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五
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陨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常,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主车则造父为御,▯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於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祖世以为登假焉。解曰:化人之道,千变万化,不出於一。唯其至一,是以真能证其道者,一超而入无有,渐次以夫学者,其才未可告以圣人之至道也。故假示中天之化,使之睹人间之无有,审世累之可厌,而不思其国矣,乃始示以至道之真境也。仰不见日月,则高不足以拟之;俯不见河海,则深不足以命之。光影所照,目乱而不能得视,则天光内发,可视以神而不可视以目,音响所来,耳乱而不能得听,则天籁自鸣,可听以气而不可听以耳。由此而视化人之宫,亦犹中天之视其国矣。穆王不足以进此,故解心释神,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也。夫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则初不离於中天,而见闻之异乃至此者,盖妙道所在,不离当处,顿超群有,非特不异於化人之宫尔,其所居,其所游,初不异於王之宫、王之圃也。由是知狂圣之所以异域者,名转而实不转,人迷而道不迷,亦若神游而形不动也。尝谓化人之来於西极也,岂从显奇出异,务骇於俗哉?盖将俾斯民同之乎妙道而后已。如穆王能先觉其道,则黄帝华胥之治可几矣,奚止一身之娱哉?方穆王虚五府以为化人之奉,化人犹不舍然,化人岂真有心於声色臭味之乐哉?盖欲其即此而悟世味之无乐也。此而不悟,於是化人与之为神游,显示幻化,欲其睹化工之随起随灭而悟神理之自然也。彼方假示变化,穆王乃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而乐之,抑又非矣。至於化人复谒王同游,则示以道之真境也,穆王至此非特不能进,请於化人而求还矣,何则?妙道之行,超於形体,岂未得於道,未证其理者所能居其域哉?化人知其终不悟矣,故於其求还也亦不制止之焉。虽然,化人移之,王若陨虚,是亦所以觉之也,而穆王终以不悟。故及其既寤,则自失者三月也。然而由此而复,更问化人,化人语以神游之理,乃始悟变化之理而大悦也。於是不恤国事而遗物,不乐臣妾而离人,肆意而不守其心,远游而不局於近。命驾八骏之乘,驰驱无所不至矣。夫造父三百之伦不世出,八骏之乘非常有,一日而行万里,则其超虚送日之步风云不足以拟其駃矣。驰驱千里,至于臣搜氏之国者,搜,择也,方且驰驱而择所徂向也。白鹄,洁白高飞之物。牛马,任重致远之畜。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将易其虑而使之趋高也。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则涤其形而使之致远也。昆仑,西极之山也,谓之昆仑,则拟夫道之高明浑沦也。赤水之阳,水之北也。阴而含阳,元妙之象也。其始也,至于巨搜氏之国,则过之而不守。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则犹托宿而不久处也。别日升于昆之丘,则进於道矣。《庄子》以支离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墟为黄帝之所休,谓黄帝由昆仑之丘南望,还归而遗其玄珠,则昆仑之象道可知矣。
译化人又拜见穆王,和他一同游览。他们所到之处,向上看不见日月,向下看不见河海。光影所照之处,穆王的眼睛眩乱而不能看;声音传来的地方,穆王的耳朵混乱而不能听。全身百骸和六脏悸动而不能凝定,心意迷乱、精神丧失,请求化人让他返回。化人把他移回,穆王仿佛从虚空中坠落。醒来后,所坐的地方仍是刚才的地方,侍从也仍是刚才的人。看向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熟透。穆王问这是从哪里来的,左右侍从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因此穆王过了三个月才从失神状态中恢复。又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神游,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刚才居住的地方,怎么会是大王的宫室?刚才游览的地方,怎么会不同于大王的园圃?大王平日安闲,反而疑心自己暂时亡失了。变化达到极点,在迟速之间,哪里能够完全模拟呢?”