无往不一,或彼或此,终无有二,以二致一,无有别一。明夫一之不二,则生死去来各不相知。寓形宇内,饮天和,食地德,泰然终其身而已矣,奚用知其坏与不坏哉?此长庐子所以又见笑於子列子也。舜问乎烝《庄子》作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何得而有耶?解曰:道之与我,异名同实,即道即我,无有差殊。有无二境,虚实相形,如可得而有,亦可得而无矣。道不离我,安得复有天道,道可得而有,是道与我为二也。舜之问乎丞,盖将以道擅而有之於吾身也。吾之一身,天地疆阳,气之所积尔,暂聚。复散,曾非我有,安可以有道哉?究观吾之一身,天命而为性,有性斯有生,有生斯有身。性命出於天地之一委顺,有生出於天地之委和,是身出於天地之委形,至於孙子抑远矣,是天地之委蜕尔。故或行,或处,或味,常因於彼而我曾不知,是以欲知其身,顾若影则知之矣。身之於我,犹影之於形也,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胡可得而有耶?,老君谓: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盖将反於未生无身而同於道也。舜,古之大圣人也,而乃问道乎丞者,盖舜不得已而临莅天下,继尧之后,明德所自而始,既已离於道矣。故其托言如此,丞,即以道佐人主者。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壤。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踰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脏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
译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地会崩塌,身体无处寄托,以至于废寝忘食。又有一个人为他所担忧的事担忧,于是前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一处不是气。就像屈伸、呼吸一样,整天都在天中行动止息,为什么要担心天会崩塌呢?”那人说:“天果真是积聚的气,日月星辰难道不应当坠落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只是积聚的气中有光亮的东西,即使坠落,也不会伤害到什么。”那人说:“地塌了又怎么办呢?”开导者说:“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充满四方虚空,没有一处不是土块。像你迈步、踩踏一样,整天都在地上行动止息,为什么要担心地会崩坏呢?”那人释然,大为高兴;开导他的人也释然,大为高兴。长庐子听说后笑道:“彩虹、云雾、风雨、四时,是积聚的气形成的天象;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积聚的形体形成的地物。知道是积聚的气,知道是积聚的土块,怎么能说不会崩坏呢?天地是空中的一个细小物体,是有形之中最大的东西,难以终究、难以穷尽,这是必然的;难以测度、难以认识,这也是必然的。担心它会崩坏,确实想得太远;说它不会崩坏,也仍然不正确。天地不可能不崩坏,最终总会归于崩坏。” 等到它崩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值得忧虑呢?列子听见后笑道:“说天地会崩坏是错误的,说天地不会崩坏也是错误的。会崩坏还是不会崩坏,是我不能知道的。即使如此,那一方面自成一方面,这一方面自成一方面。因此,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至于崩坏与不崩坏,我何必把心放在这上面呢?” 解说:称说万物的数量,说人在万物中只占一个,这样拿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在马身上一样吗?那么人的一身寄托在天地之间,实在是微小得很。