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章第十二
营魄,人之常居处也。一,人之真也。言人能处常居之宅,抱一清神,能常无离乎,则万物自宾也。○雱曰:一者精之数,不言精而言一者,守一则精不摇矣。学道归乎复性,复性归乎体神,所以不能神者,由逐末忘本,以物易己,故丧精失灵,沉为下愚也。阴阳之灵曰魂魄,魂阳故游,游而止我身者,以魄为之配也。魄阴故营,营,止也,故学者必先宁其志气,使精魄静一。魄止则魂定,精一则神全矣。一生水,水为精,人之初生,因精集神,本自浑全,而不能了者,常至於离析享散,其名日罔两。罔者神不明,两者精不一也。《庄子》曰:无摇汝精,抱一之谓也。盖精神水火之象,火无常形,因膏显照,神则廓然无体,不可致工,但当存精而已。如增膏而火明,培根而叶茂也,魂魄精神,既不亏耗,然后心强气顺,不为物使。静则体道,作则契理,妙而极之,则与神为一,更绝四名矣。此学者之至要,万世圣贤皆由此义,求不在外,当由心得之。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明皇曰:专一冲气,使致和柔,能如婴儿,无所分别乎。○河曰:专守精气使不乱,则形体能应之而柔顺,能如婴儿,内无思虑,外无政事,则精神不去也。○弼曰:专,任也。致,极也。言任自然之气,政至柔之和,能若婴儿之无所欲乎,则物全而性得矣。○秀曰:人生有三:曰精,日神,曰气。精全则神全,神全则能帅气矣。神衰而不足以帅气,则气作不常,使人陷於非道。《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杨雄曰:气者所适善恶之马欤。帅懦而众悖,则师必亡。马怒而御痕,则车必败。神不能专气,则喜怒哀乐,唯气所为,沈陷越佚,理固然也。古之士无不晓此,苟未及此,则当清心以防之。孔子所谓三戒,皆防气也。门人独颜回能专气,故曰不迁怒。气之暴在阳,而阳之发者,莫暴於怒。於怒可以无迁,别非专气而何?人生本具圣质,气佚而不能专,故自壮以往,离道弥远。能抱一则神全,神全则气柔,气柔则真全,所以与婴儿同。专者,有而擅其权之谓。涤除玄览,河曰:当洗其心,使洁清也。心居玄冥之处,览知万事,故谓之玄览也。能无疵乎,明皇曰:玄览,心照也。疵,瑕病也。涤除心照,使令清静,能无疵病乎。○河曰:不淫邪也。○弼曰:玄,物之极也,言能涤除邪饰,至於极览,能不以物介其明,疵之其神乎,则终与玄同也。○雱曰:能专气则性定,性定则智明,智明则可以荡涤除去而玄览至理矣。既烛其理,则世间万态同为至妙。傥睹一疵,则非识理也。爱民治国,河曰:治身者爱气,则身全。治国者爱民,则国安。能无为乎。明皇曰:爱养万人,临理国政,能无为乎?当自化矣。自上营魄,皆教修身。身修则德全,故可为君矣。○河曰:治身者,呼吸精气,无令耳闻也。治国者,布施惠德,无令下知也。○弼曰:任衍以求成,运数以求匿者,智也。玄览无疵,犹绝圣也。治国无以智,犹弃智也。能无以智乎,则民又僻而国治也。○雱曰:如上说为己之道尽矣,然则可以其余及人也。老子之言专於复性,有为则非所以使民安性,故虽爱治,而不尚有为,此道之至也。天门开阖,河曰:天门,谓北极紫微宫,开阖,谓终始两际也。治身,天门谓鼻孔,开谓喘息,阖谓呼吸也。能为雌乎?明皇曰:天门,历数所从出。开阖,谓理乱。言人君应期受命,能守雌静,则可以永终天禄矣。又解云:《易》曰:一阖一辟谓之变,言圣人抚运,应变无常,不以雄成,而守雌牝,亦如天门开阖,亏盈而益谦也。○河曰:治身当如雌牝,安静柔弱。治国应变和而不唱。○弼曰:天门谓天下之所由从也。开阖治乱之际也。或开或阖,经通於天下,故日天门开阖也。雌,应而不唱,因而不为,言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则物自宾而处自安矣。○雱曰:至人无心於作,精神出入,皆应而不唱。《庄子》所谓有物采之者,老子於四时当秋,其德主金,静一复性者也,故其尚如此。至於《易》,则先天后天,无非道者。明白四达,河曰:言道明白如日月,四达满於天下,八极之外,故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彰布之於十方,焕焕煌煌也。能无知乎。明皇曰:人君能为雌静,则万姓乐推其德,明白如日四照,犹须忘功不宰,故日能无知乎?○河曰:无有能知道满於天下者。○弼曰:言至明四达无迷,无迷无惑,能无以为乎,则物化矣,所谓道常无为,侯王若能守,则万物自化。○秀曰:理无足知,知以应物,既知至理,则自当无知。唯能无知,故无所不知也。如昭然有知,则是不知。无知之妙,何足谓知也。窃尝论之,圣智下愚,本无殊品,因愚显智,乃有圣名,圣人本心,何尝自圣。故明白四达,而初无所知,乃真圣人之知也。生之畜之,