穆王非常高兴,不再顾惜国事,也不再以臣妾为乐,任意远游。他命人驾驭八骏之乘:右边服马为▯,左边为骝而左侧外骖为绿耳,右边外骖为赤骥而左边为白▯;主车由造父驾御,▯作车右。后面的车乘,右边服马为渠黄,左边为踰轮,左边外骖为盗骊,右边为山子;柏夭掌主车,参百驾御,奔戎作车右。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以及两辆车上的人洗脚。饮用完毕后继续前行,于是住在昆仑山的山湾、赤水的北岸。另一天,太阳从昆仑山丘升起,穆王登山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在那里封土,把它留给后世。随后他作为宾客拜见西王母,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谣,穆王作歌应和,歌词很是哀伤。于是穆王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一天运行万里。穆王感叹说:“唉!我这个人德行不充足,却沉溺于享乐,后世会不会追究并数说我的过错呢?”穆王大概接近神人了吧。他能够穷尽此身的享乐,后来仍然过了百年,祖先和后世都把这看作登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解说:化人的道,千变万化,却不超出一。正因为达到至一,所以真正能够证得其道的人可以一下子进入无有;至于渐次修学的人,才力尚未达到,不能把圣人的至道告诉他。因此化人姑且显示中天之化,使穆王看见人间本来无有,明白世间牵累值得厌弃,不再思念自己的国家,然后才开始向他显示至道的真实境界。向上看不见日月,是因为没有什么高度可以比拟它;向下看不见河海,是因为没有什么深度可以命名它。光影所照,眼睛混乱而不能看,是天光从内在发动,只能用神去看而不能用眼睛看;声音传来,耳朵混乱而不能听,是天籁自行鸣响,只能用气去听而不能用耳朵听。由此看化人的宫殿,也就像从中天看他的国家一样。穆王不足以进入这种境界,所以解放心意、放开精神,心意迷乱、精神丧失,请求化人让他返回。化人又拜见穆王,与他同游;所到的地方本来没有离开中天,但见闻却能出现这样的差异,是因为妙道所在之处不离开当前之地;一下子超越群有,并不只是和化人的宫殿不同罢了。它所居之处、所游之处,本来就与穆王的宫室、园圃没有不同。由此可知,狂者和圣人之所以处在不同境域,是名称转变而实际不转变;人迷失而道并不迷失,也如同神在游而形体并未移动。我曾说,化人来到西方极远之地,难道是为了显露奇异、务求惊骇世俗吗?其实是想让这些人共同领会妙道才停止。假如周穆王能先觉悟其中的道理,那么黄帝游华胥国那样的治理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哪里只是获得一身的享乐呢?当时穆王空虚五脏六腑来供奉化人,化人仍不肯接受,难道化人真心在意声色气味的快乐吗?其实是想让穆王由此悟知世间的滋味并没有真正的快乐。如果这样还不能悟,于是化人便同他神游,显示幻化之境,想让他看见造化之功随时兴起、随时灭亡,从而悟得神妙之理本来如此。化人只是暂且假示变化,穆王却真的把它当成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来享受,这又错了。后来化人再次拜见穆王,与他同游,是把道的真实境界显示给他。穆王到了这里,不但不能继续前进,反而请求化人带他回来,为什么呢?妙道的运行超越形体,哪里是尚未得道、尚未证悟其理的人所能居处的境域呢?化人知道他终究不能悟,所以当他请求返回时也没有阻止他。即使如此,化人把他移走,穆王仿佛从虚空中坠落,这也是用来使他觉悟的办法,但穆王最终仍未觉悟。所以等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丧失了三个月的时间。然而他醒来后又回头追问化人,化人把神游的道理告诉他,他才开始悟到变化之理,并大为喜悦。于是他不再顾惜国事,遗弃世俗之物;不再以臣妾为乐,离开人群;放纵心意而不守持本心,远行游历而不受近处限制。他命人驾驭八骏之车,奔驰驱驰,无处不到。造父一类的人三百年也难得一出,八骏之车也不是平常所有;一天行万里,那么它凌空逐日、驾驭风云的速度,就连飞驰的风云也不足以相比。奔驰千里,到了臣搜氏的国土——“搜”是选择的意思,表示还在奔驰并选择前往的方向。白鹄,是洁白而能高飞的鸟。牛马,是能够负重远行的牲畜。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是想改变他的心志,使他趋向高远;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是要洗涤他的形体,使他能够到达远方。昆仑,是西方极远处的山;称为昆仑,是比拟道的高明浑全。赤水之阳,就是赤水的北岸。它处在阴中而含有阳,是元妙的象征。起初,穆王到了巨搜氏的国土,只是经过而没有停留;住在昆仑山的山坳、赤水的北岸,也只是暂托住宿而没有长久居留。等到太阳从昆仑山丘落下,便是向道推进了。《庄子》说支离叔在冥伯之丘观看,昆仑山的废墟是黄帝休息的地方;又说黄帝从昆仑山丘向南望去,回头归来时遗失了玄珠。由此便可知道昆仑是道的象征。
