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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冲虚至德真经解四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0–14 段

解曰:天老者,体天道之无为。力牧者,为人治之工宰。太山稽者,於地类为莫大。得道者,能命三才而役造化,是以黄帝怡然自得,则召三者而告之也。夫道有情有信,而至道不可以情求者,盖道不废情而有情,不可以求道也。所谓至道者,道之不离於真者也。安有术之可思以思而求其术?是以情求至道也,终不足以得道矣。故必疲而睡,所梦若此,而后既寤,则怡然自得也。盖疲而睡,则肢体堕而智力不用,而梦则真与神接也。唯有得於至道,则天下可不治而治矣。故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二十有八,四七之数也。七七,天癸之数,至此得其中而极其盛。虽黄帝之治不离於有为,故其治不能逃乎数。且七七,阴数也,黄帝方敛华而复本,故特举阴数之盛者言之。且道不至於真,人未有寝而不梦者,曷亦不至乎华胥?既寤,则怡然自得欤。盖昼之所好,则夜之所梦,有若黄帝之斋心服形,则想梦自消矣,使黄帝也而有梦,则必至乎华胥而已矣。苟不能齐心服形,则役於思虑,制於阴阳。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且颠倒於梦想,而得失忧喜初无有定,不知去华胥氏之国几千万里矣。且昼想夜梦,理之常也。此必托之昼寝而梦者,昼,日之中也,胶扰而接於事之时也。神游於形接之时,是神无须臾离形也。尝试论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圣人不得已而有为,虽有为也,而付於物,物之自为,宜无有为之累矣。然既已有为,则帝王之功成而大道隐矣。列子将明圣人之应帝王,始终不离於至道。故即黄帝之始以为言焉,语道至於黄帝则极矣。逮其即位而应世,则扰扰之绪起矣。或治或乱,一喜一忧,其为必不免矣。虽然,黄帝以夫大宗者出而应物,常体尽无穷而游无映,是以托之华胥之梦以袪其应世之迹。逮其齐心服形,敛应世之迹而复於至道,几若华胥氏之治,则所谓黄帝者,世莫得而见之矣。天下之人,徒亦守其陈迹以思无教尔。故此篇终言季咸之相壶子,至於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季咸莫得而相,自失而走尔七其说盖明此也。帝王之道至此'而极矣。故《庄子□应帝王》亦以此终其篇。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原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疠,鬼无灵响焉。解曰:姑,且也。射,厌也。姑射山者,厌射世累,不得已而姑且应之者所居也。水几於道,海,河水之所归也。姑射山在其洲中,以言居道之中也,非神人孰能与於此?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则味於道之淡乎无味。心如渊泉,则静专而不流。形如处女,则应物而不倡。不偎不爱,刍狗万物也。不畏不怒,纯气是守也。不施不惠,而物自足,所谓人人不损一毫也。不聚不敛,而己无愆,所谓人人不利天下也。由阴阳常调而至於鬼无灵响,老君所谓安平泰也。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解曰:商,金声也。老商,则反性复命而无为者也。伯高子,则年弥高而德弥邵者也。故子列子师友若人也。列子尝师壶丘子,友伯昏瞀人矣。盖道无乎不在,则亦何常师之有?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於夫子者矣。解曰:《庄子》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十反而十不告,非不欲告之也,不知其可告也。与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知问无为,谓三问而三不答,频矣。为章戴者,方且以文之成尊而冠诸首,安足以语老商无为之道哉?是以既从列子,则以怼憾而辞,既退数月,复以脱然而来。去来不常,怼憾再三,其鄙而不达於道,终不近矣,故不得已而告之。

译解说:天老,是体察天道无为的人;力牧,是治理人的能干宰辅;太山稽,在地类之中代表最为广大者。得道的人,能够使天地人三才各守其命,并役使造化,所以黄帝怡然自得后,召来这三个人告诉他们。道有情也有信,但至道不能凭情意去求,是因为道并不废弃情,却不能靠追求情来求得道。所谓至道,就是道不离开真实。哪里有可以思考出来、再靠思考求得的道术呢?这就是凭情意求至道,最终不能得到道。所以一定要疲倦后睡去,梦见这样的境界,醒来后才会怡然自得。疲倦而睡,肢体松弛,智力不再运作;做梦时,真实的精神才与神相接。只有得到至道,天下才可以不刻意治理而自然得到治理。所以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像华胥氏之国。二十八是四七之数;七七是天癸之数,到这里得到其中而达到极盛。虽然黄帝的治理没有脱离有为,所以他的治理不能逃脱数的限制。而且七七属于阴数,黄帝正收敛外在光华而返归根本,因此特别举阴数的盛大来说明。道没有达到真实,人就没有能够睡觉而不做梦的;为什么不达到华胥氏之境呢?” 醒来以后,就会怡然自得吗?白天所喜好的,夜里就会梦见,像黄帝斋戒心神、收摄形体那样,想念和梦境自然消除了。假如黄帝仍然做梦,也一定会梦到华胥氏之国罢了。如果不能斋心服形,就会受思虑役使,受阴阳制约。梦见饮酒的人,早晨却哭泣;梦见哭泣的人,早晨却去田猎。正颠倒在梦想之中,得失忧喜起初都没有定准,却不知道自己离华胥氏之国已经有几千万里了。白天思虑、夜里做梦,是通常的道理。这里特意托言白天睡觉做梦,是因为白天正是日中,也是胶着纷扰、与事务接触的时候。精神在形体接触外物的时候游历,说明精神没有片刻离开形体。试着评论一下:帝王的功业,是圣人处理的余事。圣人不得已而有所作为,即使有所作为,也把事情交给外物,使万物自己运行,本来就没有有为的负累。然而一旦已经有所作为,帝王功业成就,大道也就隐没了。列子要阐明圣人应对帝王之事,始终不离至道,所以从黄帝最初的情形说起。说到黄帝,就已经达到极点了。等到他即位而应对世事,纷乱的头绪便兴起了;时而治理,时而混乱,时而欢喜,时而忧愁,这些作为终究无法避免。即便如此,黄帝凭借大道本宗出而应接外物,始终体察无穷之道而游于无所映滞之境,所以假托华胥之梦,以消除他应对世事的痕迹。等到他斋心服形,收敛应世的痕迹而复归至道,治理天下几乎像华胥氏之国时,世人就再也看不见所谓黄帝的真实境界了。天下人只得守着他的旧迹,去追想那种无为的教化。所以本篇结尾说季咸为壶子相面,直到壶子示现“未始出吾宗”,季咸便无法相面,自己失措逃走,这大概正是说明这个道理。帝王之道到这里就达到极点了。所以《庄子·应帝王》也用这一点结束全篇。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之中,山上有神人。他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内心像深渊泉水,形貌像处女;不亲近谁,也不偏爱谁,仙人圣人为他臣属;不恐惧,也不发怒,原悫之人为他使者;不施舍,也不施惠,万物自然满足;不聚敛,也不积藏,自己没有过失。阴阳经常调和,日月经常明亮,四时经常如常,风雨经常均匀,万物生育经常合乎时令,年年谷物丰收;土地没有疫伤,人没有夭折和凶恶,万物没有灾病,鬼神也没有灵异声响。