译营魄是人通常居处的所在,“一”是人的真性。意思是说,人若能处在通常居住的形体之中,抱守纯一、使精神清明,能够始终不离开它吗?这样万物自然会归附。王雱说:“一”是精的数。不说“精”而说“一”,是因为守住“一”,精就不会动摇。学习道,归根到底在于恢复本性;恢复本性,归根到底在于体合于神。之所以不能达到神明,是因为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以外物替代自己,于是丧失精气、失去灵性,沉沦为下等的愚人。阴阳的灵称为魂魄;魂属阳,所以游动;它游动而又停留在我身上,是因为以魄作为配合。魄属阴,所以营;“营”就是停留。因此学习道的人必须先安宁自己的志气,使精魄安静专一。魄安定,魂就安定;精专一,神就完整。“一”生水,水是精。人最初出生时,因精而聚集神,本来浑然完整;但不能自我明了的人,常常发展到离析消散,这种状态叫作“罔两”。“罔”是神不明,“两”是精不专一。《庄子》说:“不要摇动你的精”,说的就是抱一。精神可以比作水火:火没有固定形状,借助油脂才显出光明;神则空廓而无形,不可以凭技巧强求,只应当保存精气而已。就像增加灯油,火便更明;培育根部,叶子便茂盛。魂魄精神既不亏损耗散,然后心力强健、气机顺畅,不被外物役使。静时体合于道,行动时符合事理;达到精妙的极致,就与神合为一体,连“四”的名目也完全超越了。这是学习道的根本要旨,万世圣贤都由此义理而来;求道不在外物,应当从内心获得。专一调和气息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唐明皇说:专一冲和之气,使它达到和柔,能够像婴儿一样没有分别心吗?河上公说:专一守护精气使它不乱,那么形体就能与之相应而柔顺;能够像婴儿一样,内心没有思虑,外在没有政务,精神就不会离散。王弼说:“专”就是任凭。“致”就是达到极点。意思是任凭自然之气,使它达到最柔和的状态,能够像婴儿一样没有欲望吗?这样万物就能保全,本性也能得到。王秀说:人的生命有三种要素:一叫精,一叫神,一叫气。精完整,神就完整;神完整,就能统率气。神衰弱而不足以统率气,气就会任意发动,使人陷入不合道的境地。《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杨雄说:“气,大概是人所趋向的善恶之马吧。”统帅怯弱而众人违逆,军队必然败亡;马匹暴怒而冲撞驾驭,车辆必然毁坏。神不能专一统率气,那么喜怒哀乐就只听气的驱使,沉溺放纵、越轨逸散,这是理所当然的。古代士人没有不明白这一点的;如果还没有达到这一境界,就应当清净心念来防止它。孔子所说的“三戒”,都是防止气的妄动。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回能够专一统摄气,所以说他“不迁怒”。气的暴烈表现在阳气上,而阳气的发作,没有比愤怒更暴烈的。对愤怒尚且能够做到不迁移,这不是专一统摄气又是什么?人生本来具备圣人的资质,只因气放纵而不能专一,所以从壮年以后,离道越来越远。能够抱一,神就完整;神完整,气就柔和;气柔和,真性就完整,因此能与婴儿相同。“专”就是拥有而独自掌握其权柄的意思。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河上公说:应当洗涤自己的心,使它洁净清明。心处在玄冥之处,却能观照、知晓万事,所以称为“玄览”。能够做到没有瑕疵吗?唐明皇说:“玄览”就是心的照察;“疵”就是瑕疵和弊病。洗涤清除心的照察,使它清静,能够没有瑕疵和弊病吗?河上公说:不放纵邪欲。王弼说:“玄”是事物的极致。意思是能够洗涤清除邪曲和文饰,达到极致的观照,不让外物阻隔自己的明察;如果神没有瑕疵,就最终与玄同一。王雱说:能够专一调气,性情就安定;性情安定,智慧就明澈;智慧明澈,就可以荡涤清除一切,从而以玄览达到至理。既然照见了其中的道理,那么世间万般形态都同样是至妙的。假如还看见某一事物有瑕疵,那就说明没有认识道理。爱护百姓,治理国家,河上公说:治理自身的人爱护精气,身体就能保全;治理国家的人爱护百姓,国家就能安定。能够做到无为吗?唐明皇说:爱护养育万人,主持治理国家政务,能够做到无为吗?应当让万物自行化育。从“承载营魄”开始,都是教人修身;自身修养完备,德行就完整,所以可以成为君主。河上公说:治理自身,就是呼吸精气,不让耳朵听见呼吸声。治理国家,就是施布恩惠德泽,不让下民知道是自己所施。王弼说:任凭才智的推演以求成功,运用权术谋略以求隐匿,这是智巧。玄览没有瑕疵,就如同断绝圣智;治理国家不凭智巧,就如同抛弃智巧。能够不凭智巧,百姓就不会邪僻,而国家也能得到治理。王雱说:如果前面所说的修养自身之道已经尽到了,那么就可以把余力施及他人。老子的话专门讲恢复本性;有意作为,并不是使百姓安守本性的办法。所以虽然爱护并治理百姓,却不崇尚有为,这就是道的极致。天门开合,河上公说:天门,指北极紫微宫;开合,指终始两端。治理自身时,天门指鼻孔;开是喘息,合是呼吸。能够像雌性那样处下守静吗?唐明皇说:天门,是历数所由产生之处;开合,是治乱的变化。