何况天穹隆起而处在上方,日月横经其中,星辰纵纬其中,万物覆盖在它下面;地广大厚重而处在下方,凝结成山岳,融汇成江河,万物承载在它上面。天长久,地长久,有许多地方不是人片刻之间所能测度的。杞国人竟然担心自己的身体无处寄托,以至废寝忘食,难道是天地太大,反而容不下他的身体吗?只是这个人不知道安置自己罢了。为什么不想一想,自从天地存在直到今天,生生死死、来来去去,不知经历了多少,为什么偏偏到你这里就值得忧虑呢?为此忧虑的人,本来就是悲悯那些自我丧失的人;替他所忧虑的事忧虑的人,又是在悲悯那个悲悯他人的人。既然已经为此忧虑,又用浅近的物理道理互相开导,于是释然大喜。唉,天地长久,与这个人有什么多少之别?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凭妄心在其中忧愁或欢喜呢?长庐子听后发笑,也似乎有道理。他说天地是空中的一个细小物体、是有形之中最大的物体,这个道理没有什么可改变的。他又说:“等到它崩坏的时候,为什么不忧虑呢?” 这只是得到了道理却没有得到完全彻底的领会。因为成就万物的道理所在,无论在彼处还是此处,最终都归于一,绝不会有两个。把二强行归结为一,实际上并没有另一个一。明白一不是二,那么生死、来去各自也就互不相知。寄托形体于天地之内,饮用天的和气,食用地的德养,安然地终其一生罢了,何必去知道天地会崩坏还是不会崩坏呢?这就是长庐子又被列子讥笑的原因。舜问烝〔《庄子》作“丞”〕:“道可以得到并据为己有吗?”回答说:“你的身体不是你所有的,你怎么能据有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的,那么是谁所有的呢?”回答说:“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理。孙子不是你所有的,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因此,行动却不知道往哪里去,停留却不知道凭借什么,进食却不知道为什么。天地强阳运行,不过是气罢了,又怎么能据为己有呢?” 解说:道与我只是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即道就是我,我就是道,没有差别。有和无是两个境界,虚和实相互显现;如果道可以得到并据有,也就可以得到并据无。道不离开我,怎么还会另有天道?如果道可以被据有,那就是道与我成为两个东西了。舜向丞发问,大概是想把道专擅地据为己有于自身。我的一身,不过是天地强阳之气积聚而成,暂时聚合,随后又会散去,原本就不是我所有,怎么能据有道呢?考察我的一身,天命成为性,有性才有生命,有生命才有身体。性命出于天地所寄托的顺理,有生命出于天地所寄托的和气,身体出于天地所寄托的形体,至于孙子就更加遥远了,不过是天地所寄托的蜕变罢了。所以有时行动,有时停留,有时品尝食物,始终都依赖于外物,而我自己却不知道。由此看来,要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只要回头看影子就知道了。身体对于我,就像影子对于形体;外物强阳运行,我也随之强阳运行。强阳运行的东西,又怎么能据为己有呢?老君说:“我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这大概是想返回到未出生、无身体的状态而同于道。舜是古代的大圣人,却向丞询问道,或许是因为舜不得已而治理天下,继承尧之后,彰明德行的根源,从这里开始,他已经离开道了。所以他假托这样的言语来说明此事。丞,就是以道辅佐人主的人。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向氏从宋国到齐国,请教致富的方法。国氏告诉他说:“我善于做盗贼。我开始做盗贼时,第一年就能自给,第二年就富足,第三年就大为丰收。从此以后,恩惠施及州里乡邻。”向氏非常高兴,领会了他关于做盗贼的话,却没有领会做盗贼的道理,于是翻墙凿屋,手和眼所能触及的东西,没有不探取的。不久就因赃物而获罪,把原先的财产也全部没收了。向氏认为国氏欺骗了自己,便去责怨他。国氏说:“你是怎样做盗贼的?”向氏说了自己的经过。国氏说:“唉,你竟然把做盗贼的道理丢失到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听说天有时令,地有利势。