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虚用章,彭本作守中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无心于为仁,以适万物之需用。而万物各为其所需,自为其所用。不仁实仁之至也,若待仁以生育之,将物物要天地施惠而生育乃通,此必难周之势也。惟不与兽生其刍,而兽自食刍。不与人饲其狗,而人自饲狗。则仁量愈广大焉。言刍狗,而果、菜、鸡、豚之类可推矣。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圣人与天地合德,亦使百姓之各为其生育、自为其生育而已,所谓无为而成也。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圣人,不与万物百姓造食用,而万物百姓自得其食用者,以虚中之体,普涵育之量也。天与地分为两间,两间之中,则空空洞洞,犹橐之无底、龠之相通。一气往来,无为自然,是故虚而能涵,不穷屈于万物。其中能容,动而默运,益推出其全量,其中无尽。天地不言也,圣人亦不言也。若使多言,将言有数,而数即可以穷之,故不如守中而已。
第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成象章,彭本作谷神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圣人守中以治身,以中之能养谷神也。谷神者,元性也。谷以喻虚,神以喻灵。性体虚灵则不昧。不昧者,即不死也。夫谷神也,而复谓为玄牝,何也?盖以玄,天也。牝,地也。天地合而玄牝成,其间空空洞洞。儒家号隐微,此中有不睹不闻之境。释家名那个,此中有无善无恶之真。圣人治身,即借空洞之玄牝以养虚灵之谷神,故以谷神之名名玄牝,此因用取名之义也。一玄一牝,一乾一坤。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参同》云:“乾坤者,《易》之门户。”所谓两孔穴法,金气相胥,即此玄牝之门也。阴阳来往于其内,坎离交媾于其中。男女媾精之房,日月交光之所,圣人颠倒之,则为生门。凡人顺用之,则为死户。地天交泰,不外乎此。故又称为天地根,言天地互藏之根也。天地之根,乃返本还元之地,炼气化神之区。绵绵若存,即是调养谷神,自然胎息也。用之不勤,即是外炉增减,自然符火也。不勤者,不劳也。
第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韬光章,彭本作无私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
天长地久,长生之道也。然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静专动辟,静翕动阖,大生广生,覆载无私,而后得此长生耳。使天地私有其生,将物命不畅,天地即伤其和。物性不贞,天地即残其中。万物之伤残,即天地之伤残也。惟不自私其生,而以众生为生。众生之生生不已,即天地之长生也,故能长生也。
圣人者,法天地者也。是以圣人养身,以柔以弱,似后其身以求生。渐充渐满,实先其身以得生也。守中制外,似外其生以无生。先忘后存,即存其身以有生也。然此皆不私有其道者,乃圣人恬淡,而民性亦复淳良。圣人期颐,而民命亦复寿考。大道无私,至是而圣人亦若私有其生者。无私反成其私也,至矣。
第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易性章,彭本作上善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
道贵谦卑,下而能上,故曰上善。其上善也,比德于水焉。水之善,能利万物之生,而使万物皆足,无有所争。但水性下流,多处众人之所恶。人虽恶之,究于水无损也。利人而不有其功,以弱为志,水盖几于道矣。
人性之善也,当如水性之善焉。秉性谦下,斯举动皆善。无所争心,择居善地,藏心善渊,交与善仁,喜信善信,政称善治,事称善能,动合善时。
在在处处,柔善不争。夫惟不争,故无怨尤加之。以视水下犹有人恶,人则有下有上,是更神于道,灵于水矣。
第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运夷章,彭本作持盈章)
持而盈之,不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持:得也。揣:探也。人既得其气,而复有求盈之念,此招亏之端也,故不如其已也。人使探其宝,而遽有英锐之情,此必退败之兆也,故不可长保也。然则可已而不已,即如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乎?当保而不保,即如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乎?人之道如此。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且更以天道言之。天不言功名,而以生成鬯遂为功名。物育功成,时行名遂,天地于焉退移。藏身冬令,以蓄阳生之物。人亦何观天道哉?