意思是君主应合时受命,能够守持雌静,就可以长久享有上天的禄命。又一种解释说:《易》曰:“一开一合叫作变化。”意思是圣人顺应时运、应对变化而没有固定方式,不靠刚强争胜,而守持雌柔,也像天门开合一样,在盈亏变化中使谦下者得到增益。河上公说:治理自身应当像雌性一样,安静柔弱。治理国家时应当顺应变化,调和而不先倡导。王弼说:天门,是天下万物由此出入、通行的地方。开合,是治乱变化的关节点。时而开、时而合,贯通于天下,所以说“天门开合”。雌性,是应和而不先倡导,顺因而不妄为。意思是说,天门开合而能守雌静吗?这样万物自然归附,各自的处所也自然安定。○雱说:至人没有意志去造作,精神的出入活动,都只是随事应对而不主动倡导。《庄子》所说的“有物采之”,老子在四时中相当于秋,在德性上主金,属于静守专一、复归本性的人,所以他崇尚的就是这样。至于《易》,无论先天还是后天,无不属于道。明明白白,四方通达,河上公说:这是说,道明白得如同日月,四方通达,充满天下,甚至达到八方极远之外;所以日光看不见它,耳朵也听不见它,但它显明地遍布十方,光辉灿烂。能够做到无所知吗?明皇说:人君能够保持柔弱安静,万民就乐于推崇他的德行;他的德行明亮如太阳,照遍四方,但仍须忘掉功劳,不去主宰,所以说“能够无所知吗?” ○河上公说:没有谁能够自以为知道道已经充满天下。○王弼说:这是说,最明白而四方通达,就没有迷失;既没有迷失和疑惑,能够不去有所作为吗?这样万物就会自行变化。所谓道总是无为,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就会自行化育。○秀说:道理本来没有什么可供执著地知道的,所谓知只是用来应对事物;既然已经知道最高的道理,就自然应当归于无知。正因为能够无知,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如果显然自以为有知,反而就是无知。无知的妙处,哪里还值得称为“知”呢?我曾私下这样论说:圣智与下愚,本来没有不同的品类;因为愚昧显出智慧,才有“圣”的名称。圣人的本心,何曾自以为圣?所以明白通达四方,却起初并没有自以为知道什么,这才是真正圣人的知。生养万物,蓄养万物,
河曰:道生万物,而畜养之。○弼曰:不塞其原也,不禁其性也。○雱曰:道备如上,则造化在我,可以生畜万物矣。生而不有,河曰:道生万物,无所取有。○雱曰:道生万物,物之与道,常为一体,谁有之者。为而不恃,河曰:道所施为,不恃望其报也。○雱曰:不得已而为,为於已然之时,虽有为之之功,而超然自丧,岂复矜恃哉。长而不宰,河曰:道长养万物,不宰割以为器用。○雱曰:道如上文,则可长天下以无为矣,虽在物上,如标枝然,岂有分割之功乎。是谓玄德。明皇曰:令物各遂其生,而畜养之。遂生而不以为有修,为而不恃其功,居长而不为主宰,人若能如此者,是谓深玄之德矣。○河曰:言道行德玄冥,不可得见,歌使人如道也。○弼曰:不塞其源,则物自生,何功之有。不禁其性,则物自济,何为之情。物自长足,不吾宰成,有德无主,非玄如何。凡言玄德皆有德,而又知其主出乎幽冥。○雱曰:玄为妙体,德之至也,昔舜在侧微,书闻玄德,盖至德常在於无思无为。此篇之义,主於无为,故虽为长,而德犹称玄也。此篇自为士以至於体神入圣,修身之序尽矣。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河曰:古者车三十辐,法月数也。共一毂者,毂中有孔,故众辐共奏之。治身者,当除情去欲,使五藏空虚,神乃归之也。治国者,寡能总众,弱共扶强。当其无,有车之用。明皇曰:此明有无功用,相资而立。三十辐者,明造车。共一毂者,因言少总众。夫辕厢之有,共则成车,车中空无乃可运用。若无辕厢之有,亦无所用之车。车中若不空无,则辕厢之有,皆为弃物矣。○河曰:无谓空虚,毂中空虚,轮得转行,举中空虚,人得载其上也。○弼曰: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以其无,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实统众也。雱曰:共,一本作用。埏埴以为器。河曰:涎,和也。埴,土也。和土以为饮食之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明皇曰:埏,和也。埴,土也。陶匠和土,为瓦缶之器。○河曰:器中空虚,故得有所盛受。凿户牖以为室,河曰:谓作屋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明皇曰:古者陶穴以为室宇,亦开户牖,故云凿尔。○河曰:言户牖空虚,人得以出入观视。室中空虚,人得以居处,是其用也。○雱曰:凡此三物,或运转,或贮盛,或居处,而皆以无有为用。故有之以为利,河曰:利,物也。利於形用,器中有物,室中有人,恐其屋破坏。腹中有神,畏形之消亡也。无之以为用。