我盗取天地的时令和地利,盗取云雨的滋润、山泽的产育,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殖我的庄稼、筑造我的墙垣、建造我的房舍。在陆地上盗取禽兽,在水中盗取鱼鳖,没有一样不是盗取。禾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上天所生,难道是我所有的吗?然而我盗取天地却没有灾祸。金玉珍宝、谷物布帛、财物货品,都是人聚集起来的,难道是天所赐予的吗?你盗取它们而获罪,又能怨谁呢?”向氏大为困惑,认为国氏又严重欺骗自己,便到东郭先生那里询问。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一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解曰:《黄帝书》曰: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盖天施地生,役万物之力以更相变化,万物之生资人力以成其生育,人之生资万物以为养。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即其所不全而假於外,岂非其盗耶?故凡非其有而取之者,皆盗也。奚必手目所及无不探而后为盗哉?然而天地之生化也无穷,万物之生於天地也无极,人以私意力取而仞有者有限。国氏之盗天地。公道也,故可以大壤而施及州闾,向氏盗人之聚敛,私心也,彼既以私心而聚敛之矣,汝又从而利之,宜其获罪并与其先居之财而没之也。虽然,以有公与私为盗则无公与私,宜非盗矣。盖一犯人之形而身非我有,安往而非盗哉?虽无心於公私,奈何其不能逃於形体也?且盗一也,公道之盗既已异乎私心,而免人道之患矣。无公私之为盗,虽未能忘形体,亦异夫公道者之贵生爱身也。若夫天地之德,则不有心於为公也,任万物之自公。不有心於无私也,任万物之自私。语至於此,则万物之盗於人,人之盗於万物,不乃为天地大盗积者乎?天地生化万物,始终於此。故《天端》至此而终焉。尝试论之,一兔适於野,百人逐之,而人弗非也。暨乎一童子得之,虽有壮者力抗百夫,扶手而不敢取。何则?名分定也。悠悠之生,以多骈旁枝之心自私於天地之间,若彼逐兔之流画为分,守其有,得之於适然者,真以为己有也;莫之得者,亦以为真彼之所有也。由是贪多务得,封殖名利,终身欣玩,唯恐人之已窥,庸讵知吾身之亦盗哉?噫,天地之生万物,非天地之道也,以夫其生无方,其化无穷,使人盗之,家富而无殃。况天地之道浑沦广博,苟能得之,则其富可胜道哉。天端解六经皆载道而之后世者也。寓精神之妙於形名度数之间,寄心术之微於仁义礼乐之际。其显也,虽匹夫匹妇之愚亦与能焉。其妙也,虽圣人之智有所不与知焉。其可能者,以其言近也。其不可知者,以其指远也。经之所传,皆如此矣。六经之外,其立言着书,博极妙道之行,敛道之散而一之,落其华而实之,辩物复性,志静事简,表里六经之训者,莫备乎老列庄子之书。夫三至人之经,虽均传妙理,而其立言之旨互明,於道抑可得而言矣。老君九九之篇,明道德之旨归,才数千言,究观其始终,以可道为非道,谓上德为不德,以圣道为不争。虽言圣人应世之道,盖未尝及於羲皇之君;虽着万物生化之理,亦未尝及於动植之物。此老君之经所以为至妙而约也。至於庄子之书,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共书连犿而无伤,其辞諔诡而可观,老君之约得《庄子》而其道益明矣。若夫列子之教,元妙亦在於老君之道德,諔诡亦有於庄子之寓言,廓明老君之要妙,而不为庄子之曼衍。三经之旨同归於道,而列子之训适居其中。必明乎此,而后可以读列子之书也。夫道果何物也?妙而不可知者是也。所谓妙者,非曰虚无无为故妙也。以其行於万物之上而不可测知故妙尔。大哉道。元资育万物,其自然必以生化为先,其范成必以阴阳为原,是以此经首明天瑞之生化也。天者莫为之道,瑞者合验之物,谓之天瑞,自然之符也。尝原生化之道,非离物而能明,非即物而能尽,即物则不足以言生化,以生化不尽於有为也;离物则无以显其生化,以生化不住於无为也。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不化者本於天之自然,有生有化者有若瑞之合验,生化之道尽於此矣。爰自太易既有,而太初继之,太始见而太素兆焉,气形质之始既具,斯可名於易。
