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九
解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知此则上下八方可不言而喻矣。然计天地在太虚之中,虽未离於物,而为物之最巨,虽曰最巨,亦已有物矣。故其为有,异乎物之为有也。不可言之为有极,以其大也。不可名之为无尽,以其有也。谓之难终难穷,难则难识者几是矣。故夏革之言曰: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夫无极无尽,亦已至矣。於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极,无尽然后足以见天地之量尔。虽然,此所谓无,非真无也,因有形无尔。谓之无者,以遣有也。以夫天地之未离於有,故假无以显其大尔。要之,既已有矣,会归於尽。故始终寓之於不知尔。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解曰: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营则居日之东,而景夕多风;豳则居日之西,而景朝多阴,地偏则风俗异习,而人民之情乃无以异於齐。豳之西,营之东,其偏於雨露益远矣,而人民亦不殊於齐,则四海之外,虽非足迹舟车之所通,以情度情,又奚待於见而后知,言而后实哉?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解曰:一身之内,一毛含於肌肤,肌肤含於一体,百体含於一身。虽一毛之微,亦具一体之全;用一体之用,亦不废百体之俱用。其於物也,焦螟则宅於蚊睫,鲲鹏则游於天地,焦螟无不足於鹍鹏,鹍鹏不有余於焦螟,大小相含,如斯而已。然而物量易以穷,故其所含有极。天地至大哉,其所含无穷。天地犹有形,未若道之含天地为无极也。且其言大小相含,大固足以含小矣,小如何其含大哉?盖谓天地含万物,虽可以形见,其所以含之,则有道矣,即道而言,虽一芥之微,莫不含天地之妙,故曰: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其言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列子将扩学者之见闻,使之不囿於范围之内,要使觉者自知其道尔,终亦存之而不论,故曰: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解曰:由大小相含以观,则知天地亦物而已。既已为物矣,安能无成与亏哉?此所以有不足而可补也。五色者,五行之英;石者,石气之坚精。练五行英妙坚精之气以和阴阳之盈缩,此谓补其阙也。方是时,裁成辅相之道,既已见矣。断鳌之足,以立四极。解曰;天地在太虚之中,浮游至微,直犹巨鳌之戴一物尔。既已不足而可补,则所谓浮游者始跱而不动,故鳌足可断,四极始立,上下八方不可易位矣。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解曰:天柱,天之所恃以中立而不倚者,地维,则地之所资以四维而不亏者,此道之未离於浑沦也。尝原道降而一,见一兆天地生矣。天地奠位,人辟乎两间,於虚无自然之中,妄为明觉,是生同异,同异既立,爱恶交起。爱恶起而争竞立,则忿慉之气胜,而道之周徧咸者毁矣。此共工所以与颛顼帝争而触不之山也。折天柱,绝地维,则天地析,其浑全二气交而生化显矣,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西北,万物归根之方也,日月星辰就於西北,则至阴之精并於下而奉於上,万物得以资其气而生。东南,万物敷施之方也,地不满东南,则至阳之精并於上而降於下,万物得以资其泽以成形。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能为万物之母。其在人也,则右耳目不如左明,左手足不如右强。其於物也,虽形体万变,未有能违其化之宜也。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束,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维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
译注解说:没有就是没有极限,有就是有尽头;懂得这一点,上下八方的情形就可以不言而喻了。然而推想天地处在太虚之中,虽然没有脱离万物,却是万物中最大的;即使是最大的,也已经属于有了。所以天地的“有”不同于一般事物的“有”。不能说它有边际,是因为它广大;也不能称它为无尽,是因为它毕竟属于有。说它难以终结、难以穷尽,大概就接近于难以认识了。因此夏革说:“无极之外仍然是无极,无尽之中仍然是无尽。”无极无尽,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在无极无尽之中又有无极、无尽,这才足以显出天地的容量。虽然如此,这里所说的“无”并不是真正的无,而是因有形而说的无。称为无,是为了遣除对有的执着。正因为天地还没有脱离有,所以假借无来显出它的广大。总之,既然已经属于有,最终必然归于尽。因此始终都归于不可知。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仍然像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它?”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那里的人们仍然是这样;问营的东边,也仍然像营。