译第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虚用章》,彭本作《守中章》。) 天地没有偏私的仁爱,把万物当作刍狗。天地并不存心施行仁爱,只是适应万物的需要和用途。万物各自满足自己的需要,各自供自己使用。不刻意施仁,实际上是仁爱到了极点;如果要等天地施仁来生育万物,那就必须每一物都等待天地施惠才能生育,这种情势必定难以周全。天地不替兽类生产刍草,而让兽类自己吃刍草;不替人喂养狗,而让人自己喂狗,那么仁爱的范围反而更加广大。说到刍狗,水果、蔬菜、鸡、猪之类也都可以类推。圣人没有偏私的仁爱,把百姓当作刍狗。圣人与天地同具这样的德,也只是使百姓各自谋求生育、各自完成自己的生育而已,这就是所谓无为而成。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风匣吗?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越多。说得太多,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天地和圣人不替万物、百姓制造食物和用具,而万物、百姓自己得到食物和用具,是因为虚中之体具有普遍包容、养育的力量。天与地分成两方,两方之间空空洞洞,就像没有底的风箱、彼此相通的风匣。一气在其中往来,无为而自然,所以虚空能够包容,不会因万物而穷竭。其中能够容纳万物,发动时又默默运行,反而不断推出它的全部力量,其中没有穷尽。天地不说话,圣人也不说话。假如说得太多,言语就有定数,有定数便可以穷尽它,所以不如守住中罢了。第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成象章》,彭本作《谷神章》。) 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玄牝。玄牝之门,这就叫天地的根。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劳费。圣人守中来修治自身,凭借中和之气来养谷神。谷神,就是元性;“谷”用来比喻虚,“神”用来比喻灵。性体虚灵,就不会昏昧;不昏昧,就是不死。既然称为谷神,又为什么称为玄牝?因为“玄”代表天,“牝”代表地。天地相合而玄牝形成,其中空空洞洞。儒家称它为隐微,其中有不看不听的境界;释家称它为“那个”,其中有无善无恶的真性。圣人修身,就是借空洞的玄牝来养虚灵的谷神,所以用谷神之名来命名玄牝,这是因其作用而取名的意义。一玄一牝,一乾一坤。孔子说:“乾坤难道就是《易》的门户吗?”《参同》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所谓两孔穴之法,金气相互辅助,就是这个玄牝之门。阴阳在其中往来,坎离在其中交媾;它是男女交合精气的房室,也是日月交相放光的地方。圣人把它倒转运用,就成为生门;凡人顺着它运用,就成为死户。地天交泰,不在此之外。所以又称为天地根,意思是天地相互藏纳的根。天地之根,是返本还元的地方,是炼气化神的区域。“绵绵若存”,就是调养谷神,自然形成胎息;“用之不勤”,就是外炉自然增减,形成自然符火。“不勤”就是不劳费。第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韬光章》,彭本作《无私章》。)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因此圣人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这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成就了自身。天长地久,是长生之道。然而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静时专一、动时开辟,静时收敛、动时开放,广泛地生育万物,覆盖承载而无私,然后才获得这种长生。假如天地把生育据为己有,万物的生命就不能畅达,天地也会损伤自己的和气;万物本性的正常状态受到损伤,天地也会损伤其中的根本。万物的伤残,就是天地的伤残。只有不把自己的生存据为私有,而把众生的生存当作自己的生存;众生生生不息,就是天地的长生,所以天地能够长生。圣人是效法天地的人。因此圣人养身,以柔弱为用,好像把自身置后,以求得生存;逐渐充实、逐渐饱满,实际是把自身放在前面而获得生存。守住中而制约外在,好像把自身的生存置于外,不以求生为意;先忘却自身,后来反而保存自身,也就是使自身获得生命。然而这一切都是不把大道据为己有,于是圣人恬淡,百姓的本性也恢复淳厚善良。圣人长寿,百姓的寿命也恢复长久。大道无私,到这里圣人也好像私自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无私反而成就了自己的私有生命,这就是极致了。第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易性章》,彭本作《上善章》。)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争,处在众人都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选择有利之地,心境深沉,待人交往仁厚,说话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治理,做事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道贵在谦下,处于低下却能够居上,所以称为上善。上善的德性,可以拿水来比拟。水的善处在于能够有利于万物生长,使万物各自满足而不相争。但水性向下流动,多处在众人厌恶的地方。人虽然厌恶它,归根到底也不能损害水。它有利于人却不占有功劳,以柔弱为志向,水大概最接近道了。人的善性,也应当像水的善性一样。秉持谦下的本性,这样一切举动都善。不存争夺之心,选择居处于善地;使心深藏而深沉;交往给予以仁爱;喜爱诚信而守信;治理政事称为善于治理;做事称为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合于适宜的时机。无论在哪里、什么地方,都柔和善良而不争。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怨恨和责怪加在自己身上。看水处在低下之处尚且有人厌恶,人则既能处下又能居上,这就比道更加神妙,比水更加灵活了。第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运夷章》,彭本作《持盈章》。) 把持它直到盈满,不知道何时停止;锤炼得过于锐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谁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持”是得到;“揣”是探取。人已经得到自己的气,却又产生追求盈满的念头,这是招致亏损的开端,所以不如适可而止。人使自己探取宝物,却突然产生锋芒毕露的情态,这必定是退败的征兆,所以不能长久保持。既然可以停止却不停,就像金玉满堂却无人能够守住吗?应当保守却不保守,就像富贵而骄傲,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吗?人的道理就是这样。功业完成,名声成就,退身而去,这是天的道。再从天道来说。天不以功名为言,而把万物生成、畅达、成就看作功名。万物养育成功,时序运行成就,天地便在此时退隐、迁移。它在冬令收藏自身,以积蓄阳气来生养万物。人又何必不观察天道呢?