译东郭先生说:“你这一身难道不是盗取来的吗?盗取阴阳的和气,才形成你的生命,承载你的形体;何况外物,哪一样不是盗取来的呢?确实如此,天地和万物彼此不能分离,凡是强行据为己有的,都是迷惑。国氏的盗取,是公道,所以没有灾祸;你的盗取,只出于私心,所以获罪。有公有私,是盗取;没有公私,也仍然是盗取。把公看作公,把私看作私,就是天地的德。知道天地之德的人,谁是盗取?谁又不是盗取呢?” 解说:《黄帝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盗取者;万物,是人的盗取者;人,也是万物的盗取者。”三种盗取彼此适宜,天地人三才就安定了。大概是天施予、地生长,役使万物的力量使它们相互变化;万物的生长借助人的力量来完成其生育;人的生存借助万物来获得养分。天地不能独自完成全部功用,圣人不能具备全部才能,万物不能发挥全部用途。正是因为各自有所不全,才要借助外物,这难道不是盗取吗?所以凡不是自己所有却取来使用的,都是盗取,哪里一定要手眼所及之物无不探取之后才叫盗取呢?然而天地的生化没有穷尽,万物在天地中的生成没有极限;人凭私意和力量取得并据为己有的东西却有限。国氏盗取天地,是公道,所以能够大为丰收,恩惠施及州里乡邻;向氏盗取人们聚敛的财物,是私心。那些财物既然是别人出于私心聚敛的,你又从中谋利,当然应当获罪,并且连同原先的财产一起被没收。即使如此,如果有公有私就叫盗取,那么没有公私,似乎就不是盗取了。但人一旦承受了人的形体,身体就不是自己所有,哪里还会不是盗取呢?即使没有公私之心,又怎么能逃离形体的限制呢?况且盗取虽只有一种,公道的盗取已经不同于私心的盗取,并且避免了人的祸患。没有公私之心的盗取,虽然还不能忘却形体,却不同于公道之人那种珍重生命、爱护身体的做法。至于天地的德,它并不是有意去行公道,而是任凭万物自然呈现公道;也不是有意去无私,而是任凭万物各自表现私有。说到这里,万物从人那里盗取,人又从万物那里盗取,岂不正是积聚成了天地最大的盗取吗?天地使万物生长变化,始终就是如此。所以《天端》到这里结束。试着评论一下:一只兔子跑到野外,百人追赶它,别人并不非议这些人;等到一个孩子捉到了兔子,即使有壮士力量能抵抗百人,也扶着手不敢夺取。为什么呢?因为名分已经确定了。世人悠悠地生存,凭借许多骈旁枝节的心意,在天地之间把东西私自据为己有;就像追逐兔子的那群人划定界限、守护所有物一样,偶然得到的东西,真以为是自己的;没有得到的人,也真以为那是别人的所有。因此贪多求取,积聚名利,终身欣赏玩弄,只怕别人已经窥见,却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同样是盗取来的呢?唉,天地生化万物,不是天地之道的全部,因为天地的生没有固定方式,变化没有穷尽,任人盗取,也能家业富足而没有灾祸。何况天地之道浑厚广大,如果能够得到它,那么这种富足哪里能说尽呢?” 《天端解》六经都是承载道并传给后世的著作。它们把精神的奥妙寄托在形名、度数之中,把心术的精微寄托在仁义礼乐之间。它显明的一面,即使普通男女的愚钝之人也能做到;它精妙的一面,即使圣人的智慧也有不能完全知晓之处。之所以有些可以理解,是因为它的言语浅近;之所以有些不能理解,是因为它的旨意深远。经书所传,都是如此。六经以外,那些立言著书、广泛探究妙道的运行、收摄分散的道而使之归一、去除浮华而使之归实、辨析万物而复归本性、立志于清静而使事务简约、表里都能阐明六经教训的著作,没有比老子、列子、庄子的书更完备的了。这三位至人的经典,虽然都传授精妙的道理,但立言的宗旨彼此相互发明,因此关于道也可以说出一番道理。老君九九篇,阐明道德的归宿,总共不过数千字。通观始终,它把可以言说的道看作不是道,把上德说成不是德,把圣人的道说成不争。虽然说到圣人应对世事的方法,却没有涉及伏羲时代的君主;虽然写到万物生化的道理,也没有涉及动植之物。这就是老君经书精妙而简约的地方。至于庄子的书,以卮言铺陈流衍,以重言为真实,以寓言为广博。全书连绵曲折而不伤其旨,辞意奇诡而值得观赏;老君的简约得到《庄子》的阐发,道理就更加明白了。至于列子的教诲,其玄妙根本也在老君的道德之中,其奇诡也具有庄子寓言的特点;它阐明老君的精要奥妙,却不作庄子那样的铺陈流衍。