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三宝章,彭本同)
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而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道本无方无体,以大称之。是必有方体可拟,反不肖其大也。惟大莫名其大,故不肖人之所谓大。若肖人之所谓大,则大者而亦小也。故曰“久矣其细”也。太上以三宝为言,亦大之散见者耳。一曰慈,慈必果于仁,故能勇。二曰俭,俭必善于积,故能广。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先则大器晚成,故能成器长也。然而舍慈为勇,必有忍心。舍俭为广,必有贪心,舍后为先,必有争心。皆取死之道也。但以一、二、三分陈三宝,则一之为贵,故举慈以毕言之。慈以战则胜,见义必为也。以守则固,存仁必坚也。救之者,以指人言。天将救人,亦必以慈卫人也。慈之为道大矣哉!
第六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配天章,彭本同)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恃力曰武,恃气曰怒,接杀曰争,皆非善为士,善为战,善胜敌者也。古之用人者,敌中有虎将,常为谦下以招之,使彼释甲而来投,是谓不争之德,即所谓用人之力也。且其德足以配天,天不竞功而成,旷古之极则也。
此章秘义,为修丹者言之欲伏白虎,先降真龙。盖白虎为难制之物,龙不谦下,虎必奔逸。炼己无净,乃能用虎之力也。
第六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玄用章,彭本作轻敌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用兵者,他主我客,让他挑战,则能以逸待劳,进寸退尺。让彼来追,则能出奇擒伏。此用兵之妙策也。无行者,无两足也。左步为彳,右步为亍,行无两足,不能行也。攘恃乎臂,无臂何能攘也?扔,相因也。敌相因而相敌,无相扔,则无相敌也。兵,利器也,战者执之而冲锋。执无兵,则不能战也。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宝莫宝于仁义,故抗兵相加,必许胜于哀者矣,哀即前章慈以战之义也。
此章内包还丹之妙诀,以用兵比临炉也。吾者,砂也。我家之砂,不敢为主,必投彼家之玉池,就彼家造出真精,则是彼为主而我为客,所谓颠倒主宾也。进退指行火,过寸而退尺,非是有火不行。盖其谨于行火,临事而惧也。行无行。言语不通,恩威不到也。攘无臂,火候未明,媒婆未觅也。扔无敌,龙虎不调,斤两不称也。执无兵,符信未传,药材未得也。焉敢临炉施功,致丧吾宝哉?吾宝:朱砂也。紫阳云:“用将须分左右军(上阳注云:左右即彼我也),饶他为主我为宾。劝君临阵休轻敌,恐丧吾家无价珍。”意本此也。抗兵相加,即指彼我相对,我能以本性慈仁,结彼金情顺义,则金来投木,我必胜矣。故曰:哀者胜矣。
吾山评:真诀尽凭此处得,更从何处觅仙书?
第七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知难章,彭本作知我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太上之言皆道也,然道不外乎人身,故曰易知、易行。然天下卒无能知、能行者,《中庸》所谓道之不行,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以敌莫能知、莫能行也。然其言可为修治之祖,而其事实提出身世之纲,故曰有宗、有君。此太上之经义也。人惟不知此道,是以不知太上耳。太上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如圣人之被褐怀玉也。褐:贱者之服。贱服被于外,美玉怀其中,即知希而贵无损也。所谓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人能之也。
第七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此为知病章,彭本作病病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能知人所不知者,则道明德着,故为上也。强不知以为知者,则身贻大患,故曰病也。夫惟以强不知之病为疚心之病,则即无强不知之病也,是以不病也。圣人之不病,亦是如此。
译第六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三宝章》,彭本相同。) 天下人都说我广大无边,似乎不像一般事物。正因为广大无边,所以不像一般事物;如果像一般事物,那早就变得细小了。我有三件珍宝,持守并珍爱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器物的长者。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居后面而争着领先,就会走向死亡。用慈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慈来防守就能坚固。上天将要救助谁,就会用慈来护卫谁。大道本来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所以用“广大”来称说它。若一定要有具体形体可以比拟,反而就不符合它的广大了。只有广大到无法说出它究竟有多大,才不像世人所说的“大”。