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宁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蹙。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昔:太初之先也。一:众数之始也。始生之物,其名为一,太初以前茫无着,太初以后判有余。欲得此一者,须在太初。前后之间,有气而无质,无质而有信者也。五行以水为一,此水乃善之极澄之极,不可思议之功德水也。名之曰水,似强也。不名曰水,又空也。
今试从得一者溯之;夫道之始于昔也,天从昔开,以一而开。然非有此水,则无以分,何见其清也?地从昔辟,以一而辟,然非有此水,则无以承,何以奠其宁也?神从昔奉,以一而奉。然非有此水,则无以供,何以昭其灵也?谷从昔达,以一而达。然非有此水,则无以涵,何以助其盈也?万物从昔作,以一而作。然非有此水,则无以育,何以资其生也?侯王从昔而作主,一以为主。然非有此水,则无以利用,何以为天下之安贞也?
天地神谷万物侯王,体各不同,然所以致清致宁,致灵致盈,致生致贞者,皆以一也。清而不裂,水气净之。宁而不发,水气载之。清而不歇,水气行之。盈而不竭,水气充之。生而不灭,水气养之。贞而不蹙,其贵高者,水德辅之,以其性卑贱而流下也。
自古人主,谦尊而光,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孤寡不谷,侯王之自称,亦甚贱而甚下也。而不知富有四海,贵为天子,玉食万方者,即凛此孤寡不谷而得之也,岂非以贱为本乎?
凡侯王之守其贱,正侯王之守其一也。故由此而推致于物,有如造数车者,转物车用,以其多而妄驾之,败尽不觉也。又如玉之碌碌,石之落落,其具众多之貌者,太上不欲取之矣。
第四十章
(河上公注本为去用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反:复也。天地冥合,一阳来复,道之初动也。弱:柔也。身心恬静,专气致柔,道之妙用也。还丹之事,在乎以乾之有入坤之无,乾种之而坤产之,无中生有,故道生于有,有生于无也。天下万物,皆是如此。
第四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同异章,彭本为闻道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夫惟道,善贷且成。
上士之道行,以勤为本。其中有不自炫、不自锐、不自异、不自实、不自显、不自满,奉行若自懈,信受若自欺者,而后能韬光徐炼,同尘守虚,溷迹求成,惜阴敬道。否则与中士之存亡。下士之大笑一也,乌得谓之勤?中士闻道,断续做去,故曰若存若亡。下士闻之而大笑,笑即毁谤之徒也。然虽大笑,于道无损。不笑反不见为至道也。古人立言,亦有此意。其言修道者,明若昧,即不自炫也。进若退,即不自锐也。韬光徐炼有如此。夷若类,即不自异也。上德若谷,即不自实也。同尘守虚有如此。大白若辱,即不自显也。广德若不足,即不自满也。溷迹求成有如此。建德若偷,虽奉行而若自懈。质直若渝,虽信受而若自欺。惜阴敬道有如此。此皆上士之勤修,非中下所能企也。所以方有四隅,大方无之,但守中也。器望早成,而大器无之,欲求至也。大音、大象,无声、无形,中庸之所谓恐惧不闻,戒慎不睹者。非即此欤?抱道人间,给与无尽,且使化功大成也,真上士也。
译第三十九章 从前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验,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主。它们达到这些状态,原因都是“一”。天如果不能凭“一”而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如果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如果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要止息;山谷如果不能凭“一”而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如果不能凭“一”而生长,恐怕就要灭绝;侯王如果不能凭“一”而保持正当、尊贵、高位,恐怕就要困窘。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吗?所以,把许多车的功能汇集起来,反而就没有一辆车;不要像玉那样显得繁多琐碎,也不要像石头那样孤高突兀。“昔”是太初以前。“一”是众数的开始。最初生成的东西,名称叫“一”。太初以前茫然无所着落,太初以后才分判而有余。想得到这个“一”,必须处在太初之际。太初前后之间,有气而没有形质;虽无形质,却有真实凭据。五行以水为“一”,这里的水是至善至澄、不可思议的功德之水。称它为水,似乎是勉强命名;不称为水,又显得空泛。现在试着从“得到一”这一点追溯。道在往昔开始,天从往昔开辟,凭借“一”而开。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分判,又从哪里显现清明?