第十章
(何上公注本作能为章,彭本作玄德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载:即车载之载。营:即营卫之营。卫属阳,而营属阴。营魄:即阴魂也。或曰:营,魄也。以营为魄,未免错解。不知言阴魄而阳魂即在其内。八月十五日,魂尽注于月魄,月乃满而为纯乾。圣人当此,即运河车以载之,乾金遂为我有,经所谓“得一而万事毕”者矣。既得其一,则必不失其一。圣人载魄而返,抱一而居,则地魄擒朱汞矣。故能无离也乎。十月温养,内火天然。暖气常存,婴胎自长。圣人专气致柔,即内火也。故能如涵育婴儿乎。
玄览者,内观也。涤除玄览,清静内观也。清静内观,心无疵累,所谓“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亦无,湛然常寂”也。
爱民者安民,治国者富国。民安国富,乃能行无为之政乎。治身以精定为民安,铅足为国富。炼己则精定,还丹则铅足。炼己、还丹,始可行抱一无为之道,亦如是也。
治身以守雌为功夫,调神养胎,不能不守雌也。至于天门冲破,阳神出入,开阖自如,乃能无守雌之苦也乎。治身以知识为扰,圣体成而知识之神化,为正等正觉。明明白白,四达不悖,乃能无知识也乎。
且更有生子、生孙之功,换鼎分胎也。有蓄福蓄德之量,立功济世也。然虽生而不有其生,虚空粉碎也。有为而不恃其为,慈悲广大也。护国佑民之心,千劫万劫,长长如是,而不夸天上主宰。是真谓之玄德也已。
第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无用章,彭本作利用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轮辐三十六,以象日月之运行。然毂在车之正中,众轴所贯。毂空其内,辐凑其外,故毂本无也,而有车之用焉。埏:水和土也。埴:黏土也,陶瓦之工,谓之砖埴。为埏为埴之时,本无器也。一经抟炼,而即有器之用焉。室有户牖,室乃光明。未凿户牖,若无室也。一经雕饰,而即有室之用焉。故以有之为利,无之为用也。有生于无,大率类此
第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检欲章,彭本作为腹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爽:失也。狂:放也。奇珍、玩好,人所共夺。故珍好随身,行亦妨也,色、声、味、猎、货五者之损人如此,是以圣人贱之。独守内宝,轻视外物,故能去彼取此。
第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厌耻章,彭本作宠贵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宠若惊,则必深藏美玉。辱若惊,则必重立根基。此潜心奋志之象也。贵若身,则必乐道安荣;患若身,则必和光弥谤。此抱元守真之法也。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王弼与各本俱作“宠为下”,彭好古作“宠辱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者,犹言荣宠无定,每为下移之物,以故得失难凭也。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或得或失,随时谨凛,随时奋勉,此之谓宠辱若惊也。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则可以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乃可以托于天下。
此节诠贵患。而先讲明有患者,以有患须归无患也。然有大患之故,亦因色身现在,故可以患加之。及其脱壳存神,则不可以患加之也。抑或留形住世,真气内含,韬光晦迹,又何大患之能挠哉?故当贵重其身,以身为天下所寄命,而不敢自轻其千金之躯者,则可以寄身于天下。黄石公之所以教子房也。保爱其身,以身为天下所托赖,而不可自露其旷世之器者,则可以托身于天下。张九龄之所以诫邺侯也。善保身者,乃善治身。善治身者,乃善治世。孔子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译第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能为章》,彭本作《玄德章》。) 承载营魄而抱守一,能够不使它离开吗?专一运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吗?洗涤清除而进行玄览,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不失去阴柔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没有知识的执着吗?使万物生长、蓄养,生养它却不占有,作为却不自恃,长养却不主宰,这就叫玄德。