三部经典的宗旨都归于道,而列子的教诲恰好处在二者之间。一定要明白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读列子的书。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就是那玄妙而不可知的存在。所谓玄妙,并不是说因为虚无、无为所以玄妙,而是因为它运行于万物之上,无法测知,所以玄妙。道真伟大啊!它从根本上资养万物;它的自然运行,必以生化为先;它形成万物的法则,必以阴阳为根源。因此本经开头首先阐明天瑞的生化。天,是没有什么主宰的道;瑞,是彼此符合验证的事物。称为天瑞,就是自然的符应。推究生化的道理,不能离开万物来说明,也不能拘泥于万物来穷尽。拘泥于万物,就不足以说明生化,因为生化不完全属于有为;离开万物,又无法显现生化,因为生化也不止息于无为。经文说:“有生而不生,有化而不化。”不生不化,是根本出于天的自然;有生有化,是像瑞应那样彼此符合。生化的道理,到这里就完备了。自太易已经存在之后,太初接着出现;太始显现,太素也开始显露。气、形、质的开端已经具备,这才可以用《易》来命名。
易变而为一,一为形变之始,冥冥之中,其序已无毫厘之素矣。既已堕於形变,则清浊异源,天地奠位,人冲其和,物含其精。天地虽大,其道可符於阴阳;圣道虽妙,其教可验於仁义;万物虽多,其变可合以柔刚。故一范人之形,未有能逃造化之变者。至若万物之出机入机,有情无情,更相变易,可谓妙矣。化已一定,则亦不能紊其自然之符矣。故均乌足之所化也,为蛴蹧则不能为胡蝶;均鼃之所化也,为鹑则不能为继。生化之理,其符如此,宜其杞国之人睹有形之必终。观天地之昭然有物,是致区区之过计也。且所谓自然之符者,其始也,必有所自而生;其生也,必有宜定之位;其终也,必有所由以复,始而必终,终而复始。一、七、九之变,循环而无端,此生化之理所以终古不息也。尝谓物之无知,沉沦於造化,固其宜也。人为万物之灵,虽未免乎生化,亦有不生不化之理备於我。曷不思所以反身而诚?奚为甘心於造化之域与彼万物同其转徙哉?列子之训,盖将俾学者即生化之中而明生生化化之妙,顺生化之符而不制於生化尔。故篇终托言舜之问道乎丞,以袪有生之累也。犹以为未也,直以吾乎一身谓为天地之盗。虽天地之盗,虽天地生化亦谓之为盗。盗,人之所共恶也,而我乃以盗而成。若生载若形,则之人也,奚以贵生爱身而犯人之所恶哉?故《天瑞》至此而终焉。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二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三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黄帝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解曰:生理贵於肆任,有心於养一己,则必蹈其息矣。百姓谓我自然,有心於治万物,亦必蹈其患矣。是故娱耳目,供鼻口,而有欣欣之喜,是不恬也;竭聪明,进智力,而有戚戚之忧,是不愉也。不恬不愉,非德也。虽养身治物之不同,忧喜之有异,其於残生伤性均也。残生故焦然肌色皯黣,伤性故昏然五情爽惑。夫合十有五年而一世成矣。忧喜居半,外以瘁形,内以伤性,亦何生之乐哉?一此黄帝所以叹其过之深而思求至道也。於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於华胥氏之国。解曰:放万机则不与接构;合官寝则周行而不殆;去直侍则独立而不改;彻钟垂、减厨膳则无耳目鼻口之娱,闲居大庭之馆则优游而寓乎广居;斋心服形则聪明智力不用;三月不亲政事则寂然不动;历时变而不迁;昼寝而梦则形不与物接而昭然与神会也。华胥氏之国,神之所寓也。强为之名而无有实,非体性抱神者不能游也。故黄帝梦之所游者如此。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解曰:西北为天地之奥、内照之元门,故托以华胥氏之国所在。虽强为之名,而寓之於方实,非方之所能制,数之所能拘。