如果符合世人所说的“大”,那大也就成了小。所以说“早已变得细小”。太上以三宝来说明,也只是大道广大的一些显现。第一是慈,慈必定落实于仁,所以能够勇;第二是俭,俭必定善于积累,所以能够广大;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不敢领先,就能使大器晚成,所以能成为成就器物的长者。然而舍弃慈而求勇,必定有残忍之心;舍弃俭而求广大,必定有贪婪之心;舍弃退后而争先,必定有争斗之心。这些都是自取死亡的道路。只是把一、二、三分开说明三宝时,第一项最为重要,所以举出慈来结束论述。以慈作战就能胜利,是说见到合乎正义的事一定去做;以慈防守就能坚固,是说保存仁爱必然坚定。“救助”是指救助人。上天将要救助人,也必定用慈来护卫人。慈这种道理真是广大啊!第六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配天章》,彭本相同。) 善于做将帅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轻易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斗;善于任用人的人,甘愿处在人的下面。这叫作不争的德性,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的古代最高准则。依仗力量叫作武,依仗意气叫作怒,直接交战厮杀叫作争,这些都不是善于做将帅、善于作战、善于战胜敌人的表现。古代善于用人的人,若敌方有勇猛将领,常常谦下相待来招徕他,使对方放下铠甲前来投奔。这叫作不争的德性,也就是所谓运用人的力量。而且这种德性足以与天相配,因为天不争功而能成就万物,这是旷古以来最高的准则。这一章的秘义,是为修丹的人说的:想要降伏白虎,先要降服真龙。因为白虎是难以制伏的东西,龙若不谦下,虎必然奔逸。炼己达到纯净,才能运用白虎的力量。第六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玄用章》,彭本作《轻敌章》。) 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处在主位而处在客位,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叫作行动却没有行动的形迹,推攘却没有手臂,扔掷却没有敌人,持兵却没有兵器。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珍宝。所以两军相抗,心怀慈悲的一方就能胜利。用兵时,我方处于客位,让对方先来挑战,就能以逸待劳,宁进一寸而退一尺;让对方来追赶,就能出奇制胜、擒获降伏。这是用兵的妙策。“无行”是没有两只脚。左步是“彳”,右步是“亍”,没有两足就不能行走。推攘依靠手臂,没有手臂又怎么推攘?“扔”是彼此相因;敌我相因而相互为敌,没有相扔,也就没有相敌。兵是利器,作战的人拿着它冲锋;持有兵器却没有兵器,就不能作战。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珍宝。珍宝中没有比仁义更珍贵的,所以两军相抗,必定是心怀慈悲的一方胜利;“哀”就是前一章所说以慈作战的意思。这一章内含还丹的妙诀,是把用兵比作临炉炼丹。所谓“我”,是砂。我家的砂不敢处在主位,必须投入他家的玉池,借他家造出真精;这就是他为主、我为客,也就是颠倒主宾。进退指行火,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并不是有火而不运行,而是说行火必须谨慎,临事要有所畏惧。“行动却没有行动”,是说言语不能沟通,恩威不能到达。“推攘却没有手臂”,是说火候尚未明白,黄婆还没有寻到。“扔掷却没有敌人”,是说龙虎没有调和,斤两没有称准。“持兵却没有兵器”,是说符信尚未传授,药材尚未取得。怎么敢临炉施功,以致丧失我的珍宝呢?我的珍宝,就是朱砂。紫阳说:“用将须分左右军(上阳注说:左右就是彼我),即使让他做主、我做宾。劝你临阵不要轻视敌人,恐怕丧失我家的无价珍宝。”意思本来就在这里。两军相抗,就是指彼我相对;我能够以本性慈仁,使对方的金情归顺守义,那么金就会来投入木,我一定胜利。所以说“心怀慈悲的一方胜利”。吾山评说:真正的秘诀全凭在这里得到,还要到哪里去寻找仙书呢?第七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知难章》,彭本作《知我章》。) 我的话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没有人真正知道,所以不了解我。知道我的人很少,那么我就显得尊贵。因此圣人身披粗布衣服,怀中却藏着美玉。太上的言语都是道,但道不在人的身体之外,所以说容易知道、容易实行。然而天下终究没有能够知道、能够实行的人,这正是《中庸》所说的“道之不行,我知之矣”: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昧的人又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其中原因: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又达不到它。因此天下没有人能够知道、能够实行。可是这些言语可以作为修身治世的根本,而其中的事实又提出了立身处世的纲要,所以说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这就是太上经文的意义。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所以不知道太上。