解说:“姑”是暂且的意思,“射”是厌弃的意思。姑射山,就是厌弃世间牵累、不得已而暂且应世者所居之处。水接近于道,海是河水归聚之处。姑射山在海河洲之中,是说居于道的中心;不是神人,谁能做到这样呢?不吃五谷、吸风饮露,是体味道的淡而无味;心像深渊泉水,是寂静专一而不流动;形像处女,是应接外物而不主动倡导。不亲近、不偏爱,就是把万物看作草狗;不恐惧、不发怒,是守持纯气。不施舍、不施惠而万物自足,就是所谓人人不损伤一毫;不聚敛、不积藏而自己没有过失,就是所谓人人不以天下为利。从阴阳经常调和一直达到鬼神没有灵异声响,就是老君所说的安、平、泰。列子以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解说:“商”是金声;老商,就是返归本性、复归天命而实行无为的人;伯高子,就是年岁越高而德行越盛的人。所以列子以这样的人为师友。列子曾以壶丘子为师,以伯昏瞀人为友。道无所不在,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老师呢?列子向二人传授道术后,乘风而归。尹生听说这件事,便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肯离开。于是找机会请求学习他的术法,前后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而请求告辞,列子也没有挽留。尹生退去。过了几个月,他心意仍未改变,又去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来来去去这样频繁?”尹生说:“先前章戴有事请教您,您没有告诉我,我本来对您有所遗憾。如今我又已经释然,所以再次来投奔您。”列子说:“先前我还以为你通达,现在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要告诉你从夫子那里所学的东西了。” 解说:《庄子》说:“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告诉兄弟的。”十次来求而十次不告诉他,并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不知道这件事可以告诉他。啮缺向王倪询问,四次询问而四次都不知道;有人询问无为之道,三次询问而三次不回答,这已经很频繁了。章戴正把文章成就当作尊贵,并把它戴在头上,哪里足以同他说老商无为的道理呢?所以他既然跟随列子,就因为怨恨而告辞;退去几个月,又因为释然而回来。来去反复不定,怨恨遗憾再三出现,他如此鄙陋而不通达于道,终究离道很远,所以列子不得已才告诉他。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炁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作,屏息良久,不敢复言。解曰:是非在理,利害在事。昔之所是,今而非之,则是非初无定体。我以为利,人或病之,则利害初无常是。所以有是非利害者,人之生也,因欲有身,因身有爱,以欲发爱,七情交错,眼逐於色,耳循於声,鼻流於香,舌嗜於味。一体之内各不相知,虽均於耳目之见闻也,左右异位则明暗或殊,况能无不同乎?由是知是非利害咸出於耳目鼻口之知觉耳。而知觉之生,依於圆明之性,性与物对,物合於我,因以成体,体虽不一,性终无二。夫一性裂为七情,初不属彼,则反决裂於圆明,亦奚假於物哉?苟能即声色臭味之中,一有所悟,而休复於真,则七窍俱潜,耳目鼻口融通为一,回视天下万物,纷纷扰扰,如雨雪之见睆,无不殒释而同於真精矣,而况於吾之一身乎?此则子列子履虚乘风之道也,列子於此道生知而自得矣,奚假於学哉?将以垂训,故必寓於学者,历阶以进之,序而托之於躬行也。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则能去智与故矣。此由一年之野进於三年而通之时也。夫不敢,非无其意也,未至乎目击而道存也,故始得老商一眄而已。至於五年而来,则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其念其言出於自然而无矜吝之心,则其道莫逆於心,故为之解颜而笑,能无择於心之念口之言矣。不至乎七年之天成,则未能纵而不守,是未可与权也,安能与壶子齐罗而并驾哉?故必从心之念,从口之言,更无是非利害,始一引之并席而坐。然而从则纵之而已,虽曰更无是非利害,是能无有矣,未能无无也。故必进於九年之大妙,而后横心之念,横江之言,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也,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也,无不同矣。道至於此,则不贵其资,不爱其师,故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而内外进矣。夫然后七窍休复於一真,百骸圆同於太虚,其寓於天地之间,犹木叶干壳之随风东西,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乎?谓我之乘风,则木叶之飘亦有心於乘风乎?谓风之乘我,则风之吹嘘曷尝有待於我哉?然则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尔。且既曰骨肉都融矣,犹拟之以木叶干壳者,盖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可使之虚而不可使之无。虽有形体而无形体之累,可谓虚矣。虽犹木叶干壳之轻,而未离於有物也。此《庄子》所以谓其犹有所待也,是乃道之所以为大妙也。如亦无而已矣,又何贵於道哉?若尹生者,内藏怼憾,以忿滀之气自戾於大和,其生也,为天地之疣赘尔。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对憾再三,则积此妄情以终其身,有沉溺而已。虽以坤之厚载,亦不能胜其一节之沦坠矣。噫,有生均命於造化,情想一殊而升况之异乃至於此,故列子於此特致意焉。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解曰:至人,不离於真者也。真在於内,则万物孰足以易之?此至人之所以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登高不栗也。关尹以谓至於此为纯气之守者,盖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不亏其神,是所以为真也。彼智巧果敢,有心於胜物也。内藏猜虑,外侍盛气,虽一节片体将不容於天地之间,水火岂复可近哉?唯纯气内守,则知见旋复,观听内藏,莫知其为,水火与之为一体矣,此所以无入而不自得也。老君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即此所谓纯气之守也。是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姬,鱼语汝。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解曰:貌像声色,皆谓之色者。凡物自无而生有,必始於流动而生色。太素具而形质始着,太素犹不及於太始,又安能至乎先哉?唯物物而非物者,然后足以至乎先。至乎先,其老君所谓有物混成者欤?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