夫穆王能升于昆仑之丘,则其肆意所游亦远矣。然其行不能无假於舆马,非若化人之神游也。故虽一日行万里,犹可期以数。虽入於西极,终亦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而不能至化人所从来之国也。黄帝,至圣之人也,虽封于其宫而不见其人。西王母,仙圣之种也,虽不容於不主而宾之。抑与之觞于瑶池之上,而徒歌以倡之,宜能心醉其道而得其乐矣。而穆王之和,其辞哀焉,是止能穷当身之人乐,而不得夫天乐者也。乃观日之所入者,日,道喻也,庄子以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为德之盛,则日之入於西极,其圣人敛道而归於大本大宗之象欤?观日之所入,则观之而已,不能造其道也,故终则叹其不盈于德而谐于乐也。《周书》称其百年耄荒,是所谓后世追数其过也。然而能穷当身之乐而得寿之大斋,是乃世俗之所谓登假於道者。故考以竹书蠹简,求诸石室,不绝《金绳》《山经》《尔雅》及乎《大传》,咸纪其说焉。尝谓黄帝之梦神行也,穆王之化亦神游也,梦化均矣。而异其治效者,黄帝之梦本於斋心服形,穆王之化殆变易於化人尔。又黄帝之寤得之自然,穆王乃不得已谓於化人而求还尔。此黄帝所以既寤则怡然自得而致华胥之治,而穆王既寤则自失者三月止於穷当身之乐而已。老成子学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於室,屏左右而与之言解曰:欲学幻者,是欲以幻还学於幻也。三年之久,其幻化之极可尽模哉。三年不告其术,是以不告告之也。老成子莫能洞视不说之理,方且请过而求退,故尹文先生不得已而与之言,揖而进之於室。其道奥也,屏左右而与之言,则众不见独,非所与知也。所谓老成子,则晚闻大道而能有成者也,故其学幻於尹文先生,则始也请其过而求退,终能传其术也。所谓尹文先生,则内得於道,示斯文以尹众者也,故老成子学其术焉。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解曰:生死幻化,槩而论之,如形之影,如水之沤,如薤之露,如电之光,皆幻而已。即其巧妙功深而难穷难终者,谓之生死。即其巧显功浅而随起随灭者,谓之幻化。谓之者,因其用而强名之也。故徼妙虽殊,其巧均也;浅深虽异,其功等也。则幻化奚异於生死哉?唯知幻化之不异生死,则死生不足以为大。幻化不可以言浅,死生不能变幻,化自我出矣,故学幻者必本於知幻也。虽然,知不离觉,说有觉者不离幻境,就无觉者亦不离幻,是故由知学幻以幻幻,物虽能幻,物我犹在幻,既有学幻之知,斯堕为幻之境矣。唯真能以性觉者,诸幻尽灭。初无有心,奚须学哉?然则尹文先生之不告老成子,是真能幻者矣。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术,固世莫传焉。解曰:丽於形体,无动非幻。造化虽妙,亦不离幻。造化幻物,常因人为。人为之幻,亦依天理。造化之幻,不离阴阳。人之幻化,不离数变。制於阴阳则虽真亦幻,穷其数变则即幻而觉。觉在於我,幻岂属彼?苟得此道矣,不特能幻物,而不幻於物尔,遂能幡校四时,更造雷冰,变易飞走,夺造化之幻矣。且所谓幻者,果何自而然哉?要其所本,依於妙心,是生其体,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体虽显,幻理则妙。显斯有幻,妙故能幻。唯显故可得而言,唯妙故必深思三月而后得其道尔。且古之学幻者,非曰幻可以骇俗也,故学之盖将即幻而觉其道尔。故语其能幻,则飞走可易,雷冰可造。及既得其道,则终身不着其术,固世莫传焉。噫,幻化之妙若此,故尹文先生亦不自任其道,姑道老君徂西而告之之言尔。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解曰: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幻化万物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觉幻化之道也。天地之幻物,阴阳迭运,寒暑审度,使万物莫不由其道而得其宜,不以幡校四时为功也。如天地亦以冬起雷,夏造冰为幻,则物无遗类矣。则善为化者,亦奚以显奇出异,务骇人之观听为哉?是以圣人之化,虽曰密庸,不可俄而测其功,则亦同於人而已。此老成子之能幻,所以终身不着也。孔子能之而不为,亦此道也。五帝三王,皆古圣人也,或逊或争,因时适变,虽示智勇之功,而默运不言之妙,人能睹其功而莫测其化之之由,未足以语帝王之治也。