太上说:知道我的人很少,所以我才显得尊贵,就像圣人身披粗布而怀藏美玉。“褐”是卑贱者穿的衣服。外面穿着低贱的衣服,里面怀藏美玉;即使知晓他的人少,也不损害他的尊贵。这就是所谓遁迹于世、不求显见,明知而不悔,只有圣人能够做到。第七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此章作《知病章》,彭本作《病病章》。)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病。只有把这种病当作病,才不会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没有病。能够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便是道明德显,所以称为上等。强行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就会给自身招来大患,所以说是病。只有把强装不知为知的毛病看作心中的忧患,才不会有强装不知为知的病,因此才没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也是这个道理。
第七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为爱己章,彭本作畏威章)
民不畏威,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威具肃杀之气,民不畏威,天将大其肃杀也。然天本好生不好杀也,皆人之自其杀耳。故当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狭:窄也。居:神舍也。厌:绝也。生:气机也。言当宽其舍以安其神,续其机以引其气也。夫惟不绝其气,是以养气不绝也。惟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自知则幽独自慎,而不敢炫耀于人。自爱则保养为重,而不敢矜尚于人。故去其自见、自贵之心,而取其自知、自爱之心。凡皆以切身为务而已。
第七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为章,彭本作天网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勇:果也。杀,令妄心皆死。活,令元神复生。欲死妄心在于决,故当敢也。而生元神在于渐,故不敢焉。杀与活两者,害中有利,死心所以活神也。利中有害,活神先要死心也。故曰:“或利或害”,言其利害相济也。此其中有天道焉。天有好恶,默施刑德,世人难知其故。单言所恶者,好生是彼苍本体,而杀机独有不可测者也。是以圣人言天道,亦不敢于轻易也。
天之道何如哉?不与下民争理论,而修短凭临,则皆胜矣。不与下民言善淫,而祸福到头,则皆应矣。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极言其迟速美恶之报,因人而施,毫无差忒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其包罗之大而密哉?修身者,当恒其德以承天焉可也。
第七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作制惑章,彭本作司杀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俱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手矣。
民不畏死,则不惧杀矣,又何必再以死惧之?若使民心常存一畏死之念,则众人之中,独有奇诡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狃于常习而不畏杀也?昔孔子与康子言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及其相鲁,独诛少正卯一人,以慑群奇,即此意也。如是者,乃可称为天吏。天吏:司杀者也。天有司杀者,杀其奇邪,使无司杀之权。强代司杀者行杀事,是如大匠之所斫,而我以不能斫者代之也。以能斫者代大匠斫,鲜有不伤其手者。然后知以非司杀者代司杀者杀,鲜有不伤其仁心者也。焉用杀哉?不如为善服人也。
愚按:用杀:比有心杀欲。不用杀:比无心杀欲。人能一正其神则诸邪自不敢犯,此善杀不劳之秘诀也。
第七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贪损章,彭本作无生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上之食税多,民之饥荒起矣。上之有为多,民之难治见矣。民之轻死,为贪货利,欲厚其生,是以轻身不顾。谚所谓人为财死者,此也。夫惟不以货利为重,则心清欲寡,是贤于贵生者也。
愚按:税多民饥,比形太劳则枯。有为难治,比神太用则乱。
第七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戒强章,彭本作处上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柔弱者,气坚强者,骨气聚而身和则生,气散而骨立则死。万物之生死,亦相类焉。柔脆则水气足,故生。枯槁则水气竭,故死。坚强关乎死,柔弱关乎生。不可即形质之易见者而晓然哉?更有取譬者:兵强不胜,我气先衰,敌气方旺矣。木强则拱节,硬气不达,大止于拱把矣。是故上下之分,亦分于坚强柔弱焉耳。修身者,可不以谦和为上乎?