地从往昔开辟,凭借“一”而成;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承载,又凭什么安定?神从往昔产生,凭借“一”而产生;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供养,又凭什么显现灵性?山谷从往昔通达,凭借“一”而通达;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涵养,又凭什么帮助充盈?万物从往昔发生,凭借“一”而发生;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培育,又凭什么资助生长?侯王从往昔出现而成为主宰,凭“一”而主宰;如果没有这种水,就无法发挥作用,又凭什么成为天下安定正固的保障?天地、神、山谷、万物和侯王,形体各不相同;但它们所以能达到清明、安宁、灵验、充盈、生长和正固,都是因为“一”。清明而不崩裂,是水气使它纯净;安宁而不震动,是水气承载它;清明而不止息,是水气运行其中;充盈而不枯竭,是水气充实它;生长而不灭绝,是水气养育它;正固而不困窘,尊贵高位者,是水德辅助它,因为水的本性卑下而向下流。自古以来,君主谦下而尊贵,因而光明显盛,所以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孤、寡、不谷”是侯王的自称,也极其卑下。然而他们不知道,能够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享用天下美食,正是因为敬畏这“孤、寡、不谷”而得到的,难道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凡是侯王守持自己的卑下,正是侯王守持“一”。由此推及万物,好比制造许多车子,把车的功用转移到各种事物上,因为数量太多而妄加驱使,最终全部败坏了还不自知。又好比玉器繁多琐碎、石头孤高突兀,呈现出众多外在形态,太上是不愿取用的。第四十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去用章》。反复,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生于有形之“有”,而“有”生于无形之“无”。“反”是复返。天地幽冥相合,一阳来复,是道开始运动。“弱”是柔弱。身心安静,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是道的玄妙作用。还丹之事,在于把乾的“有”纳入坤的“无”,乾种下它而坤孕育它,于无中生有,所以说“道生于有,有生于无”。天下万物都是这样。第四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同异章》,彭本题作《闻道章》。上士听闻道,勤勉地实行它;中士听闻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了;下士听闻道,就大笑它。不被大笑,就不足以称为道。所以古来立言者有话说:明白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上德好像空谷;最洁白的好像受到污辱;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建立德行好像偷懒;质朴真实好像变质;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很晚才完成;最大的声音稀少得听不见;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只有道,善于给予万物资助,并且使万物成就。上士所行的道,以勤勉为根本。其中有不自我炫耀、不自我逞强、不自命特别、不自以为充实、不自我显扬、不自我满足;奉行道法却好像自己懈怠,信受道法却好像自己欺骗自己。这样以后,才能收敛光芒、从容修炼,与尘俗相合而守虚,混同踪迹以求成就,珍惜光阴而敬重大道。否则就同于中士的若存若亡。下士听道只会大笑,哪里能说是勤勉?中士听道,时断时续地去做,所以说似存似亡。下士听了便大笑,就是毁谤之徒;但即使大笑,也损害不了道。不被大笑,反而不能显出它是至道。古人立言,也有这个意思。说修道者“明若昧”,就是不自我炫耀;“进若退”,就是不自我逞强;收敛光芒、从容修炼就是这样。“夷若类”,就是不自命特别;“上德若谷”,就是不自以为充实;与尘俗相合而守虚就是这样。“大白若辱”,就是不自我显扬;“广德若不足”,就是不自我满足;混同踪迹以求成就就是这样。“建德若偷”,虽奉行道法却好像自己懈怠;“质真若渝”,虽信受道法却好像自己欺骗自己;珍惜光阴、敬重大道就是这样。这些都是上士的勤修,不是中士、下士所能企及的。所以通常的方形有四个角,而最大的方形没有角,只是守持中正。器物通常希望早日完成,但大器没有这种情形,因为它追求的是极致。最大的声音、最大的形象没有声音、没有形体,这不就是《中庸》所说的即使无人听见也戒惧、即使无人看见也谨慎吗?抱持大道而处于人间,给予万物无穷无尽的资助,并且使化育之功大成,这才是真正的上士。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立三才之上,五行之先。太上论造化。故必以道为始。大道无形,浑然无极。迨其静中生动,而一乃见焉。一者,水也,在卦为坎。坎居北方,劳卦也。万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皆在乎是。成终,则庶汇归根。成始,则一阳来复。阳即火也,故言水而火在其中,一生二也。水火调匀,阴阳交泰,木情萌动,物类蕃昌,是故二生三,三生万物也。此统言造化,而丹道亦在其中。