故曰: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而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碍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解曰:语有之曰: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其国无师长,其民无嗜欲,以此而已。且国无师长,不以无欲治之民而然也,自然而已。民无嗜欲,亦不以有善治之君而然也,自然而已。道至於自然,则世俗之所谓欲恶、亲疏、逆顺、爱畏都忘之矣,又奚有夭殇之患、爱憎之情、利害之择哉?即是可以入水火,忘痟痛,乘空如实,处实若虚,视听洞彻,其心不滑,其行不踬也。真空不空,乘空有似乎真而非真也,故言若履实。真虚非虚,寝虚有似乎虚而非真虚也,故言若处床。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黄帝,古之辩觉梦者,然则华胥之游,彼直真梦者矣。其托之梦,非以循斯须故然耶。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
译《易》发生变化而成为一。一是一切形体变化的开始;在幽深昧暗之中,它的次序已经没有丝毫差错。既然已经落入形体变化之中,清与浊便有不同的根源,天地各自安定其位置,人承受其中和之气,万物含藏自己的精华。天地虽然广大,它的道理可以用阴阳来验证;圣人的道虽然精妙,它的教化可以用仁义来验证;万物虽然繁多,它们的变化可以用柔刚来相合。因此,凡是形成了人的形体,就没有能够逃脱造化变化的。至于万物出入生化之机,有情与无情彼此交互变化,真可以说玄妙了。变化一旦确定,也就不能扰乱它自然的符应。所以同样是乌足所化成的,成为蛴蹧之后,就不能再成为蝴蝶;同样是鼃所化成的,成为鹑之后,就不能再成为继。生化的道理,其符应就是这样。杞国人看见有形之物必然终结,便产生了过度的忧虑。看天地昭然呈现为有形之物,因而作出这种局促而过分的计虑,也是如此。所谓自然的符应,在开始时必定有它由来而生的根源;生出之后,必定有适宜而确定的位置;终结时,也必定有由此复归的途径。开始必然有终结,终结又复归于开始。一、七、九的变化循环不息、没有开端,正是生化之理所以永远不停止的原因。曾经说过,万物没有知觉,沉沦在造化之中,本来就是适宜的。人是万物之灵,虽然不能免于生化,却具备不生不化的道理。为什么不思考怎样返归自身而达到真实呢?为什么甘心处在造化的范围内,同万物一起迁徙流转呢?列子的教诲,大概是要使学习者就在生化之中明白生生化化的奥妙,顺应生化的符应而不受生化所支配。所以篇末假托舜向丞询问道,以消除有生之累。仍然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直说我们这一身是天地的盗取者,甚至说天地的生化也可以称为盗取。盗取,是人们共同厌恶的事;而我却凭借盗取而成就自身。盗取生命来承载形体,既然成了人,为什么还要珍重生命、爱护身体,去触犯人们所厌恶的事呢?所以《天瑞》到这里结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二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三 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 黄帝 黄帝即位十五年,喜欢天下人拥戴自己,调养正命,满足耳目的享受和口鼻的欲求,结果肌肤憔悴枯槁,五情昏乱迷惑。又过了十五年,他忧虑天下不能治理好,竭尽聪明,发挥智力,经营百姓的事务,结果肌肤同样憔悴枯槁,五情同样昏乱迷惑。黄帝于是叹息着感慨说:“我的过错太过分了。调养一己,祸患竟然如此;治理万物,祸患也竟然如此。” 解说:生命的道理贵在任其自然,有心去调养自己,就一定会陷入这种祸患。百姓把我看作自然运行的一部分,我若有意去治理万物,也一定会陷入这种祸患。所以满足耳目、口鼻的欲求而有欣喜之情,就是不能恬静;竭尽聪明、发挥智力而有忧戚之情,就是不能愉悦。不恬静、不愉悦,就不是德。虽然调养身体和治理外物不同,忧愁和欢喜也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残害生命,所以肌肤憔悴枯槁;损伤本性,所以五情昏乱迷惑。