“载”就是车载的“载”;“营”就是营卫的“营”。卫属阳,营属阴。营魄就是阴魂。有人说“营”就是魄,把营解释为魄,未免是错误的理解。不知道说阴魄时,阳魂也包含在其中。八月十五日,魂完全注入月魄,月于是圆满而成为纯乾。圣人遇到这种时候,便运转河车来承载它,于是乾金成为我所有,这就是经书所说“得到一,万事都完成”。既然得到这一,就一定不能失去这一。圣人承载阴魄返回,抱守一而居,于是地魄擒住朱汞,所以能够不离开。十月温养,内火天然存在;温暖之气常存,婴胎自然生长。圣人专一运气而达到柔和,就是内火,所以能够像涵育婴儿一样吗?玄览,就是内观。洗涤清除而进行玄览,就是清静内观。清静内观,心中没有瑕疵和累赘,就是所谓“观察空也空,空中没有可空之物;所空既然没有,无无也没有;无无也没有,湛然常寂”。爱护百姓,就是使百姓安定;治理国家,就是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国家富足,才可以实行无为的政事吗?修身以精气安定作为百姓安定,以铅充足作为国家富足。炼己便能使精气安定,还丹便能使铅充足。炼己、还丹之后,才可以实行抱一无为之道,也是如此。修身以守雌作为功夫,调神养胎不能不守雌。等到天门冲破,阳神出入,开合自如,才可以不再有守雌的劳苦吗?修身时把知识视为扰乱;圣体形成后,知识之神发生转化,成为正等正觉。明明白白,四方通达而不悖,才可以不受知识拘束吗?还具有生子、生孙的功德,能够换鼎分胎;具有积蓄福德的容量,能够建立功业、救济世人。然而虽然生养万物,却不占有其生养,便如同粉碎虚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自己的作为,慈悲就广大无边。护卫国家、佑护百姓的心,千劫万劫,永远如此,却不自夸为天上的主宰。这才真正称得上玄德。第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无用章》,彭本作《利用章》。)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轮毂,正因为轮毂中间空无一物,才有车的功用。和泥制作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空无一物,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空无一物,才有房屋的功用。所以,有形的存在给人便利,无形的空虚发挥作用。车轮有三十六根辐条,用来象征日月的运行。但轮毂处在车的正中,是众多车轴贯穿的地方。轮毂内部空虚,辐条向外聚集,所以轮毂本来是空无,却产生车的功用。“埏”是用水和土;“埴”是黏土,制作陶瓦的工艺称为砖埴。和泥、用土制作时,本来还没有器皿;一经揉制锻炼,马上就有器皿的功用。房屋有门窗,屋内才明亮;没有开凿门窗,仿佛就没有房屋;一经雕饰,马上就有房屋的功用。所以说,有形之物带来便利,空无之处发挥作用。有产生于无,大体就是这样。第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检欲章》,彭本作《为腹章》。) 五色使人眼花失明;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失常;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神发狂;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腹中充实而不追求眼目享受,所以舍弃那些而取此。“爽”是失去;“狂”是放纵。奇珍异宝、玩赏之物,是人们共同争夺的对象。所以珍宝随身携带,行动也会受到妨碍。色、声、味、田猎、财货这五种东西对人的损害就是如此,因此圣人轻视它们。唯独守护内在的珍宝,轻视外在的事物,所以能够舍弃那些而取此。第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厌耻章》,彭本作《宠贵章》。) 受到宠爱和受到侮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尊贵和巨大的祸患都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受到宠爱而惊惧,就一定会深藏美玉;受到侮辱而惊惧,就一定会重新建立根基。这是潜心修炼、奋发志向的象征。把尊贵看得如同自身,就一定会以道为乐、安享荣华;把祸患看得如同自身,就一定会与光同尘以减少诽谤。这是抱守元气、守持真性的法则。什么叫作宠辱若惊?宠爱处在下位(王弼本和各本都作“宠为下”,彭好古作“宠辱下”),得到宠爱时感到惊惧,失去宠爱时也感到惊惧,这就叫宠辱若惊。所谓“宠为下”,就像说荣宠没有固定,常常是会向下转移的东西,所以得失都难以凭靠。得到时感到惊惧,失去时也感到惊惧;有所得或有所失,都随时谨慎戒惧,随时奋发努力,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作贵大患若身?