明皇曰:有体利无,以无为利。无体用有,以有为用。且形而上者曰道,形而下者曰器,将明至道之用,约形质以彰,故借粗有之用无,以明妙无之利有尔。○河曰:言虚空者,乃可用盛受万物,故日虚无能制有形。道者空也。○弼曰:木埴璧所以成三者,而皆以无为用也。言无者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雱曰:无非有对,因有有无,於无之中,复有妙有,不穷之用,妙有之功,若夫有物之有,具存形质,非能应於不穷者也,故但为利。利,阴属也,虽然,此有无之论耳,极而言之,则无不离有,有亦真无,非有非无,乃真妙有也。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河曰:贵淫好色,则伤精失明也。五音令人耳聋,河曰:好听五音,则和气去心,不能听无声之声。五味令人口爽,明皇曰:目悦青黄之观,耳耽宫征之音,口赚刍豢之味,伤当过分,则坐令形骸聋盲。○河曰:爽,亡也。人嗜五味於口则口亡,言失於道味也。○雱曰:人生而静,目物有迁耳,自本自希夷,而声色在前,真从妄丧州油之於味,亦复如此,故昧於声声色色味味之妙者,声色味也。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明皇曰:驰骋代务,执着有为,如彼田猎,唯求杀获,日以心斗,逐境奔驰,静而思之,是发狂病。○河曰:人精神好安静,驰聘呼吸,精神散亡,故发狂也。○弼曰: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失。耳目心口,皆顺其性也。不以顺性命,反以伤自然,故曰盲聋爽狂也。○雱曰:足於内则得,逐於外则惑,故驰聘田猎,血气俱作,心为发狂,明逐物失性。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明皇曰:性分所无,求亦不得。妄求难得,故令道行有所妨伤。雩河曰:妨,伤也。难得之货,谓金银珠玉,心责意欲,不知厌足,则伤身辱也。○弼曰:难得之货,塞人正路,故令人行妨也。○雱曰:难得之货,非适於养已,而愚者妄以为美,因毁行以求之。唯明乎天下之良贵,与夫有万之富,则外物莫能伤矣。是以圣人为腹,河曰:守五性,去六情,节志气,养神明。不为目。河曰:目不妄视,妄视泄情於外。故去彼取此。明皇曰:取此含受之腹,去彼妄视之目。○河曰:去彼目之妄视,取此腹之养性。
译河上公说:道生出万物,并且蓄养它们。○王弼说:不堵塞万物的本源,不禁锢万物的本性。○雱说:道具备了上文所说的这些德性,那么造化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便可以生养万物了。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河上公说:道生出万物,却不从中取有。○雱说:道生出万物,万物与道始终是一体,哪里有谁能据为己有呢?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它,河上公说:道所施行作为,并不依恃这些作为来期待报偿。○雱说:在不得已时才有所作为,在事情已经发生之时顺势而为;虽然有作为的功劳,却超然自弃,哪里还会夸耀、依恃呢?使万物成长却不加以主宰,河上公说:道使万物成长养育,却不宰割它们,把它们制成器物来使用。○雱说:道如果像上文所说那样,就可以凭无为使天下长久;虽然处在万物之上,却如同树梢一样,哪里有分割万物的功劳呢?这就叫作“玄德”。明皇说:使万物各自顺遂其生命,并且蓄养它们;使它们顺遂生长,却不把这当作自己的成就;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功劳;处在长者的位置,却不做主宰。人如果能够这样,就叫作深玄的德。○河上公说:这是说,道所施行的德幽深玄妙,不可看见;歌咏它,是为了使人效法道。○王弼说:不堵塞万物的源头,万物就自行生长,哪里有什么功劳呢?不禁锢万物的本性,万物就自行成就,哪里还有什么作为的意图呢?万物自己成长充足,并不是因为我主宰它们而成就;有德却没有主宰者,不是玄妙又是什么呢?凡是说“玄德”,都是说有德,同时又知道它的根本出自幽冥。○雱说:“玄”是微妙的本体,是德的最高境界。从前舜处在卑微地位时,《尚书》记载他具有玄德,大概是因为最高的德性常常存在于无思无为之中。本篇的主旨在于无为,所以虽然处于长者地位,所具之德仍称为玄德。本篇从成为士人直到体悟神明、进入圣境,把修身的次序全都说尽了。《三十辐》章第十一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在一个轮毂上,河上公说:古代车有三十根辐条,是取法月的数目。说共同连接一个轮毂,是因为轮毂中间有孔,所以众多辐条共同汇聚到那里。修治自身的人,应当除去情欲,使五脏空虚,精神才会归来。