我向西走到豳,那里的人们仍然是这样;问豳的西边,也仍然像豳。因此我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之外,与这里并没有不同。” 注解说:四海之中的齐州,是中央之国,是天地交合之处,四时交替之处,风雨汇聚之处,阴阳调和之处。营在太阳运行道路的东面,所以日影偏晚而多风;豳在太阳运行道路的西面,所以日影偏早而多阴。地理位置偏远,风俗习惯便不同,但人民的情感却与齐州没有不同。豳的西面、营的东面,更加远离雨露,但那里的人民也同齐州没有差别;那么四海之外虽然不是足迹和舟车能够到达的地方,按照情理推度情理,又何必等到亲眼见过、亲口说出以后才相信呢?所以,大与小彼此包含,没有穷尽的极限。能够包含万物,也就像能够包含天地;能够包含万物,所以没有穷尽;能够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注解说:一身之内,一根毫毛包含在肌肤中,肌肤包含在整个身体中,百骸包含在一身中。即使一根毫毛极其微小,也具备一身的完整性;使用整个身体的作用,也不会废弃百骸共同的作用。对于万物来说,焦螟可以栖息在蚊子的睫毛上,鲲鹏可以在天地间游动;焦螟对鲲鹏而言没有不足,鲲鹏对焦螟而言也没有多余,大与小彼此包含就是这样。然而事物的容量容易穷尽,所以它所能包含的有极限。天地极其广大,它所包含的却没有穷尽。天地还有形体,仍不如道包含天地那样没有极限。况且说大与小彼此包含,大的固然能够包含小的,小的怎么能够包含大的呢?大概是说,天地包含万物,虽然可以从形体上看见,但它所以能够包含万物,是因为有道;从道来说,即使一粒芥子那样微小的东西,也无不包含天地的妙理,所以说“能够包含万物,也就像能够包含天地”。至于说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列子是要扩展学者的见闻,使他们不局限在范围之内,要使觉悟的人自己认识道;最终仍然存而不论,所以说“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既然如此,天地也不过是万物之一。万物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它的缺损。注解说:从大小彼此包含来看,就知道天地也不过是万物之一。既然已经成为万物,怎么能没有成全和亏损呢?所以它有不足之处,也可以加以补救。五色,是五行的精华;石,是石气坚实精纯的部分。炼取五行精妙坚精之气,用来调和阴阳的盈缩,这就叫补它的缺损。到了这个时候,裁成万物、辅相天地之道已经显现了。砍断巨鳌的脚,用来支撑四方的极点。注解说:天地处在太虚之中,微微浮游,好比巨鳌背负着一件东西。既然有不足而可以补救,那么所谓浮游的状态便开始竖立而不动,所以可以砍断巨鳌的脚,四方极点从此建立,上下八方也不能再改变位置。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撞折了天柱,断绝了地维。因此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运行;大地在东南方不完整,所以百川洪水都流向那里。注解说:天柱,是天地所依靠、使它居中挺立而不偏斜的东西;地维,是大地所凭借、使四方维系而不亏损的东西,这还是大道没有脱离混沌整体的状态。推究大道下降而成为“一”,可以看见天地由此生成。天地安定了位置,人处在天地之间,却在虚无自然之中妄自产生明觉,于是产生同与异;同异一旦确立,爱与恶便交相产生。爱恶产生,争竞便确立;忿怒的气势胜过一切,大道周遍而包容的整体便毁坏了。这就是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撞击不周山的原因。撞折天柱、断绝地维,天地便分裂开来,混全的二气交合而产生万物的变化显现出来,所以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运行;大地在东南方不完整,百川洪水都流向那里。西北,是万物归根的方向;日月星辰向西北运行,于是至阴之精聚集在下而奉承于上,万物得以凭借其气而生成。东南,是万物敷布施行的方向;大地在东南不完整,于是至阳之精聚集在上而下降于下,万物得以凭借其润泽而形成。所以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能够成为万物之母。落实到人的身体上,就是右边的耳目不如左边明,左边的手足不如右边强。对于万物来说,虽然形体千变万化,却没有能够违背其变化规律的。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的东面,不知道有几亿万里,那里有一个大壑,实际上就是无底的深谷,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方边远之地和九州旷野的水,天河的水流,没有不注入其中的,却既不增加也不减少。里面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这些山的高度和周围的长度都是三万里,山顶平坦的地方有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作为邻居。”