我之所以有大的祸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所以,把自身看得贵重并作为天下所寄托的人,才可以把自身寄托于天下;爱护自身并作为天下所托付的人,才可以把自身托付给天下。这一节解释“贵大患若身”,但先说明为什么会有祸患,因为有祸患必须归于无祸患。之所以有大祸患,也是因为有色身存在,所以祸患可以加在身上;等到脱去形壳而神得以保存,祸患就不能加在身上。即使留住形体而居于世间,真气含藏于内,收敛光芒、隐藏踪迹,又有什么大的祸患能够扰乱他呢?所以应当珍重自身,把自身作为天下寄托生命的对象,不敢轻视价值千金的身体,这样才能把自身寄托于天下。这就是黄石公教导张子房的道理。保全爱护自身,把自身作为天下所依托的对象,不可自行显露盖世的才能,这样才能把自身托付给天下。这就是张九龄告诫邺侯的道理。善于保身,才是善于修身;善于修身,才是善于治世。孔子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利用安身之道,是为了崇尚德行。君子把才能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还有什么不利呢?
第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作赞玄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浑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名道纪。
不见不闻之地,希夷门也。希夷之门,性情所寄。夷藏性,希藏情,故视不见,听不闻也。而又有真意来往其间,搏之而不可得,更名曰“微”。此三者,不可分门穷诘,故当混而为一,使彼三家相见焉。其上、其下,契云“上闭下闭”也。不皦不昧,所谓若有若无也。绳绳:戒惧也,犹言上闭下闭,若有若无。戒惧乎其所不睹,而不可名其端倪。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复归于无物。是所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也。无状无象,是所谓恍惚时也。恍惚之真,不见首尾,其即元始之炁耶?古道者,元始之体。今有者,现前之用。古今不同,要可执古以御今,无生有也。能知元始以前,推及元始以后,是为道之纪历也。纪年、纪月、纪日、纪时,并纪一符、一刻,皆道纪也。
第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显德章,彭本作保盈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从古修士,知此治身之道微妙玄通,至渊深而不可测识,遂不敢妄行测识。即有形容,不过强为形容耳。章中若字七句,即皆形容之词。其所形容者,物景也,物象也。孰能于重浊之内,静待其轻清?孰能以安敦之神,久候其徐生?待之、候之,不敢求有余也。保此道者不欲盈,即不求有余也。夫惟不求有余,是以能守故常。不为新创,则不与真道相违也。魏伯阳云:“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余。二者以为真,金重于本初。其三遂不入,火二与之俱。”此即不求有余,能守故常之道者也。云牙子之《参同契》,其亦体太上之《道德经》而不为新创者欤?
第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归根章,彭本作虚静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致:委置也。虚:空器也。极:毕其道也。守:居也。静:无为也。笃:谨慎不失也。万物并作者,凡物皆有始生也。吾:种物之主人也。观:待也。复:返也。修身人委置元神于空器之中,则得其道。既得其道,当居闲静无事之所,谨慎而不失其道。俟空器之生物,而吾又待其返本也。故一往一来,而生变化神明焉。知此,则七返之道备矣。彼万物之芸芸而并盛者,由无作而有作,由有作而复还无作,尚能随化机以出入也。是故春生夏荣,秋敛冬藏,复枯落而还归其根。物还其根,动而复静矣,故曰静。静则复返于无物而还造化矣,故曰复命。复命,则知真常之道矣。常静者,能常应。寂然者,更湛然。故知常曰明也。世人不知真常之道在乎归根复命,一概经营造作,沉着于有为名象之中,耗损精神,故妄作招凶也。若是,夫人不可不知常乎?知常则乃容。容:涵公。公:大也。王:贵也。天:尊也。道:虚无之极也。犹言涵其元于静态之中,乃能大其造化,而入乎至圣神之域,以还乎至虚至无之真也。体合虚无,长久不坏。没身:无也,有神无身,则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残,虎兕不能噬,刀兵不能斩,何危殆之有哉?