译穆王能够登上昆仑山丘,那么他放纵心意所游历的地方也算远了。然而他的行动不能不借助车马,不像化人的神游。所以即使一天行万里,仍然可以计算路程;即使进入西方极远之地,最终也不过到达昆仑。他不能游于太虚,因此不能到达化人所来自的国度。黄帝是最为圣明的人,穆王虽然到了他的宫殿,却没有见到黄帝本人。西王母是仙圣的后裔,穆王虽然不能把她当作主人来宾敬,却还可以同她在瑶池上饮酒,只是唱歌来为她倡导;这样本应能够在心中陶醉于她的道,并获得其中的快乐。然而穆王所作的和歌,辞意却很悲哀,这说明他只能穷尽自身之人的快乐,却没有得到天乐。于是他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日”是用来比喻道的;庄子以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都被照耀,说明德行的盛大。那么太阳落入西方极远之地,是否象征圣人收敛其道,归于大本大宗呢?观看太阳落下,也只是观看而已,并不能进入它所象征的道,所以最后只能感叹自己德行未能充盈、未能与天乐相和。《周书》说穆王百岁时昏乱衰老,这就是后世追究、列数他的过失。然而他能穷尽自身之人的快乐,又得到长寿的大福,这就是世俗所谓登临大道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所以我考察竹书蠹简,到石室中寻求资料,《金绳》《山经》《尔雅》以及《大传》等,都记载了这些说法。我曾说,黄帝的梦是神游,穆王的幻境也是神游,梦与幻化本来相同;但二人的治理效果不同,是因为黄帝的梦根源在于斋心服形,而穆王的幻境大概是由化人使他改变而成。又因为黄帝醒来后自然有所获得,穆王却不得不向化人请求返回。这就是黄帝醒来后怡然自得,终于造成华胥之治;而穆王醒来后却丧失了三个月,最终只得到穷尽自身之人的快乐。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化之术,三年之久尹文先生都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责罚自己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内室,屏退身边的人再同他谈话。解说:想学习幻化的人,是想借幻化来学习幻化。经过三年之久,他对幻化之术的极致也未必能够完全模仿出来吧。三年不告诉他这项法术,正是用“不告诉”来告诉他。老成子不能洞察“不说”所含的道理,于是请求责过并要求退去,所以尹文先生不得已同他谈话,作揖请他进入内室。这个道理深奥,因此屏退左右而与他谈话,表示这种事众人不能见闻,只有他一人可以知道。所谓老成子,是晚年才听闻大道却能有所成就的人,所以他开始向尹文先生学习幻化时,请求责过并要求退去,后来终于能够传承这项法术。所谓尹文先生,是内心已经得道,并以文章教化、治理众人的人,所以老成子向他学习这项法术。尹文先生说:从前老聃向西而行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有形体的状态,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产生万物,阴阳发生变化,称为生,称为死。穷尽气数、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称为化,称为幻。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力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究明白。依凭形体而成的幻化,技巧显露、功力浅薄,所以随时兴起、随时消灭。知道幻化与生死并没有不同,才可以同你学习幻化。我和你也都是幻化,又何必学习呢?解说:生死和幻化,概括地说,就像形体的影子、水上的泡沫、薤叶上的露珠、闪电的光,全都只是幻化。就其技巧精妙、功力深厚而难以穷尽、难以终究明白的一面说,称为生死;就其技巧显露、功力浅薄而随起随灭的一面说,称为幻化。“称为”是根据它们的作用勉强命名。所以,幽深与微妙虽然不同,技巧却相同;深浅虽然有别,功力却相等。这样说来,幻化同生死有什么不同呢?只有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不同,才不会把死生看得过于重大。幻化不能说是浅薄,死生也不能改变幻化;幻化是从我自身产生的。因此学习幻化,必定以知道幻化为根本。即便如此,知道不能离开觉;说有觉悟的人,不能离开幻境;说没有觉悟的人,也不能离开幻境。所以由知道来学习幻化,是以幻化破幻化;万物虽然能够幻化,物与我仍然处在幻化之中。既然有了学习幻化的知见,就已经陷入幻化的境界了。只有真正能够以本性觉悟的人,才能使一切幻化全部消灭。起初本来就没有分别之心,又何必学习呢?这样看来,尹文先生不告诉老成子,正是真正能够幻化的人。老成子回去后,运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于是能够使存在和灭亡都自在变化,使四时反转错置:冬天产生雷,夏天制造冰;会飞的变成会走的,会走的变成会飞的。他终身不显露、不执着于这项法术,所以世上始终没有人能够传承它。