译自从我侍奉夫子、结交这些人为师友,三年以后,心里不敢再想是非,口中不敢再谈利害,这才得到夫子看我一眼。五年以后,心里才敢重新想是非,口中才敢重新谈利害,夫子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以后,顺着心中所想,便完全没有是非;顺着口中所说,便完全没有利害,夫子才第一次让我同他并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任凭口中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 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师,还是这些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已经贯通了。此后,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嘴巴,没有一样不同。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知道形体倚靠在哪里,脚踩在什么地方,随着风向东西飘动,就像干枯的树叶和外壳,竟不知道是风驾驭我,还是我驾驭风。如今你居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段完整的时间,却怨恨遗憾再三出现,你的一部分形体将不能被气所容,你的一节身体将不能被大地所承载。踏虚乘风,哪里能够做到呢?”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解说:是非属于道理,利害属于事务。从前认为正确的,如今可能认为错误,那么是非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实体;我认为有利,别人可能认为有害,那么利害本来就没有恒常的标准。所以会有是非利害,是因为人一出生,便因欲望而有身体,因身体而有爱取,欲望引发爱取,七情交错;眼睛追逐色彩,耳朵追随声音,鼻子流连香气,舌头贪恋滋味。一身之内各个感官彼此不能相知,即使同样属于耳目的见闻,左右位置不同,明暗也可能不同,何况能完全没有差异呢?由此可知,是非利害都出自耳目鼻口的感觉。感觉的产生,依赖于圆明之性;本性与外物相对,外物同我相合,因而形成形体。形体虽然不是一个,性却终究没有两个。一个本性分裂成七情,起初并不属于外物,却反过来割裂了圆明之性,又何必假借外物呢?如果能够就在声色香味之中有所觉悟,休止而复归真实,那么七窍都潜藏起来,耳目鼻口融通为一;回头看天下万物纷纷扰扰,如同看见雨雪消融,没有不陨落消释、同归于真精的,何况自己的一身呢?这就是列子踏虚乘风的道理。列子对于这个道理是生而知之、自然得到的,哪里还需要借助学习呢?将这些道理垂示后人,所以一定要寄托在求学者身上,使他们逐级前进,按次序托付给亲身实行。心中不敢思量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样才能除去机巧和成见。这是从一年时的粗浅进步到三年而通达的阶段。所谓“不敢”,并不是心中完全没有念头,而是还没有达到目击而道存的境界,所以起初只能得到老商一瞥的认可。到了五年再来时,心中反而更思量是非,口中反而更谈论利害;但他的思量和言语都出于自然,没有自矜吝惜之心,于是道与心相合,所以老商为他舒展面容而笑,他也能不再选择、计较心中的念头和口中的言语。不到七年天性自然成就的境界,就还不能放任而不固守,因此还不能同他谈权变,又怎么能和壶子并列而同行呢?所以一定要任从心中的念头、口中的言语,不再有是非利害,才开始引他同席而坐。然而所谓任从,也只是放任而已;虽然说已没有是非利害,但只是达到了“有”的无分别,还没有达到连“无”也无的境界。因此一定要进到九年大妙的境界,然后即使心中的念头横行、口中的言语纵横,也不知彼方的是非利害,也不知自己的利害是非,一切都无分别了。道达到这种地步,就不以自己的资质为贵,也不爱自己的老师,所以不知道夫子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别人是我的朋友,内在和外在都进于道了。这样以后,七窍都复归于一个真性,百骸都圆融而同于太虚。他寄身于天地之间,就像木叶、干壳随风向东向西一样,不知道是风驾驭我,还是我驾驭风。若说是我驾驭风,那么木叶飘动难道也有心要驾驭风吗?若说是风驾驭我,那么风的吹拂何曾需要等待我呢?这样看来,御风而行确实轻妙,只是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罢了。既然说骨肉都融化了,为什么还要把他比作木叶、干壳呢?因为有生命就有生气,有形体的状态,只能使它虚化,却不能使它完全不存在。虽有形体,却没有形体的牵累,可以说是虚;虽如木叶、干壳般轻,却还没有脱离有形之物。这就是《庄子》说他仍有所凭待的原因,也正是道之所以达到大妙的地方。假如竟然连有也没有了,那道又有什么可贵呢?至于尹生,内心藏着怨恨,以忿怒郁结之气伤害自己,违逆大和;他活在世上,只不过是天地间的疣赘罢了。他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就三番两次地表现出怨恨,于是把这种妄情积累一生,只有沉溺其中而已。即使凭借大地深厚的承载力,也承受不了他一小部分的沉沦坠落。唉,众生同样禀受造化所赋的生命,只因情感和意念稍有不同,升沉高下的差别竟达到这种程度,所以列子在这里特意寄托深意。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水中而不受阻滞,踏入火中而不感到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运用智巧、果断勇敢那一类。” 解说:至人,就是不离开真性的人。真性存在于内,万物还有什么足以改变它呢?这就是至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热、登高不战栗的原因。关尹说达到这种境界在于守持纯气,是因为所谓纯,就是不损伤自己的精神。不损伤精神,才成为真。那些运用智巧、果敢逞强的人,存心要胜过外物;内藏猜疑忧虑,外恃旺盛意气,即使只有一节身体、一小部分形体,也将不能容身于天地之间,水火哪里还能接近呢?只有纯气守于内,知见才会回归,观照和听察才会藏于内,不再显露人为作为,于是水火同他成为一体;这就是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得的原因。老君说:“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婴儿。”这就是所说的守持纯气。因此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他,猛禽不抓他。姬,我告诉你。凡是有外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有根本差别呢?又哪里足以达到先在的境界呢?这都只是形色罢了。解说:外貌、形象、声音、色彩,都称为“色”。凡物由无而生有,一定先从流动变化而产生形色。太素具备以后,形质才开始显著;而太素尚且不及太始,又怎么能够达到先在的境界呢?只有把万物看作物而又不执著于物,才足以达到先在。达到先在,难道就是老君所说的“有物混成”吗?那么,万物由无形之道造化而成,最后归止于不再有所变化。能够得到这种道并穷究到底的人,哪里还需要称作正呢?