治理国家的人,应当使少数能够统摄多数,使柔弱者共同扶助强者。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车的功用。明皇说:这里说明有与无的功用相互资助,才能彼此成立。说三十根辐条,是说明造车;说共同连接一个轮毂,是借此说明少数统摄多数。车辕、车厢等有形部分相互合在一起,才成为车;车中间空无,才可以运载使用。如果没有车辕、车厢等有形部分,也就没有可使用的车。如果车中不空无,那么车辕、车厢等有形部分就全都成了废物。○河上公说:所谓“无”,就是空虚。轮毂中间空虚,车轮才能转动前进;车厢中间空虚,人才能坐在上面。○王弼说:轮毂之所以能够统摄三十根辐条,正是因为它中间是空无。正因为空无,能够容纳事物,所以能够以实体统摄众多辐条。雱说:“共”,一本作“用”。揉和黏土来制作器皿。河上公说:“埏”是和合;“埴”是土。把土和合起来,制成饮食用的器皿。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器皿的功用;明皇说:“埏”是和合;“埴”是土。陶工和合泥土,制成瓦器、缶器。○河上公说:器皿内部空虚,所以能够有所盛装、容纳。开凿门窗来建造房屋,河上公说:这是说建造房屋。正因为中间空无,才有房屋的功用。明皇说:古人挖掘土穴作为居室,也开设门窗,所以说是“凿”。○河上公说:这是说门窗中间空虚,人才能出入和向外观看。房屋内部空虚,人才能居住,这就是它的功用。○雱说:这三种东西,有的用来运转,有的用来储藏,有的用来居住,但都以空无作为功用。所以,有形的部分用来获得便利,河上公说:“利”是指有形之物。有形之物有器用,器皿中有东西,房屋中有人,只怕房屋毁坏;腹中有精神,也害怕形体消亡。空无的部分用来发挥作用。明皇说:有形之体凭借空无而获得便利,空无之体凭借有形而发挥作用。而且,形而上的称为道,形而下的称为器。这里要说明最高道的功用,所以借有形之物中“无”的作用来彰显微妙之“无”对于“有”的利益。○河上公说:这是说,正因为空虚,才能用来盛装、容纳万物;所以虚无能够制约有形之物。道,就是空无。○王弼说:木、土、璧之所以能够成为上述三种器物,都是因为以空无作为功用。这里说“无”,是因为有形之物所以能够获得便利,全都依赖空无来发挥作用。○雱说:无不是有的对立面,而是因有而显出无;在无之中,又有微妙之有,具有无穷尽的功用和妙有的功效。至于有形事物的“有”,具备固定的形质,不能应对无穷,所以只能称为便利。“利”属于阴的一类。虽然如此,这只是讨论有与无罢了;推究到极致,则无不能离开有,有也确实就是无;非有非无,才是真正微妙的有。《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使人的眼睛失明,河上公说:以尊贵淫逸为乐、贪好美色,就会损伤精气而失明。五音使人的耳朵失聪,河上公说:喜好听五音,就会使和气离开内心,不能听到无声之声。五味使人的口味败坏,明皇说:眼睛喜爱青黄等色彩,耳朵沉溺于宫、征等音调,口舌贪享牲畜肉食等滋味;如果伤害超过限度,就会使形体如同聋盲。○河上公说:“爽”是亡失。人贪嗜五味,口舌就会败坏;这是说失去了道的滋味。○雱说:人出生时本来是安静的,眼睛一接触外物就发生迁变;耳朵本来处于希夷之境,而声色出现在面前,真性就从妄念中丧失。对于滋味,也是这样。因此,不能体会声、色、味本身微妙之处的人,反而会被声、色、味所蒙蔽。纵马驰骋、进行田猎,使人的心神发狂,明皇说:奔驰于世俗事务之中,执著于有所作为,就像进行田猎,只求捕杀和获取;每天都让内心争斗,追逐外境而奔走,安静下来思考,这就是发狂的病症。○河上公说:人的精神喜好安静;驰骋、呼吸失常,会使精神散失,所以发狂。○王弼说:“爽”是差错、失误。失去了口的正常作用,所以称为“爽失”。耳、目、心、口,本来都应顺应各自的本性;如果不顺应性命,反而损伤自然本性,所以说是盲、聋、爽、狂。○雱说:内在充足就能有所获得,追逐外物就会迷惑。因此驰骋田猎,会使血气一齐发动,内心因而发狂;这说明追逐外物会失去本性。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明皇说:本来命分中没有的东西,即使求取也得不到。妄想求取难得之物,就会使行道受到妨害和损伤。雩河上公说:“妨”是损伤。难得之货,是指金银珠玉;内心贪求、意欲无厌,就会伤身受辱。○王弼说:难得之货堵塞人的正道,所以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雱说:难得之货并不适合用来养护自身,但愚人妄自认为它美好,因而毁坏品行去求取它。只有明白天下真正可贵的东西,以及拥有万物之富,外在事物才不能伤害自己。所以圣人只求充实腹中,河上公说:守护五性,去除六情,节制志气,养护神明。不以满足眼睛为目的。河上公说:眼睛不妄自观看,因为妄视会把情欲泄露到外界。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采取这一边。明皇说:取这能够含容、承受的腹,舍弃那妄自观看的眼睛。○河上公说:舍弃眼睛的妄视,采取腹部养护本性的作用。