解说:凡是附着于形体的,没有一种运动不是幻化。造化虽然精妙,也不离开幻化。造化使万物幻化,常常因人的作用而表现;人的幻化,也依循天理。造化的幻化不离阴阳,人的幻化不离气数的变化。受阴阳制约,即使是真实也属于幻化;穷究气数的变化,就能即幻而觉。觉悟在于我自身,幻化难道属于外物吗?如果得到这个道理,就不只能够使万物幻化,而且不会被万物所幻化,于是能够颠倒四时,重新制造雷和冰,改变飞走之物,夺取造化的幻化之功。况且所谓幻化,究竟从何而来?追究它的根本,依凭于妙心;它由此产生形体,就像空中之花从虚空中出现。幻化的形体虽然显现,幻化的道理却精妙;因为显现,所以有幻化;因为精妙,所以能够幻化。只有显现,才可以用言语说明;只有精妙,所以必须深思三个月以后才能得到它的道理。古代学习幻化的人,并不是因为幻化可以惊骇世俗,所以学习它,而是要由幻化当下觉悟其中的道理。因此说到能够幻化,就可以改变飞走之物、制造雷冰;等到已经得到这个道理,便终身不执着于这项法术,所以世上始终没有人能够传承它。唉,幻化的妙处就是如此,所以尹文先生也不把这项道理归功于自己,只是假借老君向西而行时所说的话来说明它。列子说:善于施行幻化的人,其道理幽密而平常,其功效同于常人。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谋勇力,有的或许是由幻化而成,谁能测知其中的道理呢?解说: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就是幻化万物;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是觉悟幻化的道理。天地幻化万物,阴阳交替运行,寒暑有条理地变化,使万物无不遵循自己的道路而得到适宜,并不以颠倒四时作为功劳。假如天地也把冬天生雷、夏天造冰当作幻化,那么万物就没有一类能够遗漏。因此善于施行幻化的人,又何必显露奇异、务求惊骇人的视听呢?所以圣人的幻化虽然说是幽密平常,不能很快测知它的功效,却也只是同于常人而已。这就是老成子能够幻化却终身不显露其术的原因。孔子能够做到却不去做,也是这个道理。五帝、三王都是古代圣人,有时退让,有时争取,随着时势而适应变化;虽然显示出智勇的功业,却暗中运行着不可言说的妙理。人们只能看见他们的功业,却无法测知他们施行幻化的原因;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就不足以谈论帝王的治理。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解曰:觉之证,梦之候,虽神形所遇,不一其理。要其所本,唯其心之自造尔。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解曰:感变之所起,不出於觉之证,梦之候,理之常尔。识其所由然,且能无所怛,而况於知道乎?知道者,虽死生曾无变乎己,其视梦觉亦末矣。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应於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御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解曰:梦者,神之所遇也。至神之道,阴阳莫测,莫之能测,则莫之能制矣。人之为神,因精而集,寓於形体,因於阴阳,因於彼则必役於彼矣。此一体之盈虚消息,神遇为梦,所以通於天地,应於物类,无所逃也。故梦涉大水,梦涉大火,气实制之也。饱而梦与,饥而梦取,欲则使之也。或梦扬,或梦溺,则疾疠得以蠹吾之神也。或梦蛇,或梦飞,则物类得以感吾之神也。将阴梦火,将疾梦食,则梦想之颠倒有如此者。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则忧喜之更生有如此者。夫以一身之微,百年之生,昼夜居半,一不能守其纯气,则与时盈虚,阴阳万物昼夜为吾之寇,形劳而不休,神耗而不已,终身役役,与物俱化矣,可不悟哉?尝究梦觉之理,夜旦之常尔。梦之所见,虽曰神遇,实为形役。形之役我,非形能役,我则自役。由我役形,形反役我,我受其役,反不能制。方其为梦,不知是梦,因觉知梦,俄而复梦,犹以为觉。夜旦迁流而不停,终身觉梦而不悟,虽水火取与等相,初无有实,而忧惧喜乐之态真有於心。然而觉能知梦,梦不知觉,则觉固真於梦。觉之所为,止存於思虑之中;梦之先知,乃见於思虑之外,则梦实灵於觉。旦旦之觉,其云为常有伦;昔昔之梦,其闻见常不续。梦觉须臾之说尔,其差殊之变乃至於此,又况生死为去来之大变,苟非其人,欲无轮溺於造化,得乎哉?虽然,苟能早悟於梦觉,则死生之去来亦不足道矣。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五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六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穆王下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解曰:昼之想,夜之梦。