解曰:有形皆属乎造化,唯造乎不形,则止乎无所化矣。得是道而穷尽之者,离形超化至乎物先,泯绝是非。虽独正,不足以命之矣。是至人之所以为真也。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解曰:甚易知,甚易行,不违万物自然之数者,不深之度也。老君以迎随不见其首尾者为道之纪,即此所谓无端之纪也。行乎万物,而万物得之以消息满虚。其际不可终者,游乎万物之终始也。内能处而藏,外能游乎物,此备道全尽者也。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解曰:壹其性则不贰,养其气则不耗,含其德则不散,若是则能上与造物者游,是所谓通乎物之所造也。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解曰:由物焉得?为正焉出?而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斯能通乎物之所造矣。通乎物之所造则能天矣,天则神矣。其天守全,是乃其神之无部也。其神无部,则纯气之守也固矣,故物莫得而入焉。夫醉者之坠於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也不慑。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伤也。解曰:神生形,形成神,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神欲不亏其全,其或亏者,以有知也。形欲不伤其完,其伤之者,以迕物也。然神生形者也,爱其形者,神未必守含,其神则物莫之能迕矣。醉者之於车,乘坠皆莫之知,此神之所以全也。神全则死生惊惧不足以动其中,虽坠车也祇能伤其形而不能伤其神也,此所谓犯害与人异,故虽疾不死也。然而得全於酒,徒以沉湎而迷其知尔,非知而忘情者也。至於不醉,则其知历然不复须臾之忘矣,故虽不死而犹有疾也。若真知之无知,则虽水火犹不能焦溺,而况於坠车耶?此全於天者所以物莫之能伤也。圣人藏乎是,所以为长生久视之道。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解曰:引之盈贯,言其张之尽镝也。措杯水其肘上,言其乎之停审也。适矢复沓,言其中之巧也。方矢复寓,言其射之敏也。其所以能若是者,以其用志不分而犹象人也。然而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射之射,所要者在彼;不射之射,所守者在我。射之射,方可方不可;不射之射,无可无不可。方其犹象人,以外无所惧也。所以伏地而汗流者,以心有所矜也。夫山之高,石之危,渊之深,无心於害人也,登履之者未必皆蹈其患也。唯其贪生,外殉矜吝无所不至。卒之物不能为我害,而吾心自为之害,以至於丧生而终不悟也。若夫至人之不离於真,其於登履与人无异也,特神气内守,不知有高深之可畏,无往而不犹象人尔,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以此而已。子列子尝御风而行矣,於进是道也何有?其云尔者,将俾学者不以谀闻为天下之美尽在於己,而务其全也,孔子不居其圣,亦若是矣。所谓伯昏无人者,居物之长,反明为昏,以无为人者也,是所以能登高临深而不惧,子列子之所受教也。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伴於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於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入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於饥寒,潜於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解曰:禾生、子伯皆范氏之上客,则其知范氏之名势也审矣。相与言子华之名势於中夜,则非有夸诞於人也。商丘开潜於牖比听之,则知其言之无心而不妄矣。故以其党之言皆实,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也。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扌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於戏笑。

译解说:凡有形之物都属于造化;只有由无形之道造化,才止于不再有所变化。得到这种道并穷究到底的人,脱离形体,超越变化,达到万物先在的境界,泯灭断绝是非分别。即使说他独自纯正,也不足以用这个名称来称述他。这就是至人成为真的原因。他将处在不深奥的法度中,藏身于没有起始和终点的纲纪里,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的领域。解说:很容易知道、很容易实行,不违背万物自然规律的,就是“不深之度”。老君把迎来送往、看不见首尾的东西称为道的纲纪,这就是所说的“无端之纪”。道运行于万物之中,万物凭借它而消长、盈虚;它的边际没有尽头,就是遨游于万物的终始。内能安处而收藏,外能遨游于万物,这是把道完备而穷尽了。使自己的性情专一,养护自己的气,含藏自己的德,以此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解说:使性情专一,就不会有二心;养护气,就不会耗散;含藏德,就不会外散。这样就能上与造物者同游,这就是所谓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退却,外物从哪里能够进入呢?解说:外物从哪里来?正道又从哪里显现?能够遨游于万物的终始,才可以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通达万物造化的根源,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能达到神妙。他的天性守持完整,就是他的精神没有偏失。精神没有偏失,守持纯气就牢固了,所以外物不能侵入。醉汉从车上跌下来,即使车行很快也不会死。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却与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不知道自己在乘车,也不知道自己跌落。死、生、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碰到外物也不害怕。他借酒而保持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借天性而保持完整呢?圣人藏身于天,所以万物没有能够伤害他的。解说:精神产生形体,形体形成精神;形体没有精神就不能自行生长,精神没有形体也不能自行成形。精神要保持完整而不受损,之所以会受损,是因为有知见。形体要保持完整而不受伤,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与外物相冲突。