愚按:后天后行,其数乱而繁,五数举而行乃备。金生水,四生一也。水生木,一生三也。木生火,三生二也。火生土,二生五也。土生金,五生四也。先天五行,其数治而简,三数举而五可包。水中火发,一生二也。木以火旺,二生三也。木生之时,即万物甫生之时,三可以统万也。
又,按修丹之法,五行皆包于一二,水火双修,三四五皆助之,可不必言三也。太上举三,盖以三而穷极万物,故带出三之数耳。且不必言二也,一气为丹,二三四五皆助之,五行皆包于一也。水中产阳火,一包二也。水中藏木汞,一包三也。水中现金铅,一包四也。水中怀真土,一包五也。且不必言一也,窈冥之物,胚胎虚无,又可包之于道也。还丹之术,岂不至简而至易哉?言虽多而归于至要,只觉其典贵,不嫌其词多。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上言三生万物,三,木数也。物从木旺,木从火旺,火在水中生,则万物之体,外负阴而内抱阳。外阴内阳,外虚内实,虚涵阳气,是为冲气。物情至此,合太和矣。今并以丹法言之:坤交乾金,变而成坎。坎体外虚而内实,则当以冲虚含其气,如太和之氤氲焉。
人之所恶,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人莫恶于名之贱,孤寡不谷,即贱名也,而王公以此自称,虽有损于名号,实有益于王公也。故观之于物,亦有因益转损,因损得益者,玩《易》道而知之矣。否卦,天上而地下,欲变为益,天道不敢自尊。于是损上益下,天地不交之否运可变为自上下下之益,故君子以之迁善改过焉。泰卦,地上而天下,欲知善损,地道不得自盈。于是损下益上,天地相交之泰运,亦因乎其道上行之损,故君子以之惩忿窒欲焉。天地以损而得益,是用益不如用损也。二卦平列,却当效损卦一边。又况山泽损,颠倒用之,则又为风雷益。山、泽、风、雷感应,正因乎损也。
此教也,易教也,古人之教也。太上曰:人之所教,我亦教之,益教人知自损耳。不善者,善人之资,故又以强梁为教父。强梁乃劫夺之徒,损人益己,终不得益者也。父与甫同,从上声。
第四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偏用章,彭本作至柔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至柔者:气与水也。气无不达之窍,水无不通之径,故能驰骋至坚而无间也。山吐石,泉穿山,可见也。无有者,无形质而但有气水,亦可达吾身而入无间也。上二句泛言天下之气水,此句指身中言,譬起法也。又曰:“吾是以无为之有益。”无为者,不必搬运,自然冲突也。以不言之教,合无为之益,天下真无有及之者。
第四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作立戒章,彭本作为名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身亲于名,身多于货。得身无病,亡身有病。此理之晓然者也。故太上以孰亲、孰多、孰病觉之,所以动其良心,使人自悟,非同乎后世训文,一味责备,反令舆情不服。此太上谦和之德也。然世有亲其名而疏其身,多其货而少其身,得身不以为贵,亡身不以为痛者。如此沉迷,要皆名利心重,保身心轻者也。岂如喉中气断,大限来临,名归乌有,货归子虚,亡入鬼趣,难复人身,是则可痛也已!夫人生在世,成我名者损我神,入悖货者亦悖出,即所谓甚爱大费,多藏厚亡者也。爱至于大费,是辱也。藏至于厚亡,是殆也。皆非长久之计也。太上以慈悲之心,立言觉以教人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其斯为圣人之德也夫。
译第四十二章 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道建立在三才之上、五行之前。太上论述造化,所以必定以道为开始。大道没有形体,浑然处于无极状态。等到静中产生运动,“一”才显现出来。“一”就是水,在卦中为坎。坎位居北方,是劳卦。万物所以开始并完成,都在于此。完成终结时,万物归根;开始生成时,一阳来复。阳就是火,所以说是水而火已包含其中,这就是一生二。水火调和,阴阳交合通泰,木的生机萌动,万物繁盛,所以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总说造化,而丹道也包含在其中。我进一步按说:后天五行的运行,数目纷乱而繁多,五个数都列出并运行,才算完备。金生水,是四生一;水生木,是一生三;木生火,是三生二;火生土,是二生五;土生金,是五生四。先天五行的数目有条理而简约,列出三个数就可以包摄五行。水中生出火,是一生二;木凭火而旺,是二生三;木生长之时,正是万物刚开始生长之时,所以“三”可以统摄万物。又按修丹的方法说,五行都包含在一、二之中,水火双修,三、四、五都在辅助它们,所以三也不必特别说。