前后合计三十年,正好构成一世。忧愁和欢喜各占一半,对外使形体疲惫,对内使本性受伤,又有什么活着的快乐呢?这就是黄帝感叹自己过错深重并思求至道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于是他放下一切政务,舍弃宫室寝殿,撤去当值侍从,撤下悬挂的钟,减少厨房膳食,退居大庭之馆,斋戒心神,收摄形体,三个月不亲自处理政事。白天睡觉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历到华胥氏之国。解说:放下一切政务,就是不再与外物交接构争;舍弃宫室寝殿,就是周行而不困顿;撤去当值侍从,就是独立自守而不改变;撤下悬钟、减少膳食,就是不再享受耳目口鼻的欲乐;闲居大庭之馆,就是从容游息而寄身于广大的居处;斋戒心神、收摄形体,就是不使用聪明和智力;三个月不亲自处理政事,就是寂然不动,经历时序变化而不迁移;白天睡觉做梦,就是形体不与外物接触,而精神明彻地与神相会。华胥氏之国,是神所寄居的地方。只是勉强给它安上名称,并没有实际形迹;不是体察本性、抱守精神的人,不能游历其中。所以黄帝梦中所游历的地方就是这样。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以西、台州以北。不知道距离这个齐国有几千万里;那里不是船车和脚力能够到达的地方,只是精神游历罢了。解说:西北是天地深奥之处,也是内照的元门,所以假托华胥氏之国在那里。虽然勉强给它命名,又把它寄托在方位和实际事物上,但它不是方位所能限制、数目所能拘束的。所以说:“不知道距离这个齐国有几千万里,只是精神游历罢了。” 那个国家没有师长,只是顺其自然。那里的人民没有嗜好欲望,也只是顺其自然。他们不知道贪恋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所以没有夭折;不知道亲近自己,也不知道疏远外物,所以没有爱憎;不知道背逆,也不知道趋向顺从,所以没有利害之分。完全没有什么可爱惜的,也完全没有什么可畏惧忌讳的。进入水中不会淹溺,进入火中不会感到灼热;砍击鞭打不会受伤疼痛,手指抓挠不会感到痛痒。乘着空而行却如同踏在实地,睡在虚空中却如同睡在床上。云雾不能妨碍他们的视线,雷霆不能扰乱他们的听觉,美丑不能搅乱他们的心,山谷不能绊倒他们的脚步,只是精神在运行罢了。解说:古语说:“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就止息了。”那个国家没有师长,那里的人民没有嗜欲,就是这个意思。而国家没有师长,并不是因为用无欲来治理人民才如此,只是顺其自然;人民没有嗜欲,也不是因为有贤善的君主治理才如此,只是顺其自然。道达到自然的境界,世俗所谓欲望与厌恶、亲近与疏远、背逆与顺从、爱惜与畏惧,全都忘掉了,又哪里会有夭折之患、爱憎之情、利害之选择呢?这样就可以进入水火而不受影响,忘掉痛痒,乘空如同踏实地,处实如同居虚空,视听通彻,内心不受搅乱,行动不被绊倒。真正的空并不是空,乘空只是近似于真实而不是真实,所以说像踏在实地上;真正的虚并不是虚,睡在虚空中只是近似于虚而不是真虚,所以说像睡在床上。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古代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黄帝是古代辨别觉与梦的人,那么华胥之游,不过是真梦罢了。他把这件事托付为梦,难道不是因为顺应片刻之间的情形吗?” 黄帝醒来后,心情怡然自得,召来天老、力牧、太山稽,对他们说:“我闲居三个月,斋戒心神,收摄形体,想寻求调养自身、治理外物的方法,却没有得到那种方法。疲倦后睡去,梦见的就是这样。现在我知道,至道不能凭情意去求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得到了,但却不能把它告诉你们。”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像华胥氏之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