梦也魂交,觉也形开。昼夜迭运,物化往来,犹如空华,随起随灭。故信觉者不可以语道,信梦者不可以为达。虽然,神形所遇,虽合於物,究其所生,咸其自造。故夫想梦之颠倒与夫想梦之自为,非有佗也,亦在天神之凝不凝而已。所谓真人者,不离於精,而其神凝者也,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拒,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逐於物化之往来,而於梦觉都无所信者也。故能其觉自忘,而其寝不梦也。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辩;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辩。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解曰:西极之南隅,坤兑之方也,万物由坤之致役而趋悦息之兑,故其国以梦之所为者为实。谓之古莽之国,则其道广莫,自古以固存也,是亦西南之类也。东极之北隅,艮震之方也,万物由艮之径路而达乎震之大涂,方将趋於相见之离,故俗常觉而不眠。谓之阜落之国,则以物生阜而为聚落也,是亦东北之类也。中央之国,阴阳审度,故一昼一夜,一寒一暑,以觉为实,以梦为妄,凡皆不能逃阴阳之变尔。
译觉有八种征象,梦有六种情状。什么叫八征?一是故,二是为,三是得,四是丧,五是哀,六是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是形体所接触到的。什么叫六候?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是精神所交感到的。解说:觉醒时的征象、梦中的情状,虽然是精神和形体所遭遇的,所依据的道理却不相同。追究它们的根本,只是人心自己造成的。不认识感应变化由何而起的人,事情到来时就会困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认识感应变化由何而起的人,事情到来时就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使自己惊惧的了。解说:感应变化的发生,不超出觉醒时的征象、梦中的情状以及通常的道理。认识它发生的原因,尚且能够没有惊惧,何况已经知道大道的人呢?知道大道的人,即使面对死生,也始终不会使自己发生变化;在他看来,梦与觉醒更是微不足道。同一形体的盈亏消长,都与天地相通,并且同万物相应。所以阴气旺盛,就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焚烧;阴阳都旺盛,就梦见生育和杀戮。吃得太饱,就梦见给予;饿得太厉害,就梦见索取。因此,以浮虚为病的人,就梦见上扬;以沉实为病的人,就梦见沉溺。把腰带压着睡,就梦见蛇;飞鸟掠过头发,就梦见飞翔。将要出现阴病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进食。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解说:梦,是精神所遭遇的。精神的道理极其神妙,阴阳无法测度;既然无法测度,也就无法控制。人的精神因精气而聚集,寄寓在形体之中,又依凭阴阳;既然依凭外物,就必然受外物役使。形体的盈亏消长,精神感应而成为梦,所以同天地相通、同万物相应,没有什么能够逃脱。因此梦见涉过大水、梦见涉过大火,是气实在制约它;吃饱而梦见给予、饥饿而梦见索取,是欲望在驱使它;有时梦见上扬,有时梦见沉溺,是疾病侵蚀了我的精神;有时梦见蛇,有时梦见飞翔,是外物使我的精神发生感应。将要出现阴病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进食,梦境的颠倒就是如此。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忧与喜交替产生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形体如此微小,生命不过百年,而昼夜各占一半;如果连一天都不能守住自己的纯气,就会随着时序而盈亏,阴阳和万物在昼夜之间都成为侵害我的敌人,形体劳苦不停,精神消耗不止,终身忙碌而随万物一同变化,难道不该觉悟吗?我曾探究梦与觉醒的道理,不过是夜与旦的常理罢了。梦中所见,虽然说是精神的遭遇,实际却是形体役使精神。形体役使我,并不是形体本身能役使我,而是我自己役使自己。我役使形体,形体反过来役使我;我受到它役使,反而不能控制它。