解曰:水以喻道,道之为物,其大不可围,其深不可测,而众善之所宗也。故大壑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道之大原该备,天人冲而不盈,故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山居之象不离道之大原,而为万化之宗,仙圣之所居如此。舆者木之为,峤者火之锐,方者金之体,洲者水之类,蓬莱者土之所以然。山之名,或指事,或象物,不一其义,要皆不出乎五行之理也。万盈数,以象道之备也。凡数起於一,立於三,成於五,盛於七,处於九,一三五七九,皆数之阳也,变化之道也。故此篇数称以喻道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解曰:仙圣之人,真精不荡,故其所感变者,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木皆丛生,华实也。且其华实感变於自然,不甲拆於春而就实於秋也,故食之者不随厦迁,而老不逐化往而死也。仙圣之体至虚而无累,故常飞相往来。由是观之,丘陵荆棘。险恶不一,安知非人心之所自为耶?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解曰:既以不得暂峙为毒,以夫峙而不动为安,故必假於人,资於物,而即其安也。此所以诉之於帝而帝为之命禺强也。禺强,北方之神灵。龟为之使,故禺强使巨鳌举首而戴之也。虽巨鳌也,其力必有量,其用力也必或匮,故必合众力,迭为三番,而后能举焉。既已为物,而我所资以为安矣。则物必有为之害者,而物又将为我害矣。是以有鳌若此,乃有龙伯之国,人得以一钓而连六鳌,负而归,灼其骨以数也。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於是岱舆、贠峤二山流於北极,沉於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解曰:岱舆、贠峤,东南之山也。地不满东南,故二山流沉焉。於北极沉於大海,则复於本原而归於至道心故仙圣失其所居而播迁,后世之治显也,此帝之所以凭怒而古人之大体隐矣。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蚝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於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角虎俞、师旷方夜摘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鹳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解曰:万物盈於天地之间,其生殊方,其化异时,其变异数。动植飞潜,万形万状,其可胜穷哉?究其所目,造化之於万物,一本於自然。万物之於造化,又焉能有择?以之为虫臂,以之为鼠肝,唯其所寓而已。其为人也,生於龙伯之国则不得不大,为僬侥诤人则不得不小。其於植物也,为冥灵大椿於荆则寿,为芝菌於朽壤则夭。其於动物也,为鹍鹏於终北之北则大,为么虫於江浦之间则小。大者不以大而有余於性,小者不以小而不足於性。虽寿必终,不能增其性之所无;虽夭亦生,不能损其性之所有。抽之不踰淮,鹳鹆之不踰济,貉之不踰汶,皆地气之使然也,若其性则无以相易矣。《庄子□逍遥游》之篇盖明此也。窃尝论之,物之大者,莫若巨鳌,观其能举首而戴岱舆、圆峤之山,灵亦甚矣,而不免有灼骨之息,则物也又奚以大为哉?物之微者,莫若么虫,虽离朱、子羽、角虎俞、师旷弗能闻见其形声,至黄帝、容成子以神视而气听,则更见其有不可量之大,则物也又奚又恶夫小哉?然则物之巨细、修短、同异,亦不足识矣。
译注解说:水用来比喻道。道作为万物之本,它的广大无法围量,它的深厚无法测度,也是众多善行所归宗的地方。所以大壑实际上就是无底之谷,名叫归墟。道的大本源包罗完备,天人冲和而不盈满,所以八方九野的水、天河的流水,没有不流入其中的,却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五山居处的形象没有离开道的大本源,是万物变化的根本,也是仙圣所居之处。舆,是木的性质;峤,是火的锐性;方,是金的形体;洲,是水的类别;蓬莱,是土之所以成为土的性质。山名有的指涉事理,有的取象于事物,意义并不相同,但都不超出五行的道理。“万”是盈满之数,用来象征道的完备。大凡数从一开始,在三处建立,在五处成就,在七处盛大,在九处达到极致;一、三、五、七、九都是阳数,也是变化的道理。所以本篇多用这些数字来比喻道。山上的台榭楼观都是金玉建成的,山上的禽兽全都一色洁白。珠玕之树都成丛生长,花果都有滋味,吃了它们就都不会衰老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全是仙圣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行往来的,不可胜数。注解说:仙圣之人,真精不散失,所以他们感应变化出来的台榭楼观都是金玉,禽兽都是纯白,珠玕之树都是丛生,花果也是如此。而且它们的花果是随自然感应而变化,并不是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所以吃了它们的人不会随着暑气迁变而衰老,也不会随着变化流逝而死亡。仙圣的身体极度虚静而没有牵累,所以经常飞行往来。由此看来,丘陵和荆棘、险恶不一的环境,怎么知道不是由人心自己造成的呢?可是五座山的根部没有连接依附之处,常常随着潮水上下往来,不能暂时竖立不动。仙圣以此为忧,便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它们漂流到西方极远之处,使群圣失去居所,于是命令禺强让十五只巨鳌抬头把它们背负起来。巨鳌轮流分成三班,每六万年交替一次。五座山这才竖立而不动。注解说:既然把不能暂时竖立看作忧患,把竖立不动看作安定,所以必须借助人力、凭借外物,才能得到安定。这就是仙圣向天帝申诉、天帝因此命令禺强的原因。