译第七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爱己章》,彭本作《畏威章》。) 百姓不畏惧威势,威势就要降临了。不要使他们居住的地方狭窄,不要断绝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只有不去压迫他们,才不会遭到他们的厌弃。因此圣人明知自身而不自我炫耀,爱护自身而不自我显贵。所以舍弃前者,选择后者。威势具有肃杀之气。百姓不畏惧威势,说明上天将要加重它的肃杀之气。然而上天本来喜好生育而不喜好杀戮,杀机都是人自己造成的。所以应当不要使其居处狭窄,不要断绝其生机。“狭”是窄;“居”是神所居的舍宅;“厌”是断绝;“生”是气机。意思是应当拓宽居处以安定其神,延续气机以引导其气。只有不使气机断绝,才能使养气不至断绝。只有圣人明知自身而不自我炫耀,爱护自身而不自我显贵。明知自身,就会在幽静独处时谨慎自守,不敢向人炫耀;爱护自身,就重视保养,不敢在人前矜夸尊尚。所以舍弃自我炫耀、自我显贵的心,选择明知自身、爱护自身的心。总之,一切都以切实修养自身为要务。第七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为章》,彭本作《天网章》。) 勇于敢作敢为,就会招致杀身;勇于不敢妄为,就能存活。这两种勇,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因此圣人尚且把它看得困难。天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言说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坦然而又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勇”是果断。“杀”是使妄心全都死亡;“活”是使元神重新生发。想使妄心死亡在于果断,所以应当敢作敢为;想使元神生发在于逐渐培养,所以应当不敢妄为。杀和活这两方面,害中含有利:死去妄心,正是为了使元神复活;利中也含有害:使元神复活,首先要使妄心死亡。所以说“有的有利,有的有害”,意思是利害相互济助。这里面有天道。上天有喜爱和厌恶,默默施行刑罚和恩德,世人很难知道其中原因。这里只说所厌恶的一面:好生是苍天的本体,而杀机独自有不可测知之处。因此圣人谈天道,也不敢轻率。天道究竟怎样呢?它不与下民争辩理论,而是把寿夭长短降临到人身上,于是都能取胜;不与下民争说善恶淫邪,而是使祸福最终到来,于是都能得到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坦然而又善于谋划。这是极力说明祸福报应的迟速和美恶,都是根据人的行为施加,丝毫没有差错。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它的包罗多么广大而严密啊!修身的人,应当恒久守持德行,以承受天道,这就够了。第七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作《制惑章》,彭本作《司杀章》。) 百姓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威吓他们?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那么对于其中行事奇诡的人,我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常有专司杀戮者负责杀人。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人,就叫作代替大匠砍木。代替大匠砍木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百姓不畏惧死亡,就不会害怕被杀,又何必再用死亡恐吓他们呢?假如使百姓心中常存畏死之念,那么众人之中只有行事奇诡的人,我可以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习惯性地胡作非为而不怕被杀?从前孔子对季康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向善。”等到他辅佐鲁国时,却只诛杀少正卯一人,用来震慑那些奇诡之徒,就是这个意思。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作天吏。天吏就是专司杀戮者。上天有专司杀戮者,负责诛杀奇邪,使人没有专擅杀戮的权力。强行代替专司杀戮者去行杀戮,就像代替大匠砍木,而自己又没有大匠的技艺。即使让有技艺的人代替大匠砍木,也很少有不伤手的。由此才知道,让不是专司杀戮的人代替专司杀戮者杀人,很少有不损伤自己仁心的。哪里用得着杀戮呢?不如行善来使人服从。愚按:所谓用杀,是比喻有意诛杀欲念;所谓不用杀,是比喻无意强行诛杀欲念。人若能端正自己的神,诸邪自然不敢侵犯,这就是不劳而善于杀伐的秘诀。第七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贪损章》,彭本作《无生章》。)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粮食和赋税太多,所以百姓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妄为太多,所以百姓难治。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追求丰厚的生活,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活看得过重,才胜过以贵重生命为务。统治者征收的粮食和赋税过多,百姓的饥荒就发生了;统治者妄为过多,百姓难以治理的情况就出现了。百姓轻视死亡,是因为贪求财货利益,想使自己的生活过得丰厚,所以轻视自身而不顾惜。这就是俗话所说的人为财死。只有不把财货利益看得重要,心境清静、欲望减少,才胜过以贵重生命为务。愚按:赋税过多而百姓饥饿,是比喻形体过度劳累就会枯竭;妄为过多而难以治理,是比喻精神过度运用就会紊乱。第七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戒强章》,彭本作《处上章》。)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就变得坚硬强直。万物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嫩,死后就枯槁坚硬。所以坚强是死亡的一类,柔弱是生命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反而容易折断。强大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柔弱对应气,坚强对应骨。气聚而身体调和就能生存,气散而骨骼孤立就会死亡。万物的生死也相类似。柔软脆嫩,是水气充足,所以能生长;枯槁,是水气枯竭,所以死亡。坚强关联死亡,柔弱关联生命。难道不能从这些容易看见的形质中明白这个道理吗?再举例说:军队强盛却不能胜利,是因为我方气势先衰,而敌方气势正旺;树木过于坚硬就会在节处拱起,硬气不能通达,最终只长到合抱之小。所以上下的区别,也在于坚强与柔弱。修身的人,怎么能不把谦和作为上等之道呢?