然而精神是产生形体的;爱护形体的人,精神未必能够守持含藏。若能使精神守持完整,那么外物就不能违逆他。醉汉乘车、跌落都不知道,这是精神保持完整的原因。精神完整,死生和惊惧便不足以扰动内心;即使从车上跌落,也只能伤害形体,不能伤害精神。这就是所说的遭受伤害与常人不同,所以虽然伤势严重却不会死亡。然而借酒保持完整,只不过是沉溺于酒而迷失知觉罢了,并不是由于真正明知而忘却情欲。等到酒醒以后,知觉清楚,再也不会片刻忘失,所以虽然没有死,却仍然会受伤。若是真正达到有知而无所知的境界,那么即使水火也不能使他烧伤或溺毙,何况从车上跌落呢?这就是凭借天性保持完整,所以万物不能伤害他的原因。圣人藏身于这种境界,因此成为长生久视的道。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把弓拉满,箭搭在弦上;又在他的肘上放一杯水,发箭后,箭头接连飞出,正在搭箭时又迅速射出。当时的他,像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应当和你登上高山,踩在险石上,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险石,站在百仞深渊边,背对深渊慢慢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向御寇作揖,请他上前。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以窥视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挥斥八方而神气不变。如今你惊恐不安,眼神流露出畏惧,看来你内心已经危险了。” 解说:“拉弓满到箭镞”,是说把弓张到极限。“肘上放杯水”,是说手臂停稳而专注。“箭头接连飞出”,是说他射箭时心手巧妙。“搭箭即射”,是说他射箭迅疾。他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用心专一,像木偶一样。然而这只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有意射箭,所求的目标在外物;无意射箭,所守的是自己。有意射箭,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无意射箭,则没有什么可以或不可以。那时他还像木偶,是因为对外界没有恐惧。他后来伏地流汗,是因为心中有所自矜。山高、石险、深渊深,并没有存心伤人;登山踩石的人也未必都会遭遇祸患。只是人贪生怕死,对外物处处计较自矜,什么都做得出来。结果外物不能伤害我,反而是自己的心伤害自己,以至于丧命还不醒悟。至人不离真性,他登山踩石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精神守于内,不知道高处深渊有什么值得害怕,所以无论到哪里都像木偶一样;挥斥八方而神气不变,不过如此而已。子列子曾经御风而行,对于进入这种道境还有什么困难呢?这样说,是要让求学者不要因为听到赞美,就以为天下的美好全在自己身上,而应当努力使自身完整;孔子不以圣人自居,也是如此。所谓伯昏无人,是说他处在万物之长的地位,却反而把明白表现为昏昧,以无心作为人的根本。这就是他能够登高临深而不恐惧,也是子列子从他那里接受教诲的原因。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培养自己的私人声名,全国人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信,不出仕,却位居三卿之上。他眼睛偏爱看谁,晋国就给谁爵位;他口头偏爱赞美谁,晋国就贬斥谁。到他庭院游玩的人,多得可以和朝廷相比。子华让他的侠客以智愚相攻、强弱相凌,即使有人当面受伤残破,也不在意。众人终日终夜把这些当作游戏取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俗。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宾客,外出经过郊外,夜宿在田更商丘开的住所。半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互谈论子华的声名势力,说他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生,使富人贫穷、穷人富足。商丘开当时先已困于饥寒,便躲在窗户北面偷听。于是借取粮食的名义,背着簸箕来到子华门下。解说:禾生、子伯都是范氏的上等宾客,所以他们了解范氏声名势力的情况十分确切。他们在半夜相互谈论子华的声势,并不是为了向别人夸张虚饰。商丘开躲在窗边听到这些话,知道他们说话并非有意欺骗,也不是妄言。因此他把他们同党的话全当作真实,只怕自己诚信不够、实行得不够。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子弟,穿着白衣,乘坐高车,缓步而行,眼光傲慢。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随后又亲近戏弄、欺骗侮辱他,推撞拍打,什么都做得出来。商丘开始终没有发怒的表情,直到众宾客的戏弄手段用尽,笑闹也感到疲惫。

解曰:子华之门徒以狎侮其诒众技为戏笑者,求己胜而人辱也。为商丘开者亦以为诞辱而怼憾之,则子华之志骋而商丘开诚可辱矣。今也一遇之以诚而常无愠容,技虽众,俄而单矣,戏笑虽乐,俄而惫矣,终不足以为商丘开之辱矣。回视昔之狎伤戏笑,不亦徒劳而自辱乎?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於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於地,骨几骨无石为。解曰:猜虑不存,诚信内守,则其体虚矣。故其轻扬拟於飞鸟投於高台而骨几骨无石为,亦犹醉者之坠车,其犯害与人异矣。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隅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解曰:信其言而泳水不能溺,此忠信错其躯於波流尔。诒以为彼中有宝珠,泳而出,果得珠焉。此何理哉?诚信能感物之证也。且宝珠之为物,体元用妙,每下愈况,无乎不在,求以明智,索以吃诟,其失愈远。唯商丘开之诚同於象罔,则其得之亦何异哉?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於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解曰:泳而得宝珠,亦已异矣,范氏之党防同疑之。至於入火往还,而埃不漫,身不焦,而后以其为有道,而谓之为神人,盖投於高而无石为,或能因其势而偶然。泳而出,学泅者能之,若火之烈烈,则物无美恶柔刚,一投於烟焰皆煨烬矣。自非体合於神而同於无,则块然之形薪火奚可近哉?