禺强是北方的神灵,以龟为使者,所以禺强让巨鳌抬头背负五山。即使是巨鳌,力量也必有定量;使用力量也必然有耗尽的时候,所以必须集合众多力量,分成三班轮流,才能抬举它们。既然已经成为万物,而我们又要凭借它来获得安定,那么万物中必然有会对它造成危害的东西,万物也会反过来成为我们的祸害。因此有这样的巨鳌,于是就有龙伯之国;那里的人只用一钓就钓住六只巨鳌,背负着它们回去,用火灼烤它们的骨头来计算年龄。” 龙伯之国有巨人,抬脚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之处;一钓便钓住六只巨鳌,合力背着它们急忙返回自己的国家,再灼烧它们的骨头来计算年龄。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仙圣中因而迁徙流散的,多得以亿万计。天帝大怒,逐渐削减龙伯之国,使它变得狭小;逐渐缩小龙伯国的人民,使他们变得矮小。到了伏羲、神农时代,那里的国人仍有几十丈高。注解说:岱舆、员峤是东南方的山。大地在东南方不完整,所以两座山漂流沉没。在北极沉入大海,是重新回归本原、归于至道的意思。因此仙圣失去居处而流散迁徙,后世的治理之道显现出来了;这就是天帝为何大怒,而古人的大体之道也由此隐没的原因。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寸。荆州以南有冥灵树,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腐土上有菌芝,早晨生长,黄昏死亡。春夏月份有蚊蚋一类的小虫,因下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终北之北有溟海,是天池;里面有鱼,宽有几千里,长度也相称,名字叫鲲。又有鸟,名字叫鹏,翅膀像垂天的云,身体大小也相称。世间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呢?大禹行游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江河水边之间生有小虫,名字叫焦螟,成群飞翔,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却互不碰触;它们栖息、住宿、离去、往来,蚊子都察觉不到。离朱、子羽正当白天擦拭眼角、扬起眉毛凝望它们,也看不见它们的形体;角虎俞、师旷正当夜里侧耳低头倾听,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只有黄帝与容成子住在空桐山上,一同斋戒三个月,心神寂灭、形体衰废,然后慢慢用神来观看,才隐约看见它们,好像嵩山的山坳;慢慢用气来听,才轰然听见它们的声音,好像雷霆之声。吴、楚之地有一棵大树,名字叫櫾。树色碧绿,冬天结果;果实红如丹,味道酸。吃它的树皮和汁液,可以治愈愤厥之病。齐州人把它视为珍品,渡过淮水到北方后却变成了枳树。鹳鹆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亡,这是地气造成的。虽然如此,形体和气候各有不同,但本性却是相同的,没有什么能够彼此改变。各自生成都完整,各自禀受都充足。我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大小,凭什么知道它们的长短,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同异呢?”}], 解说说:天地之间充满万物,它们生长的地方各不相同,变化的时节也各不相同,所经历的变异更是多种多样。动物、植物、飞禽、潜藏之物,形态千差万别,哪里数得尽呢?考察它们的根本,造化对于万物,都是以自然为本的;万物对于造化,又哪里能够有所选择?造化把它当作虫子的肢体,把它当作老鼠的肝脏,只是让它各自寄托于相应之处罢了。作为人,生在龙伯之国就不得不高大,成为僬侥诤人就不得不矮小。作为植物,成为冥灵、大椿,生长在荆地就长寿;成为芝菌,生在腐朽的土壤中就早夭。作为动物,成为鹍鹏,处在终北的北方就巨大;成为小虫,处在江边水浦之间就微小。大的并不因为大就在本性上有所多余,小的也不因为小就在本性上有所不足。虽然长寿,终究也会死亡,不能增加其本性所没有的东西;虽然早夭,也毕竟曾经生存过,不能损减其本性所具有的东西。抽这种鸟飞不过淮水,鹳鹆飞不过济水,貉飞不过汶水,都是地气造成的;至于它们的本性,则无法彼此改变。《庄子·逍遥游》大概就是在阐明这个道理。我私下曾这样谈论:万物中大的,没有比巨鳌更大的了。看它能够抬起头来托负岱舆、圆峤两座山,灵异也算极其巨大了,可是仍免不了遭受灼骨之灾,那么万物又何必以大为贵呢?万物中微小的,没有比小虫更小的了。即使离朱、子羽、角虎俞、师旷,也不能听见或看见它的形体和声音;到了黄帝、容成子那样能够用神明来观看、用气来听察的人,却反而能看出它具有不可估量的广大。那么万物又何必厌恶小呢?既然如此,万物的大小、长短、同异,也就不足以凭常识判定了。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檐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於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齔,跳往助之。寒署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解曰:渤海之尾,隐土之北,则信足以容太形、王屋之高。子孙无穷而山不加增,则平高险,通豫南,达汉阴,其理亦可信矣。既有其理,又尽其诚,故虽操蛇之神,至勇者也,闻之而知惧。上帝之崇高也,亦感其诚焉。