○弼曰: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目役己,故圣人不为目也。○雱曰:腹无所不容,目触类分别。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明皇曰:操之则栗,拾之则悲,未忘宠辱,故皆惊也。○河曰:身宠亦惊,身辱亦惊。○雱曰:心荣於见宠,则辱孰甚焉。贵大患若身。明皇曰:身为息本,故矜责其身,即如贵大患矣。此合云贵身如贵大患,而乃云贵大患如身者,欲明起心贵身,即是大息。有贵即身是大息,故云贵大息如身若此也。此上两句正标。○河曰:贵,畏也。若,至也。畏大患至身,故皆惊。○雱曰:有贵而累其心,则其患大矣。如人有身,动辄自累。何谓宠辱?河曰:问何为宠,何为辱。宠者尊荣,辱者耻辱。及身还自问者,以晓人也。○雱曰:一本此有若惊二字,非也。若日宠乃世之所荣,何以为辱乎?设问以发下文。宠为下。明皇曰:前标宠辱如惊,恐人不了,故问何谓宠辱?夫得宠骄盈,无不生祸,是知宠为辱本,故答云宠为下。○河曰:辱为下贱。○秀曰:受宠於人,则为下之道。赵孟能贱之者,宠於人者也。凡生莫不有真君,足以高天下,莫不有真宰,足以制万物,而愚者失其良贵,逐物求荣,与夺之权,在人之乎。而吾之忧喜,系於得失,岂不早且惑乎。惊生於有爱而畏夺,故有宠之累如惊也。彼三仕三已,而无喜愠之色者,固惊乎。谓谁受宠而不自荣,则居宠而非辱矣。得之若惊,河曰:得宠荣惊者,处高位如临危也,贵不敢骄,不敢奢。失之若惊,河曰:失者,失宠处辱也。惊者,恐祸重来也。是谓宠辱若惊。明皇曰:宠辱循环,宠为辱本。凡情惑滞,虽辱而不惊宠,故圣人戒云:汝之得宠,当如汝得辱而惊,则汝之失宠得辱,亦如吾戒,汝得宠而惊惧也。故结云是谓宠辱若惊。○弼曰:宠必有辱,荣必有患,惊辱等荣,患同也。为下得宠辱荣患若惊,则不足以乱天下也。○雯曰:为其得失之际,有若惊之心,是以辱也。何谓贵大患若身?明皇曰:恐人不晓即身是息本,故问之。○河曰:复还自门,何故畏人若身。○弼曰:大患,荣宠之属也。生之厚,必入死之地,故谓之大患也。人迷之於荣宠,返之於身,故日大患若身也。○秀曰:贵者在物之上而有国家,有之而不能忘,则为患大矣。譬人有身,珍而累之,则寒暑疾痛,万绪皆作,岂非大患乎。市南子曰: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者也。贵者有人,宠者见有於人,唯圣人能免此二者。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明皇曰:身相虚幻,本无真实,为患本者,以吾执有其身,痛痒寒温,故为身患。○河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忧其勤劳,念其饥寒,触情从欲,则遇祸患也。○弼曰:由有其身也。及吾无身,弼曰:归之自然也。吾有何患?明皇曰:能知天地委和,皆非我有,离形去智,了身非身,同於大通,夫有何患?○河曰:使吾无有身体,得道自然,轻举升云,出入无问,与道通神,当有何息。○雱曰:万物与我为一,则与道玄同,而万变皆忘,吉凶息矣。而愚者不能自解,恃形为己,故形之所遭,触途生息。老子先明宠贵之累,而宠贵之累,皆绿有身而生,故因譬贵之若身,遂及无身之妙。《庄子》曰:忘其所不忘,而不忘其所忘,是之谓诚忘,亦明此义。而孔子毋我理与是同,学期於此而已。然所谓无者,岂弃而去之乎,但有之而未尝有,则不累矣。且崇高莫大乎富贵,诚能有之以无有,则圣人所为济世也,亦何息之有。其於宠也,亦若斯而已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河曰:言人君贵其身而贱人,欲为天下主者,则可以立,不可以久也。○弼曰:无物以易其身,故曰贵也,此乃可以托天下也。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明皇曰:此章首标宠辱之戒,后以托寄结成者,夫宠辱若惊,未忘审辱贵爱。以为未忘贵爱,故以辱校宠,则辱不如宠。以贵方爱,则贵不如爱。惊宠辱者,尚有宠辱介怀,存贵爱者,未为兼忘天下。故初则使惊宠如辱,后欲令宠辱俱忘,假寄托之近名,辫兼忘之极致。忘宠辱则无所复惊,忘身则无为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河曰:言人君能爱其身,非为己也,乃欲为万民之父母。以此得为天下主者,乃可以托其身於万民之上,长无咎也。○弼曰:无物可以损其身,故曰爱也,如此乃可以寄天下也。不以宠辱荣息损易其身,然后乃可以天下传之也。○雱曰:圣人无身,故土直足以尧舜,有身而为之,则累矣。苟未及乎无身,则唯尊生重本,不以物易己者,如可以寄托天下。贵者不辱其身,爱者不危其身。子州支父、王子搜之徒是也。若此二人者,岂荣其宠,累其贵乎。一本作可以托天下矣,可以寄天下矣,此王弼取《南华》为定。非是。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日夷,