第七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天道章,彭本同)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太上以易见者言。天之道,有如张弓,体尚平正而已。高者抑,下者举,则两臂平。有余损,不足补,则一身正。天道以齐七政、序五行为调燮之妙,亦在乎平正己也。故又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也。人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是使不足者益加不足,有余者益加有余也。谁能以有余奉天下之不足者哉?惟有体天立道,欲万物之各得其所者,是可即圣人观之。为不恃,功不处,损有余以奉天下,而不自居其德也,其不以贤德自见者耶。
鄙注诗曰:天道亏盈谦受益,人情消耗损弥凶。若能会得经中义,砂种金丹合圣宗。
第七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信章,彭本作柔弱章)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起三句,即前所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者也。无以易之,言无他物能易此攻坚者也。柔弱胜刚强,天下皆知此理,而卒无有行之者。故太上复引圣人之言,以喻柔弱之盛德。受国之垢,受国不祥,皆圣人躬自责备,所谓朕实多咎,民有何辜?朕德凉薄,天降此殃也。正言若反者,言此圣人之正言,皆反求其身,不敢责人。盖亦柔弱之道也。
第七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契章,彭本同)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万方多怨,君德必薄。遇民怨而犹不自责,反欲解和大怨,即有能和者,必有未和者在内,则余怨难消矣,安得谓为全善哉?孔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是以圣人治世,必修自厚之德,取信于百姓,不责人而人自孚。譬如合同约契,分左右而各执之,永以为凭,则尔无我诈,我无尔虞也。圣人执德如执左契,民奚有不乐者哉?是以有德者司契,无德者司彻也。彻:考过也。察察然以考过为事,全不自省,而民弗从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书》所谓“皇天无亲,克敬为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者也。
第八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独立章,彭本作小国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客有欲为国大民众者,使有亿兆人之器而不用,斯其用必愈足矣。拟将返古还初也。太上则不然,举小以例大,言其小而大者可知。夫国小民寡,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则其用必愈多矣,何难返朴还淳乎?故使民不用其器,惟宝其身。只居本土,弗徙他邦。重死而不死,养生而长生,外何有乎?斯时也,国中之人步履轻健,故有舟车不乘也。国中之境,盗贼全无,故有甲兵不陈也。国中之治,浑厚质实,结绳之风可续也。甘食美服,安居乐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则应酬简而不启繁华,物用丰而各安家室。国之高人曰:一丘一壑,自谓过于人间也。一春一秋,宛若忘于壶中也。爷爷母母康永寿,夫夫妇妇长相随。兄兄弟弟吹埙篪,子子孙孙调鸾鹤。又何异洞天福地,极乐世界哉?