商丘开以谓吾无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唯其忘情而无知,则心一而不二,是所以为道而物莫之能迕也。若夫藏猜虑,矜观听,则怛然内热,已焚其和於中,又焉能入火不热哉?惕然震悸,已溺其性於内,又焉能入水不濡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解曰:以子华之名势而弗轻於乞儿马医者,盖审夫名势之非道,以君子之盛德,其容貌若愚,故能忘其势,虽贱弗敢辱也,是亦至信之所感化也。尝谓商丘开方其诚物而无二心,虽至人纯气之守,无以复加矣。至於藏猜虑,矜观听,则犹为蔽蒙之民。由是知至道所在不俟他求,其於有得亦无渐次。狂圣相去特在克念,罔念一息之间尔,可不慎哉?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解曰:当而以为信,未孚之小信尔。信矣而不期,辟金之至信也。至信之人,内不疑於已,外不疑於物,至虚而无所於忤,至粹而无所於杂,故能参天地之广大,赞天地之化育。蛮貊之邦可行,豚鱼之微可及,此所谓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也。若夫尾生之溺,饱焦之燔,岂信之罪也哉?是塞以为有信,非至信尔。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解曰:诚在於我,则物虽伪而皆真;惑存於内,则境虽顺而犹逆。处己者唯务於自诚,而圣人之善救必期於彼我皆诚而后已。若《汤问》所谓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於五山之间者,其彼我皆诚者欤。谓小子识之,则道之在人,无间於少壮,小子之所宜勉也,奚俟而晚闻大道哉?所谓子华者,以荣而不实为名,固宜以名势骄人也。商则声之揫敛,丘则地之中高,开则物之启出,谓之商丘开,是以始则能入水火,终则以谓水火岂复可近也。

译解说:子华的门徒把戏弄侮辱商丘开、施展各种手段当作游戏取笑,是想求得自己胜利、使别人受辱。假如商丘开也把这些当作虚妄侮辱而怨恨,那么子华门徒的意志就能得到伸展,商丘开也确实会受辱。如今商丘开始终以真诚相对,常常没有怒容,他们的手段虽多,不久就用尽了;戏笑虽快乐,不久也疲惫了,最终不足以构成对商丘开的羞辱。回头看从前那些轻慢、伤害和戏笑,不也只是徒劳而自取其辱吗?于是他们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当众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跳下去,就赏给他百金。”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把这话当成真的,于是先跳了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轻扬,落到地上,骨头几乎没有受到损伤。解说:心中没有猜疑忧虑,内守诚信,身体就虚轻了。所以他像飞鸟一样从高台跳下而轻扬,骨头几乎没有受到损伤,也像醉汉从车上跌落一样,所受伤害与常人不同。范氏一党认为这只是偶然,并不十分惊怪。于是又指着河湾曲折幽深的角落说:“那里有宝珠,下水游去就能得到。”商丘开又跟着下水游去。出来以后,果然得到了一颗宝珠。众人这才开始共同感到疑惑。子华于是命令按预先规定的等级供给他肉食和绸衣。解说:他相信他们的话而游水,竟然没有被水淹没,这是忠信使身体顺应水流罢了。他们骗他说那里有宝珠,他游水出来,竟果然得到宝珠。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诚信能够感通外物的证明。况且宝珠这种东西,本体深奥而作用奇妙,越往下越广大,无处不在;若凭明智去求,凭搜索去找,反而离它越来越远。只有商丘开的诚信如同象罔,那么得到宝珠又有什么不同呢?不久,范氏的仓库发生大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火中取出锦缎,就按你取出的多少赏赐你。”商丘开前往,脸上没有为难的神色;他进火取出锦缎,来回走动,尘埃不能沾污他,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你有道,竟欺骗你;不知道你是神人,竟侮辱你。请你把我们当作愚昧、聋、瞎吧。敢问你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道。即使是我自己的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其中有一点,可以试着告诉你们。从前你们两位宾客住在我家时,我听见他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能使活人死、死人活,富人贫、贫人富。我对此完全相信,没有二心,所以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到了以后,因为你们一党的话都是真实的,我只怕自己的诚信不够、实行得不够,竟不知道身体该如何安置,也不知道利害在哪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外物没有什么能违逆我,不过如此罢了。如今我才知道你们一党是在欺骗我,于是内藏猜疑,外在意气自矜,回想并庆幸从前没有被火烧死、被水淹死,心中顿时燥热,精神恐惧震颤。水火哪里还能够接近呢?” 解说:游水得到宝珠,已经很奇异了,范氏一党还只是共同感到疑惑。直到他进火来回取物,尘埃不能沾身、身体不能烧焦,才认为他有道,称他为神人。大概从高台跳下而没有受伤,可能是借助形势而偶然如此;游水出来,善于泅水的人也能做到;但火焰猛烈,万物无论美丑、柔刚,一旦投入烟火都将化为灰烬。若不是形体与神合一、同于虚无,块然的形体怎么能接近薪火呢?商丘开说自己没有道,即使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原因。正因为忘却情欲而无所知,心专一而没有二心,这才成为道,使外物不能违逆他。至于后来藏着猜疑、在意观听,心中已经惊恐燥热,内在的和气已被焚毁,又怎么能入火而不热呢?精神恐惧震颤,内在的性已被淹没,又怎么能入水而不湿呢?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和马医,再也不敢侮辱他们,一定下车向他们作揖。解说:他们凭借子华的声名势力,却不敢轻视乞丐和马医,是因为终于明白声名势力并不是道。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反而像愚人,所以能够忘掉自己的势力,即使面对卑贱者也不敢侮辱,这也是至诚信念所感化的结果。我曾说,商丘开正当他以诚信对待外物而没有二心时,即使是至人守持纯气,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等到他内藏猜疑、在意观听,就仍然只是蒙昧的常人。由此可知,至道所在不必向别处寻求;达到它也没有渐次等级。狂人与圣人的差别,只在一念能否克制,或者不克制,不过一息之间罢了,怎能不谨慎呢?宰我听到这件事,把它告诉仲尼。仲尼说:“你不知道吗?