太上举出“三”,大概是因为三可以推及万物的极致,所以顺带说出三这个数。甚至二也不必说;一气就是丹,二、三、四、五都在辅助它,一也包摄五行。水中产生阳火,一包摄二;水中藏有木汞,一包摄三;水中显现金铅,一包摄四;水中包含真土,一包摄五。甚至一也不必说;窈冥之物从虚无中孕育,又可以归入道之中。还丹之术,难道不是极其简约而容易吗?话虽多,最终都归于最重要的道理,只觉得这些经典珍贵,不嫌言辞繁多。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冲和之气使阴阳调和。上文说三生万物,“三”是木的数。万物因木而旺,木因火而旺,火在水中产生,所以万物的形体外部负阴、内部抱阳。外阴内阳,外虚内实,虚空含藏阳气,这就是冲和之气。万物之情达到这种状态,就与太和相合。现在一并用丹法来说:坤与乾金交合,变化而成坎。坎的形体外虚内实,因此应当以冲虚容纳它的气,如同太和之气氤氲流行。人们所厌恶的,是孤、寡、不谷,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因此,事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人们所教导我的,我也用来教导人;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件事作为教导的根本。人没有不厌恶名号卑贱的;“孤、寡、不谷”就是卑贱的称号,王公却用它们自称,名号虽然有所减损,实际上却有益于王公。因此观察万物,也可见因增益转为损失、因损失而得到增益的情形,研习《易》道就能明白。否卦天在上、地在下,想要转变为益卦,天道不能自居尊上,于是减损上位而增益下位;天地不交的否运便可变为由上而下施惠的益运,所以君子据此迁善改过。泰卦地在上、天在下,若要明白善于减损,地道不能自满,于是减损下位而增益上位;天地交合的泰运,也因其道向上运行而发生减损,所以君子据此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天地因减损而得到增益,这说明使用增益不如使用减损。两个卦并列来看,却应当效法损卦这一边。何况山泽损卦倒转使用,又成为风雷益卦;山、泽、风、雷相互感应,正是因为损。这是教导,也是《易》的教导,是古人的教导。太上说:“人们所教导我的,我也用来教导人。”这更加教人懂得自我减损。不善之人可以成为善人的资鉴,所以又把强横者作为教导的根本。强横者是劫夺之徒,损害别人而使自己得益,最终却不能得到真正的益处。“父”与“甫”相同,读上声。第四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偏用章》,彭本题作《至柔章》。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驰骋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比得上的。所谓最柔弱的,是气和水。气没有不能到达的孔窍,水没有不能通行的道路,所以能够驰骋于最坚硬之物中,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山吐出石头,泉水穿过山体,都是可以看见的。所谓无有,是没有形质而只有气和水,也能到达身体而进入没有间隙之处。前两句泛论天下的气和水,这一句则指身体内部,是用比喻来启发道法。又说:“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无为,是不必搬运驱使而自然冲通。把无言的教化同无为的益处合起来,天下确实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第四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立戒章》,彭本题作《为名章》。名声和身体,哪一样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样更多?得到名利和丧失生命,哪一样更有害?所以过分珍爱必定要付出重大代价,积藏过多必定遭受深重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身体比名声亲近,身体比财货更重要。保全身体就没有疾病,丧失身体就会有祸患,这是明白的道理。因此太上用“哪一样更亲近、哪一样更多、哪一样更有害”来使人觉悟,触动人的良心,使人自己醒悟,而不像后世的训诫文章那样一味责备,反而使众人不服,这是太上谦和的德行。然而世上有人亲近名声而疏远身体,看重财货而轻视身体,保全身体却不认为珍贵,丧失生命也不认为痛苦。这样沉迷,都是名利之心太重、保身养心太轻。哪里知道一旦咽喉气断、大限来临,名声归于乌有,财货归于虚无,死后堕入鬼道,再难恢复人身,那才真是可悲啊!人活在世上,成就我的名声会损耗我的精神,悖逆而来的财货也会悖逆而去,这就是所谓过分珍爱而付出重大代价、积藏过多而遭受深重损失。珍爱到要付出重大代价,就是受辱;积藏到遭受深重损失,就是危险;都不是长久之计。太上以慈悲之心立言警醒世人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这不正是圣人的德行吗?