译○王弼说:求腹是用外物养护自己,求目则是让眼睛役使自己,所以圣人不以眼目为务。○雱说:腹部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眼睛却一接触事物就加以分别。《宠辱》章第十三 受到宠爱或遭受侮辱,都像受到惊吓,明皇说:得到宠爱时把持不住便战栗,失去宠爱时又悲伤;因为没有忘掉宠辱,所以两者都会惊惧。○河上公说:身体受到宠爱会惊惧,身体受到侮辱也会惊惧。○雱说:内心因受到宠爱而荣耀,那么还有什么侮辱会比这更严重呢?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明皇说:身体是祸患发生的根本,所以把自身看得很宝贵,就等同于把重大祸患看得很宝贵。这里本应说“把自身看得如同重大祸患一样宝贵”,却说“把重大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是要说明一旦生起珍贵自身之心,就是重大祸患。有所珍视就会使自身成为重大祸患,所以说“把重大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以上两句是正面标举。○河上公说:“贵”是畏惧。“若”是到、及。害怕重大祸患降临自身,所以都会惊惧。○雱说:有所珍视而使内心受到牵累,那么祸患就大了。就像人有了身体,动不动便会被自身牵累。什么叫作宠爱和侮辱?河上公说:这是问什么叫宠爱,什么叫侮辱。宠爱就是尊贵荣耀,侮辱就是羞耻。说到自身又反过来发问,是为了使人明白其中道理。○雱说:有一本在这里有“若惊”二字,不对。如果说宠爱就是世人所认为的荣耀,那么为什么又把它说成侮辱呢?这是设问,用来引出下文。宠爱反而处于下位。明皇说:前文标明宠爱和侮辱都像惊惧,恐怕人们不明白,所以问什么叫宠爱和侮辱。得到宠爱而骄傲自满,没有不由此产生祸患的;由此可知,宠爱是侮辱的根本,所以回答说“宠爱处于下位”。○河上公说:侮辱就是处于卑贱地位。○秀说:受到别人的宠爱,就是处于下位的道理。赵孟能够使人处于卑贱地位,是因为他是受人宠爱的人。凡是人都具有真实的君主,足以高居天下之上;都具有真实的主宰,足以制御万物。然而愚昧的人失去了自己真正可贵的本性,追逐外物以求荣耀,把给予和夺取的权力交在别人手中。这样一来,我的忧愁和喜悦就系于得失,难道不是很早就陷入迷惑了吗?惊惧产生于有所爱而害怕被夺走,所以受到宠爱的牵累就像惊惧一样。那位三次出仕、三次辞职,却没有喜怒之色的人,难道还会惊惧吗?意思是说,谁受到宠爱却不以此自我荣耀,那么即使处在宠爱之中,也就不是侮辱了。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吓,河上公说:得到宠爱和荣耀而惊惧,就应当像处在高位却如临危境一样;尊贵而不敢骄傲,不敢奢侈。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吓,河上公说:所谓失去,是失去宠爱而处于侮辱之中;所谓惊,是害怕祸患再次加重。这就叫作宠爱和侮辱都像受到惊吓。明皇说:宠爱和侮辱相互循环,宠爱是侮辱的根本。凡是被情欲迷惑、停滞于情欲的人,即使受到侮辱也不因宠爱而惊惧,所以圣人告诫说:你得到宠爱时,应当像得到侮辱时那样惊惧;那么你失去宠爱、受到侮辱时,也会如同我所告诫的那样,把得到宠爱看作值得惊惧。因此结尾说:“这就叫作宠爱和侮辱都像受到惊吓。” ○王弼说:宠爱必然伴随侮辱,荣耀必然伴随祸患;对侮辱感到惊惧,就等同于看重荣耀,祸患也是相同的。如果把得到宠爱、遭受侮辱、获得荣耀、遭遇祸患都看作下位之事,并且都像受到惊吓一样,那么就不足以扰乱天下。○雯说:正因为在得失之际怀有如同受到惊吓的心,所以才成为侮辱。什么叫作把重大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明皇说:恐怕人们不明白自身就是祸患的根本,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河上公说:回归到自身的本性,为什么还要像身体一样害怕别人?王弼说:所谓“大患”,指的是荣宠之类的事情。生命享受过于丰厚,必然会走到死亡的境地,所以称为大患。人被荣宠迷惑,就会反过来把它归结到自身,因此说“大患若身”。秀说:尊贵的人处在万物之上并拥有国家;拥有国家却不能忘怀它,祸患就大了。譬如人有身体,珍爱它反而被它拖累,那么寒暑、疾病、疼痛以及各种烦恼都会发生,这难道不是大患吗?市南子说:尧并不是占有天下,也不是在别人那里显示自己有所占有。