达到至诚信境界的人,可以感通万物,震动天地,感动鬼神,横行六合而没有什么违逆他的,难道只是能够踩踏危险之地、进入水火而已吗?” 解说:合乎表面情形而把它当作诚信,只是还没有真正取信的小信。已经诚信,却不期待什么回报,才是舍弃金钱一类的至信。至诚信的人,内心不怀疑自己,外在不怀疑万物,虚静到了极点而没有什么与他抵触,纯粹到了极点而没有什么混杂,所以能够参与天地的广大,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能推行,细小如豚鱼之类也能感及,这就是所谓震动天地、感动鬼神、横行六合而无所违逆。至于尾生抱柱而溺死、饱焦被火烧死,难道是诚信本身的过错吗?那只是把闭塞固执当作有信,并不是至信。商丘开相信虚假的外物尚且没有受到违逆,何况彼此都是真诚的呢?年轻人,你要记住这一点。解说:诚信存在于自己内心,外物即使虚假也都能显出真实;迷惑存在于内心,外境即使顺利也仍然会成为阻碍。立身处世,只应致力于自我诚信;圣人善于救助别人,一定要期待彼此都真诚,然后才算完成。像《汤问》所说,仙人圣人之种,能在一天一夜之间飞行往来于五座山之间,大概就是彼此都真诚吧。说“年轻人,你要记住”,是说道在人身上,不分年少年长,年轻人正应当努力,哪里要等到晚年才听闻大道呢?所谓“子华”,是以荣耀而无实质作为名声,当然适合用声名势力使人骄傲。商,是声音收敛;丘,是地势中间隆起;开,是万物启发而出。称作“商丘开”,是说他开始时能够进入水火,最后却能说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於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於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於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围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解曰:含生之类皆有血气之性。自人以观,血者心之所藏,气者肺之所府,气运而血如之。一昼一夜,凡万有三千五百息,血气周流,寤行於身,寐行於藏,间不容发,或过或不及,微则疾而甚则死矣。血气之可顺而不可逆如此。由有血气之性,斯有逆顺之境,而起喜怒之情,怨恩生杀,无所不至矣。然而人之为人,虽不能逆其气,而能帅其气;虽不能违其性,而能节其性,此人之所以为有道。虽有喜怒之情,其发也,罔或不中节矣。至於飞潜之伦,附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知有生之是利,唯血气之是使,是以鸟穷则攫,兽穷则搏,欲其柔驯於人杂居而不相搏噬,不亦难乎?然而虎狼雕鹗,禽兽之至强者也,既己与人均其血气,则其心智与人不殊远也。苟能达其情欲,时其饥饱,媚其顺而无犯其所逆,未有不可以柔驯者。且达其喜怒而媚之,是养之之术尔。要其所以能使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而不相搏噬者,则本於其心无逆顺尔。何则?达其喜怒,未能使之忘喜怒也。喜怒之复,犹阴阳之往来,逆而犯之,固所不可顺而喜之,亦非其中。虽暂能顺之而喜,终必或犯而激其怒也。唯喜怒不形而於物无逆顺,则物亦无逆顺於我矣。故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夫鸟兽之所以惊骇散乱,逃窜隐伏,唯高林广泽、深山幽谷之是趋者,以避患害而从其类也。今而视吾犹其侪,则其游吾之园,寝吾之庭,与人同处,与人并行,亦已乐矣,又何暇趋山林之幽深、慕川谷之险阻耶?意无逆顺在我,其不言不为之妙乃默得於禽兽之强食。靡角者化而柔驯,可谓妙矣。周之宣王知惜梁鸯之术而传之,至於为治则方且料民,而不知用其术焉,弗思甚矣。如亦以斯道而牧斯民,其於在宥天下而致恬愉之俗,亦易易矣,所谓梁乔者,鸯,匹鸟,其性驯耦,梁鸯则进而在梁得其所者。所谓毛丘园者,丘园,盖羽毛之族,利养之地而所乐居也。此梁鸯所以能养野禽兽,宣王所以令毛丘园传其术也。颜渊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探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言医,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欤?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解曰:水,负舟者也,学操舟者宜知所本矣。学津人之操舟而不能学其为津人,虽津人之妙止能传其术而不能使之尽其巧也。有习於水勇於泅者,虽不学操舟而津人之妙可侔矣。盖不习於水则顾视水之津涯,方且惕然震悸,惟沈溺之是虞,尚何舟之能操耶?是以轻水者可教,忘水者数能。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未尝见舟,则非特忘水,虽舟亦忘之矣,是以无往而不暇也。涉水犹涉难也,御世者犹操舟以济斯民於无难之地也。唯有道者斯能轻忘世故,出没於万变之中而未尝有所困,则其於济世也有暇矣。颜子用舍行藏同於圣人,故孔子与之玩其文而道其实。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内。解曰: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心矜则智惛而巧丧矣。夫巧在我,物在外,既已巧矣,以有所矜而拙尔,曷亦定其内外之分?等黄金为瓦甓,则无往而不巧,所要者亦不能舍我矣。然此终不可以强而为之也,唯有道者其为出於自然尔。且其始也巧,其终也拙,是以巧而拙。如俾其智巧不存,则莫见其所要之轻重,而遇事未必不巧也。则世俗之所谓巧者,不乃为大拙者乎?故大巧若拙。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三竟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四宋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黄帝