第四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洪德章,彭本作清静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大成若缺,如日月之光,圆而暂亏,推而复明,故其用不敝也。大盈若冲,如沧海之量,统而不溢,渺而无涯,故其用不穷也。亢直者卤,机巧者诈,强辩者诬,皆不可同乎大也。圣贤以气为直,不逞刚而自刚,若屈然,神妙为巧。不显智而自智,若拙然,以道行德为辩。不多言而善言,若讷然。至若铅火冲和,三冬足御,蒲团坐定,九夏可忘,正所谓躁胜寒,静胜热也。此二者,阴阳之理,人能以清虚静养之心,察燥湿冷暖之气,而天下之正道得矣。
第四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俭欲章,彭本作知足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有道:是否运既久,阴极阳来之时。无道,是泰运既久,阳极阴生之时。否乱定而泰治立,则却走马以粪田,天下事已无极也。泰治盛而否乱伏,则生戎马于近郊,天下事将有为也。乱而复始,泰定为福。见可欲而欲,罪莫大焉。已足不知足,祸莫大焉。不当得也欲得,咎莫大焉。故以知足为足者,则能常足矣。
补注:却:去也。粪:治也。天下无事,虽不用马而马在。却之云者,去之于山泽,如归马之意云耳。又马本不可以治田,其言以粪者,犹言兵去农兴也。
第四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鉴远章,彭本作户牖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户:小门。以不出而知天下事,匡居所以明世务也。牖:小窗也。不窥而见天之道,隐微所以伏见显也。身心性命,道所寄焉。舍近图远,愚人也。视不可见,听不可闻,抟不可得,彼从何处寻起?知此义者,道在户牖之间。不知此义者,愈访愈迷,愈问愈歧。条条皆是路,处处却难周。所谓出弥远而知弥少也。惟圣人不行而知,神定则意慧。不见而名,守无则生有。不为而成,抱一以还虚。
第四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忘知章,彭本作日损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为学与为道不同,学贵求益也,然有由博反约者,益又何尝不损?特其先必求益耳。道贵求损也,然有事累而立基者,道又何尝不益?特其后必知损耳。夫损者,抽减之谓也。损而又损,铅气干,汞光现,以至于养神还虚,行我无为之事,斯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必先有奠安天下之心,无为无不为,以静制动,以德为常,以仁修治,百姓携手而同归,万国倾心而来会,则可以取天下矣。故必常以无事也。及其有事,必先有震荡天下之声,有为而多为,以动克动,以残摧残,以暴易暴。以争战为能,以袭夺为事,适以扰天下,先天下也,何以取天下乎?或谓取天下者,常以无事之人,肩有事之任,古来如莘野、磻溪、南阳诸道人是也。及其有事在心,则方寸已乱,如范增之忌刘、徐元直之为母是也,亦通。
第四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德章,彭本作浑心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无常心者,无偏一之心也。心无所偏,则能屏幪百姓,浃洽民心。民心所望者,望圣人善之、信之也。不善者亦善,不信者亦信,圣德之诚孚大矣。故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者,屏幪百姓耳。百姓皆注其耳目,仰视俯听,各有所望,圣人皆孩之,斯浑之矣。迭迭:诚切貌。
译第四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洪德章》,彭本题作《清静章》。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有所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言语迟钝。躁动可以战胜寒冷,宁静可以战胜炎热。清静是天下的正道。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残缺,就像日月的光明,圆满时也会暂时亏缺,运行之后又重新明亮,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有所空虚,就像沧海的容量,汇聚而不满溢,广大而无边,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过分高亢刚直的人鄙陋,机巧的人欺诈,强词辩说的人诬妄,这些都不能与“大”相同。圣贤以气为正直,不逞强却自然刚正,好像弯曲;神妙的作为就是技巧,不显露聪明却自然聪明,好像笨拙;以道行德就是辩才,不多说话却善于说话,好像迟钝。至于铅火冲和,隆冬也足以御寒;坐定蒲团,盛夏也可以忘却炎热,这正是所谓躁动胜寒、宁静胜热。这里说的两点,是阴阳的道理。人能够用清虚宁静的心来调养自己,察知燥湿冷暖之气,就能得到天下的正道。第四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俭欲章》,彭本题作《知足章》。天下有道时,战马退回去耕田施肥;天下无道时,战马就在郊野之间繁殖。