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醒来才知道是梦,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进入梦中,却仍把它当作醒着。夜与旦不断迁流,没有停止;终身处于觉与梦之中,却始终不能觉悟。即使水火、取舍、给予等境遇,起初并没有真实的实体,忧惧喜乐的情态却确实存在于心中。然而觉醒能够知道梦,梦却不知道觉醒,所以觉醒本来比梦更像真实。觉醒时的行为,只存在于思虑之中;梦中预先知道的事情,却显现在思虑之外,所以梦实际上比觉醒更灵异。每天的觉醒,其言语行为通常有条理;夜夜的梦,其听见和看见的事物通常不能连续。梦与觉醒只是片刻之间的说法,它们差异变化竟达到如此程度;何况生死是去来之中的巨大变化,如果不是那样的人,想不在造化中轮转沉溺,能够做到吗?即便如此,如果能够及早从梦与觉醒中悟道,那么死生的去来便也不值得谈论了。《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五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穆王》下篇。列子说:精神相遇便成为梦,形体相接便成为事情。所以白天思考,夜里做梦,都是精神和形体的遭遇。精神凝聚的人,思想和梦境自然消散。固执地相信觉醒,就不能谈论大道;固执地相信梦境,就不能通达大道;这都是万物变化往来的表现。古代的真人,醒来时能够忘却自己,睡觉时不做梦,难道只是空话吗?解说:白天的思考,夜里的梦境;做梦时是魂魄交会,醒来时是形体舒展。昼夜交替运行,万物变化往来,就像空中之花,随时出现又随时消灭。所以执着于相信觉醒的人不能谈道,执着于相信梦境的人不能称为通达。即便如此,精神和形体所遭遇的虽然与万物相合,追究它们产生的根源,全都是自己造成的。因此思想和梦境的颠倒,以及思想和梦境的自我产生,并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天神是否凝聚。所谓真人,并不离开精气,而是精神凝聚的人;他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行不欣喜,归来不拒绝,不以私心损害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帮助天道,自然而然地来去,不追逐万物变化往来的形迹,对于梦与觉醒都不执着相信。因此他醒来时能够忘却自己,睡觉时也不做梦。西方极远之地的南角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它的边界与哪里相接,名叫古莽之国。那里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寒暑无法区别;日月的光照不到那里,所以昼夜无法区别。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不穿衣服,却多睡眠,每隔五十天醒来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之内的齐地,称为中央之国,横跨黄河南北,越过泰山东西,方圆一万多里。那里阴阳运行有一定节度,所以有一寒一暑;昏暗与光明分明,所以有一昼一夜。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属,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他们一醒一睡,却把醒来所做的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当作虚妄。东方极远之地的北角,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土地的气候常常温暖,受到日月余光的照耀,但土地不能生长优良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木果实,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欺凌弱者,以胜者为尊而不崇尚仁义;他们多奔跑,少休息,经常醒着而不睡眠。解说:西方极远之地的南角,是坤、兑所在的方位。万物由坤卦承担劳作而趋向兑卦的喜悦安息,所以那个国家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称为古莽之国,是说它的道理广大空旷,自古以来就固定存在;这也属于西南方的类型。东方极远之地的北角,是艮、震所在的方位。万物由艮卦的路径前进,到达震卦的大道,正要趋向离卦的相见,所以那里的人常常醒着而不睡眠。称为阜落之国,是说万物生长茂盛而形成聚落;这也属于东北方的类型。中央之国阴阳运行有一定节度,所以一昼一夜、一寒一暑;把觉醒当作真实,把梦境当作虚妄,这一切都不能逃脱阴阳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