译第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赞玄章》) 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听不见,称作“希”;触摸它却得不到,称作“微”。这三者无法追问究诘,所以混合为一体。它的上面不明亮,下面也不昏暗。绵延不绝,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就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就叫作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存在;能够认识古代的开端,这就叫作道的纲纪。看不见、听不见的境地,就是希夷之门。希夷之门,是性与情寄托的地方。“夷”收藏性,“希”收藏情,所以看不见、听不见。又有真意在其中往来,想要触摸却无法得到,因此又称作“微”。这三者不能分开门户、穷尽追问,所以应当混合为一,使这三家彼此相见。它的上面和下面,契合经文所说的“上闭下闭”。不明亮也不昏暗,就是所谓似有似无。“绳绳”是戒惧的样子,犹如说上闭下闭、似有似无。对于看不见的地方要戒惧谨慎,却又无法说出它的端倪。恍恍惚惚,其中却有物;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就是所谓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没有形状、没有形象,正是所谓恍惚之时。恍惚之真,看不见头尾,它莫非就是元始之炁吗?古代的道,是元始之体;今天的存在,是它现前的作用。古今虽不同,却可以把握古道来驾驭今天的存在,也就是由无而生有。能够认识元始以前,并推知元始以后,这就是道的纪历。纪年、纪月、纪日、纪时,以及纪一符、一刻,全都是道纪。第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显德章》,彭本题作《保盈章》)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邃得无法测识。正因为无法测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态:犹豫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啊,像害怕四邻;庄重啊,像宾客在容止;涣散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啊,像山谷;浑厚啊,像浑浊之物。谁能使浑浊在安静中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在长久的运动中慢慢产生?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能够守住旧有的,不去制造新的。从古以来的修士知道,这种治身之道微妙玄通,深远幽邃而无法测识,因此不敢妄自测识。即使有所形容,也不过是勉强加以形容罢了。本章中七句带有“若”字,都是形容之辞;所形容的是事物的景象和形态。谁能在重浊之中,安静地等待它慢慢变得轻清?谁能以安定敦厚的精神,长久等候它慢慢产生?等待它、等候它,就是不敢求取有余。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求盈满,也就是不求有余。正因为不求有余,所以能够守住故常。不另创新,就不会违背真道。魏伯阳说:“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余。二者以为真,金重于本初。其三遂不入,火二与之俱。”这就是不求有余、能够守住故常的道。云牙子的《参同契》,难道不也是体会太上的《道德经》而不另创新吗?第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归根章》,彭本题作《虚静章》) 使心神达到极度虚静,专一谨慎地守住清静。万物一同生长,我由此观察它们的返复。万物纷纷芸芸,各自归返于根本。归返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复命叫作常,认识常叫作明。不认识常而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就能包容,包容才能公正,公正才能成为王,成为王才能合于天,合于天才能合于道,合于道才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致”是委置的意思;“虚”是空器;“极”是把这条道完全做到;“守”是居守;“静”是无为;“笃”是谨慎而不失守。万物一同生长,是说一切事物都有开始产生的时候。“吾”是种植万物的主人;“观”是等待;“复”是返回。修身之人把元神委置在空器之中,就能得到这条道。既然得到这条道,就应当居于闲静无事之处,谨慎而不失去它。等待空器生出万物,我又等待它们返归根本。因此一往一来,就产生变化和神明。懂得这一点,七返之道就完备了。万物纷纷茂盛,是由无作为而有作为,又由有作为返回无作为,尚且能够随着化机出入。因此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敛、冬天收藏,最后又枯萎凋落,返回根本。万物返还根本,就是动而重新归于静,所以说“静”。静就是返回无物而重新进入造化,所以说“复命”。复命之后,就认识真常之道了。常静的人,能够恒常应化;寂然的人,更加湛然。所以说认识常就是明。世人不知道真常之道在于归根复命,却一概经营造作,沉溺在有为的名象之中,耗损精神,所以妄自作为而招致凶祸。既然如此,人怎么能不知道常呢?认识常才能包容。“容”是涵容而公正;“公”是广大;“王”是尊贵;“天”是尊崇;“道”是虚无的极致。也就是说,把元神涵养在静定之中,才能扩大道化,进入至圣至神的境界,从而返归至虚至无的真实。形体与虚无相合,就能长久而不坏。“没身”就是没有形体;有神而无身,那么水火不能伤害,金石不能摧残,虎兕不能吞噬,刀兵不能砍斩,还有什么危险呢?