罪过没有比看见可欲之物便产生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想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更大的。因此,把知足当作满足,就能永远满足。所谓有道,是指否运持续已久、阴极而阳来之时;所谓无道,是指泰运持续已久、阳极而阴生之时。否乱平定、泰治建立,战马就退回去耕田施肥,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泰治兴盛而否乱潜伏,战马就在近郊繁殖,天下的事情将要有所变动。动乱又会重新开始,太平安定才是福。看见可欲之物就产生欲望,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已经满足却不知道满足,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不该得到却想得到,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把知足当作满足,就能够永远满足。补注:“却”是去除的意思;“粪”是治理的意思。天下没有战事时,即使不用马,马仍然存在。所谓“却”,是把马放归山泽,有归还马匹的意思。况且马本来不能用来耕田,这里说用马来“粪田”,就好比说兵事退去、农业兴起。第四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鉴远章》,彭本题作《户牖章》。不走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窥视,也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也能知道,不亲眼看见也能命名,不强行作为也能成就。“户”是小门。不走出去却知道天下的事情,是说居处不动也能明白世间事务。“牖”是小窗。不从窗户窥视却能看见天道,是说隐微之处可以显现。身心性命,是道所寄托的地方。舍弃近处而图谋远方,是愚人的做法。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究竟要从哪里寻找呢?知道这个道理,道就在门户窗牖之间;不知道这个道理,越寻访越迷惑,越询问岔路越多。条条都是道路,处处却难以周全。这就是所谓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只有圣人不行走也能知道,因为精神安定,心意就有智慧;不看见也能命名,因为守持无就能使有产生;不作为也能成就,因为抱持“一”而返回虚无。第四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忘知章》,彭本题作《日损章》。求学每天增加知识,修道每天减少欲望。不断减损,直到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因此,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等到有事纷扰,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求学和修道不同。求学贵在求得增加,但也有由博返约的情况;这样说来,增加又何尝不包含减损?只是开始必须先求增加。修道贵在求得减损,但也有通过处理事务而建立根基的情况;这样说来,道又何尝不包含增加?只是后来必须懂得减损。减损,就是抽去、减少。不断减损,铅气干涸,汞光显现,直到养神还虚,实行无为之事,这就达到无为而无不为。因此,取得天下的人,必须先有安定天下的心,无为而无不为,以静制动,以德为常,以仁修治,使百姓携手同归,使万国倾心来会,这样才可以取得天下,所以一定要常常以无事为原则。等到有事,必定先发出震荡天下的声势,有为而多所妄为,以动制动,以残酷摧残酷,以暴力替代暴力,把争战当作能事,把袭击夺取当作事业,结果只是扰乱天下、先使天下受害,这样怎么能取得天下?也有人说,取得天下的人,常常是让平时无事之人承担有事的责任,古来像莘野、磻溪、南阳的诸位道人就是这样。等到有事萦绕心中,方寸已经乱了,例如范增忌恨刘邦、徐元直为了母亲而改变志向,这样解释也通。第四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任德章》,彭本题作《浑心章》。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私心,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真正的善德。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是真正的信德。圣人处在天下时,忧勤诚切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百姓都集中运用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看待。所谓没有固定的心,就是没有偏执于一端的心。心不偏执,就能庇护百姓,使民心彼此融洽。民心所希望的,是希望圣人善待他们、信任他们。不善的人也善待,不信的人也信任,圣人的德行诚实而感化深厚。因此圣人在天下,诚切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就是在庇护百姓。百姓都集中运用耳目,抬头观看、低头听闻,各自有所期待;圣人把他们都当作孩子一样对待,这样就使他们归于浑厚。“迭迭”是诚恳急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