译周宣王的牧正有个役夫叫梁鸯,善于饲养野禽野兽。他把食物放在园庭里面,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变得柔顺驯服的。雄鸟雌鸟在他面前交配繁殖,成群聚集;不同种类杂居在一起,也不互相搏斗吞噬。宣王担心这种方法会随着梁鸯死亡而失传,便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梁鸯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役夫,哪里有什么方法可以告诉你?只怕大王认为我有所隐瞒,那么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然而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发生吗?都是由于有所违逆而触犯它。饲养虎的人,不敢拿活物给它,因为会引起它杀死活物的怒气;也不敢拿完整的动物给它,因为会引起它撕碎动物的怒气。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以通达。虎与人虽然是不同种类,但它亲近饲养自己的人,是因为顺从;它杀死食物,是因为违逆。既然如此,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也不能一味顺从它使它高兴。因为高兴之后必然又发怒,发怒之后往往又高兴,这两种做法都不合适。如今我的心不采取违逆或顺从的态度,那么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所以在我的围苑里游玩,不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在我的庭院里睡卧,也不再羡慕深山幽谷,这是道理自然如此。” 解说:有生命的种类都有血气的本性。从人的情况来看,血是心所藏的,气是肺所聚的;气运行,血也随之运行。一昼一夜,总共三千五百次呼吸,血气周流;醒时运行于身体,睡时运行于脏腑,间隙极其细微。血气运行或超过、或不足,轻则生病,重则死亡。血气能够顺应而不能违逆,就是如此。由于有血气的本性,才有违逆和顺从的境遇,才产生喜怒之情,怨恨、恩爱、生杀等无所不至。然而人之所以为人,虽然不能违逆自己的气,却能统率自己的气;虽然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却能节制本性,这就是人之所以有道。即使有喜怒之情,发作时也不会不合乎节制。至于飞行、潜游的禽兽,有的附翼,有的戴角,有的分列獠牙,有的伸布利爪,或仰头飞翔,或伏地奔走,只知道有生命便有利害,只受血气驱使,所以鸟类困窘时就抓,兽类困窘时就搏击。想让它们对人柔顺驯服、杂居而不互相搏噬,岂不是很难吗?然而虎狼雕鹗是禽兽中最强悍的;既然同样具有血气,它们的心智与人也相差不远。只要能通达它们的情欲,调节它们的饥饱,顺应它们而不触犯它们所忌讳的,就没有不能使它们柔顺驯服的。况且,通达它们的喜怒而顺应它们,只是饲养它们的方法。至于使雄雌在面前交配、成群繁殖、不同种类杂居而不互相搏噬的根本,在于自己的内心没有顺逆之分。为什么呢?通达它们的喜怒,还不能使它们忘掉喜怒。喜怒反复,就像阴阳往来;违逆而触犯它固然不可以,顺从而迎合它的喜悦也不合中正。即使暂时顺从它使它高兴,最终也一定会再触犯它而激发怒气。只有喜怒不显于外,对万物不分顺逆,万物才也不会对我分顺逆。所以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鸟兽之所以惊骇散乱、逃窜隐伏,只是趋向高林广泽、深山幽谷,是为了躲避祸害并跟随同类。如今它们看待我如同同类,那么在我的园中游玩、在我的庭院睡卧,与人共同居处、并排行走,就已经很快乐了,哪里还有空闲趋向山林幽深、羡慕川谷险阻呢?心中没有顺逆的意念,这种不言不为的妙处,默默地被禽兽中最强悍的种类领会了。连有角的猛兽也被感化而变得柔顺驯服,可以说是奇妙了。周宣王知道珍惜梁鸯的养兽方法,还命人传授;可是到了治理国家时,却只知道计量人民而不知使用这种方法,实在是太不思考了。如果也用这种道理来治理这些人民,使天下处在宽容安宁之中,形成恬静愉快的风俗,也就很容易了。所谓“梁乔”,“鸯”是成对的鸟,性情驯顺而成偶;梁鸯则是进一步说它登上横木而得到安居之所。所谓“毛丘园”,“丘园”大概指鸟兽羽毛之族适宜得到饲养、喜欢居住的地方。这就是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以及宣王命毛丘园传授他方法的意思。颜渊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的深渊,看见船夫操舟如同神技。我问他:‘操舟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很快操舟。’我又问他,他却不回答。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你是在谈论操舟。我和你玩味这些文辞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其中的真实,难道还要勉强讲道吗?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轻视水;善于游泳的人多次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了水。至于那个潜水的人,虽然从未见过船,却能很快操舟,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子退转。翻覆退转的各种情形都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他到哪里会没有余暇呢?” 解说:水是承载船的东西,学习操舟的人应当知道根本。学习船夫操舟而不能学习他成为船夫的根本,即使学到了船夫的妙处,也只能传得他的技术,不能使自己完全发挥巧妙。有些人熟悉水性、勇于泅水,即使没有学习操舟,也可以赶得上船夫的妙处。因为不熟悉水性,就会回头顾视水的渡口和岸边,惊恐震颤,只担忧沉溺,哪里还能操舟呢?所以轻视水的人可以教,忘掉水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便能操舟;从未见过船,不仅忘掉水,连船也忘掉了,所以到哪里都能从容有余。渡水就像渡过困难;治理世间的人,就像操舟使人民渡到无难之地。只有有道的人才能轻视并忘却世俗的事故,在万般变化中出入而从未受困,所以治理世事时才有余暇。颜子在出仕与退处、实行与隐藏方面都同于圣人,所以孔子和他玩味文辞而说明其中实道。用瓦片作赌注来抠取的人灵巧,用带钩的玉作赌注来抠取的人就害怕,用黄金作赌注来抠取的人就昏乱。技巧本来是同一个技巧,只因有所自矜,便过分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内心就会受到束缚。解说:所看重的东西越贵重,内心就越自矜;内心自矜,智慧就昏乱,技巧也丧失了。技巧在我,外物在外;既然本来有技巧,只因有所自矜而变得笨拙罢了,为什么不确定内外的区别呢?把黄金看得和瓦片、砖块一样,就无论遇到什么都能灵巧,所看重的东西也不能离开我而成为牵累。但这终究不能靠勉强做到;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出于自然如此。况且开始时灵巧,最后却变得笨拙,所以是因灵巧而显得笨拙。假如使智巧完全不存在,那么别人看不见他所看重之物的轻重,他遇到事情却未必不灵巧。这样看来,世俗所谓的灵巧,不正是最大的笨拙吗?所以说,大巧若拙。《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三完。《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之四。宋代杭州州学内舍生臣江遹进呈。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