尊贵,是占有天下;受宠,是让别人看见自己有所占有。只有圣人能够免除这两种情形。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唐明皇说:身体的形相虚幻,本来没有真实实体;之所以成为祸患的根本,是因为我执著于有这个身体,因而把痛痒、寒暖都看作身体的祸患。河上公说: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忧虑它的劳苦,挂念它的饥寒,触动情欲而顺从欲望,就会遭遇祸患。王弼说:这是由于有自己的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王弼说:就是回归自然。我还有什么祸患呢?唐明皇说:能够知道天地所赋予的和气都不属于我,离弃形体,去除智巧,明白身体并非真正的身体,与大道融为一体,这样还有什么祸患呢?河上公说:假使我没有身体,顺其自然而得道,轻身飞举、升入云中,出入没有阻碍,与道相通、与神相合,哪里还会有祸患呢?雱说:万物与我合而为一,就与道玄妙地同一;一切变化都忘却了,吉凶也就止息了。愚昧的人不能自行解脱,依仗形体,把它当作自己,所以形体所遭遇的一切,处处都会产生祸患。老子先说明受宠和尊贵的拖累,而受宠和尊贵的拖累,都是由于有身体才产生的,所以借着比喻说尊贵如同身体,进而说明无身的妙处。《庄子》说:“忘掉那些不应忘掉的,却不忘掉那些本来应当忘掉的”,这就叫真正的忘,也是在说明这个道理。孔子所说的“毋我”,道理与此相同;学习所应达到的,也不过如此。然而所谓“无”,难道是要抛弃它、离开它吗?只是拥有它却从未把它当作实有,这样就不会被它拖累。况且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确实能够拥有富贵却以无有之心对待它,这就是圣人用来救济世人的作为,又有什么祸患呢?对于受宠,也不过如此而已。所以,能够以自身为贵、把天下看得重的人,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河上公说:这是说君主只看重自身而轻视人民,却想做天下的主人;这样的人可以一时立足,却不能长久。王弼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自身,所以说是“贵”;这样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以自身为爱、把天下看得重的人,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唐明皇说:本章开头标举对受宠与受辱的警戒,后来又以托付、寄托作结。受宠或受辱都感到惊惧,是因为还没有彻底看淡受辱、看重受宠。因为没有忘掉贵与爱,所以拿受辱和受宠相比,便认为受辱不如受宠;拿尊贵和爱护相比,便认为尊贵不如爱护。对受宠受辱感到惊惧的人,心中仍存有宠辱;执著于尊贵和爱护的人,也还没有同时忘掉天下。因此,开始时是要人把受宠看得像受辱一样惊惧,后来则要人使宠辱一并忘掉,借用“寄托”这个近似的名义,说明兼忘一切的极致。忘掉宠辱,就不再有所惊惧;忘掉身体,就没有成为祸患根本的东西;忘掉天下,就没有所谓寄托的近似名义。河上公说:这是说君主能够爱护自身,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做万民的父母。凭借这一点而成为天下主宰的人,才可以把自身托付在万民之上,长久没有过失。王弼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损害自身,所以说是“爱”;这样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不因受宠、受辱、荣耀、祸患而损害或改变自身,然后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雱说:圣人没有自身,所以仅凭土地就足以成就尧、舜那样的事业;若执著于自身而去作为,就会成为拖累。如果还没有达到无身的境界,那么只有尊重生命、重视根本,不以外物来改变自己,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这样的人。尊贵的人不使自身受辱,爱护自身的人不使自身陷于危险。子州支父、王子搜这一类人就是如此。像这两个人,难道会因受宠而荣耀自己、因尊贵而拖累自己吗?一本作“可以托天下矣,可以寄天下矣”,这是王弼取《南华》来确定的版本,不是这样。《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看它看不见,称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