是以虽愚公弱子,能使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且以其为愚公弱子,此陇断之所恃以除也,盖愚公则欲虑柔而其诚至,弱子则志专气柔而不杂,是其所以能动天地、感鬼神也。如俾其内藏猜虑而居血气方刚之时,则计其力不足以平魁父之丘而止矣,此其妻所以献疑,河曲智史之所以笑而止之也。人生妄计我体增长已慢亏隔於道奚啻二山之塞?如俾其亦能忘智虑而无矜其血气,诚之不已而不以死生为问,未必不於一息之顷能顿释诸有而通於道也。其或不然,则亦诚之不至而已矣。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解曰:日影果何物哉?不量力而追之,役於妄见尔。由有妄见,是生爱渴。爱渴内存,虽竭河渭不足以止其焦炎之热,故卒渴死於道也。逮其既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乃生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夫以一身之泽浸润所弃之杖,而生数千里之林,乃不足以润一身之枯骨,妄见蠹身,有如此者。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九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十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汤问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解曰:唯圣人能通其道者,非圣人乐通物也,其道无不通尔。非圣人之所通者,非圣人不能通也,其道自然无所事通尔。然而必有非圣人之所通者,而后有圣人之所能通者尔。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解曰:北,朔方也,万物之所藏也,真一之所合也,至神之所寓也。滨北海之北,其国谓之终北,则精之又精,神之又神者也。不拘於方,故无际畔之齐限。不役於气,故无阴阳之化。不假於物,故不生动植之类。四方悉平,其道甚夷也。周以乔陟,其外无郄也。若是则非神禹安能之其国哉?虽神禹也,非迷而失涂,亦莫之能至,以非足力舟车之所及故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担甀。顶有口,状若圆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於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徧。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衰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译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万仞,原本在冀州南面、黄河北岸的北面。北山有个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对着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阻塞,出入都很迂回,于是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和你们尽全力铲平险峻的山地,开出一条道路直通豫州南部,通达到汉水南岸,可以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连魁父这样的小山都不能削平,又能把太形、王屋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挖下来的土石放到哪里去?”众人说:“把它们投到渤海的边上、隐土的北面去。”于是愚公带领子孙中三个能挑担的人,凿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刚刚换牙,也跳着跑去帮助他们。寒暑交替,才往返一次。河曲的智叟讥笑并阻止他们,说:“你真是太不聪明了!凭你残余的年岁和力量,连山上的一根草木都不能毁掉,又能把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心真顽固,顽固得无法改变,竟然还不如寡妇和她的弱小儿子。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却不会增高,为什么还不能铲平呢?”河曲智叟无话可答。拿着蛇的山神听说此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便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这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以东,一座放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南部直到汉水南岸,再也没有山冈阻隔了。解说说:渤海边上、隐土北面,确实足以容纳太形、王屋两山的高度。子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增高,那么铲平高山险阻、打通豫州南部、通达到汉水南岸,按道理说也是可信的。既然有这个道理,又竭尽诚心,所以即使是拿着蛇的山神,已经算是最勇猛的神了,听到这件事也知道害怕。