译第七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天道章》,彭本相同。) 天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少,不足的就补充。天道是减损有余,补足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奉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自处,难道是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德吗?太上从容易看见的事物来说明道理。天道好像张弓,只是使弓体保持平正而已;高处压低,低处抬高,两边弓臂就平正;有余处减损,不足处补充,整体就端正。天道以调齐七政、安排五行来施行调和之妙,也在于使自身平正。所以又说:“天道减损有余,补足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减损不足而供奉有余,使不足的更加不足,有余的更加有余。谁能够把有余拿来供奉天下的不足者呢?只有体察天道、建立道统,希望万物各得其所的人,这可以从圣人身上看见。他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把有余减损来供奉天下,却不自居其德,难道不是不把贤德显露于人吗?我的拙注诗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使谦逊者受益;人情一味消耗,损害便更加凶险。若能领会经中的义理,以丹砂种炼金丹,便合乎圣道宗旨。第七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信章》,彭本作《柔弱章》。) 天下的事物,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但攻击坚强之物,却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弱能胜强,柔能胜刚,天下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承受一国的污垢,才称得上是国家的君主;承受一国的不祥,才称得上是天下的王。”这些正面说出的话,听来却像反话。开头三句,就是前面所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是说没有别的东西能够替代水这种攻克坚硬之物的力量。柔弱胜过刚强的道理,天下人都知道,却终于没有人实行。所以太上又引用圣人的话,来说明柔弱所具有的盛大德性。“承受一国的污垢”“承受一国的不祥”,都是圣人亲自责备自己,也就是所谓“实在是我的过错太多,百姓有什么罪过?是我的德行浅薄,所以天降下这样的灾祸”。所谓“正言若反”,是说圣人这些正直的话,都是反过来要求自己,从来不敢责怪别人。这也是柔弱之道。第七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任契章》,彭本同。) 调和了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这怎么能算作圆满的善呢?因此圣人掌握左契,却不责怪别人。有德之人掌管契约,无德之人掌管考察过错。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天下各方怨恨很多,君主的德行必定浅薄。遇到百姓怨恨仍不责备自己,反而想去调和大的怨恨,即使有人能够调和,也必定还有没有调和的部分留在其中,那么余怨就难以消除,怎么能说是完全的善呢?孔子说:“严格要求自己而少责备别人,就能远离怨恨。”所以圣人治理天下,必定培养厚重的自修之德,取得百姓的信任;不责怪别人,别人自然会信服。譬如合用一份契约,把它分成左右两半,双方各自保存,永远作为凭证,这样你不欺骗我,我也不猜疑你。圣人持守德行,就像持有左契,百姓怎么会不欢喜呢?所以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无德的人掌管考察过错。“彻”,就是考察过错。专门明察细究,以考察过错为事,却完全不反省自己,百姓就不会听从他。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这就是《尚书》所说:“皇天没有亲疏,能够敬天的人才是它所亲近的;百姓没有永远固定的归附对象,谁有仁德,他们就归附谁。” 第八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独立章》,彭本作《小国章》。) 使国家小,使百姓少。即使有十人、百人所使用的器具,也不去使用它。使百姓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虽然有船和车,却没有地方需要乘坐它们;虽然有铠甲兵器,却没有地方需要陈列它们。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的习俗。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安居于自己的住处,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有人想要建立国家广大、百姓众多的社会,便会说即使有亿兆人使用的器具也不去使用,这样它们的用途必定更加充足。这似乎是想返本还初。太上却不是这样,而是举小例来说明大义:只说国家小、百姓少,那么即使有十人、百人所用的器具而不使用,它们的用途反而必定更多,这样返朴还淳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要使百姓不用那些器具,只珍惜自己的身体;只居住在本土,不迁往别的国家。重视生命,便能不轻易死亡;保养生命,便能长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呢?那时,国内之人的步履轻快强健,所以虽有舟车也不乘坐;国内境内完全没有盗贼,所以虽有铠甲兵器也不陈列;国内的治理浑厚质朴,结绳记事的风俗也可以延续。食物甘美,衣服漂亮,居处安稳,风俗可乐;邻国彼此望见,鸡鸣狗叫彼此听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往来,于是交际应酬简少,不会开启繁华之风,物资丰足,各家都能安居。国内的高士说:住在一丘一壑之间,自认为胜过人间;经历一春一秋,仿佛忘却了壶中天地。老人和妇人都健康长寿,夫妻长久相伴;兄弟吹奏埙篪,子孙调养鸾鹤。这与洞天福地、极乐世界又有什么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