上帝虽然尊崇高远,也被他的诚心感动。因此,即使是愚公和弱小的孩子,也能使冀州南部、汉水南岸不再有山冈阻隔。况且正因为他们是愚公和弱小的孩子,这山冈阻隔才凭借他们而被除去:愚公思虑虽然迟钝柔弱,却诚心极其深厚;弱小的孩子志向专一、气息柔和而不杂乱,这就是他们能够感动天地、感应鬼神的原因。假如他们内心藏有猜疑和忧虑,又正处于血气方刚的时候,那么估计他们的力量不足以铲平魁父小丘,就会停止了。这正是他的妻子提出疑问、河曲智叟讥笑并阻止他的原因。人生在世,妄自谋划自己的身体不断成长,却不知道它已经渐渐衰败,与道隔绝,哪里只是像两座山阻塞道路那样呢?假如人也能够忘掉智巧思虑,不夸耀自己的血气,诚心不停止,也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未必不能在一呼吸之间顿时解脱一切有形之累而与道相通。若不能这样,也只是诚心还不够罢了。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隅谷一带。他渴了,想要喝水,便赶到黄河、渭水去喝。黄河、渭水的水还不够,他又准备向北奔赴大泽去喝水,还没有到达,就在路上因口渴而死了。他丢下手杖,尸体的脂膏和血肉浸润了手杖,于是长出了邓林。邓林广阔到数千里。解说说:太阳的影子究竟是什么呢?不自量力地去追赶它,只是被妄见驱使罢了。由于有妄见,于是产生贪爱和渴求。贪爱和渴求存留在内心,即使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也不足以止住它焦灼炎热的欲望,所以最终在路上渴死了。等到他死后,丢下手杖,尸体的脂膏血肉浸润了它,竟然长成广阔数千里的邓林。用一个人的精血滋润所丢弃的手杖,能够生出数千里的树林,却不足以滋润自身枯朽的尸骨;妄见侵蚀身体,就是这样。《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九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第十。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汤问》。大禹说:“六合之内、四海之中,用日月照临,用星辰经纬,用四时来纲纪,用太岁来统摄。神灵所生的万物,形态各不相同,有的早夭,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其中的道理。”夏革说:“既然如此,也有不依待神灵而生、不依待阴阳而成形、不依待日月而明、不依待杀戮而早夭、不依待扶助迎养而长寿、不依待五谷而进食、不依待缯帛绵絮而穿衣、不依待舟车而行走的事物。它们的道理出于自然,并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 解说说:“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其中的道理”,并不是圣人乐于通晓万物,而是没有什么道理不能通达。“并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也不是圣人不能通达,而是它的道理本来就是自然如此,没有什么需要通达的。然而,必须先有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事物,之后才有圣人所能通达的事物。大禹治理水土时,迷路而走失道路,误入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靠近北海的北面,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它的国名叫终北,不知道疆界边缘究竟齐整限制在哪里。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一类的东西;四面都很平坦,四周环绕着高峻的山岭。解说说:北方就是朔方,是万物收藏之处,真一会合之处,也是至神寄托之处。靠近北海北面的那个国家称为终北,就是精纯之极、神妙之极的地方。不受方位拘束,所以没有疆界边缘的齐整限制;不受气的役使,所以没有阴阳变化;不借助外物,所以不生动植物之类。四方都平坦,说明其道极其平易;四周环绕高峻山岭,说明外部没有空隙。像这样,如果不是神明的大禹,哪里能够到达那个国家呢?即使是神明的大禹,如果不是迷路失道,也没有谁能到达那里,因为那不是步行和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这个国家的中央有一座山,山名叫壶领,形状像担甀。山顶有一个洞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滋味胜过醪醴。一条水源分成四道水沟,流注到山下,遍布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周遍。土地之气调和,没有灾疫。人的性情柔顺而顺应万物,不争强,不争斗;内心柔和,骨骼柔弱,不骄傲,不嫉妒。长幼平等杂居,没有君臣之分;男女混杂交游,不用媒妁,也不行聘礼。沿着水边居住,不耕种庄稼;土地之气温暖适宜,不纺织,也不穿衣。人活到一百岁才死,不早夭,也不生病。百姓繁衍丰足,无法计数;有喜乐,没有衰老和困苦。他们习惯歌唱,互相携手轮流歌谣,整天歌声不断。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力量和心志便恢复平和;喝多了就醉,过十多天才醒。用神瀵沐浴,皮肤肥润有光泽,香气要过十多天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